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破壞轉生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萬 字
蜜絲卡一直和葛里歐祿一起待在某個地方。當然,她並非是自願的。她的自由意志在和他一見面時便被奪走,至今她依然兩眼無神,毫不設防地躺在實驗臺上,連逃也不想逃,化成一尊美麗的人偶。
這裏是實驗室,四周堆滿諸多玻璃容器與藥品、原子發電機、熔礦爐等等,葛里歐祿正獨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看起來簡直就像個地獄裏的老獄卒,正要打着禁忌實驗的名號,來虐待身陷囹圄的美女。
然而——老人臉上深刻的皺紋正皺成一團,上面緊貼着如蝙蝠羽翼般的苦惱暗影,因爲其實他已經沉吟不決一整日了。
邊捲動手上的羊皮卷,邊迅速看了一眼後,他又再度重複了已經做過幾百次的動作——他兩手把羊皮紙卷摔到膝上。對他這個據說連惡魔都能召喚的大妖術師來說,這是罕有的激動動作。
「不成,不管怎樣都無法讓破壞者離開這女孩,要安全地分割兩人是不可能的。」
他起身,睨視實驗臺上的蜜絲卡。
若他的雙眼會帶着絕望也不足爲奇,但他眼裏卻正燃燒着憎恨的火焰。這種精神,正是葛里歐祿能成爲連毒蛇猛獸也感到畏懼的強大妖術師的資質;但這次的難題即使用上了這股情緒,也無法超越。
「讓它分離的話女孩就會死,那樣會被降罪,況且——」當他呻吟似的說着話時,從開在天花板附近的圓窗,傳來了一個音調奇妙的聲音說道:「薩凡來了。」
蹲踞在那兒的漆黑物體是隻碩大的烏鴉,它兩眼紫光閃爍,因爲裏面嵌有水晶代替眼球之故。他煩憂的目光一閃,沒望向烏鴉而是投往遠處的房門。
「讓他進來。」葛里歐祿下令。
一會後門打開,薩凡走了進來,報告札那司被殺的事情。
「札那司?何時的事?」
年邁妖術師雙眼發亮,那光芒若說是希望的光芒,也未免太過陰險了些。薩凡回答後,那光彩又立刻消失,他微微抬起的腰身也靠回原來的位置上。
「不成,已經來不及了,畢竟是死人的肉體呀——況且這對那傢伙來說也負擔太大了。」
由於話裏那股堪稱〔執拗〕的語氣,就連薩凡也不太舒服地問道:「是什麼事呀?」
沒有回答,但大妖術師卻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用凌厲眼神望向部下。
「怎……怎麼了嗎?」
「你應該也可以吧?」
面對難以形容的語氣和眼神,薩凡反射性地將手伸向腰間的山刀。
就算他是主人我也要反抗——在薩凡如此決絕的目光前,葛里歐祿只是再度茫然地搖搖頭。
之前薩凡走進來的門再度打開,一個巨人的人影走了進來。
「正是如此。」葛里歐祿舉起右手長針,徐徐接近蜜絲卡的白皙手臂。
簡直就像是被人給推開一樣,但是薩凡的雙手並未碰到它。
葛里歐祿那陰森至極的笑容中,又更多了一層威勢。
「我想要控制它,所以必須排除萬難把那個存在——不妨稱呼它爲〔破壞者〕——從這女孩體內分出。不過,照現在這樣的話,就連我也無法控制它。爲了完成心願,就必須要讓它沉睡在另一具——我能自由控制的軀體裏纔行。」
