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夢魘中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1萬 字
兩人並馬不停蹄奔過大道,這已不是疾走(trot)的程度。全速奔馳的鬃毛被風吹拂着,改造馬不住貫穿灰色世界。
天氣陰霾。鉛色烏雲重壓頂上,那重量令風如死水般歪斜緩流,彷彿連地面的草也被壓按低頭。
已經過了正午,完全不見大道盡頭。
「我唷,到底是要跑到哪裏?」
這個「我」是在叫D。
沒有回應。
假D「嘖!」地咂嘴一下,斜眼瞪他,但瞪着瞪着卻開始恍然陶醉了起來,連忙看向前方。因爲他對D的美貌變得恍惚迷戀。
但那時自己的臉,假D曾用鏡子看過數百次,每次皆會沉迷出神。D完全奉缺的自戀毛病,顯然在假D身上十分嚴重。
「搞啥啊!」
假D之所以這樣罵了一句,不知是因爲對自己的詭異悸動感到害怕,抑或只是單純不好意思?
無言再度疾奔了十分鐘左右,D的馬突然往前一摔。
D如遭雷擊般地被往前摔出——纔怪。
他在鞍上兩足發力,膝蓋夾住馬體側腹,往後一仰取回平衡。
D從鞍上下來,檢查馬匹前腳後,判斷馬已完蛋,輕合金的骨骼已出現裂痕。
「怎樣了?」假D從馬上問道,他察覺變故後,又接着隱約感覺到了不妙的未來。
「讓我坐你後面吧,要不我來騎也行。」
「我就猜你會這樣講,可是我拒絕。我要趕路。況且,現在連夢魘本身、夢魘的影子都還看不見。」
「你這樣認爲?」D問。
「什麼?! 你看得到夢魘是嗎?」
「不清楚。」
「那可不行。從常識來想,人自己是不能看到自己的,因爲那樣能用比比人客觀一百倍的角度來看待自己的不好部分,這樣會讓人沒法忍受。所以自古就有看到分身(doppelganger)的人會早死的說法。那不是被另一個自己殺死的,而是自殺的。可是,我看到你以後,卻沒有特別厭惡或是其他看法;看了一陣子之後,還會陶醉起來呢。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沒辦法,上馬吧。」
「噢噢?! 」左手低叫道。
貴族的犧牲者會淪入一種性方面的陶醉中,因此會等待他們第二度、第三度來訪;即使是在嚴密的監視下,也會企圖殺害想保護自己的家人好外出。這是衆所皆知的事實。
「怎樣?」左手問。
他前進了五、六步後又轉頭會看,D已面向後方。假D忽然像是覺得哀愁的視線,注視那健壯孤獨的背影后,大力一踢馬腹。
這,就是那傢伙的力量。
「喂,你胡說——」剛一說完,假D臉上掠過恍然大悟的驚色。「啊哈!原來是這樣,追兵來了呢——是何方神聖?」
假D在鞍上咬牙切齒。
「那不正是那位大人嗎?」
「看吧,你看那傢伙的力量——所有人的臉上都閃耀着歡喜哪。不管再怎麼強大的貴族,都無法讓被吸血的犧牲者們露出那樣的表情。」
只見大道猶如一條直伸緞帶,彼方正濛濛揚起沙塵。不僅如此,甚至已經可以清晰聽見——聽見震地隆隆響聲。
這冷冷回答,不知是給左手的答案?抑或是表現他和自後方而來的追兵的關係?
