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鎮民們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2萬 字
入夜後雲朵出現,是伴隨着風的捲旋渦雲,月光消失無蹤。
這天,正確來說是這天晚上,對街道而言是特異的一天。若是平日,街路上會充滿興高采烈的喧鬧人羣。爲了治癒一天的辛勞,酒店的燈火及電子風琴徹夜不休,男人們紅着臉忘我地高談闊論。婦女們掛慮生活的艱苦,然而孩童們則是一手拿着剛配給的煙火,在狹窄街路上來回奔鬧。
但今宵一切止息。酒店大門拉下了鐵卷門,街路唯有風吹舞而過。有時似乎有人影行經,原來是帶着敢死表情的保安局義工。家家緊閉門窗,男人們分別手持射擊武器同尖銳木樁,今宵是一夜無眠。
因爲這街道恐怕即將初次體驗所有地面世界之夢魘的肆虐橫行。
菈烏拉入睡後,鎮長立刻請來了D.「之後就拜託你了。」
只說完這句話後,他便出房去。
把事前準備好,附有扶手的椅子靠到牆邊,然後D就這樣一直等待。
時刻是1100N——貴族最長造訪的時刻。
牀上少女平穩發出熟睡呼吸聲。
在那安詳的呼吸聲中,D聽出了有另一個聲音疊夾其中。比起普通人的呼吸輕細,但悠長、深遠——是嘆息聲,有若將要閉氣前的吐氣。
襲擊了少女的貴族若是僅能於夜中活動者,十有八九已發現了D的存在。
無論守護少女的是何人,皆非貴族之敵。而這種自信與輕敵相逢。對一切吸血鬼獵人內而言,這乃是消滅貴族的最大關鍵。
一小時、兩小時,時間毫無異狀地過去。D也好,少女也好,均有若化成雕像搬一動不動。
D一直睜着眼。
100M,窗外響起像是敲擊什麼的聲音。
菈烏拉雙眼猛然大睜,嘴角浮現邪惡歡愉的笑容,張開的雙眼滲放紅光。
她像是要查明自己的處境似地看了看頭上,再巡視左右。落到D身上的雙目突然停頓——這礙事的混蛋——目光如此說着。
體驗過血之極樂者,雖想逃脫但最後仍會耽溺於其中,這乃是慣例。
不知她如何看待閉着雙眼的吸血鬼獵人,盯視他一陣後,菈烏拉望向窗外。
「是誰?」
他望向菈烏拉,之後視線移到D身上。
「不回答也無妨。對照名單的話大概也能知道。出去外面。」
「這樣說來,之前不是說過兩百年前有誰曾上來這個鎮過。又是他嗎……。不過真奇怪哪!? 不管是聽鎮長說的話也好,看鎮裏的人的樣子也好,都不像在這之前有發生過吸血鬼騷動的樣子。難道這些傢伙是過了兩百年的歲月後才突然生出來的嗎?他也不可能還待在這鎮上。你怎麼想?」
年輕醫師臉上有着像是奇異而強烈的決心之類的東西。恐怕從無人D抱持這種特殊的感情過。
D右手一動。
「還有一名吸血鬼。我僅知如此。」
「奉送給你吧。」
他望向鎮長微微笑了笑。
「大家原本都提心吊膽的,但你來了之後三兩下就解決了。不過,在心臟釘下致命一樁的是我。」
「還有幾個?」
他身着暗褐色T恤與皺巴巴牛仔褲的模樣,原本的貴族若是看到了可能會皺起眉頭也說不定。
「讓小姐沒被動到一根汗毛、將潛入的吸血鬼逐出房間都是這位的功勞。我不過是適逢其會而已,要發放賞金的話必須要平分。」
「正如醫師所言。我並未派上用場。」
D正欲轉身走向玄關,奇妙的聲調從他背後追了過來,既非讚賞亦非嘲諷,而是幾近挑戰的語氣。
D淡然命令。平靜的語氣中有着不容抗逆的鋼鐵聲韻。
入侵者顫抖。他震動全身,打算對抗自己身體被鎖縛入骨的危機。
「會褐先前的傢伙一樣。不記得我的事。」
嘶啞話聲回答。
鎮長一會便滿臉笑容地出來了。
D站起,走向鎮長的房間。
他緩緩走向通往玄關的房門。緊跟其後。
「怎麼樣了?」
入侵者說道。
D無言退至一旁,鎮長的身影消失在寢室中。
鎮長目瞪口呆地交互看着D與茲魯傑醫師的臉。
「要是沒有你的吻,人家、人家……」
「去問醫師吧。」
——別說蠢話!
