第三章 拉金的武器管理人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萬 字
「喂,蘇。」
在馬休的叫喚下,這名雙手環繞D的腰間,前額緊抵他後背的少女,猛然抬起頭來。她從哥哥的聲音中,察覺到怒氣與不耐煩。
「你應該已經沒事了吧。快去騎那匹沒人坐的馬。」
「嗯——我知道了。」
蘇毫不遲疑地開口道:
「請停一下。」
她凝視着D的背,目光中帶有一絲甜美。
當她雙手扶着馬背撐起身體時。
「等一下。」
D制止了她。
「你幹嘛?」
馬休旋即撅起了嘴。
「你也坐上來。」
D說。
「什麼?」
馬休下巴翹得老高。
「坐你的馬?哪坐得下三個人啊。」
「我抱着她走——上來吧。」
「亂來。我看你是對蘇有非分之想吧?」
面對馬休得胡言亂語,蘇臉色爲之鐵青。
男子報上姓名。聲音無法傳達。那是唯有D的耳力才能聽出的細微聲音。
「所爲的喫裏扒外,就是指你這種人。夜裏的皎潔明月會守護史匹涅的。現在D正化爲一團火球,全身燒成灰燼,從平流層墜往地面。」
「我想到一個有趣的遊戲——朝你和這名小姑娘射飛刀。你就用那意識模糊的腦袋和身體努力閃躲吧。只不過,這場遊戲得一直玩到你們兩人喪命爲止。」
「吊起你的這條絲線是我放出的。不過,懸住我身體的這條絲線,你一定不知道它的出處。它可是一路由月亮延伸而來呢。我誕生於貴族建造的『月宮殿』實驗室中,但我是在那位大人物的手下前來迎接我擔任『月宮殿』親衛隊員時才得知此事,先前我一直和母親住在貧民窟裏。就像作夢一樣。我差點就在那間破屋裏終了一生呢。在宮殿裏的一間黃金打造的房間裏,那位大人物告知我的出身,並命我加入法爾休雅大人的親衛隊。你知道我真正的出身嗎?本大爺可是從精子階段便經過特別的安排,以備日後當一名超人,堪稱是菁英中的菁英。從孩提時候起,在那一百個孩子當中只有一人能存活的月球貧民窟中,就算是以一敵百的陣仗,我也從未落敗。只不過我從來沒想到,這都是那位大人物賜予的能力所庇佑。D,你與那樣的男人爲敵,算你倒楣。不過,丘里奧先生說的話也不太可靠嘛,那座山谷的反陽子電腦,不知道在搞些什麼。話說回來,你有辦法躲過我的隕石攻擊,所以這也難怪它啦。我得誇你一句。哦,你的眼皮似乎已愈來愈沉重了。好好安睡吧,等你醒來時,已經和這個小姑娘一起到另一個世界去報到了。」
「你要去哪裏啊!」
馬休的怒火和惡言驟然中止。
「不會是同歸於盡吧?」
「沒錯。」
改造馬發足狂奔。
高度三千公尺。
D打掉三把射向蘇的飛刀,同時也擋下射向自己的另三把,但第四把卻刺進了D的胸口。
史匹涅朗聲大笑。他的自信來自手中所操控的絲線,這條絲線的另一端,連接着三十萬公里遠的月球。
一名女子的聲音說道。衆人如同呼應她這番話一般環顧四周。只見牆壁坍塌、天花板破了個大洞、歪斜的橫樑刺進地面;這裏別說是人住的地方了,甚至還稱不上是能夠久待的安全之所,而還在此處聚集的這羣人,自然不是一般的人類。