★ ★ ★
「你……能讓我……留下那位大人……身旁?」少女的死人面容上,有宛如生氣的東西復甦,看來她相當高興。
「憎恨?那是什麼東西?感覺好像在很久以前……曾經有過的樣子……」
少女一抖繮繩,馬兒隨即邁開腳步。
在奔跑的活死人羣中,也有人騎着馬,當然,他們對D看也不看。
「不知道是從哪聚集到這的—是那傢伙的犧牲者。」左手的聲音陰陰響起。
鐵蹄聲消失背後,D的左手說:「走了哪。連那種舉動也很像你,有時就連我也變得分不清誰是誰。D呀,或許別和那傢伙一起去夢魘比較好哪。」
「你先走。」
D鬆開左手。
薩貝娜停下馬車,因爲前後左右的人們和馬車都突然停下。
啊啊,走過死人大道的死者羣。往昔,這條大道乃是爲了唄某個實驗招來的犧牲者們所準備的道路。數萬、數十萬的活死人們曾走過這裏往夢魘而去。之後,大道不知爲何化成山脈,恐怕這對被召喚者來說,也是個意外狀況。
叫喊聲同樣化爲漣漪散向四方。
薩貝娜猛地轉向D。
D不答。
「雖然這就連問話的我也不曉得,但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跟着這些傢伙的話——」
「就這樣吧,後面還是交給你囉。」
在撞上的前一刻,D往道旁跳開,振動大地默默走過他面前的,乃是多不勝數的襤褸男女。
朝活死人絡繹不絕、喧囂無比的死人大道而去。
然而,如今默默通過D前方的人們臉上所浮現的,是遠勝過性愛程度的宗教性狂喜——是甚至能用「崇高」來形容的至福表情。
D已往大道那邊走去,沒有騎馬。
「是活死人。」D答。這問題他無法不答。
「……是……高大的人……非常……高大……初次見面時……我什麼話都沒有說……一直眺望着……那位大人呢……那位大人也一直……用好像燃燒岩石的紅色眼睛……看我……啊啊,那股熱情……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無法媲美……」
「不,就說定了。」
下一瞬間,D的身影已在車上。
大概是先前於破壞佑魘製造工廠的陽子爐時,被照射到的。當然,D幾近不死之身,貴族之血不會許可這種形式的死亡。然而,雖說只是暫時的症狀,在必須迎戰逼近的敵人之際卻是——
「對呀。」有人應道。
「那——」裏面的某個人叫了。
不過,讓若有D以外的人,感知到了近逼氣息的真面目,必定會開始落荒而逃,哪怕只離開這裏一公尺也好。
「我改變心意了。會追上你的,先走吧。」
「那位大人是……就是指……你……」少女眨眨眼。「不對……不對呀……那位大人……應該在這前面……不是在這種地方……」
活死人的熱情所在——應當只有對人的吸血慾望,和貴族給予的吻咬而已。但少女眼中充滿的那種目光,卻是絕不可能有的——愛戀眼神。
「你是……」如此喃喃低語的人,是個穿着與衆人雷同的襤褸、肌膚慘白的少女。縱使變成了活死人形貌,卻仍存留着令人不禁認爲「原本必定是個美人」的美麗。
「可要多想想唷,小姐。」D的聲音響起,但卻不是從俊美青年口中說出,而是左手說出的話,不過少女並不知情。「我就像你看到的一樣,是和那個傢伙關係密切的人。你覺得在這好幾萬人裏面,那個傢伙會選上幾個人?」
還有,全員頸上——頸動脈上露出兩個黑點——是牙印。
「……好、好啊,說定了。」D的聲音勉強冒了出來。
「希望你也能讓我上車。」D提出要求。
「狀況怎樣啊?」左手問,又對不答話的D說:「看得出白血球、紅血球都在顯著減少,骨髓受傷了哪,是典型的放射線傷害。」
每個人臉色慘白,毫無生氣,眼珠也一如死魚。但儘管如此,他們卻非死人。他們那疲憊的步伐乃是生者的步伐,更重要的是,他們還在呼吸,胸口上下起伏。
從停在D前面的車伕座上,一雙暗濁卻形狀姣好的眼瞳凝視着D。
「呿,趕快讓我喫土!還有水!水桶應該還有水吧。讓馬排尿也可以啦——咕!」
「既然這樣……好吧。和我說好了唷?真的會推薦我……讓我能待在那位大人身旁……」
「那位大人是誰?」D問。
「已經晚了。」
少女思索一會。
人羣宛如湧向聖地的信徒,不知D如何看待他們的表情?
突然,從陰森的行進人羣裏,一輛馬車往這衝了過來。
不知死人的腦中裝着何種記憶?