男子點頭。
「你是怎麼進來這裏的?」
茲魯傑醫師點頭。
D表情微動,立即開門探看,面前是起居室,入侵者在眼前直仰身子,尖銳的木樁前端自他左背透了出來。
「這樣子他就會繼續睡了。」
D問。聲音比起震怒語氣更叫人膽戰心驚。
是個年紀頗輕,身材壯碩的男子。只是全身微妙地歪扭着。有些難以形容,像是小孩的手做成的人體模型一樣……
D默默注視攤散地板的霧狀微粒以及沾黏黑血的木樁。
「一個。」
毛毯中,菈烏拉扭蠕嬌軀。
鎮長的肩膀鬆了下來,吐出長長一口氣。
「沒有那種事!」
「我女兒沒事了嗎?」
男子腰部以下仍然保持霧狀。入侵者發出低沉呻吟,一邊用兩手按住喉嚨的姿勢倒在地上,彷彿他的原形就是霧氣一樣,倒地的身體立即覆被上漆黑色彩,啪沙一聲後攤碎於地。
當他朝着恍惚閉起雙眼的少女的喉嚨緩緩曲身之際,房間空氣陡然冷冽,朝向某一點流湧……
醫師的視線落在化爲粉塵的人體腳部,膝蓋下方有着數公釐空隙。
似乎是睡着了,D低垂着頭一動也不動。
「這……。是你砍的嗎?」
D無言起身。
茲魯傑醫師強烈否定。
「你想做什麼?」
確認醫師進去房門裏面後,左手伸到了粉塵上。
難道說對方是自然產生的吸血個體?D毫無訝色,一頷首。
「解決了。」
突然有個東西伸向D的衣襬想拉住它——是菈烏拉的白皙素手。
說完,茲魯傑醫師拍拍吊在肩膀的布袋,清脆聲響傳出,裏面似是裝着木樁與鐵錘。
「很困難呦。」
當緊張的鎮長將臉轉往寢室方向是,恰巧茲魯傑醫師現身了。
剎那間他變爲黑霧殺向房門的鑰匙孔,化爲一線消失其中。
D回身。
「也就是說,是有人做出來的吧。」
「你和他的名字?」
應該不是意圖幫助入侵者,而只是反射性的行爲。不過D被略略分了心,發現鎖縛鬆了一瞬後,男子身體的輪廓倏地消失。
D對醫師的臉色大變毫不在意,又說:「一個已死,但另一個行蹤不明。只是,真的這之前都沒有出現過犧牲者嗎?一個都沒有?」
「細胞的記憶被完全抹消了。不過你大概也已經曉得了吧,這傢伙不是貴族的僕人哪。」
漆黑色彩飄過眼睛前方從窗外流了近來。在菈烏拉眼前的地板上凝聚,化爲人形,一會後就變成了擁有四肢的人體。
對着空無一人的黑暗空間——黑暗中發出笑聲。人耳完全無法聽見的聲音說道:——要進去了。
「我知道。」
「好的。」
「據說敵人有兩名。」
「女駭大概恢復正常了。你去看看吧。」
「沒有、我、沒有……」
話聲附和。
「是偷偷潛進來的。」
——像那種傢伙不足爲懼。就算是你父親也對付不了現在的我。
「因爲聽到了奇怪的聲音,正站在這想說要怎麼做時,這傢伙就突然……。因爲眼睛彼此對上了,我就連忙刺了下去。」
敲門後,鎮長迫不及待地探出臉來。
——可是,這個人不一樣啊。有什麼地方和別人不同。
「只不過,貴族以外的生物不可能自行成爲貴族。」
吸血鬼的眼睛開始爍爛放光,紅光赤染D的身體。
搖頭的人是茲魯傑醫師。
他歪斜嘴脣笑了起來,污黃齒列中犬齒格外突出,斜向前方。
「不過,總算解決掉了哪。」
這是由於感受到D的氣勢。一動就會被殺,他想。
入侵者雖想猛烈反抗,但動作卻僵滯;蒼白的臉更無血色。
「你、你……!? 我的眼睛沒有效嗎?」
〔霧狀入侵〕——這名吸血鬼擁有與傳說中一模一樣的能力。
D沒答話,在粉塵旁蹲下。
有如月輪的一閃自右肩爆出,本應已確實挪移到房門對側的入侵者,發出臨死前的慘叫。
「會面應該沒關係。」
D的淡靜語氣中盈溢鬼氣。
「不是……」
「真是厲害呀。」
她問。
「喉嚨傷口消失了,正安穩睡着。這全是託了你的福。」
「你有其他同伴嗎?不、在那之前先報上名吧。」
入侵者愕然轉身。
光芒隨即消散。
「這傢伙是擬似吸血鬼。是誰製造的呢——」