巨人的右臂業已舉到最高點,轟!——那拳發出爆炸聲砸了下來,正下方是薩凡的頭部。
當針拔出的同時,戰慄席捲了整個房間。是誰在害怕?是巨人?葛里歐祿?薩凡?——不,或許連房間裏的空氣都在畏懼也不一定。
巨人的動作瞬間停止,模樣看起來甚至有些滑稽。
女子說完後,D仰望水面。
「要時被人以爲我只會逃的話,我可受不了啊——老天,可以還手嗎?」
「喝下它。」
它注意到了那是主人的聲音了嗎?沒有,它的雙眼燃燒着憤恨的火焰,那是戰士看到新的敵人的眼神。
巨人隨即前進,它尚未喪失鬥志。一道白光掠過它的腰部,那道光華是從葛里歐祿的袖口中迸出。
妖術師爲了處理人類僕人無法處理的雜務,會使用各式手段,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擁有生命的人偶〕。
薩凡舉起一隻手阻止手拿燒瓶接近自己的主人。這一瞬間出現了不可思義的現象。薩凡確實只舉起了一隻右手,但那手臂看起來卻是複數的,彷彿有許多隻手。不過,在停在他面前的葛里歐祿眼中,確實就只有看到一隻右手而已。
葛里歐祿朝掩不住害怕之色的部下微微一笑,說道:「放心,不會再把你變成紫色的幽靈了。這個呢,是身體強化劑。」
薩凡不停後退,有如被看不見的絲線拉着一般。
「等會!」老人叫住他,從椅子裏站起,走到旁邊的大桌抓起了底部正烤着原子燈火焰的燒瓶。
在魔像宛如鐵環箍扣的雙手擒抱中,有個柔韌人影往右上方跳起。那是薩凡!可是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在巨人前方——葛里歐祿身旁,如今出現了一團白青色霧靄。那是蜜絲卡手腕處漏出來的,擴大成拳頭大小後便停了小來,因爲葛里歐祿再度扎針堵住了傷口。
天窗玻璃連同烏鴉一起被刮飛,湧入的狂風跳着瘋狂之舞。
「好吧,那就讓你見識個一鱗半爪吧。」老人如此說完後,駝着腰蹣跚走回蜜絲卡那裏。
「容器?」
「老、老大!」薩凡大叫。不知爲何,他全身包裹在紅色霧狀的氣體之中。
地上留有被壓爛的桌子,巨人正要爬起——
「怎麼可能!」雖然薩凡做了直覺性的反駁,但他卻清楚只要攸關詭異現象或怪異事物,這名大妖術不但不會含糊其詞,甚至連玩笑都不會開,所以他也無法說出比這更強烈的否定言詞。
「是能把肉體化爲鋼鐵的藥劑,只要喝下一滴,你應該就能變成超人,能一拳打破城堡的核能爐防護壁。」
聽到這個問題,從頭到尾都在地上旁觀的葛里歐祿,露出了奇妙的親切笑容,答道:「可以。」
薩凡跳了過去,幾乎要碰到它的背部,右手中山刀閃爍生輝。魔像的左臂向後一扭打來,大力打向薩凡肩頭——在看似就要打中的剎那,他往地上垂直急落。
「到此爲止。」
比他的臉大上一倍的鞋底就要踩中薩凡——然後巨人摔了一跤。
薩凡的身影在它眼前忽然消失,他已經姿勢不變地倒掛到了背後的天花板上。
一個異樣聲音響起,那裏出現了一幅異樣光景——薩凡微笑着交抱雙手,魔像的拳頭精準地停在他頂上,就在離他不到一公分的位置。
「想見識嗎?」大妖術師再度問,眼中帶着瘋狂的光芒。
