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邪星降臨

他坐在王座上，閉目聆聽着階梯下傳來的惡鬥聲響。那是理應聽不見的聲音。

刀劍交錯、金鐵交鳴的聲響、筋骨被斬落所發出的哀嚎，隨後繼而代之的，是人們一聲不響地逐一倒臥落地所發出的悶響，就連刀身交擊飛濺而出的火花，彷彿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城堡的防禦機關已經完全失效，戰士們紛紛被擊斃，如今在他跟前這座大廳中，僅存最後的十五名心腹，尚在迎擊可怕的敵人。

房內一片幽暗，窗戶自然也是。雖然他的雙眼在漆黑中一樣清晰可見，但身處在有蠟燭、油燈等照明裝置的人類當中，他仍堅持無視於這一切的存在。

最後，房內只剩他端坐的椅子和一具棺柩。

外頭的幽暗彷彿與他無關。只要身處於此房內，便已有相同暗度和密度的黑暗環繞在他身旁永不離去。

他決定再也不踏出這個房間一步，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一道白光在他眼中亮起，閃現一張人面。

哀嚎聲傳入耳中。他的家臣被人一劍穿心，口中逸瀉出臨終前的呻吟，這已是十五人的最後一個。

好快！這般難以置信的駭人神速，令人暗暗心驚。這就是敵人的實力。

他感到胸口一陣灼熱，隱隱作疼。

是誰擁有此等力量——他極力想憶起那個名字，但終究記不起來。

在遙遠的過去，從他走進這個房間，坐上王座的那一刻起，一切的記憶便已從他腦中屏除。之後的生活，他一直都在平靜中度過。

那聽不見的腳步聲緩緩拾級而上。他內心紛亂難以自抑，於是睜開雙眼。塵埃雖覆蓋了他的眼睛，但隨着動作而被抖落，世界隨即映入他眼中。

敵人就站在門前。

厚度構造達五公分的次元渦動、逆轉位相機器、虛擬現實電路等，應該已卯足了全力想阻擋入侵者，但這一切只是徒勞無功。

那原本不應存在的聲響，已不再浮現。正因如此，那扇門與襲擊者之間，必有一場悽絕死鬥。

一分鐘過去後。

大門的那一端——門鎖的部位緩慢透射出一道光芒。

就像切水斷流般，硬生生將門鎖整個切除。

「感謝閣下的告知。就讓我拂去這五千年來的塵埃，全力與閣下一戰，以次作爲答謝之禮吧。」

究竟是誰會先展開行動，這樣的疑問毫無意義。

「不過，我想不出世上有誰會爲了取我性命而僱用你。這座城堡，以及我和奴僕們的記憶，早已與凡界的人們隔絕多時，我最後一次步入這個房間，已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都城』？但這裏是位於南部邊境區以南的邊陲之地。再怎麼說，也都不是『都城』會注意到的地方啊！」