「啊啊、快點、快點來……」
入侵者回答。
「這還真是失禮了,不過給予致命一擊的是我。」
「回答。你的名字是?是單獨一人嗎?」
語畢,點到一半的頭停了下來。
「如何?」
——不好吧,有獵人在。
D未答。
D不願多加糾纏似地說了,但語氣微妙而有着善意。或許是訝異於醫師的表現也說不定。
「請過來房間。」
鎮長滿臉堆笑講着。
「我要交付賞金,就請你在街道內中意的場所留宿吧。但無論如何,我是希望你能繼續留在這裏的。」
「非得如此不可。」
在洋溢歡樂以及信心的氣氛中,冒出了彷若冰錐的臺詞。
「還有一名吸血鬼。」
「什……」
正欲發話的鎮長張大了嘴巴。
「不可能的!」
「不、有兩名。我不認爲他會說謊。」
「可是——可是,犧牲者至今只有菈烏拉呀。」
D把臉轉朝醫師的方向。
似乎光憑如此醫師便已知曉了問題的內容,他搖搖頭。
「並無偷偷來我醫院治療的患者。」
「何時做過定期健康檢查?」
「一個禮拜前。除了感冒與輕度舊疾以外,沒有異樣的患者,也沒有缺席健康檢查者。我可以保證。」
「你女兒最後一次被襲擊是在三天前。之後呢——?」
「那就不得而知了。」
鎮長長嘆了一口氣,用拳頭輕敲眉心。
鎮長說:「讓大家知道已經殺死一個的事會比較好吧。」
「鎮……鎮長跟茲魯傑醫師說要你馬上過去——。有病人。要過去工廠區的A棟那裏。」
「知道了啦,你是鎮長。遵命。——不過哪,就只有三天。這段時間我們完全不會幫你。從打聽消息到進行調查全部都要你自己一個人搞。話先說在前面,這個鎮可是很大的哪。」
「也就是說,果然……」
充滿疲勞、驚愕,以及憎惡的目光迎向D.鎮長腳畔倒臥着一名男子,蓋着白色防水膠布。
「好了,至於這具屍體——」
那時〔他〕來了。
引擎聲轟隆作響後年輕醫師離去,接着只剩鎮長和D留在那裏。
大概即使對他而言,血液自毫無傷口的人體消失一事亦是首度遭遇。
翌朝,激烈聲響響起,D分配到的宿舍門板被敲打。
關愛極易招來死亡。
初次得知時,她什麼都無法思考,只想着是否要去死。
自己幾歲呢?——她那時試着重算了一次。
D沒回應他。
「最近的死者或行蹤不明者是何時出現?」
「什麼事……?」
鎮長沉思。
「三天之內,搜索吸血鬼一事全權委託D先生。保安官完全不要干預。」
汗水滑落鎮長額頭。
然後他率領助手離去。
D無言自簡陋的乾草牀上起身,整頓行裝。雖說如此,也不過是背上長劍而已。
「是要放到停屍所,還是醫院————。因爲即使我個人頗想解剖,可是沒有家屬在場。」
「可是——」
鎮長一個人自言自語着。
她必須獨自活在一切聲音絕滅,手中無筆便什麼也無法傳達的世界裏。輻射能的傷害不會留下痕跡儘管值得安慰,但那又算得了什麼。
「我瞭解了。茲魯傑醫師,關於這次的事請全面保持沉默,也請不要插手。這是身爲鎮長的我的命令。」
在鎮長的命令下選出了兩名鎮民,他們分別抓住擔架兩端後,立刻將它放到停在前方的救護機車的載架上。
D頷首。
對方害怕地說完這些話之後,急促腳步聲便遠離而去。
「仔細就會找到的啦。」
茲魯傑醫師點頭。
是個年約40的男子,雙眼大張,嘴脣用力緊閉的模樣,將那連慘叫都忘了發出的恐怖瞬間鮮明刻留下來。
醫師好象是個不會顧及他人想法的男人。但問題是,他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強逼別人的那種人。簡直就像是因爲D在場所以才做出如此行爲。
保安官說着。
不知當賭命保護的孩子將獠牙冰冷冷地咬入自己頸動脈時,父母親心中閃過的究竟是後悔之念——抑或是滿足。