當馬休努力遊向水面並抬頭仰望時,出現在他眼前的,卻是灼熱的烈焰與落石。
手握繮繩的馬休在駕駛座上發着牢騷。
馬休暗自咒罵一聲,將臉撇向一旁。他那缺乏耐心的性格,原本便老是令母親和蘇替他擔憂。過去他能一直從事農場的工作,沒有半途而廢,已可說是近乎奇蹟。
七千公尺。
左手的沙啞聲似乎因期待而興奮地顫抖。
「哇啊啊——」
聞言卡拉絲的雙眸爲之一亮。
騎乘改造馬,走在馬車旁的D如此說道。
就某個層面來說,馬休相當幸運。
D右手抓住背後的馬休,在空中躍離馬背。他判斷三人的重量對改造馬的負荷過於沉重。
蜘蛛男朝D夾在左手的蘇望了一下後,眯起雙眼。
縱使是D,必定也從未有過在零下五十度、氧氣量近乎零的平流層與人交手的經驗。
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瓦礫和衝擊波,這羣魔人不禁試圖伏地閃躲,但還是被震彈向空中。
他們正往下直墜。
D大喊一聲後壓低身子。馬休不明究理但也跟着做動作。蘇被D環抱在左手。
「哥——你在胡說什麼啊?! 」
D的左手正捂着少女的口鼻。在平流層要避免人類窒息,若不借助機械手臂的力量,絕不可能辦到。
「那名年輕武士會輸給史匹涅這種醜男?開玩笑也要懂得分寸。他可是千年,不,萬年難得一見的男子,是天地創造出的奇蹟寶石,不可能會在史匹涅的世界殞命。」
馬休因極度恐懼而閉上雙眼,就此失去意識。
D握住絲線一躍而起,史匹涅從腦門到胯下,被D的鋼刀斷成兩半,他在空中嚴重痙攣,旋即不再有任何動作。
馬休急忙抓住D的腰間,嚇得說不出話來。
一萬五千。空中呈現一片深紫。
「快趴下!」
「史匹涅那傢伙,竟敢向D單挑,真是個有勇無謀的笨蛋。」
日暮時分,D一行人即將離開瑪丘夏村時,無人前來送行。
灼熱再度擊向馬休背後,緊接着下一個瞬間,燒灼他的頸部和後腦,然後突然消失。
當他降至半途時,心臟突怦然爲之一縮。
庫魯貝沉聲低語。語氣並不平靜。
就在兄妹倆的身體即將從腳尖垂直落入水中時,一股強勁的衝擊力將他們的身子又提向空中。
史匹涅欣喜若狂。連西格瑪也無法取其性命,令丘里奧膽顫心驚的這名強敵,如今將命喪自己手中。他在那看不見的絲線上雀躍不已,並悄悄朝D的方向降下。
「哇哇——」
卡拉絲望着屋內的某處如此說道。那裏並無人影,只有一隻青銅製的水瓶。從他們選擇此處當臨時作戰總部的時候起,這隻佈滿銅鏽的水瓶便一直襬放在這個位置。裏頭傳出女子的聲音。
史匹涅笑顏逐開,露出無比邪意的笑容。
飛濺的血花釋放出熱氣,轉眼間凍結凝冰。D閃過掉落的碎片,再揮出一刀。
他急忙再潛入水中,但冒煙的石塊依然擊中他的背部。
史匹涅將右手伸至面前。一副長長的鉤爪,和他細長的手臂一樣顯得很不協調,鉤爪的前端和周邊均磨得無比鋒利。
在這麼冷的溫度下,怎麼可能?