黏土像併攏穿着鐵鞋的腳跟,擺出立正姿勢。它身高兩公尺五十公分,體重超過五百公斤,這種尺寸並不適合用來幫忙家務,而且用來戰鬥——僅僅爲了這個目的才被創造出來的人型兵器。
「就連我都看不出來,你當然更看不出來了。」葛里歐祿自傲地說,另一隻沒握着蜜絲卡手臂的手上有銀針閃閃生光。
陰影倏地蓋到他臉上,巨人就在他眼前。因爲五百公斤的巨大身軀已經一蹬地面後跳了起來——跳了十公尺高。
從青銅、泥土甚至是花、空氣之中,他們所調配的神奇靈藥能製造出具有生命的人偶,相傳其中又以黏土捏成的魔像最爲強韌而順從,魔道士、妖術師、貴族們還會彼此競爭自家作品的性能。
這次似乎不再打算活捉他,巨大的黏土拳頭劃破空氣往薩凡臉部轟來。雖說是黏土,但經葛里歐祿捏塑,混入了藥品的泥土有着鋼鐵的硬度。
「到底要我做什麼呀?該不會是要我喝下那個顏色怪異的藥水吧?」
「不行,連一分鐘都撐不住。」
就算薩凡已經離開了,桌子仍沒有停止震動,因爲魔像大力踏震地板衝了過來,宛如一臺橫衝直撞的龐大蒸汽機。
這速度與迫力皆不容他逃脫。
「那個叫做〔破壞者〕的,有那麼強?」薩凡戰戰兢兢地問。因爲他腦中雖然能理解主人所說的事,但心裏還無法接受。
看了它在差一點碰到地板處停住的前腳腳尖,薩凡嘴裏喃喃抱怨。
「來得正好,」葛里歐祿望了薩凡一眼,「給我殺了他。」
那一跳的速度與角度絕非生物所能辦到,而且他還以雙手自然垂放身邊的姿勢停在牆上,看來就像要貼到天花板上;更令人喫驚的是——他竟是維持着跳起時的角度斜貼在上面的。
「糟糕了!這傢伙可是戰鬥用的耶。」薩凡冷冷的聲音揚起。「明明沒有戰鬥的對象卻又給它注入生命,直到它再次沉睡爲止,可是會搞得雞飛狗跳的,而且這不正是那個特別不容易入睡的傢伙嗎?」
在他就要輕巧着地時,魔像的巨大身軀隨着轟然巨響落地。自身重量加上重力加速度——總共超過五噸的衝擊力,黏土巨人只是微微一彎雙膝便承受了下來。
可是他是如何辦到的?他的雙受依然垂放在身旁沒有動作。
「恩……恩恩。」他無法拒絕。
「——?! 」
它一面把看來有數百公斤重的桌子震得劇烈彈跳,一面張開雙臂逼近薩凡,被卷飛的器具和瓶罐發出彷彿永無止境的破碎聲,裂散四飛。
「請等一下呀!」
葛里歐祿走近巨人,敲敲它的腰,巨人的腳尖踏到地上,但接着又再度靜止。
聽見葛里歐祿的制止,薩凡噘起嘴退後,接着拔出魔像胸前的山刀插回腰間鞘中。
擁有壓倒性氣勢的人影踩着笨重腳步走過石板地,那正是一具黏土製成的人像。
葛里歐祿晃盪着頜下白鬚,轉向蜜絲卡所在的實驗臺,說道:「那女孩體內有個強大的存在,那存在雖然現在還在沉睡,不過一旦覺醒後,便會將地上的一切物體破壞殆盡。」
魔像搶了老人手上遞來的燒瓶,送到嘴邊。薩凡目瞪口呆地望着黏土人像喝下詭異的液體。
薩凡凝神細看,但在貴族特有、宛如陶瓷的柔嫩肌膚上,連個令人生疑的小斑點都沒有。
保持揮出勾拳的姿勢,魔像開始向下墜落。
長着老人斑的手臂緊緊握着燒瓶。
「不過我製造的機械找到了那個關鍵,指出了破壞者的出入口。看吧,這就是破壞者之力的九牛一毛!」
「那傢伙的薪水給你。」
這種飛行模式不管再怎麼想都不可能有,簡直就像有許多隱形手腳在將他的身體往各種方向拋去一樣。