她渾濁的雙眼開始徐徐滲出不可思議的神光。
「對呀,是那位大人。喂,大家,那位大人在這啊!」
少女蹙眉。她花了少許時間才理解了問題的意思。
對着他兔起鵝落、無聲落坐的動作,少女語氣陶然地說:「……那位大人……也是這樣……像夜風一樣迅速步行……像月光一樣安靜無聲……」
少女——她名叫薩貝娜——用茫然眼神看了D。
「……對呀……我……不去的話……」
當她正想掉轉馬頭之際——
少女往後方的載貨區輕抬下顎。
俊美青年散放鬼氣,那波動不知是何等快速、何等強烈,證據就是周圍的死人們都陸陸續續轉向這裏了。
「看吧!竟給我說些裝模作樣的話,你這愛擺架子的混蛋!」
左手深深嘆口氣。
D看出只有在這種時候,少女眼中才會亮起宛如燃起火焰的熱情光彩。
「……那個…………我不知……道……」
「那你走吧。」
★ ★ ★
「真驚人。不管再怎麼被吸血,只要留下這種程度的人類意識的話,多少也都會留有對對方的憎恨,但她卻完全沒有。這的確是那傢伙沒錯。別問了,D。想知道那傢伙是何種程度的存在嗎?看吧,走過這大道的萬人眼中,都帶着和這名女孩同樣的愛慕眼神哪,什麼樣的貴族能辦到這種事?」
「不行呀……你和我們不一樣的……是不可以走上這條道路的人呀……」
「那傢伙可是吸了你的血的人唷——不恨讓你落到現在這種地步的傢伙嗎?」聲音雖和D極像,卻有些沙啞。
「什麼?」
這證據便是他們身上的襤褸,全是數十年、數百年前的衣裳。
灰色天空下,朝D行進而來的人們,數量並非一百、兩百,而是好幾千人的程度。他們大力踩踏地面往這走來,沙塵用來包住D。
「那傢伙應該是在夢魘吧。」左手說着。「能殺得掉那傢伙嗎?」
倘若活死人眼中的目光,果真只是虛假的生命跡象;那麼便只有身爲半吸血鬼的他的目光,表現出了生者的情感,這隻能說是諷刺。
D搖頭。
宛若金剛石般不變如故的冷峻,裹着他那用「美丈夫」亦不足形容的身影。
「沒錯、沒錯——咿嗚!」
「是說那位大人……的事嗎?」
「不管怎麼說,你被選上的可能性都不到萬分之一。那時,我老人家——不,我可是能幫你說情的唷。」
假D的凌厲目光望向來時方向,隨即又像想到了什麼,一拉繮繩促馬前進。
「走吧。」D說了。
「?」
D又握緊了拳頭。這次好像比較輕,從慘叫聲可以得知。
「那傢伙是怎樣的人?」D問,這是在奔行了約一個小時後的事。
「你是……」她再度喃喃低語,搖搖頭,難過地說:「……不,不對呀……可是……爲什麼呢?……和那位大人一模一樣……」
「沒錯。」
用力握拳後,D朝綿延如絲的大道眯起眼睛。
「沒錯,你也去那裏吧。」
左手發出了小聲驚呼,但D毫不在意。
貴族的犧牲者們遭城鎮、鄉村放逐,於數千年歲月中,徘徊躊躇等待自己應該走上的道路重新開放。
D不答,冷冽眼神只是注視着前方。就和他一路至今的作風相同,並且,也跟他此後將繼續下去的作風一樣。
「既然這樣……」
「是那位大人。」
連聲呼喊中混着下面的聲音。
「請讓在下留在您身邊。」
「請讓咱……」
「請讓我……」
「請讓人家……」
陰森無比的請求聲一齊湧現。接着,聲音的主人們有如要抱住他似的伸出雙手,開始往D那邊前進。
這既不生、也不死的人們的行進。那酷似幽靈的慘白臉龐、細瘦的手腳、映現死亡本身的眼瞳——世上竟有如此駭人的人羣。
此外,唯獨他們的雙眼恍惚發亮,由於對D的愛慕……
不知他們想對D做什麼?是單純只想訴苦請求而已?又或是因爲太過愛他,而想用兩手緊抱他、壓擠他、讓他窒息?亦或是想用強韌有力的手指剝下他的皮膚、剜出他的眼睛、撕下他的肌肉?