迎頭急砍而至的刀鋒，是何等淒厲駭人，唯有命喪刀下的貴族才能領略。

丟出的是被斬斷的槍頭。D用左手接住他親手斬斷的槍頭，以它作爲飛鏢射出，之所以斜向斬落，想必也是爲了這個緣故。

那道纖細的光線逐漸增粗，當它變成長方形光塊時，頓時浮現一道矗立的人影。

「是那個緣故嗎？」

D會如何招架呢？這名一身黑衣的年輕男子，仍是冷然而立。不，應該說是殺氣一近他身，旋即便消散無蹤，究竟是被他吸入體內，還是被反彈而回，不得而知。

五千年的黑暗渲染成的漆黑空間裏，火花驟然四散。

在這千分之一秒的空隙——像曳尾而逝的流星墜下一般，一道寒光圓弧畫出。

「對人類而言，五千年的時間，已足夠產生極大的變化。」D說。

此人右手垂持長刀，刀鋒卻不見半滴血漬，委實匪夷所思。

「竟然有這種事……沒想到你已達到此等境界……」

他的聲音和眼神同樣悠遠。雙眼透着灼灼紅光。

在那沙啞的聲音響起的同時，這名身穿黑衣，猶如冰冷雕像的俊美青年，再度邁開步伐。

不確定伯爵的聲音是否有確實傳達。

「慘不忍睹。」一名年輕的地質學者張着嘴想這麼說，但望着橫陳眼前的光景，令他噤聲無法言語。這幕慘狀，不容他道出任何膚淺的感想。

無論他感受到什麼，這項祕密永遠都無法得知。

不只是泥沙，還有清楚露出彎折的部分，一路被衝向遠處的巨木——不時傳來的衝擊悶響，便是它們相互劇烈衝撞的響聲。

就在他不揚半點飛沙、靜謐無聲地落地之際，舞得虎虎生風的槍頭卻正朝他腳下急襲而來。

「這真是……」

他全身覆滿灰色的塵沙。這是五千年來，在他身上長年累積的塵埃。自從坐上這把椅子後，他便未曾移開過半步。

此時從伯爵口中逸瀉而出的，是因極度畏懼而震顫的語氣。

「看來，我的身體狀況比預料中來得好。那就直接在這裏動手吧。」

北部邊境管理局的調查小組，在兩天後前往隕石墜落的地點。

緊接着——

全長六公尺、槍頭的部分實長兩公尺五十公分的一把巨大長槍，本來任誰看了都會以爲這只是個不切實際、中看不中用的裝飾品而已，最多拿來嚇唬小孩罷了，但那是以操使這把長槍的人僅是尋常的凡夫俗子的前提而言。伯爵從巨大的王座中站起，其身長足足有三公尺高。而王座的座椅離地面也有兩公尺高。

自稱D的刺客補上這一句。他的身影不顯絲毫殺氣，普羅周伯爵不禁再次爲之讚歎。

「唔……」伯爵沉聲低吟。

D亦然。

「讓您久候了。——看招。」

就在那曇花一現的光芒即將消失於空中時——

大門在他面前無聲地開啓。

「結冰的凍土已經溶化了。」

「法爾休雅（羅倫斯·法爾休雅）公爵回來了。」巨人道。

他的頭部位於巨人的心窩上方。在這沒有半扇窗戶的房間內，莫非他的雙眸從虛空中發現了什麼？

或許在他眼中也已映照出橫屍遍野的慘狀。

他的身影詭譎地扭曲歪斜，唯有那把長刀，刀身架勢始終不變地朝向那手持長槍的厲害對手。

「一。」

「——你這次的行爲，值得嘉許。」

D的動作未歇，他左手輕揚，急揮而下，只見一道黑光劃空而至，不偏不倚地穿透了居然的咽喉。

「適才有流星劃過。」D說。

伯爵將手伸向倚立在座椅旁的長槍。

「D。」

塵埃從肌膚上滑落的觸感，讓他有說不出的暢快。伯爵手撐腰際，伸展身軀。而不只是腰椎，連脊椎和肩胛骨也頻頻發出噼啪的聲響。當他做伸屈運動、甩動雙臂或是伸展身軀時，都會有聲響伴隨傳出。