巨大身軀朝「哇?! 」地叫喊的薩凡頭頂落下,他已經沒有時間逃走。
它用令人難以置信的高速轉身。不知是否被魔像的氣勢所鎮,薩凡呆立不動。
「魔像(GOLEM,猶太教的拉比所製造出的可活動土偶。據說以泥土塑成,能聽令行事。)……」薩凡低聲說道。
「沒錯。」
燒瓶底部積有約兩公分高的紅色液體,那是葛里歐祿從瞭解蜜絲卡與破壞者的關係後,便凝聚全心全力製造出的成果。
薩凡能提出抗議的餘裕,被猛然轉身的魔像給抹殺了。
現在?在這裏?薩凡心想,不禁毛骨悚然渾身發抖,但葛里歐祿的針沒有動作,妖術師轉向背後。
因爲葛里歐祿歪了嘴脣笑了一笑,喃喃問道:「想見識嗎?」依照薩凡截至目前爲止的經驗,這時絕對都不是好事,而且規模一定都很誇張。
※※※※
「相對的,一小時後可會全身碎成粉末。」
魔像現在看着的,是一枝正要刺入女孩白皙手腕的長針,以及拿着針的老人。女孩子腕上有個青色光點,針刺入了那裏。
在走到蜜絲卡身邊以前,葛里歐祿取了放在桌上的叫人鈴,搖動了一下。
「調查的結果,顯示破壞者最容易從這裏現身。」
「嘿嘿,既然那樣就另當別論了,請您專心去解決重要的事吧。我要報告的只有這件事而已,我可要回城堡去了。」
他馬上就後悔這麼輕率地提問了。
「拜託不要!」被男爵指名爲三大戰士的其中一人,嚇的臉色發白直往後退,看來他似乎曾因主人的藥物之類的喫過很大的苦頭。
「請讓我喝吧。」
「那是做什麼用的?」薩凡細小的眼睛眯的更細。
「在這裏。」叫聲從背後傳了過來。
「真可憐。」正如他所說,薩凡業已將右手的山刀深深插入巨人的心臟中。
這就是——這就是〔破壞者〕?
數瞬後,狂意自瘋狂的魔像雙眼消失,但旋即又燃起了新的強烈情緒——針對敵人的殺意。它發出轟然巨響往白青霧靄奔去。
「老大答應了。」薩凡露出精悍表情,彷彿先前的害怕全是演戲。「我要上啦,笨人偶。」
「我收回之前的話——可是,爲什麼要調配出那種沒有用的東西呢?」
出乎意料的,魔像跳了起來,速度比薩凡記憶中的還要快。
「您從剛剛開始到底怎麼一回事呀,竟然對死去的札那司一句慰問的話也沒有?」
「蠢材!」對薩凡一個怒喝後,葛里歐祿發了瘋似的大嚷:「要封存足以破壞世界之存在的容器,能使用這裏脆弱卑賤的肉體嗎?! 要貴族!如果是貴族的身體就可以,那個女孩就是證據。可是既然接受福藍多卿的俸祿,我就不能用貴族做實驗,所以才調配了這個強化劑,可是果然還是不成,一開始的肉體,就已經無法承受強化藥產生的能量了。」
巨人起身,同時一扭身軀,玻璃與陶器的碎片閃亮亮地從它背上撒落地面。
「退後。現在連我都攔不住了。」葛里歐祿已經跑向蜜絲卡的身邊。
「別、別這樣,老大!」他往後退,腰部大力撞上另一張桌子,讓桌身劇烈搖晃。
「爲了製造容器。」
「那樣的話,這房子裏不是有好幾個僕人和人造侏儒?」
薩凡卻留在原處。這實在不像他會做的事,不過或許這纔是戰士會做的事,因爲他想親自確認巨人服用了強化藥後的實力。
清脆鈴聲消失的空中,還不清楚他要做什麼時,老人就放下了那鈴,走到蜜絲卡身旁站住,拉起她的白皙右臂。
※※※※
那是長達五十公分的長針。
「要走了。」他說。不知這是對左手還是對那女子說的話?