不管是怎樣,D看來都不像有能應付的手段。
在灰色天空下,任誰都無法想見的光景即將展開,就在這一剎那——
一個人影倏地站起。是D。突如其來的風翻飛漆黑外套,由於在健壯修長軀體上麗容的俊美、光豔以及冷冽,走近的死人們愕然呆住。
「啊。」有人呻吟出聲。僅只一聲,再無其他聲音。
悽烈氣勢掃過他們臉上。
因爲D右手砍劃過空中。
「退下。」他說。
僅此一語。而這產生了何種效果?——的確光憑這樣,他們就聽話服從了。數百名走近的死者露出畏懼不已的表情,踉踉蹌蹌地往偶退。
「果然……」左後不禁感嘆地說了,用摻混着悲痛、驚訝、感動的聲音說着。「果然,這個傢伙就是那傢伙的——」
「對……」數聲軟弱的同意乘風而來。
「大概是五千年前。」左手答道。「死因是由於體內荷爾蒙異常分泌造成的DNA失調。仔細看吧,明明所有的皮膚都已經變成木乃伊了,卻只有右手的一部分和肺部還是正常的。看哪,腹部還保持着機能呢,都已經過了五千年的說。換句話說,只有這兩個地方變成了貴族哪。」
當然,假使被施與高級催眠術的話,普通樹枝也能變成滾燙的火鉗,讓摸到它的手生出水泡;但這種妖物創造出的乃是實物。證據便是現今留有這樣的記錄:有一名旅人被從冰海出現的怪魚吞下而失蹤。
「喔喔?! 」最先大叫的是左手。
從那疾奔而來的,那是假D。起初看來只是個小點的東西,不久後化爲人馬一體的形影,之後又變成假D,最後在馬車旁停下,這費時不到一分鐘。
「那不一樣。不過雖然覺得不一樣,但我也弄不太清楚。」
薩貝娜的馬車也被這股浪潮所吞噬。
沉默片刻後,「就是呀。」聲音流過大道。說話的人,是握着繮繩的薩貝娜。「請看看!雖然十分相像,但這個男人是別人喔。我們所愛的那位大人還要更加高大、更加黑暗、更加強悍。」
「於是就被收拾掉了哪。喔喔!喔喔!有一大堆並列着哪!」
的確,在盤踞南部邊境的妖物中,有一種妖物擁有能讀取接近之人的思緒,以念力將那人最渴望的存在實體化的能力。這是由它沒有移動能力以及膽小天性結合後的結果中,產生出來的自然狀況;不過,這能力以幻覺來說,規模顯得太過龐大了。
「嗯嗯,別了。」沙啞聲音鬆了口氣似的說道。
這羣死人裏雖有人注意到新的D登場,驚訝地注視着他,但大概是在稍早D的事件中學乖了,一下子就轉回原來方向繼續前進,沒想要過來。
「這樣所有人都是捉迷藏裏的鬼了嘛。」假D感嘆道。
若是繼承貴族之血者便絕不可能看錯——那是棺柩。
「是這個吧。」假D愉快地掉轉馬頭。
無法對坑衝得太快的後面人的推擠,前頭的數十人往壕溝——雖說如此卻沒有水,那是不知有幾千公尺深的深淵——內側頭下腳上地栽了下去;但其他人總算是停下來,一下子在壕溝前面散成扇形。當然,人羣從大道中橫擠了出去。
D對他默默一抬下巴。
他一面讓馬一併行,一面問:「這些傢伙就是那個嗎?那個在這大道上走來走去的死人羣?」
「不一樣。」
同行者還在不停湧入,但數量卻開始減少了。黑暗中,有一個人——不只,是以數十人爲單位——往那邊走去,有的往這邊走來,各隨己意朝不同方向走過去。