「『都城』積極從事邊境區的開發。表面上的名義說是剷除貴族殘存於邊境的邪惡影響力、解放農民的精神，但真正的目的，卻是爲了藏匿於此處的物品。」

槍頭釋放出的凜然殺氣，令空氣爲之變質。若是一般的對手，光是迎面承受這股殺氣，便早已氣絕身亡。

他毫無防備地轉身背向巨人，朝大門邁步而去。

「二。」

「來了。」

然而，儘管受創的部位黑血噴飛，但手持長槍的巨人仍未見絲毫紊亂。

一道人聲響起。

既無意牽制住的揮舞，也無恫嚇用的呼喝，伯爵俐落地將槍頭對準D的胸口，他擺出的架勢樸實無華，甚至不帶半點殺氣。

「三。」

人影一分爲二。

一身黝黑的長大衣，頭戴一頂寬帽沿的旅人帽。當他望見帽子下那張臉龐時，不禁微微低聲發出讚歎。

伯爵伸手搭在扶手上，緩緩起身。

他因此得先咳嗽清清嗓子，才能開口說話。

西部邊境區的小村落裏，一戶三人同住的家庭從睡夢中驚醒。

他長槍在手，猛力一揮，塵埃猶如雲塊般片片剝落，一把駭人的漆黑武器從五千年的長眠中覺醒。

另一人取出地圖和照片，比對眼前的光景。

D的腳步如故。步履未曾稍歇，他開始走下階梯。

「但是，還得再花兩天的時間，才能抵達隕石墜落的地點。這裏已成了河川。河面到底有幾十公尺寬啊？」

呼喝聲一出，情況陡然爲之一轉。D的身體猶如陽炎般扭曲歪斜。

「你知，我知，他知。大凶星落在極北之地。我還看到它拖着一條長長的尾巴。噢～來了，只有我們才能感受得到的衝擊力道。不過，就算死亡，也不會讓一切就此結束。——五。」

「貴族的智慧和寶物是吧。人類稱貴族爲怪物，但面對貴族留下的殘渣，卻又想佔爲己有。原來是這麼回事，也難怪我這塊化石會礙事了。」

「等一下！」

正當間不容髮時，D閃身躍離，偏偏槍身從意想不到的方位再度呼嘯而至，但來到途中，又與刀身交纏。

D來到階梯中途，駐足而立。

與D別無二致。

他的殺氣已煙消霧散，兩人的身影，彷彿與直指對手的刀身以及掃向一旁的長槍融合爲一。

「法爾休雅公爵應該是想向昔日將他放逐至無垠虛空的人們復仇，他要他們屍骨無存。就算是他們無辜的子孫，他也不會有絲毫憐憫。我得出面制止纔行。這是爲了遵守我昔日對他們祖先許下的承諾。」

「我並非吝惜這五千年前便已失去的性命。就算已化爲死者，也仍一直延命至今，爲的就是這一刻。D——我和你之間必定會做個了結。但在這之前，我尚有一件未實現的約定，在我履行約定之前，可否再給我一些時間？」

環顧四周的空間，盡是一片灰濛。飛塵捲起的渦流，不斷睇試着要淹沒兩人的視線。

在此期間間，D一直靜默不語，注視着對手。給無法動彈的貴族重新行動的機會，可說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愚昧行徑。

「北部邊境區，泰半都已化爲焦土。」

「素聞世上有位貌美絕倫的獵人，沒想到今日有緣一見。在下爲普羅周伯爵。不知閣下尊姓大名？」

「久仰大名。」

被彈開的是火花，抑或刀刃？伴隨着一聲世所罕聞的美絕清響，D的刀身反震而起，他的黑衣下襬晃如魔鳥的羽翼般翻飛，身影猛然躍往左方。

「感激不盡。」

頻頻在耳畔轟隆作響的，是土石流的怒吼；他們望着眼前的景象，全身僵硬無法動彈，滾滾黃流在他們腳下數公尺遠的地方奔流。

D往地上一蹬。

「四。」

在張眼與開口所揚起的塵垢漩渦中，他——普羅周伯爵，靜靜凝睇眼前這位傲然而立的美麗死神。

圍繞在巨木四周的，是巨大的甲殼獸和來路不明的妖怪——而人類的屍體也一同載浮載沉其中。

在黑暗中，巨人廢然長嘆。

普羅周伯爵一聲未哼，腳下一個踉蹌，這都僅只是眨眼間的事，他旋即用左手握住刺進喉中的兇器，將它拋向一旁。

黑暗爲之凝結。室內溫度朝冰點直降。

伯爵放下長槍的同時，D的刀鍔在肩上發出一聲清響。他已還刀入鞘。

他左腳長靴的腳踝部位，有一道斜向的裂痕，正兀自滲着鮮血，透露出適才伯爵那一擊並非徒勞無功，但劍持青眼的這一刀一人，沉靜猶如渟淵，宛若一尊美麗的冰雕，佇立於漆黑的幽暗中。

D在空中揮出的電光一閃，委實令人震駭。緊接着下個剎那，看似純鋼打造的槍身，前端五十公分處應聲而斷，遠遠彈向天際。

走出那間暗房時，D自然垂落的左手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流星沒入凍土和森林的土地中。