「什麼嘛?」
然而,眼下躺在這羣人面前的物體究竟是……
「與你同行的,是一名半吸血鬼和兩名貴族。往後的路將會走得更爲辛苦。」
絲線纏住D的胸口,連同蘇一起。它的質地強韌,即使D放開馬休而使勁砍出一刀,仍無法將它斬斷;同時,對方還以時速二百公里的速度將他們兩人拉向高空,由此可知操控者駭人的力量。
庫魯貝喃喃自語道。
「我說的是實話啊。我從先前就一直很在意這件事。蘇,你看上了這傢伙對吧?」
「好幾十年沒有這種接吻場面了。喂,你可別礙事喔。」
「快出去!」
因爲D一鬆開右手,他便從距離不到一公尺的位置輕鬆落水,旋即恢復意識。
「就算D有三頭六臂,但是被直接命中的話,也未必消受得了。再說了,史匹涅將他帶往平流層決一死戰,或許可提高勝率爲八比二。」
越過岩石的火焰和衝擊波正緊追在他們三人身後。
「放開她吧,不管你這個半吸血鬼再厲害,也一樣會死,但只要回到地面,或許能復活;不過你放心,在那之前我會先刺穿你的心臟。你有辦法斬斷這條絲線嗎?不可能的。這是某位大人物賜給我的上好絲線。能切斷它的,只有一樣是那位大人物給我的這副鉤爪。」
「有了。」
「我是史匹涅。」
已到達兩千公尺的高空,仍沒有停止的跡象。蘇此時已然昏厥。
彷彿連火焰的聲響也消失無聲的死寂瀰漫着四周,不久——
這聲驚恐的尖叫是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所做的反應。
馬休之所以如此叫喚,是因爲他們正朝崖邊奔去。不過,只要他回頭望望,肯定就沒時間發牢騷了。
結凍的大衣和帽子,登時因空氣磨擦而發熱冒煙。
D凝望着空中,沉默無語。
昔日普羅周伯爵中了史匹涅這招,也從平流層墜落地面,但是他貴族不死之身救了他一命。
一個豔麗、輕蔑的笑聲提出異議,聲音清脆一如銀鈴。是歌女卡拉絲。
就在繞過前方岩石的瞬間,一股高溫的衝擊波擊中馬休後背。灼熱的空氣與熔岩呼嘯飛過。
從高空墜落的物體撞穿廢屋的天花板,猶如爆炸般散向四方。
「他就是有這個能耐。」
「你聽好了,我絕對不允許……」
躍落山崖的改造馬,像落石般朝下方五十公尺深的河流筆直墜落。
五千公尺。
丘里奧說。
在紫色的空中,可清楚地看見翻飛的黑衣。
丘里奧喊道。
「你的舉動可真奇怪。本以爲只要讓這女孩受苦就能動搖你的心志,結果我猜錯了。不過,你現在應該也不好受纔對。」
一道黑影從空中飄落,將馬休一把推開,直接跨坐在馬鞍上。
「是他們叫我們來,我們才幫助他們的耶。真是過河拆橋。」
「準備囉。」
如此出言痛罵的人,是傳道士庫魯貝。
沉默籠罩着這個空間。從天花板的龜裂處傳來某種尖銳的聲響,是某個東西呼嘯而過的聲音。
「那場大爆炸連這裏都受到了波及,肯定是史匹涅的隕石所造成。」
從捂住蘇口鼻的左手手掌間,傳來一陣愉悅的沙啞聲。
一萬公尺。
「歡迎來到我的戰場。要收拾像你這麼好的男人,實在有點下不了手,但爲了人世間的情義,得罪了。」
史匹涅話語未歇,便以扣腕的力道射出細長的飛刀。
史匹涅斷言除了那名大人物外,沒人有辦法斬斷的這條月面絲,D輕鬆地一刀斬斷。三人以驚人的速度墜向地面。
「平流層是史匹涅的王國。既然國王都已落敗,就不可能會是同歸於盡,這種結果不難想像。」
待一切平息後,他們走近烈焰黑煙直冒的廢屋殘骸,映入眼中的是一處打穿地面的凹洞,裏頭躺着一具焦黑的軀體。