下一具棺柩的蓋子,沒有掀開的必要。因爲鉸鏈已腐朽鬆脫,從錯開縫隙間露出的右手,同樣也化成了木乃伊。由那鑲着白色褶邊的袖口看來,應該是女性的手。
「原本真的沒有。」
在這棺柩後面,還有更後面,都是盈千累萬的木箱,簡直就像前衛派美術的藝術品,瘋狂雜亂地堆得密密層層。不,連遠方、更遠方也都是,連綿不絕宛如無限繁多的對鏡。
「那也是成果之一吧。」
即便憑藉貴族的科學技術,也不可能無中生有。當然,這條死人大道北一座山脈封壓了數千年之久,而在被解放的同時,成爲從周邊召集了一大羣半死人的詭異大集合場,老實說,不論再發生什麼事都不足爲奇。
檢證城堡建造方式的機會馬上來了。
在他出聲前,D的眼睛已然望向大道右側的荒地。
它周圍環繞着高度足有一百公尺的城牆,以及三道寬達而是公尺的壕溝;在屹立內側的建築物上,狀似犄角的雷達、碟形天線、重力波炮、毀滅者、G時空歪曲炮突出如針,城堡本身呈現出宛如一匹猙獰兇猛生物的模樣。
接着,他微微轉向D那邊。不知D是否注意到了他眼中與表情上閃現的奇異陰翳。
然而,D的左手用手掌上浮出的雙眼,朝着不停接近的城堡,送出像是正致力於哲學思索的眼神,同時吐出沉重言詞。
認出夢魘的一羣人加快腳步,接着跑了起來,不到一小時後,便到達城堡外圍前面。
看吧,在不祥衆人前端,再往前過去——至少距離五公里外的地點,正聳立着一座巨大城堡。
聽到D的語氣,左掌上的小眼珠陡然轉向上邊。
不管怎麼說,這裏都湧入了上萬人,即便是廣大的空間,也應該會瞬間被擠滿,但卻沒有絲毫迫隘之感。
最後一陣腳步聲與車輪咿軋聲往某個方向離去,聲音中途消失。
「不做什麼……這前面,壓根什麼都沒有啦。」
D也看到了。
D的左手用指一彈插在屍體胸口的木樁。
「囉嗦!」罵完,假D迅速離開隊伍。「我不想再白走下去了呢,先走囉——保重了。」
虛弱的亡者聲音在一行人頭上傳開,同時騷動的人影們陸陸續續轉向前方,不知是誰先邁開腳步,隨即,衆人開始疾行。
「只是,在那石牆上,連個像是門口的大門、入口都沒有呢。是想讓客人怎麼進去?」
這原本不是個問句,但倘若蜜雅再次,或許會爲這鋼鐵語調中,那宛如薄絹的悽切悲哀而驚訝屏息。
此外,不論再怎麼想,它無疑是爲了羣衆纔出現的;但即使他們來到了面前,這一切卻沉默不動,連一個人影也沒出現,只是一片死寂。
黑暗包圍了這羣人,因爲他們進入城內了。
此時,他注意到D的視線,嚷道:「那眼神算什麼啊!竟然說是我的錯!那東西原本沒有的啊,根本就沒有——我可以發誓啦!」
雖說是各隨己意,但他們前往的方向顯然經過刻意安排,而且從動向來看,也可感覺出有除了他們本身以外的意志存在。
道路跨過外側壕溝、中央壕溝、內側壕溝,抵達城牆。
「來做什麼?」D問。
D一瞥假D。當然,對方正茫然看着前方。
裏面的建築物,林立着高二百、三百公尺等級的高樓。流線型物體聳入雲霄,如果那時高塔,則令人不禁懷疑它是否至少有一千公尺之高。
假D說着,朝前方皺起眉頭。既像疲憊又像苦惱,也像兩者兼有的陰翳閃過他臉上。
★ ★ ★
就在此時,想當然爾,開始出現了一個現象。
假D發發牢騷,雙眼中浮顯着無畏笑意,不愧是他。