伯爵微微一笑。

D見狀後，緩緩揚起長劍。就在此時……

萬籟俱寂。寧靜包覆整個世界，宛若時間就此停止。

「我會爲你保留這最後一槍。」

他向站在門前的D行了一禮。

與其說這是答話，毋寧說是表達某種含意還更爲貼切。

「是『都城』。」D道。

「嗯，原來已有這麼長的時日了啊。那麼，像我這等形同化石的貴族，究竟是妨礙到誰了？是這塊土地的農民嗎？像閣下這樣的獵人，想必口風甚緊，但如果可以，還望閣下告知。」

「五千零一年。」

「零。」

是巨人朝D發散冷冽殺氣之故。

河面寬五百公尺有餘，應該不是水花飛濺的緣故，但對岸薄霧輕掩，完全瞧不出任何端倪。

地圖上原示的連綿巨樹，如今已蕩然無存。此處在地圖上原本並無河川的標示。

「竟然還有這樣的情況。我不玩了。」

「少囉嗦，丹。你聽好了，『都城』現在有許多人都在等候我們這份報告，可說是急如星火。不管前方有河川還是汪洋，我們都得渡過。趕快準備渡河！」

將近二十名男子不約而同下馬，開始從馬背上卸下行李。

「繩索準備好了。」

數十分鐘後，有人發出這聲叫喚，接着再過二十分鐘後，從頭頂傳來一陣爆炸聲。

裝有火箭推進裝置的繩索，被打向看不見的對岸，目的要將裝在繩索前端的特殊合金制電鑽鑽進地底數十公尺深固定。

縱使坡陡水急，還是得抓緊繩索，連人帶馬一同涉水而過。

一行人心理作好悲愴的覺悟，一同望向天際。

「那是什麼？」

「是直升機。」

「會是誰啊?! 」

他們大聲討論着的，是在灰濛濛的天空中悠然飛翔的五架飛機。

「附近村莊沒有那樣的裝備，這麼說來……」

每個人心中同時浮現某個共同辭彙。

「強盜集團。」

「可惡，這羣發死人財的傢伙。如此大肆搜刮，連渣也不留。」

他們對空中這羣人滿是怨懟，氣恨得咬牙切齒。

但這股情緒卻旋即轉爲錯愕的驚呼。

「怎麼啦，老爹？」

河岸邊被死亡的寂靜包圍。儘管滔滔流水聲不絕於耳，但卻只感覺得到一片沉寂。也許是因悲慘的死屍所致。

縈迴繚繞的濃霧將一公尺外的景物染成一片白蒙之色，隊長下達指令，要衆人圍成圓圈聚在一起，並一路上確認左右兩旁隊員的安全。

「怎麼可能。那已經是兩天前的事了。熱度早該冷卻了。」

「射擊！」

這是男子們最後的只覺，就此他們失去意識和性命。

螺旋槳相互撞擊、迸裂的碎片擊中其他飛機——就這樣在空中綻放朵朵紅蓮。

「曾曾祖父曾經說過，遠古時，會出現一羣身似圓筒、長滿章魚觸手的怪物，見人就殺。當時逃過一劫的，唯獨我們正巧在進行這項假死實驗的祖先。」

自古描繪的聖人圖像，其後腦皆有一道光圈，詔告人們那是超越人類的一種存在。

殺戮者離去後，過了約莫一小時之久，死寂的世界開始有了動靜。那是將東方天空染成一片青色的初陽，朝這片悽慘大地張開淡色光翼的瞬間。

緊接在這聲吶喊後，是震耳欲聾的槍聲，老獵人將來福槍立着靠在行李上，拉起火獸皮製成的背心衣領。他告訴自己要冷靜，集中意識於指尖，接着，他的手摸上一個纖細的硬物。

「我的意思是指，隕石本身應仍處於灼熱狀態。你們看，我們還得再過兩天才能抵達墜落地點，但周遭樹木卻都已被連根拔起倒落地面。而這一帶的冰層平均厚約三十公分，如非熱度仍存，如何化爲這條大河和這等濃霧。這一路走來看到的每個村落，不是遭地震震垮，便是被地縫吞沒。山丘崩毀、湖沼乾涸、鳥獸無蹤。縱使是有大隕石墜落，也不至於如此。況且，根據原先來自『都城』的消息，天文臺所觀測得知的流星大小，不過是直徑不滿二十公分的小隕石罷了，絕對不會引發眼前如此慘事。」