背後湧出一道耀眼的閃光。
「哥!」
「該我登場了。」
「可是,那名大人物賜給史匹涅的絲線,D爲何能夠斬斷?」
「應把人推落的一方,反被人推落。實在是讓人笑不出來。」
在人類無法呼吸的高空,D發現一名模樣有如蜘蛛的男子懸浮空中。
因爲一旦前去送行,便會想起村裏的一切麻煩事,包含村長的死,全都是因他們而起。雖然還不至於被人們丟石頭驅趕,但村民們送給手持繮繩的D和馬休的道別感言,是冷峻的排斥;臨行的握手,則是從門口和窗簾的縫隙投射而來的冷漠眼神。
這是爲D心馳神迷的卡拉絲所說的話。如今已失去兩名同伴的這羣刺客,對她這番話既不生氣,也無異議,只是在陽光下默然佇立。
史匹涅腦中掠過的疑問是他人生最後的意識。
影子飛過窗戶和牆壁的洞口。
「哥,你別這樣。D說得沒錯。」
蘇從車篷裏探出頭來,將手搭在馬休肩上,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言行。看來,她一直在車篷內傾聽他們兩人的對話。
她的臉頰靠向沉默不語的馬休肩上,往身後瞄了一眼。
「不過,感覺還真有點孤單呢。」
蘇說。
不知她指的是啓程無人送行一事,還是指一旁的自動車已不見駕駛蹤影。她從D口中得知,車子的主人普羅周伯爵已然喪命,米蘭達公爵夫人如今也下落不明,自己恐怕也很難平安無事。
「孤單是吧,嗯。」
D手握繮繩的左手,很感興趣地說道。
「普羅周那傢伙要是聽到了,想必會高興地流下血淚吧。死了個貴族,竟然有人類會感到孤單,一千萬人裏面也找不到一個啊。」
馬車與自動車向前行進,車輪嘎吱作響。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車痕。
來到村外約二十公尺處時,有幾個吆喝聲和腳步聲一路追來。
D回頭一看,朝駕駛座上一臉詫異的馬休和蘇努了努下巴,要他們兩人看看是怎麼回事。
兩人從駕駛座向一旁探出身子,望向後方。
只見有近十名幼童,正在防護柵欄前朝他們揮手。
「再見了。」
「獵人哥哥。」
「要好好保重喔。」
「我以後也要當一名獵人。」
「再見了。」
使盡全力吶喊的孩子們眼中閃耀着淚光。他們與這羣從鬼門關回來的人,並非只是短暫的分離,因爲大家心知肚明,彼此日後將無緣再見。
戰鬥服腰部以上的部位轉向右方。
馬休抗議道。
一顆從裝甲的尺寸大小來判斷卻難以想像的巨大火球,環繞着滿含劇毒的油煙,不斷地膨脹,碎片和爆炸聲緊隨而至。
正當D的左手如此說道時,戰鬥服的左手有了動作。
D說。
馬車和自動車相繼消失在大路前方的黑暗後,孩子們也陸續離去,最後只留下一個最嬌小的身影。是那名曾受D鼓舞的少年。
「現在啓程,傍晚前便可抵達『驛站』。」
馬休輕拍妹妹的手背,頜首示意。
半晌過後,少年的母親出現欲將他帶回,但少年哭着頑強抵抗。母親一把握住他那瘦弱的手腕想把他強行拖走。這時,手中傳來的一陣劇痛使母親鬆開了手;只見少年拾起腳下一根細長的樹枝,雙手緊握,擺好架勢,那是黑衣青年傳授他的架勢和握法。母親氣得直咂嘴,對少年說:「你今晚別想喫飯了。」少年吐舌做了個鬼臉。「竟然有你這樣的孩子。」母親氣憤地掉頭離去,嘴裏罵個不停,少年則是維持原來的架勢,轉頭望向大路。路上空無一人。少年鼓足全力呼喝一聲,手中樹枝向前刺出,反覆進行了三次後,少年調勻呼吸,再度注視着那條籠罩在黑暗中的大路。