D轉向茲魯傑醫師。醫師點點頭,說:「身體裏的血液確實是消失了,不過完全沒有被咬的痕跡。」
「沒鎖。」
「我不認爲到昨天爲止毫無建樹的一羣人在之後會有何成果。請全交給我。也希望你能勸阻這位醫師。」
強風吹過兩人身周。那是自光明吹往黑暗的風「抑或是——」
17歲——開始日後這種生活的年紀。
「總之先運到醫院吧。無法完全排除是疾病的可能性。」
「狀況如何——?」
「知道了。雖然遺憾,但我會剋制自己不去和D先生一起行動。那麼,告辭了。」
「給我三天。」
D同茲魯傑醫師一齊點頭。
D說。
「還有一個——在那傢伙製造新的犧牲者以前,只能空等了,真是……」
一切都消失了。
D淡淡發問。
「開什麼玩笑——」
茲魯傑醫師別過臉說:「聰明的決定哪。」
鎮長點了頭。
太陽高掛,路上行人們懼怯地目送行走如風的D.工廠區位在鎮的外緣,是由三棟巨大建築並列而成的組合式區域。除飛行能源外,生活所需之一切皆在此生產。換言之,這是鎮的生命線。
敏鎮長的表情苦惱地扭曲着。
鎮長打斷保安官的話聲。
「我先走了。」
D一靠近人牆便自動分開,形成一條道路。
「我不清楚。要催茲魯傑醫師趕緊分析。依舊情況可能必須做血清的初步研發也不一定。」
粗大手指抓住了醫師的肩膀。
縱然低聲回應了,敲門的人卻沒有開門。
不消查看門上的A棟標誌,非比尋常的氣氛便已呼喚了D.在半圓形的拱頂入口立着數名人影。有鎮長、醫師,腋下抱着銀色火箭發射器的大概是保安官,像是助手的數名男子推壓着嘈雜的人牆不讓他們接近。
「但這並非貴族乃至犧牲者所造成的。完全看不到傷口。恐怕……」
保安官滿臉通紅沒有說話。
儘管對貴族懼之入骨,不過對化爲貴族一員的血親之愛,有時會勝過戰慄之情。比起將每夜臉色慘白、不住衰瘦的親生子女痛苦地放逐出村,有更多的家庭選擇將他們藏匿於家中深處。
「只有兩隻倒還好。」
「可是——」
「什麼?你們該不會是串通好的吧!」
D說道。
「說不定是一種新疾病。」
保安官惡言相向。
接着有個東西按到保安官手腕上——是鎮長的手。
「不管怎麼說都出現了新的犧牲者。要是繼續拜託這種來歷不明的傢伙下去,就會出現第二、第三個犧牲者。鎮長、到這差不多該我們上場了吧。就叫給我吧。我會在三天內把妖怪逼出來,把所有被吸血的傢伙都處分掉給你看的。」
「令媛是被偶然發現的,但說不定也有在不知不覺間被吸了血,已經化爲吸血鬼的犧牲者也說不定。有時也會有家人加以掩蓋的情形出現。」
「似乎不是那樣。」
茲魯傑醫師一面揉按眼瞼一面說。
「正是如此。」
「可惡……!」
「雖然這樣說有點突兀,不過請不要讓菈烏拉小姐出門。讓鎮民以爲事情還未結束——不過實際上也的確是如此——而我和D先生會負責搜索。」
「身體裏的血一滴不剩,是你的同類吸光的。」
茲魯傑醫師起氣憤填膺,但還是控制了自己。
「雖然症狀看來一樣……」
「……你是說他是鎮裏的人!? 」
D輕聲說道:「醫師應當見過他的臉,雖然沒有特別提起。」
「還有一個是嗎——」鎮長用疲憊語氣喃喃低語。
一家人全數化爲吸血鬼使徒的場合幾乎皆由此而來。
「期間若無法發現敵人,我就離開。」
D默默屈膝,揭起塑膠布。
「是怎麼一回事呢……」
「不用問也知道吧。」
「……死者是在兩年前,行蹤不明的是在三、四個月前。失蹤原因不明,大概是喝醉酒從街道摔下去了。姓名與地址有列在名單上。」
「我認爲是疾病。」
「真是難以置信。禍不單行。這街道——在這個外敵無法入侵的街道中——竟然有兩隻骯髒的妖怪跑了進來。」
於窗外射入的陽光中,少女思索着今後的命運。
D不答。
高聲告退後,年輕醫師一聳壯闊雙肩,消失在室外的黑暗中。
D浮露出奇妙表情。
「保安官。」