黑煙在空中擴散，烈焰化爲成千上萬的碎片，猶如紅花的花瓣，散向四方。當它們消失在煙靄中後，空中只剩飄蕩的煙霧，但不久也同樣煙消霧散。

在獵師展開行動前，戰端卻已然開啓。

他環顧橫陳在這片迷霧大地上的慘狀。

「這是工作，沒辦法。村民們個個都懷抱忐忑不安的心，等着我們回去。我無法就這樣厚着臉皮，獨自一人逃回村子裏。這麼一來，他們不就白白犧牲了嗎。」

老獵人豎耳凝聽淙淙水聲所產生的變化。

「待會兒出發。趁着天亮，儘可能深入內地。我會和你同行。」

隊長下達命令。

漸趨稀薄的霧氣，使他們得以遠眺，但映入眼中的，淨是死寂荒涼的大地。

一名隊員全身被觸手纏繞。他被舉向半空，雙腳胡蹬蠻踢。在被舉向半空的途中，他舉起來福槍，扣引扳機，但隨之傳來一聲堅硬的響聲，子彈改變方向被彈了開來。

老人凝睇着東方漸露魚肚白的天空。

「有人正從北方靠近。速度相當快。」

「準備合力射擊！」

「會是什麼人？」

「目前該做的，是先將他們埋葬好。」

「它們就守在前方呢。搞不好還有更駭人的怪物。」

「來了。」

「是啊，還帶有熱度呢。」

頭部內側的輕微疼痛——有某個東西從那個小點注入體內。

圓筒雙目充血，抓着屍體在空中盤旋，最後，他發現老獵人伏臥在行李後的身影。

從高達兩公尺高的圓筒下方，有數條仿如觸手般的蜿蜒細管。紅色的光點就位在圓筒中央的位置。

老獵人的屍體出現動靜。

只見那五架直升機陡然航線大亂，朝着分不清是水汽還是紗幕的煙靄深處筆直墜落。

一片遼闊無垠的黑土大地，不見任何生命跡象，唯有這片蒼茫圍繞這兩名調查員，甚至令他們不禁懷念起適才那圓筒生物熠熠生輝的紅色眼珠。

老獵人口中喃喃自語。那是他對父親和祖父的感謝。

父親說過，在這段期間，就算不喫不喝也無妨，他還特別囑咐道，得確認有無其他野獸，再調整用針的時間。

「差點忘了，我沒辦法強迫老爹你。畢竟你好不容易纔撿回了這條命。沒必要陪我一起平白送命。接下來我獨自前往就行了。你自己多保重。」

圓筒選擇後腦作爲抽取生命能量的部位，一定也是因爲此一緣由。

他之所以能證明自己在獵魚方面的才能無人能及，全賴其天賦異秉。因爲在屏息的狀態下，他能在水中停留長達一個多小時。

似乎是支撐着身體，不讓身體被衝往下游，這時另一隻手臂也跟着出現，緊接着一下個瞬間，主人手的全身躍離水面。這可一點都不輕鬆，他跳上岸後，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慘叫聲四起，伴隨着槍聲，不久後陷入一片寧靜。並非是男子們放棄了抵抗。而是他們在空中掙扎時，後腦被觸手擊中，從觸手前端有某種細針打入他們的身體。

「在森林或凍土中無法動彈時，如果你判斷在救兵來到前有斷糧之虞，就在這裏打一針吧。這麼一來，你將成爲一具屍體。只有血管中最細的一根血管會輸送血液，讓人不至於腦死，其餘皆和屍體沒有兩樣。沒人會發現這條血管。睡着插法的不同，可以控制要假死三十分鐘、一小時，甚至是一年、十年，都不成問題。」