看似古代頭盔的鋼盔加上了臉部的鋼製面罩,手腳也覆滿依身體形狀打造的鐵板,關節的部位每次一走動,便會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響,熔接的痕跡到處隱約可見。
D扭轉上身,大衣一陣起伏,白煙就此消失。
榴彈筒瞄準眼前的D。
「我立刻明白這裏發生過一場大規模的屠殺。從血腥的鮮味研判,事情發生還不到一個小時。」
「蘇,我還真有點怕呢。半吸血鬼和貴族一樣,都是怪物。」
「馬休,求求你。」
「是大路的方向。」
他走出門後,先是停下腳步,確認來者是D後,隔了約兩秒之久,才咔嚓作響地來到廣場。
沙啞聲愉悅地說道。
「饒了我吧。我都快反胃了。」
「姑且不論我,蘇一定喫不消。讓她休息一下吧。」
這時,遠處傳來地鳴般的轟隆巨響。
「咦?」
「你、你要去哪兒?」
緊接着噴出一道火柱。
對手停止了動作。就在這一剎那,此人動作僵硬地移動右手,抵在臉部的面罩上。只見他往上一掀,裏頭露出一張人臉——是名長臉的年輕男子。
「走吧。」
D說。
蘇遵照他的指示躲進車篷內避難。
蘇望着D說道:
D彷彿早已料到這飛越而來的火柱的路線,翻身閃過。動作遠比對手靠馬達移動的上半身還要迅速敏捷。
D回到馬休兄妹身邊,告知他們立即啓程。
「有事的話就大叫。我聽得見。」
D沉默不答,朝大門走去。
先前便一直頻頻嗅聞的馬休,在來到可以望見防禦柵欄的地方時,似乎再也按捺不住。
他與D距離約七公尺。
他開始一陣猛咳。
「不知道。我有事去了『都城』一趟,三個小時前纔剛回來。現在村內還濃霧密佈,看不清楚情況。」
「D說得沒錯。我沒事。我們繼續趕路吧。」
「是這個村莊製造來用於各種兵器的上等好油。你很快就會習慣。」
短髮下一張略顯黝黑的臉龐,左眼覆着黑色眼罩。身上穿着對抗貴族的游擊隊茶色軍裝,在現今已相當罕見。
馬休的模樣近乎瘋狂,D只是冷冷凝視着他,如此說道:
「油味裏帶有血腥。」
D的眼中映照着站在防禦柵欄上的人影。
馬車不停疾馳,一行人在夜色將盡時抵達了拉金村邊境。
「等一下。我們趕了一整夜的路,已經累壞了。」
驀然一道殷紅的光束從背後貫穿此人胸膛。D縱身躍開。灼熱的雷射光束貫穿了戰鬥服內藏的彈藥。
他一穿過大門,便看到倒臥路邊的人影。不只一個。每個人影下方都滲出鮮紅之物。
D在門前的廣場勒馬駐足。
「他已經發狂了。」
男子出聲問道。
馬休還想再回嘴,蘇倚靠在他的背上。
在駕駛座上昂然而立的這名青年,仿如被什麼給附身似的全身顫抖。從他血色盡失的脣間,道出一長串的話語。
頃刻間,一陣衝擊沿着大地傳來。持續良久。
看來,村莊仍沉睡於晨曦下。
左手輕聲辱罵。
「他們在向你道別呢,D。」
D策馬前行。這時,原本關閉的大門緩緩向內開啓。燻人的血腥味污染了空氣中的分子。
馬休瞪大了雙眼。
D朝馬腹輕輕一蹬,催馬疾馳而去,馬休茫然地目送他離去。地圖上顯示,離村莊還有五、六百公尺遠。微風輕送。在這樣的條件下,D居然能聞出空氣中的血腥味。
語畢,男子朝D報上姓名。
馬休誇張地晃動着身軀,緊盯着D。
不論是他那空洞的雙眼,還是沾滿口水的嘴角,都不顯半點苦痛之色。D的刀身應該已斬入他的體內纔是。
狂人臉上露出淺笑。
一道黑色疾風撲向一旁,改造馬的頭部瞬間化爲血霧;子彈破空而去,消失於空中。