不愧是他,直覺極準,不管再怎麼說他都和D一樣。
「你在意?」D問。
舉例來說,在懷念着極北海濱的旅人面前,和他心中想象一模一樣的廣袤冰洋會被再現出來,而且規模真的無垠無涯。那並非幻覺,倘若觸摸冰塊,冰便會冷冷粘到手上,而冰附着於手上後立刻就會凍傷。
一旦試着望向眼前,便會不禁感嘆這是何等巨大、廣闊的建築物。壕溝也好,城牆也好,都無邊無際地往左右延伸開展,最後消失在視野之中。不論瞧向哪邊,都無法正確估量它。
「嗯嗯,是直覺呀。就算那傢伙和你——早晚非得一決雌雄不可,但現在還是離開了比較好。」
「早晚,是吧。」
棺柩不只一具。
可以開始看見前方有個像黑色盒子的形體。
「嗯,不知何時會來叫我們哪。」
也不曉得是何時、在哪裏下馬的。
這情況也感染了假D,令他「嘿!」地輕呼了一聲,「這個厲害,大道直直地伸長越過壕溝了呢。」
這隻能解釋爲是要人進去。半死人羣化爲洪流,猛然從大道上往城堡湧去。馬車中的D與馬上的假D也身處其中。
入城還不到十分鐘後,兩名D便曉得只有自己兩人被留了下來。D正騎着無鞍的馬,因爲他接下了薩貝娜馬車中分出的一匹馬。
「是啊——用那傢伙的說法,就是失敗品。左手借我一下。」
「我不是。」D斷然宣言。
但左手仍說道:「實在奇怪。」它滴溜溜地轉動眼珠。「看起來的確是真的,可又有些奇怪。可能是建造方式的關係吧。」
「兩個都是我,而且兩個都來到夢魘。」D在此稍停,說道:「我是什麼人?」
「怎樣?」假D向D的左手問道。
或許死人們之所以後退,是由於與他年輕外表不相稱的壓倒性威嚴之故。不,這必定是被他的美麗所震懾了——D會讓人不禁如此認爲。灰色天空下,傲然挺立的黑衣年輕人看來宛若美的結晶塑像。
他彎身,手抓棺蓋打了開來。
★ ★ ★
接着,在連一絲縫隙也看不到的牆上,忽然出現了一個寬度與街道相同、每邊皆爲十公尺的洞穴。
「總之,先走吧。那傢伙去那邊的話,我們就往這邊吧。」在左手催促前,D已邁開腳步。
「不一樣。」
「沒什麼號奇怪。」D說。
「哼!」假D哼了聲後讓馬頭轉向,就在此時——
假D說原本沒有那東西,而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就會變成那城堡是剛剛纔忽然出現——佔據了三次元空間一角的。它恐怕擁有數千萬噸的重量。
把左手按上去後,D問:「多久前的東西?」
「果然……不是那位大人。」
「正確來說是半死人啦。」
儘管他在暗中視物一如白晝,但卻唯獨看不透這片黑暗;而D亦然。
在不知是騎馬奔馳了數秒還是數小時後,兩人已人在蒼藍房間內。
城牆後方並非庭園,位在半死人們前方的,只是深邃的黑暗,因爲連入口處的光線也被遮擋了起來。但只要想到這是貴族——吸血鬼的城堡,這也是理所當然。
「哎呀?」左手發出像是看到稀罕事物的聲音。
當左手如此說道之際,D右方的空氣一動,正確來說,是那裏生出了空洞。
「是被選上了哪。不,或許該說是被分組了吧。」左手低聲說了。這也意味着,他們要前往的場所是依據某種人智難窺的基準選出的。「那麼,也就是說我們會被安排前往某個地方。」