一分鐘過去。

「大事不妙。我們要是太靠近，也會全軍覆沒的。最好先行撤退，隊長。」

老獵人應道。

「隊長，這件事你爲什麼瞞着我們？」

隊長望着老獵人。提到戰鬥，他可是個中老手。

槍托抵在肩上時，他已扳開了槍機。

隊長想笑，但卻笑不出來。

隊長調整呼吸，復又低頭望向地面。

當他們癱軟的身體被拋向地面時，已停止了呼吸。

血液再度於體內奔流，在強勁有力的心跳下，他再度睜開雙眼。

老獵人扳起他手中火藥槍的槍機。

老獵人頜首示意。

他自言自語着，拿起先前靠在行李上的火藥槍。

「發生什麼事了？」

隊長悄聲問道。

「是遭遇亂流嗎？」

「都被幹掉了……真有你的，居然沒有送命，對了，你原本是個獵魚高手對吧。」

又過了三十秒左右，煙霧深處發出紅色光點。

兩小時過去、四小時過去。就在即將進入第五個小時的路程時，周遭環境忽逢異變。不斷從泥濘中踏出的步伐，觸碰到現在他們最爲渴望之物——堅硬的地面。

老獵人出聲詢問。

雙腳支撐着背後糧食和武器的重量，陷入地面的泥濘直達腳踝；水蒸氣雖盡掩蒼穹，卻仿似爲了彌補其罪行，不時展現七彩光譜，爲兩人的視界點綴色彩。

圓筒的數目多達十幾個。

「是隊長嗎？」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可是……」

原本已脈搏停止、腦波平息、失去任何生命反應、宛如木乃伊般的肉體，此時卻正緩緩重拾生氣。

圓筒的模樣清晰呈現。

隊長居住的村莊附近，有無數個沼澤和湖泊，水量豐沛，族人代代皆以獵魚爲業。全長達三公尺的河魚，是貪食無厭的可怕肉食魚，若非隊長的族人們親自動手，一般人很難將它捕獲上岸。

光點慢慢從手指的大小變成有如拳頭般碩大，這時，其整體的輪廓也在白霧中透出黑影。

是他的父親告訴他這根三十公分長的白色獸骨針該刺向哪個部位，而他父親則是向祖父學會這項知識。

「得讓他們入土爲安。」

爲了讓思緒能跟上一小時前的步調，他閉上眼睛沉思了三秒左右，接着做出匪夷所思的舉動，他伸手往腦後的那個小點——和圓筒奪走他同伴性命的小點一摸一樣，取出一根鋒利的長針。

「不知道，快把火熄了。大家別出聲。」

衆人緊張的情緒登時高漲。除了老獵人之外，每個人都是農夫，其實他們是看上調查團的薪水和聲譽才參加這趟任務，但他們即將面對的對手，即是破壞農田的妖怪和妖獸。他們朝柴火撒上滅火劑，各自手持武器，藏身在行李背後，伏臥於地——每個動作都頗爲熟稔，不顯半點拖泥帶水。

這時他猛然察覺。

「哪有那麼強勁的亂流啊！是隕石的關係。那是被詛咒的邪星！」

「真倒楣耶，我真是自找苦喫。」

前方的哀嚎聲此時劃破夜空。

對付裝甲火龍專用，重逾三公斤的來福槍，紋風不動地對準前方的土石流。

埋葬好那八具屍體後，兩人休息片刻便即啓程，當時已過正午。徒步走不到一個小時，兩人周遭便開始呈現詭譎樣貌。

黑影朝他們的方向滑行而至。從移動的聲音中可以聽得出來。

此人猛然一驚，渾身泥濘的身體彈跳而起，但旋即化去緊繃的情緒，朝老人長吁了一口氣。

最後，一行人還是避開了頻頻湧來的浮木和屍骸，成功地渡至對岸，但也足足花了半天的時間。不僅成功橫渡了這條寬度超過五百公尺的大河，還帶着行李和馬匹。

不，不知是否該稱之爲荒涼。

「原來是老爹啊。太好了，你平安無事。還好那些怪物無法追進水裏，讓我可以撿回一條命。其他人……」

針看起來扎得不深，但隊員們的變化卻令人不寒而慄。

原來它們藉由堪稱爲感應器的觸手所得到的反應，來試探接觸者有無生命反應，之後再以長針狀的吸收裝置，來吸取生命能量之核。

槍一入手，他旋即搖身成爲一名狩獵高手。

滑近一探究竟的圓筒，伸長其中一個觸手在他的頸部探尋。不久，他便又返回原位，彷彿已感到意興闌珊，隨即朝之前現身的濃霧——佈滿水蒸氣的深處——而去，未有片刻遲疑。

全身銀色，猶如套滿鐵環的兩根觸手支撐着圓筒，其餘六根觸手似乎是作爲戰鬥之用。其他躲在行李下的隊員被一一纏住腳踝，全數一把扯出。

正當此人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時——

「當洛斯柯被抓走時，我便縱身躍入水中，手中緊握着呼吸用的水草。我完全喪失了鬥志，躲在水裏一個多小時不敢出來。不管怎樣，還好你還活着。比起孤軍奮戰，兩個人一起同行總是壯膽多了。」