「請稍待片刻。」女子叫住他。
白皙玉臂如光爍幻夢般一挪,撥開了禮服胸襟,乳房美麗而豐滿。她輕觸右側的豐滿隆起,一道鮮血如絲般冒出,在離她二十公分處形成一小顆紅珠。
「請喝下。」女子說着。「要平安離開這座地底湖,需要我的許可。這滴血就是那許可。雖然獵人吸食貴族之血不免駭人,但還請您容忍;不然,無論您如何強大,面對那人皆無勝算。」這聽來是毫無虛假的誠懇告白。
D說:「我是來殺死吸這血之人的。」
接着他一口氣向上遊。
D游泳離去的波動傳過水中,女子不禁喃喃自語了起來,自從她生活在水裏以後,這還是第一次。
「多麼美麗的男人——多麼強大的男人!可是,面對那個人……」
※※※※
三十分鐘後,D抵達了福藍多的寢室。那女子說過寢室以前是位於城堡北邊的地下室,而現在也依然如此。
儘管水中女子告訴D要離開地底湖是不可能的,但如今D正站在刻有壯麗雕刻的大門前,除了渾身溼透以外毫髮無傷。
不論是以前曾貫穿葛里歐祿身軀的奇異放射線,還是堵塞前方的大門,當D的墜飾一閃,一個沉默不動,另一個則無聲大開,任由黑衣青年通過。
途中,雖然遇到了數只獨角仙——也就是警衛,但D的長刀一隻不漏地刺穿它們的渾厚裝甲;他也沒落入爲數衆多的迷宮或陷阱中,直接抵達了主人的房間。
D毫不停歇,一直前進。
大門的開關看來好像必須要用古色古香的鑰匙打開,但其實是由電梯控制。
三道門扉全在美麗年輕任的面前自動敞開,當最後一道大門無聲開啓時,D瞧見了被圓頂以及五道環狀水渠,所守護的平放青銅棺柩。
即使這裏原本就在地底,但窗戶還是拉起了厚實的窗簾。在沒有一絲光線的黑暗中,D雙眼閃動凌厲光芒。
D的腳步業已走在跨過水渠的通道上。在離開那個地底湖泊之後,他的腳步連一次也沒有停下。
現在他停了下來,因爲他聽見了從棺柩內流瀉出的聲音。
聲音?——不,那應該說是痛苦的呻吟,是咒罵的話語,是死者對蹂躪玷污安息之地者的咒罵。
「噢——那傢伙在不爽了呢!看來是很難跑到棺外來了,外面還白天嘛。」
「你一往那城堡過去以後,我們就派偵察鳥飛到這附近來了,我們會跑來這也是託了那的福。老闆命令我們要一切遵照你的指示,或許是多管閒事,不過我們連你的馬也帶來了——有什麼指示嗎?」
「有什麼事?」D淡淡詢問。
不知她是從哪出現的,儘管她很明顯地就是和D在水中會談過的女子,但又隱約給人難以確定的飄渺印象。
她正要坐起上半身,結果心窩處被D左手一擊,妲琪微弱呻吟一聲後便向前軟倒。
「到底是怎麼辦到的?」低沉的沙啞話聲說明了一切情況,儘管D看到了發出攻擊的方向,卻無法發現敵蹤,巨大黑影就聳立在和之前相同的位置上。
「想靠左手贏過我嗎?」出聲嘲笑的黑影胸口一晃,因爲自D手中飛出的白木針射穿了黑影,刺入後方牆上。
黑衣青年毫不設防地靜靜凝立,令人無法想象的鬼氣從他全身上下盤旋冒出——曾經感受過這個的貴族,恐怕都無法再度醒來了。
「您的同伴來了,我就此告辭。」
「薩凡——薩凡在嗎?」
「就在這。」葛里歐祿做了撣撣灰塵的動作。「大概被分解成分子狀態了。口去!一下就被消滅了,但是破壞者好像也消失了。既然是被次元斷層給吞噬了的話,應該是回部來了。」
「胡說八道!只是爆炸這等小事,爲何連我的寢室也會這樣——」
「正是如此。」葛里歐祿對薩凡蒼白的臉笑笑,「連你那簡單的大腦也終於明瞭了啊——等着沒的,只有世界的毀滅而已。所謂的〔破壞者〕,便是爲此才被造出的存在。」
將妲琪擔在肩上,D輕巧翻身上馬抓起繮繩,說:「請帶路。」
博士之所以能平安無事,是因在被捲入的前一刻啓動了腰部的分子防護罩。
D文風不動,因爲他清楚只要動了一步,不,只要動了一根手指頭,那一剎那敵人的攻擊便會電光般地殺至。
他猶如惡魔的笑容,此時有些詭異而凝重——隨着觀看角度不同,這笑容會變成悽慘的表情。
D早已察覺到亂糟糟的馬蹄聲。
「兩枝——還差一枝呢。」
D的身體以電光石火的高速拉出弧線,他帶着黑色血線落在三公尺外的地上,刀已換刀左手。