「這是保安局的工作。不可能不讓他們知道。」
D一點頭。
無法出聲,也聽不見。——這事實已由茲魯傑醫師明白告知了。那時她的感覺就像落入了地獄之中。
鎮長眯起眼。
保安官發出憤怒之聲。
「好!」
茲魯傑醫師表情一變。
對着露出兇暴神色的大臉,鎮長出聲告戒。他所做的僅有如此而已,但激動的紅色馬上便從保安官臉上退去。
據說救了自己的那個秀麗容顏佔滿了腦海。
由於實在太過美麗了反而使一切都模糊不清了起來。
這個人救了我——少女被這想法所支撐。
請再一次、再一次來看我——少女身旁有數個聲音傳過。
醫師與護士穿過走廊的腳步聲。運送像是死屍的人體時地板吱嘎聲。可怕的聲音。
什麼都聽不見或許也能算是一種至高的幸福也說不定。
今後會變成怎麼樣呢——不知何時窗中日光帶上藍色。
不曉得醫師與護士是否人在鄰室。若是沒有光,她和他們之間便會爲永恆的距離所隔絕。
突然,眼前的門板上浮映出了人影。
當她望見門上的身影時,玻璃上的一點浮出了彷如漆黑色塊的物體,它的外觀變得有如高速旋轉的花瓣,不住往四方擴散。
那忽然在少女眼前變成像是黑色團塊一般的東西,輪廓朦朧模糊變化不定,靠近了病牀。
少女不禁後退。打算壓下緊急按鈕,但那被突然伸出的黑色手臂奪了過去。
〔怎樣,懂得我說的話嗎?〕尖銳的思緒潛進了腦中。
少女雙目圓睜。
〔別啊那麼驚訝。這是所謂的心靈感應。即使不出聲,用想的就能傳達意思。就算是沒有聲音的女孩也能做到。想不想變成這樣?〕少女點頭。劇烈的點頭方式簡直像是在做什麼運動似的。
〔要我教你也可以。不過我有事要問你。你會回答我嗎?〕少女點點頭。凝望陰森黑塊的明眸似乎對它全心信賴。
〔你家裏應該曾做過某種研究。〕聲音伴隨着愉悅的刺激在腦中響起。
〔而那祕密就藏在那間住宅的某個地方。告訴我那個地方。——不、不用嘴說也成。想想吧。〕少女閉上眼。凝聚過往的生活,開始探查父親所做實驗的具體案例。
沒有收穫。
少女將這告訴黑影。
無來由地,醫師奔近羅麗那邊。
他打算慢慢D——然後布而特八世突地笑容滿面。
「奇怪?」
「你說的什麼是什麼?」
「……」
「我就算去了也不會有任何幫助。」
「是自願離開的。是哪種?」
D淡漠說着。
D點了頭。
「疾病有傳染嗎?」
手陷入黑影的身體裏。不、該說是黑影穿過了醫師的身體。這是分子穿透所致。
「或者什麼?」
「那麼,還有一件事,奈特家爲何離開鎮上?」
最後一句乃是針對D的話。
——之後一切表情消失。同時吸血鬼全身抖動,睜開了眼睛。
和善面容上鬼氣流閃。他化出惡鬼的形象後跳了起來。——這是由於附身者被輕而易舉地反附身之故。雖說僅是擬似吸血鬼,但受繼吸血鬼之血的精神力便與吸血鬼同樣強大。
羅麗對呆呆說着話的醫生報以微笑,同時腦中清晰閃動着那黑影傳來的思緒——〔你也能使用心靈感應。〕黑影如此說了。
「找不到就麻煩了。」
保安官露齒而笑。牙齒污黃。
「是的。打從昨天被奇怪的黑影襲擊以後,樣子就很不一樣。」
「還有一個。在那住宅裏究竟研究過什麼?」
「那就等到我辦完一件事以後吧。」
「我也不得不喝去除劑了哪。」
「好了好了,這兒是保安局,不受外來的傢伙指揮,就算是骯骯髒髒的吸血鬼獵人也一樣啦。
「全都沒有。」
D問:「你想說什麼?」
「幹嘛!期限還有兩天就已經要投降了嗎。」
茲魯傑醫師烈焰般的話衝了過來。
「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本來想讓你喫一驚的,可是你完全沒被嚇到。真不愧是D呢。要問的只有這些嗎——?」
破口大罵後,男子的身體軟了下來。
——只是,這真的是前進嗎?