儘管有好些人議論紛紛，但隊長仍是神色平靜地說道：「這種事還用說嗎。如果被你們得知真相，還有人肯來嗎？」

老獵師無視於對手的存在。對於眼前逐步逼近的敵人，他本能的直覺發揮了作用。過去多次將他從鬼門關拉回的直覺，告訴他別去招惹對手。不是要逃跑，而是別去惹。

老獵人雙目圓睜。

老獵人發現濁流中有一隻手臂勾住岸邊。

這時，坐在柴火旁一直緊閉雙目的老獵人，倏然豎指抵着嘴脣示意衆人噤聲。

「少亂說！喬休，你先過河。」

「不，是隕石的關係。在墜落撞擊時，摩擦產生的熱量仍殘留至今。」

「那一帶是火山嗎？」

「地上一片泥濘。」

「難不成……你還要繼續前往？」

人類的生命能量會藉由配置於全身的脈輪（查克拉）而盈滿體內。隨着精神與肉體達到更高的境界，脈輪的位置也會移往高處，藉由後腦脈輪的轉動，人類得以和宇宙的能量合而爲一。

「哦?! 」

兩人看着腳下，隨後望向前方的遼闊。這片銀色景緻，幾乎可稱之爲大地。

「這是什麼啊？」

隊長如此說道，心底微微發毛。這名男子被選任爲挑戰未知領域的調查隊隊長，在目睹團員們近乎全軍覆沒的慘狀後，依然執意向前邁進的這分使命感，燃起他心中的鬥志。他絕非貪生怕死之徒，但聲音卻微帶顫抖。

「不知道。」

獵人搖頭應道。

「雖然不清楚，但前方離隕石墜落的地點應該相去不遠。看來，我們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世界？這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

「你是指……貴族的世界？」

「大概吧。」

隊長對獵人的口吻頗爲掛懷。

「難道不是嗎？拜託你說清楚。」

「是我的直覺。」

「哦。」

老獵人駐足而立，接着朝背後猛力一晃調整行李的擺放角度，接着旋即又邁步而行。

「雖然是貴族，但應該是另一種不同的貴族。」

「另一種？貴族之間有什麼差異嗎？」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說是直覺。」

「我相信你。」

到了紮營的第三天夜裏，情勢急轉。

隊長以冷若冰霜的表情環顧四周。銀色白霧瀰漫的土地，這便是眼前的一切。沒有山丘，沒有樹木，也沒有冰封千年的凍土。

儘管如此，待巨人的腳步聲完全平息後，獵人爲火藥槍裝上全新的子彈，五分鐘後，也隨後追上前去。

一開始是巨人獸先展開攻勢。它原本是作爲貴族爪牙的戰鬥生物，但只有它這類的生物，無法讓貴族成功地插入控制基因的DNA。

巨人驀地躍向一旁。

當時，他聽聞有個妖怪光一年便啖盡某座山林裏所有的飛禽走獸，接着又移往其他山頭，欲滿足其永無饜飽的食慾，這個傳說使年輕的獵人燃起熊熊鬥志和追求名譽的慾望。他只帶着一把常用的火藥槍，便獨自闖進妖怪潛藏的山林裏，這絕非有勇無謀，而是烈火青春的一種表現。

巨人的武器是長槍。這把精雕細琢的長槍，長逾五公尺，有一半是槍頭，顯得鋒利絕倫，與敵方棍棒的磅礴氣勢相比毫不遜色。

打從一開始，他們兩人心裏便深信不疑——這片土地是人工造成。但此種不合常理之物，究竟是何人所爲？直徑二十公分大的隕石內，封印的又是什麼？

巨人獸發出一聲瘋狂的咆吼。

「它穿着襤褸的披風和上衣——但全部都是用最上等的材料製作，我一看便知。那是用絕對金屬的纖維所打造，但貴族爲何會想穿這等柔軟的材質，我實在是不明白。」

用過飯後，兩人再度啓程。

隊長的提問是個契機。

「老爹，你的神準槍法，可以射中一公里遠的天使蚯蚓。光靠一把山刀和三鬼龍搏鬥的膽識，更是令人折服。何苦窩在那個小小的山裏頭，向那些低俗的村民們兜售鳥獸的皮肉呢？你要是前往『都城』，肯定有許多好工作等着你。——爲什麼你不去？」