然而,監視塔上不見半條人影,充分顯出事有蹊蹺。
馬休在駕駛座上直跺腳。
「你待在這裏。」
「那是什麼東西?」
那名獨眼男子從設在柵欄後的監視臺上俯看着D。
眼前出現一名身長約兩公尺,全身覆滿裝甲的人影。
「不可以,得讓蘇休息一下才行。」
「我叫古裏德,是這個村莊僱用的戰士。」
「是拉金油。」
馬休無言。
「哥,別這樣。」
蘇知曉,他絕不會回頭。
「什麼?」
一看便知這是戰鬥服。拉金村首屈一指的武器工匠發現一種化消重量的技術,可讓人類由內而外自由地控制將近一頓重的鐵塊。此人的右臂裝載着自動填充式火藥槍,左臂則是六十釐米榴彈發射筒。
「蘇會喫不消的。」
「你沒事吧?」
「這怎麼可能。我曾聽過這個村莊的傳聞,它可是邊境數一數二的武裝化村莊耶,就算是強盜集團也不敢襲擊這裏。竟然這麼簡單就……」
當戰鬥服與D迎面對峙時,斜向砍去的刀身,已從對方的肩膀划向胸口,厚達五釐米的鐵板宛如厚紙板一般應聲而斷。
儘管青色的幽暗又增添了幾許暗意,但少年仍目不轉睛地凝視大路前方;或許他覺得那名俊美青年仍會返回此處。
「知道了啦。」
「發生了什麼事?」
先前男子對監視塔無人看守感到可疑,於是無視於緊閉的大門,自行跨越了柵欄。
「這裏有危險。村民已經全遭殺害。」
他本以爲是濃霧染紅了視線。後來才得知血腥味竟是這般濃厚。
在D詢問的同時,男子一躍而下落在D身旁。就像羽毛般落地無聲,從他的身手看來,此人絕非一般的農夫。
以胸部裝甲爲中心而濺滿全身的鮮紅血漬,在清冷的陽光照耀下尤爲顯眼。
黑色疾風朝D疾馳而來。
當一切迴歸平靜時,D從地面上站起,大衣背後嫋嫋升起數道白煙,他已爲灼熱的鐵片和烈焰所傷。
「你還堅持要進來?真是個怪癖的傢伙。」
所謂的『驛站』,是因村莊之間距離過長而被迫得露宿野外的情況下,爲了保護旅人不受妖魔和土匪的襲擊,由邊境管理部設置的住宿設施。水、食物、照明設施自然是一應俱全,也裝備有武器,許多驛站還有管理員駐守。
D掉轉馬頭,馬休隨即尖聲對他說道:
「這是什麼怪味道啊!」
這名俊美的年輕人,只是默默注視着前方。
「好濃的血腥味啊。這可不只有十人或二十人喔。」
「這小子有點不太正常。」
「她從小身體就不好。能撐到現在可說是近乎奇蹟。我有責任保護好蘇。得在這裏休息纔行。」
身穿戰鬥服的男子揚起右手。火藥槍的槍口倏然對準D的臉部。
「可是……」
一個柔弱的聲音和身軀從車篷內冒出。她削瘦的面容確實有幾許憔悴,但也不像是個身染重病的人,馬休似乎反應過頭。
「坦白告訴你,你最好別靠近這裏,趕快離開。拉金村已經成了一座死城了。」
「我已確認過。」
在聽聞這沙啞聲之前,D留下一句:「待在這裏別動」,便催馬疾馳而去。
村莊三百公尺外的這條大路,與通往村莊的道路交會處已被石塊掩埋。左方的山崖遭人破壞。
一道身穿游擊隊軍服的人影,正昂首凝望這高達三公尺的成堆巨巖。
D在他身旁勒馬,開口便問道:
「是你嗎?」
「什麼?」
古裏德指指眼前的岩石堆,然後又指向自己,接着一本正經地搖頭否認。
「是殺害村民的怪物乾的。我沒看到對方的模樣,所以原本只是覺得有點懷疑,但這樣看來,就很清楚是『武器管理人』所爲了。」
「『武器管理人』?」
沙啞聲提出疑問。古裏德自然是無法聽見。