「馬給我吧。」D說。
女子不答,「——請保重。」她清脆的聲音如此說完,又突然望向右側。
「本想看在那位大人的面子上給你個痛快,但現在不可能饒過你了!我要把你給碎屍萬段!」黑影的大聲咆哮撼動室內。
「如果它是能毀滅世界的存在,它就能殺死任何人,任何人都可以哪!」
看來這個纔剛輕巧探出了頭的博士部下,也在被捲入爆炸的前一瞬火速逃出了屋外。
「到底——怎麼一回事?魔像跑哪去了?」
看了躺在他腳畔的慘白少女後,馬上的男子們便知道了他的用意。
但這是如何辦到的?在那一瞬間,D的正後方明明就空無一人。
他會這樣,並非是不知道破壞者的可怕之處,而是基於自信,自信於無論這名大妖術師想進行何種詭異的實驗,都沒理由背叛自己。
黑影無計可施,往門口退去,在他腳下裂開的裂縫噴出了洶湧水流。
茫然呆立的兩人,腳下泛着冰冷的水。
聲音的主人沉默了起來。
「怎麼回事?! 」大叫後他又低聲呻吟,地上拉出了黑色的血線。若是平常的刀傷,貴族的肉體馬上就會再生完畢;但美麗獵人的一擊非比尋常。
話聲未落,D已單膝跪地,D放出的飛針從背後射穿了自己的心臟。
棺柩頂部安放着一臺小錄音機,發出男人痛苦呻吟的恐怕就是這個。
正如左手所說,D邁開腳步後,棺柩裏的痛苦嘶吼聲變得更加大聲,更加激烈。
「次元方面?」黑影仰望頭上。
「魔像會不見也是破壞者的關係嗎?」
「那傢伙……好像自己獨力逃走了。」
「沒有——可是,老大,要是那種東西跑出來了的話……」
接下來,他告訴他們進入自己寢室的吸血鬼獵人之事。
相對於這個叫聲,從面向中庭那牆上的大洞那兒,響起了「恩」的回應,這回答簡直只能用「散漫」來形容。
此時——劇烈的衝擊震撼整個世界,警報聲大響。天花板暴出裂縫,坍落的建築碎塊與灰塵包覆了D。
說明事情後,葛里歐祿指向蜜絲卡說道:「那位小姐——在下希望能帶回家中重新調查。」那場劇烈爆炸中,唯獨躺在實驗臺上的她,連一根髮絲也沒被弄亂。
「跟我來——往這兒!」首領的靴子一踢馬腹,一行人發出轟然蹄聲往西奔去。
當他清楚感到砍空的剎那,灼熱痛楚砍傷了右肩。
「葛里歐祿的實驗室發生爆炸。」黑影頭上的大烏鴉答道。
「在西邊處有個〔聖城〕,和我過去那吧。」接着他黑漆漆的臉部笑了一下,「要何時過去都可以,已經建好一間小屋了。」
D平靜地認出了刻印在她頸上的禁忌咬痕和血跡。
※※※※
空氣驟然凝凍,也凍住了接下來的話。白光朝D背上射去,卻被彈開,D僅僅是輕移背部,就用刀鞘擋住了攻擊,同時黑衣身影化爲飛燕躍向後方。
然而,那聲音隨即恢復成充滿自信與殘暴的語氣。
貴族——不,不管是何種生物,心臟被刺穿後都不可能會活着。現在的這一擊不僅出人意料,甚至可說是奇蹟。
意思是〔即使轉過來也沒關係嗎?〕
「死亡和滅亡——那可是人類區分的吧。不管是哪種都好,你能辦得到嗎?」
D人在城堡北邊的森林裏,他並非獨力逃脫的。雖然只是一枝針,但他的心臟也算是被釘上了木樁。當然也不可能是妲琪扶他走的。替他拔出木針,領他逃出城堡的,乃是曾在地下見過的雪白禮服女子。
或許正是這個緣故,一進入森林,D便馬上問道:「你是水中的女人?」
「這是……如此厲害的男人……」姑且不論他好不容易纔低聲說出的話語說的內容究竟是什麼,語氣裏所隱藏的凝重,和先前棺柩中傳出的呻吟聲是一模一樣的。
黑影緩緩繞行。D看起來像無論被如何攻擊,都無法反擊的樣子,但他還是以刀拄地站了起來。
「哎呀?! 」低叫了這一聲的,自然是左手。
在自動滅火裝置撒着乾冰與滅火劑時,機器人護衛蜂擁而至,不久後福藍多的漆黑身影也到達現場。
「能準備間小屋嗎?」D問。
「隨你高興。」福藍多的身影說了。
「混、混蛋——不像話的傢伙!」黑影踉蹌退後,D並未追去,因爲他又再度跪倒在地。
D背後出現了一股氣息,雖然那認隱藏得很好,而且D的五感也集中在面前的棺柩上。然而對方是D,能夠瞞過他超乎常人的感覺,讓他無從得知對手存在的敵人究竟是誰?