僅僅知道這是個寬闊的房間,不,或許應該說是空間。因爲感覺一根柱子也沒有,甚至連天花板與牆壁存不存在都不曉得。
「喝!」地一踢改造馬腹部的同時,兩騎人馬開始往黑暗彼方奔馳而去。
「這樣就進不去了呀。」
蒼藍光華不知由何處散出,兩人身影亦被染爲藍色。
「不管再怎麼跑,都只有蜿蜒連續的大道。我曉得不管走多遠不會有東西,因爲這是空的呢。雖然就算是這樣我也想繼續走下去,但馬卻趴了下去。不是累了,因爲它現在已經像這樣精力十足了;是由於被無力感包圍的關係啊。改造馬的智能和感性超出一般的馬,但也不會因爲這樣就變成虛無主義者。而是它討厭往這前面走下去哪。它知道的,知道前面啥都沒有呢。所以,由於沒有辦法,我就回頭了。這些傢伙大概是從主要幹道來的,或者是從哪兒聚集過來的吧,但沒用的啦,前面什麼都沒有。當然,死人因爲不會累所以沒關係。」
因爲這是當然至極的質問,所以D和左手皆無言以對。但就在此時,前方爆出了驚叫聲。
「看來,好像是在說從這開始就隨我們便了呢。」假D環顧周遭,一面自言自語。「總算是走了哪。」
「看來應該是那樣。」左手奇妙的幫腔道。「那城堡——非常古怪,不管再怎麼看都是實物,可一方面看來也像幻影。」
乾枯的屍體臉上清楚留有痛苦模樣。
人與馬車接連消失,消失的速度與井然程度無可比擬。
指間閃現細碎黃金光芒。
D從那手掌中拾起的物體,是個小墜飾。不知她是想託付與誰?是棺柩外的人?還是封起她的人?
D試着打開如小貝殼般纖細的外蓋。
裝着一張小照片。雖已變色成了黑褐色,但被顯影在那裏的一瞬間,卻留下了抗拒時光洪流的不變幸福。
年輕男女以戴雪山脈與豐饒麥田爲背景,露出宛如這一瞬間被施加了永恆延續的魔法似的微笑。
然而,女孩被選上,被帶來了這裏。
合上墜飾的蓋子,D將它纏回了女孩腕上。再無其他可做之事。
「全都是失敗品吧。」他在宛若棺木墳場的一角輕聲低語。
——「正是如此。」
某人回答了。
——「成功的例子只有你。」
假D反射性地環顧周圍。
有一股氣息。感覺它既像在天花板,也像在腳下,又像在身旁。
他四周也是一大片累累棺木羣,他已經曉得那些全都是胸口被釘入木樁的屍體。
就在他低聲說了「統統都是失敗品啊。」之際,剛纔的聲音便響起了。
「我想問件事。」他對「聲音」問道。「你說『你』,那是隻有一個人嗎?不會是把『你們』說錯了吧?」
——「成功的例子,只有你。」
「好!」
假D一拍胸膛,兩眼帶上直至如今爲止皆不曾出現過的悽烈神色。
「只有我是吧。那麼,那個我就是累贅了。」
★ ★ ★
D默默行經棺柩海洋。
話聲沉痛。如此多的生命被招來,被木樁一釘然後消逝。
那些裝置以前曾有過生命。
「聲音」的主人——夢魘的支配者,難道是在說把貴族與人類平等對待纔是正確的?!
峭壁垂直下落數百公尺,底部有無數黑點蠢蠢欲動。
當最後一人倒下的同時,蝙蝠羣一齊飛起,紛紛上升消失於天空。
「我試着大概計算了一下哪,」沙啞聲音說着。「從目前爲止經過的棺柩數量和廣大程度來看,總數差不多——」
「聲音」說道。
成功的例子有是哪個?