「這個村莊的命脈,便是手工打造的武器,邊境各地都有買家爲此前來。如果是不能有絲毫損傷的武器,就會集中某處保管;負責保管的,便是『武器管理人』。」
古裏德那勇敢無畏的強悍表情,略顯蒼白。
「目前整個村莊不只是村民,就連武器倉庫和工廠也七零八落。這確實是『武器管理人』所爲,仔細一想,也只有『武器管理人』纔有這個能耐。他應該就躲在這附近吧。」
「你打算怎麼做?」
「好好和他算這筆帳。」
古裏德以手中的雷射槍敲着肩頭。
「殺人兇手,非得接受絞刑不可。但在那之前,得先讓他說出爲何要這麼做。因爲我是名戰士。」
「你的僱主已經不在了。」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武器管理人』有何裝備?」
馬休轉頭面向腳下的妹妹,臉上的神色已非平時的他。
這時,少女的太陽穴倏然冒出一道白線。
「有用來打通灌溉水路的炸藥。我拿給你。」
「那我們該怎麼辦纔好?」
正當馬休奮不顧身地護在蘇身上時,一道殷紅的奔流激射而出,劃過藍天,命中村民活動中心中央的牆壁,灼熱的面積向四周擴張,吞噬了強化塑膠和水泥牆。
他的手甫一觸碰蘇的肩頭,便被猛力彈開。
一陣孤獨感猛然襲向馬休。他感覺世上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人,一切均背向他遠去。父母皆已不在人世,如今連蘇也將離開他。
「竟然有這種事。若真是這樣,那就麻煩了。D,我們趕緊離開這裏吧。」
被繩子繫住的改造馬爲之發狂,扯斷繮繩,拖着馬車逃逸。
「接下來我們各自行動吧。我去幹活了——真是個好僱主呢,D。」
有某個東西映照在他眼中。
她一看見周遭的光景,旋即臉色發白,闔上雙眼。
「好慘啊。這是誰幹的?」
「所以我才叫你別這樣大搖大擺地出現。既然大路的去路受阻,表示他想殺了你。他之所以沒有立刻出現,是因爲剛纔和我展開槍戰時被火燙傷。如果我被他殺了,你要想辦法逃離這裏。」
馬休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古裏德搖着頭。
「我以哥哥的身分告訴你,給我聽好了,不可以再和那個半吸血鬼那麼親近,要與受僱人保持距離。」
「你果然很在意那個傢伙。那個半吸血鬼怪物。」
「這在每個村子都是最高機密,只有當事人和村長才知道。我聽說,他裝備有六十釐米粒子炮和追蹤火箭飛彈兩百發、火焰放射器兩具、短針槍一把,似乎尚有對付貴族的祕密武器。」
「拉金村的『武器管理人』是嗎?」
蘇一臉擔憂地問道。
語畢,古裏德邁步離去。顯而易見地,馬休打量他的眼神,讓他感到很不是滋味。
馬休似乎知道此事。
馬休登時明白。
「那也沒辦法啊,是你提議要住這裏的;雖然裏頭空無一人,但住起來應該很舒服。」
和古裏德一同回到兩兄妹身邊後,D告知事情的經過,並決定進入村莊,還特別吩咐,沒有他的命令,蘇得一直待在車篷內不能出來。
「我指的不是這個。」
橫貫球體中心部位的支架上所裝設的武器——大口徑光束炮、火焰放射器、迷你飛彈發射箱、針槍,以及彈藥——淨是一些危險物品,這些物品和擁有者放在一起,給人很不協調的感覺。
這裏並未遭到破壞,也不見半具屍體,兼充旅店的活動中心,應該備有柔軟的牀鋪和新鮮的食物。
「住口!他可是保護我們的人耶。你說話要有分寸!」