白嫩手臂朝他的臉龐伸來,「D……」妲琪叫道。
「並非是普通的爆炸,它還造成了次元方面的影響。」
下一瞬間,那聲音變成了痛苦呻吟,兩人之間有黑色的物體如霧消散。因爲心臟被刺穿的D,在一扭身的同時,閃動長刀斬中黑影的身軀。
將落下的速度與自身的重量全數傾注於刀中,D一刀斬下——
在D照做的剎那,未知的攻擊恐怕就會加身。
「瞭解了。」
「沒事就好。」黑頭套人的首領在馬上說了。「你是第二個未經許可闖入福藍多卿的城堡,卻還活着出來的人,佩服、佩服!」
※※※※
縱使他的應對不近人情,但他的美麗、他的氣質,卻讓人無法興起絲毫反感。不僅如此,在戴頭套的男人們間,還生出了強烈感嘆的氣氛。
D的黑瞳中靜靜浮映出仰望自己的少女,映出了她滿布血絲的雙眸、蒼白入蠟的面容。
D所見到的,是個盤踞於黑暗中的朦朧巨影,不管再怎麼看,那都不像有能抵禦D的長刀的能耐。
「來得好啊,名叫D的男人。」他背後那人的聲音說了。「看在你遠道而來的份上,本該奉上一杯水酒,但卻無法如此,畢竟我們立場不合。不過至少會讓你死亡得輕鬆一點,不,或許該說是滅亡比較好。」
「噢噢!」背後的聲音似乎頗爲佩服。「不是隻有一個人呀,有趣!雖然不知你是藏在D的哪裏,但就讓你們一起上路好了。轉過來吧。」
一聲低笑讓聲音的主人緊張了起來。
葛里歐祿的兩眼猛然泛起兇猛火焰,命令薩凡保護蜜絲卡後,他們倆前去福藍多的寢室。
走廊與階梯都呈現出慘不忍睹的模樣,不久,迎接到達寢室的兩人的,只有破壞後的痕跡而已。不只是美麗的獵人,連棺柩的妲琪也消失無蹤,有如融化在黑暗中一般。
男子們之所以戴着頭套,與其說是顧忌D,不如說是被福藍多等人得知真面目後,會有大禍臨頭的緣故。
D奔來,左手的刀砍入黑影正要往右移的胴體中。切入黑影體內大半的刀身隨着一陣輕微痙攣停住,D左胸多出了一枝細針。
「還有其他緣故嗎?」
D動也不動。或許是從他既不緊張也不害怕的靜立姿勢中,感覺不到任何事物,聲音又說了:「爲什麼不轉向這邊?」
停在D前方數公尺處的一羣騎兵,是先前造訪水車工坊的那些男人。
渡過最後一道水渠,站到棺柩前,D的手按到棺蓋上。他一口氣掀開棺蓋,扯碎了棺鎖。
一名黑頭套人拉着D的改造馬上前。
「要建在即使吸這女孩血的人來了,也無法得知你們底細的地方。」D說道。犧牲者與加害者透過吸血行爲,會產生時間與空間上相互聯繫。
她的細部輪廓在D眼前迅速消逝,一眨眼便化成了水打溼草地。
只有葛里歐祿博士一人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恐怕他也沒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一團青霧與魔像接觸的剎那,實驗室便崩塌毀滅了。
聽見自黑暗中傳來的聲音,一個比黑暗更加暗沉,卻又清澄純淨的聲音問道:「沒關係嗎?」