D微微點頭。
發現自己的手腳正散放青藍粼光後,醫師喫了一驚向後退,是分子穿透的後遺症。
同時躺在牀上的布而特八世身體坐了起來。
「你——」
「真是個我行我素的王八蛋!」
對D的問題他說:「不曉得。知道的是他想吸一大堆血。只有這樣。」
「不過就算你告訴別人也沒關係。因爲我只要五分鐘就能搬到其他地下工作者的藏身地點去了呦。我可是比吸血鬼還要神出鬼沒的。」
「希望能清場。」
「那種事去問鎮長。」
彎過數條小巷後,來到了保安局。D推開裂縫被用強化膠帶貼住的玻璃門,進入裏面。巨漢正在裏頭的桌子後方把腳翹在桌子上同數名助手談笑,望見D後立刻板起了臉。
記憶傳播是存在於吸血鬼以及被吸血者間的一種特異現象。吸血鬼的記憶會移入犧牲者腦內。
雖然他也勸D坐下來,卻沒有椅子。
那住宅的謎仍舊爲迷霧所閉鎖。
「沒事吧?」
當D想拜訪最後一人,也就是哈頓保安官處之際,背後傳來了叫他名字的聲音。是茲魯傑醫師。
「好了,就稍微讓他回答兩、三個問題吧。好了沒,要仔細看清楚噢。」
「是被大家驅逐的?或者——」
大多僅止於一小部分,但其中亦會產生擁有和貴族完全相同記憶的犧牲者。
「狀況一樣。我從那屍體毫無所獲。」
領悟到本應接在後面的話的意義時,茲魯傑醫師用手背擦拭了不知何時冒滲的汗水——是冷汗。
如此說後D再度邁開腳步。
「不曉得。」
D靜靜走出宿舍。
「我想是感染某種病毒所造成的沒錯,然而現在完全找不到頭緒。」
「我有事——」
「或許有相關知識也說不定。可是關於那件事環繞着迷霧。沒有答案。」
「我不介意。只問你一件事。在封鎖奈特家時有沒有看到什麼?」
說完,D正欲轉身,醫師對他再度叫道:「清等一下。」
布而特八世的聲音忽然含糊不清。
布而特八世乾脆說了。
街道對他們不予回應,一昧繼續前行。
D只說了這句話。
黑影無聲移向醫師。
〔你父親沉迷於禁忌的實驗中。而且只有你父親成功了。回答我!快想起來!〕質問彷若熔化的鋼汁燒灼少女腦部。
「別瞧不起人——」
翌日,D造訪了鎮長的記錄上從事對鎖封奈特家作業的20名男子。
地上的牧羊人與行商人羨慕似地仰望揮手。
朝向閃耀着奇異刺眼色調的太陽,街道一直前進着。
D無言擔起死者。
「有什麼事嗎?」
「從身體移動到另以個身體要有相當的心理準備的啦。啊啊、真不爽——」
此時房門打開,黑影像是轉了個身。
「結束了,必須送回墳墓去。要出來的話就快出來。」
「你要是不來才真的不會有任何幫助。」
「幹什麼,你……」
「再會。」
他問。
屍體(布而特八世)叫道:「喂、幹什麼!」
布而特八世說後,坐入了塑膠椅中。
街道宛如目卑(『目卑』是一個字哦,念『BI』)睨着褐色平野不住前進。
D看見他用力握住吸血鬼的手。
如此說完後,接着他爬上牀,緊鄰着被推到裏側的吸血鬼身旁躺下。
布而特八世將昏迷的吸血鬼放在寬大的簡便牀鋪上,像是有點噁心地碰了碰外露的犬齒。
或許是基於年輕的鹵莽,醫師大張雙臂打算擒抱住它。
D轉身問:「什麼事?」
「計劃落空了哪。」
可能是遭到了那股冷冽鬼氣所襲,兩名助手急忙站起;保安官有若棒球手套的大手按住了他們。
布而特八世便是打算以精神入侵,藉此讀取這名男子之主人的記憶。
吸血鬼以布而特八世的聲音說道。——不僅如此,就連原本一付莊稼漢模樣的臉孔、臉上的表情,都隱約帶上了圓潤感;甚至目光和嘴角邊也明顯有着布而特八世的影子。
哪都別去,一起聽他說的吧。好了,怎樣?「
〔不可能。〕黑影的思緒有若火焰。
「有沒有奇怪物品?有沒有奇怪的藥和方程式的記錄?或者特殊生物——就是這些。」
布而特八世閉上眼睛。