蘇正視着D,雙眸閃着光芒,馬休見狀,臉色爲之一沉。
「蘇?! 」
「先找住處。」
D如此說道,指着馬鞍後座。
兄妹倆在寬敞的房間裏,隔窗目送D離去的背影。
是那名俊美絕倫的年輕人破壞他們兄妹的感情。馬休猶如要將這個礙事者打散一般,伸手猛力一揮。
三人分別騎馬和駕車,來到了村民活動中心前。
站在球體上的美少女,眼神欠缺生氣。那看似只有十六、七歲的姣好面容,只要瞄一眼便可明白,她已深受瘋狂之氣侵蝕。
馬休大喊。
馬休始終一臉疑惑的神情,指着古裏德問道:
「『武器管理人』被古裏德打傷,現在正在修復,但他早晚會來。在那之前,我們先好好休息。」
馬休臉上蒙上一層黑霧。
難得聽到個性溫順的妹妹怒言相向,馬休喫驚地望向她。
馬休進入車篷內,不久,雙手捧着黃色的圓筒走出。正好有一打。
「別碰我!我討厭你!」
「是個強敵。」
語畢,D策馬前行。
在右方約莫十公尺遠的田間小路上,有個騎乘黑馬的幽暗人影。
「大路已被阻斷去路。你有爆破物嗎?」
少女轉頭望向一旁。
有個詭異的物體站在其中一條田間小路上。
只聽得一聲清脆的巴掌聲,蘇應聲倒地;是馬休揮拳的緣故。
將車停進停車場後,D旋即現身,朝原本走來的方向疾馳而去。
「蘇,對不起!你不要緊吧?! 」
「這沒什麼威力。沒辦法炸碎岩石。」
「不會有事吧?」
穿過大門後,馬休茫然望着遍地死屍的光景。
古裏德答。
被一針刺穿的少女,意識模糊地喃喃低語。
「對方已經發現我們了。『武器管理人』似乎擁有高性能的穿透雷達。」
粒子光束炮發出齒輪的轉動磨合聲,瞄準村民活動中心。
「他可以信任嗎?」
「沒關係。」
馬休伸出雙手,緩緩朝妹妹蹲下。
毀滅整個村莊的美麗『武器管理人』遇上了D,淒厲的殺氣激盪於兩人之間。
「你……是……誰?」
「聽說是『武器管理人』。」
「尋找最適合的住處。」
現身在蒼穹下的這道暗影,美得無法言喻。
「你……」
包覆她雪白粉頸的黃色高領襯衫,充分展現出她玲瓏有致的曲線。
「沒關係。我得習慣這種事纔行。D,我知道有個適合的住處。」
「跟我來。」
「在這個到處是血的村子,要去哪裏找適合的住處啊?」
「哥,你幹什麼?! 」
「我不要!」
「蘇!」
馬休怒火上湧。妹妹過去從未忤逆過他,自己也未曾擺出滿不講理的兄長架勢;瞭解他們的人,個個都不禁讚歎,不敢相信世上有像他們感情這麼好的兄妹。
蘇嚇得膽顫心驚,馬休手指着她的鼻子說道:
馬休拭去前額的汗珠。
「快進去!」
馬休環顧四周,如此回答道。
馬休一把握住妹妹的手腕,使勁將她拉向自己。
就是她。她就是『武器管理人』。
簡單加以描述的話,前方有一名美少女,正站在直徑約二公尺大的黑色球體上。長長的金髮成束綁在腦後,農村裏罕見的白淨肌膚和具有都會氣質的美貌,想必會讓鄉下的年輕人個個爲之怦然心動。
蘇點頭同意,不問原因。
「沒錯。」
「等一下。要是被對方發現怎麼辦?應該找個地方藏身比較好吧。」
「住手啊!」
接着——
這時,蘇從車篷內探出頭來。
是白木針。三十多公分長的白木針,準確地從少女的右邊太陽穴直透左耳下方。
光束炮也瞄準了馬匹。
「要有分寸的人是你!」
窗子面向停車場外,亦即村莊中央。這片寬廣的空地上,唯有一片荒蕪的麥田,以及縱橫交錯的田間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