「果然是這樣啊!你是那位大人的——」
D看來對這怪異現象毫不介意,他站了起來,像是妖保護躺在一旁的妲琪。
「第三枝。」黑影說了。「這就是命運啊!獵人,可知死期已至?」
黑影感嘆道:「心臟被打穿拉還能如此,真厲害。你果然是那位大人的——」
※※※※
男人們抵達目的地時,他們的身影已被黃昏染上一曾幽藍。
荒涼土地上四處散佈看似廢墟的建築物殘骸。崩毀的地基、石壁、殘存的高塔——這些景物在蒼茫暮光中看來,即使呈現出鬼哭啾啾的光景也不足爲奇,但是環繞這塊土地的空氣,卻反而顯得清雅純淨。
這樣的土地極其罕見。就像貴族的城堡和要塞,大多選在受詛咒的土地上建築一樣,世界是也有他們絕不靠近——只能對它投以忌恨視線,只能將其視若無睹的地方存在。追根究底,便可得知那些地方是殘留有太古宗教痕跡的場所。
這裏,似乎往日曾祭祀過神聖的存在——基本價值觀與貴族截然不同的存在。
之所以說是似乎,是由於那些地方几乎都已遭貴族破壞、掩埋,還殘留有能稱作〔遺蹟〕的土地,在世界上屈指可數。
在跟貴族交戰期間,人類首先想到要利用它們,狂熱挖掘後終於找到數個守護符與聖體,這些東西在與貴族訂立的和談條約中,發揮了不可計量的效果。
首領在馬上指向一個半圓形小屋,它座落於遺蹟的正中央,材質似是合成建材,表面泛着黃昏時分的暗藍光芒。
「那個怎樣?雖然只是讓人直接送來的成品,機能也該足夠了。」
「準備得很周到。」D稀罕地對別人的意見發表感想,他策馬上前。
戴頭套的男人們留在外面,只有D跟妲琪進了小屋內。
一進去馬上就是個看守人用的小房間,有桌椅與簡便的廚房,對面則是間用鋼柵欄隔成的房間,裏面至少可裝三個人,沒有窗戶——因爲貴族的手下中也包含有生命的霧氣。
讓妲琪躺到看守人的牀上後,D的左手按在她的頸部。
身體微微一動後,妲琪睜開雙眼,過了一陣子,她無神的雙眼總算凝聚到D身上,出現了清醒的意識。
「……D……你是D對吧?! 」接着她環顧四周,「這是……哪裏……那個人呢?! 」
「我把你從城堡帶出來了,這是關犧牲者的小屋。」
妲琪的表情剎時蓋上一層灰暗。「那麼……我……被……貴族給?! 」她的一隻手往脖子伸去,又停住。
「你被貴族吻咬了。」D冷冷說着。「不過我會收拾加害者。」
「你——會救我嗎?」聽到妲琪哀求的話,D點點頭。
「有人爲了你僱傭我,我必須完成契約。」
「究竟是誰?」
「我應該說過會完成契約了。」D的視線望向上方,說道:「馬上就是夜晚的國度,一切都看這之後。」
支撐着這平靜話語的,是他身爲戰士,一路將所有夜之國度王子斬殺殆盡的鋼鐵剽悍。
「梅。」
妲琪緊盯着D的眼中開始泛起淚光。「救救我,D——拜託你!」
過了好一會,妲琪纔開口說話,「……那孩子……爲了我……可是要僱傭你,錢方面——」
「以後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