「我藏身在對方看不見的樹後目睹了這一幕。登時明白這便是傳說中的巨人。他紅色披風的肩上懸吊着數頭大鹿和雙頭熊的死屍。不知他是否注意到我的存在——或許他早已知悉，但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只見他輕鬆扛起巨人獸的身軀，返回先前走來的迷霧中。我並未追上前去。因我抵擋不了心中的畏懼。他一定就是貴族。但能自在行走於陽光下的貴族，又是什麼身份？光是想像他的真正身份，我便感到不寒而慄。」

巨人獸踉蹌欲倒，只見它的頸項閃過一道寒光。

他之所以能一面在地上翻滾，一面擊發火藥槍，是他身爲獵人的本能所引發的技巧。

「我認爲自己成功命中，也有那樣的感覺，但它並未就此倒地，甚至未曾膝蓋跪地，只是從口中吐出一團血塊，看似血塊的那個東西，其實是沾滿血漬的彈頭和一顆牙齒。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可怕的傢伙。」

只見從渦流的白霧深處，傳來一聲雄壯的地鳴，伴隨巨大的人影出現。

「小時候，我在一本描寫貴族的繪本中見過。那是由機械和人造生命合體而成的巨人獸。身長逾四公尺，佈滿鐵鏽的頭盔和裝甲包覆全身，毛茸茸的手臂握着鐵製的棍棒。它的神情就像是瘋子一樣。眼神呆滯，嘴角的垂涎猶如瀑布。而且是黑色的涎液。氣味好比石油，我至今仍印象深刻。

他當下決定就地紮營，但濃霧漸深，沒有消散的跡象。甚至平靜無風。

暮色輕掩，儘管天色已暗，但兩人步履未停，因他們害怕自己會就此停步。隊長不時取出地圖和測量圖來確認所在位置，而且一面行走一面觀看。

老獵人談起他年輕時，在西部邊境區親眼目睹巨人的經歷。

但唯獨一件事，仍令我掛心至今。根據繪本所述，它應該是脫離電腦控制的失敗作品，於五千年前被貴族丟棄的那一類怪物。」

棍棒被震開。不但如此，巨人獸還從前傾的攻勢位置，被整個震飛得老遠。

已無法活着回去。我們將命喪於此的想法漸漸深植心中。

獵人躲過它劈砍而下的棍棒，可說是極其僥倖。

老人開始娓娓道來。

在它迎面衝來之前，獵人由於過度錯愕，遲遲無法擊出第二發子彈。而恍惚中再擊出的第二發子彈，擊中巨人的護胸，被彈向一旁，第三發子彈則是射向虛空。

只見清楚遺留了巨人足跡的大地上，有一顆巨大的頭顱瞪視着獵人。當獵人瞭解這是巨人獸被斬斷的首級時，旋即默然轉身，當天便下山而去。

在巨木和奇石林立的山中徘徊了足足一個月之久，他終於放棄尋找，下山而去，但來到途中時，驀然被濃霧包圍。

就像那些自負藝高人膽大的年輕人一樣，他也曾周遊於邊境各地，找機會一顯身手，揚名立萬。

子彈準確地命中巨人獸的臉部，打得它身子猛然後仰。

此時左方的迷霧深處的一片森林，樹木被斷折、連根推倒的轟然巨響，以威不可擋之勢從那裏傳來。

直到深夜，他們才止步歇息。因爲隊長已不支倒地。

「告訴你一個故事吧。」

而從白霧中躍出另一名身形同樣高大的巨人。

用牙齒擋下時速1200公里——以音速飛行的子彈。這正是所謂的咬住子彈。

一覺醒來時，已過中午。依然只有銀色白霧的平坦土地向前無盡延伸。

隨着步步深入內地，不曾疲憊的恐懼和絕望開始在兩人的心中暈染、加深。

另一名巨人以槍身挑起棍棒，旋轉槍頭斬斷敵人首級，長槍在他黝黑的手中復又畫出兩道圓弧，這才停止。

縱使將殞命於此，也非得親眼見識是什麼東西隱藏在這迷霧深處，然後再傳達給引頸期盼的人們知悉。

但這兩雙眼睛卻綻放着鬥志堅定的光芒。

它那好比流星直墜的棍棒，似乎直逼獵人子彈的速度。

然而，它卻迎面朝獵人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