雜貨店的老闆娘已經被先躺放在人跡頻繁的街路顯眼處了。遭吸血鬼力量所誘者完全不會記得身上發生過的事。
總算讀出了嘴脣地形狀後,羅麗點了個頭。
或許是習慣,年輕醫師立刻搔了騷頭。
布而特八世驕傲說着。
「嗚——好冷好冷。這傢伙的身體裏也好,全都是冰的王國嘛。不過相對的,完全清楚他在想的事了哪。——因爲這傢伙呢,而被變成吸血鬼的人——哎呀、沒有。他在那工廠前突然覺得一陣寒冷,然後就暈倒了,好象就只有這樣了。還真是個天才。」
保安官「恩」了一聲。
「怎麼樣?」
回答千篇一律——搬東西時在那住宅既沒看見也沒聽到奇怪的事物。
是指昨晚自墓地甦醒的男子之事。D將布而特八世脫出後的身體運至了醫師處,要求二度診察。
少女全身顫抖倒在牀上。
「若是方便的話,能不能請你去探病?啊、是指羅麗.奈特的事。她的樣子有些奇怪。」
「混蛋!你是來找碴的嗎?」
兩名助手擺出架勢;保安官想從特別寬大的椅子中站起。
腰部纔剛抬起數公分,保安官的動作便僵住了。
D正立於眼前。僅是如此——確實僅是如此,但不光是他,就連兩名助手也無法寸動。
由於年輕吸血鬼獵人散放的鬼氣之故。
「老實告訴我。」
D說了。
「開、開什麼玩笑!」
連兇惡保安官的話聲也在顫抖。
「那麼,就不得已了。」
D舉起左手按上保安官額頭。
——彷若白癡的木然表情在保安官臉上泛散。眼睛覆上半透明薄紗後,保安官嘴角流着口水,同時空虛眼睛停滯空中。
「那一家人爲何離開?」
回答並未馬上出現。顯然在保安官耳中正反芻着他的自我意識跟D的話語。結果如何呈現呢?
——「因爲那一家人……曾經做過……奇怪的實驗……詳細的內容……就連我也……不清楚。」
保安官的話語明顯是被強逼出來的。
不消說,是左手的魔力。
「知道那件事後你什麼也沒做嗎?」
「有想過……要做……可是被鎮長……阻止了。」
「被鎮長?」
「他們只是毫無目的從世界盡頭飄往另一個盡頭哪。」
朝着鄰室——朝着手術室的方向——對着被綁於臺上的屍體——醫師變得面色如土。
茲魯傑醫師正等着D.「雖然你很忙,但請務必跟我去一趟。」
「你是半吸血鬼——對吧。已經旅行很久了嗎?」
「契約期間是一年。可能會在那之前就下去吧。」
不久後兩人抵達醫院。
「我會累積經驗變得和你一樣。不論是騎術或劍術都馬上會學會的。」
等了一會,茲魯傑醫師取來筆記本寫到:〔情況怎麼樣?〕然後遞了過去。因爲D不發一語。
「逃走?」
〔D先生來看你了。〕醫師在筆記本上寫着。
「工作結束的話明天就會離開。」
D的嘴邊浮現淺笑。
爲了遮掩右手背的傷痕,左手蓋了上去。羅麗徐徐動筆。
羅麗抬起頭想爆發出湧至喉間的怒氣。
〔要趕快好起來纔行呦。〕D取過筆,望見筆記本上寫的內容後,茲魯傑醫師眼睛大睜。
「我……不知道……」
面對幾近挑戰的口吻,D依舊沉默。
年輕醫師點頭,點得十分用力,漆黑眼眸閃閃生輝。
「原來如此。」
「的確如此。應該對保安官和鎮長來說是易於治理的街道吧。不會有不合羣的人從外面進來。
鎮長也沒跟我說……只是告訴我……那是對街道全體的……重大……犯罪行爲……而已。「
「是自己……逃走的……」
D說道:「真平靜的街道哪。」
醫師噤口不語。D繼續說:「在原因不明的情況下,貴族增加了一個同伴。要是他們增加到了一百人,我們就無計可施了。收拾吸血鬼乃是我的工作。但要對街道中的人類如此做,負荷就有些沉重了。」
兩人往病院邁開腳步。
「我是有問題纔來的。」
「怎麼可能——」
D無言看向後方。
「大……大約……兩百年……前開始。」
「比你久一點。」
「不知道——請出去。」
只是——向來一直擁護那實驗的鎮長下令捉拿他們的理由又是?