——「物理性的攻擊,對如今的他們便已是綽綽有餘的殺戮方式。就這樣,再繼續進行淘汰選拔的慘烈『選別』。」
——「在此,進行第一次『選別』。」
——「承受貴族之吻者,隨時人類,卻帶有貴族特性。然而,那樣無法成爲根本的解決方案,因爲那樣會徹底建立隸屬——主從關係。倘若此處有個貴族在,他們或許會因過度震驚陷入半狂亂狀態。」
到了這個地步,他們被賦予的貴族特徵終於發揮出來。死人們被撕裂得七零八落的肉體,憑藉着難以置信的恢復力再生了。在這世上,這雖絕不是不可思議的現象,但碎裂骨骼合攏連結、碎肉癒合、遭破壞的眼球無中生有長出視網膜與水晶體,終究還是個幾近奇蹟的超常現象。
D一眼便看出那是走過死人大道而來的人。
到了此時,數個集團聚集至此,對能數出生還者有十多名,但幾乎全部人的死魚眼中都帶有明顯狂意,他們開始四處亂走。
因爲淡淡幽暗降臨,整個世界也爲之一變。
真正倖存的有五名。在裏面,D目睹到一張熟悉臉孔,是薩貝娜。由於她之前在其他集團中,所以直到剛纔爲止都沒出現。
與D一同來到這座城堡的半死人若有兩萬人,就大概有兩百人。
朝着踉蹌蹣跚的他們,設置於前方的高處力雷射炮、火藥式自動步槍、超音波炮開火來了。
是D?抑或是假D?
「沒錯。」
——「這是因爲腦袋沒有恢復。大概是反覆不斷的死亡痛苦與死亡恐懼所致。」
他有目的嗎?沒有,只能認爲他沒有。然而,他不變如故的美麗俊冷身影,在被彷彿連死者也會嚇醒的兇烈靈光所包圍。
黑色的振翅影子,從天花板層層疊疊飛降而下。
不知不覺中,D已在安於峭壁中央的展望平臺俯瞰下方。
半死人們只是愣愣站着,對那連趕也不趕,然後接二連三倒下。慘白的臉上,徹底喪失了最後僅存的血色。
是對毫無罪過卻被招來此處,悽慘死去的人們感到憐憫之故?抑或是,由於看見了攸關自身的某種命運性事物?他本應漫無目的的腳步,令人聯想起猛虎。
光線的色調突地改變。
——「我在尋求的與這不同,想尋求的與這不同。D呀,你應當知曉那事物吧。」
聳立左右兩旁的裝置,看來彷彿是以陰影築成。
是蝙蝠羣。它們並非普通的無害生物這件事,在數秒後揭曉了。
因爲憤怒。彷彿連骨髓都是以寒冰組件構成的這名青年,如今,正爲被認定與他最無緣的情感煎熬着。
爲了什麼?
——「進行最終『選別』。」
想要前進,D的身體卻被無形牆壁阻擋。
刀刃不受抵抗地劃過。
「十萬七、八千。」
——「那些傢伙被吸光體內鮮血仍殘存襲來。即使先行接受過貴族之吻,但在仍留有人類要素時遭吸光血,不死作用便無法運作,照理說應該百分之百地死亡。而他們生存了下來,便意味他們具有於死亡前一刻發動我授與之的能力。於其他實驗場,應當也有同樣的合格者存活。幾率大約是百分之一。」
——「還未死去哪。」
D冰冷的眼瞳中,映出躺在下方的數千人影,那並非看待死者的眼神——看哪,被蝙蝠,被吸血蝙蝠,吸得滴血不剩的屍體——這次已經是真正的屍體,其中有幾具搖搖晃晃地站起。說是半死人也好,說是死人也好,這些人的的確確是從地獄中復活的亡者。
那是給殘存者們的猛烈死亡洗禮。
即使「聲音」響起,D仍文風不動。
心臟被鮮紅光束貫穿,身體被馬赫速度射來的鋼鐵彈頭擊碎,細胞被超音波的猛射崩碎瓦解。全員倒地,然後有數人站起。
爲了誰?
黑色的成羣哺乳類,貼到呆立下方的活死人們頸上,它們的小獠牙往頸動脈叮了下去。
被選出者,遭飢餓妖物的利爪撕碎,被咬爛;被強韌觸手纏卷,最後全身骨骼碎裂窒息。
由於爲了絕無可能的實驗,機械裝置也被迫變更了本身的性質。
聽見這宛如宣告的聲音時,D朝前方拔刀劃出一閃,因爲他已曉得眼前堵塞着看不見的障壁。
光景再變。
「聲音」多了責難似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