年輕醫師併爲留意到自己話語所引起的奇蹟。
「奈特一家是被趕走的,還是自己捨棄了鎮上?」
茲魯傑醫師發話。
「再去找其他醫生就能解決了。」
昨夜被黑影質問的記憶在羅麗胸中晃盪,沒有人在意她的事,只對雙親的實驗費盡心思。
然後,這名獵人希罕地問道:「你呢?」
「要鼓勵隨時都可以。可是這件工作十萬火急。」
「不曉得……因爲命令過……我們……完全……不要管那一家人……連我之前的保安官……好象也是一樣。」
「可是會有進入村子的人、會有離開街道的人。而在這裏不論哪種都沒有呀。你可知爲了開發排除近親相姦之不良影響的藥品,浪費了多少能源?要我來說的話,在這鎮中的正常人就只有奈特那一家人而已。」
鎮民全都是順從,認真遵守規矩的模範生。即使偶爾會有粗暴的人鬧事,也沒有比保安官更嚴重的噢。「
「這麼過分的——」
D再次面向羅麗,靜靜等待回答。
茲魯傑醫師僅是微微一笑沒說什麼。接着凝視D,說:「打算在這個鎮停留到何時呢?」
「可是——」
「不、不確定……沒有……害怕……夫婦……兩個人……認真地……在想着……什麼……我、我……只知道……這樣。」
「這是什麼話。可是我帶你過來的。」
「別開玩笑了!都已經聽到這裏了——。話先說在前面,打倒昨夜得吸血鬼的可是我喲。」
「除了你以外是吧。」
「很抱歉,我並不清楚——」
「沒有目的的一事在地上也是一樣。人類也好、貴族也好,或許宇宙萬象也是如此。」
那不正是鎮長所說,有怪異人物搭乘街道之時嗎——。
D移動右手。
此外,他們想向鎮長傳達些什麼呢?
D默默繼續走着,但目光中明顯浮映出溫暖的神色。
〔除了你的家人以外,最常到實驗室的人是誰?〕略一猶豫,羅麗如此寫了:〔鎮長。〕
「是啊,我邂逅過各式各樣得人。我好象是因喜愛旅行才成爲醫生的。也沒辦法就這樣扔下邊境不管。大家心裏一面想着:」這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世界啊『,又努力生存着。有可能甚至連殘存的貴族也是一樣——。我想成爲他們的助力。「
「因爲無聊嗎——?」
說到一半,醫師閉上了口,忿忿不平地離開病房。
「對他們你知道些什麼嗎?」
讀完後羅麗點點頭。難爲情地掩起睡衣前襟,拉下袖子。大概是羞於輻射能傷害的痕跡被看見。
〔你的雙親爲何離開鎮上?〕「請等一下!」
「早晚會再見面的——」
「那自何時開始——」
羅麗肌膚上薄薄殘留着粉紅色色塊。僅有如此而已。或許是不需要放射性同位素去除劑了,那已全部撤得一片不剩。少女身着藍色睡衣在牀上坐起上半身。
「他們要逃的……前一天晚上……鎮長下了命令……我們去鎮長家裏……奈特夫婦在他家……
「……」
「奈特夫婦的表情如何。」
「這或許對你是不合適的場所。你喜歡旅行對吧。」
D的手離了開來。
藏了溶解劑吧……「
「到了……第二天……一看……牆壁……被融化掉了。奈特是化學家……可能事先在哪裏……
「那個所謂的奇怪實驗,在那之後就一直在進行了嗎?」
醫師用強硬語氣應道。
「醫生離開的話會有困擾吧——」
俊麗容貌正在眼前。美貌冷漠、飄散鬼氣,但卻彷彿有些哀愁。怒氣自羅麗的胸臆消失了。
「沒那種事。我也對心理學略知一二。若從那立場來看的話,沒有比這更加值得玩味的地方了。邊境的城鎮在性質上,爲了自外敵中保護自己而施行着強固的管理體制,這裏就是其中的頂點之一。你認爲這個鎮要前往何方?」
「再會。」
〔我不知道。可是,前一天晚上在經過實驗室前面的時候,聽到爸爸對媽媽說:「這會改變世界『。那之後兩人馬上一起去了哪裏,當我在睡覺時保安官就來家裏帶我到拘留所去了。〕」要怎麼改變世界呢?「
D雙目一亮。
「啊?」
由於漆黑外套的衣襬已在門外遠去的關係,精疲力竭的保安官同兩名助手「砰」的一聲跌入椅中。
「怎麼逃走的?」
我在那逮捕他們……押入了……拘留所……當然……那女孩也一起……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醫師勃然大怒。
那大約是指奈特家代代進行的實驗。
「之前就約好了。走吧——」
「你最好別知道。」
D頷首。
「我馬上也會和你一樣的。」
護士走在前面帶路至病房。行走距離僅僅數公尺,護士卻差點撞上桌子,手幾乎打到玻璃,還絆到了門檻摔倒被醫師給抱住。這是由於她只盯着D看的關係。
「爲什麼——」
「這孩子是還在接受治療的病人呀。不是爲了讓你做這種事情才叫你來的。我是希望你幫她打氣。對病人鼓勵比什麼都有效。特別是這年紀的孩子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