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夢刺客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2萬 字
D一被關進保安官辦公室的拘留所,麻煩立刻接踵而至,外頭開始有人叩門。
首先來的是目擊D被抓入辦公室的村民們,其中以女士壓倒性居多。她們前來質問保安官,爲何以「妨礙公務」的罪名將他逮捕。
那倒是一項與他最切身相關的理由。
保安官告訴這些想知道具體內容的傢伙,是因爲D在自家農場薩姆森爺爺寄養的食肉獸飼育場附近鬼鬼祟祟纔會逮捕他。
只要保安官家務事和公務上的糾紛牽扯得愈多,村裏的人愈覺得安心。因爲那樣,自己就會和案情拉開了距離。
將D逮捕拘留不到半小時,連村長也前來表示關心。保安官說明了事情的原委,也將他打了回票。
「那麼,就不能再說明得更詳細一點!」
在村長鍥而不捨地追問下,保安官只好藉口搪塞:
「事實上,我正在調查爲何大家都會夢見他的原因!」
千篇一律的說詞!
D躺在非常狹窄的牀上,連個翻身的餘地也沒有。
「果然——整件事怎麼看都不對勁!」
保安官見到大家都沒什麼反應,只好又接着說:
「說來也奇怪,好像是把某個尊貴人物關進了牢房的感覺。——你看!窗外。全村的女性都朝向屋內看呢!門外已被她們擠得水泄不通了。」
「與其這樣監視着我,倒不如去醫院探視一下狀況如何?」
扣留至今,D首次開口說話。
「思薇的出現,想必和使用那臺機器治療有關吧!還是……」
「還是什麼?」
保安官突然壓低了聲音。
「你不是說在你出生之前這裏一直很和平?」
一瞬間,保安官的眼裏露出極其憎惡的表情。
其中一名手下向他大聲吼道。
「是誰?」
「別鬧了!克萊門茲先生。你這樣做,我和保安官都不會原諒你的!」
那是克萊門茲的聲音。
三人正準備跨下馬來。
這是三對一的局勢,雖然已考慮過對方會從馬上拔槍的不利情況,但保安官仍處於劣勢。
說着,又朝着D的方向對他說:
「不是找你。我要找的是被逮捕的那位獵人。」
「有何貴幹?」
寬廣的背朝着D的方向。肩胛骨一下,是一片燒得焦爛的紫色肌膚。
「是我!——快開門!」
「你們還在那兒蘑菇些什麼?快收拾收拾,準備閃人囉!」
門一打開,克萊門茲慢騰騰地走了進來,卻沒有敲門時那樣地衝動。他的背後還跟隨着兩名手下。
「那個小姑娘——正值情竇初開的年紀,跟她咬咬耳朵,任何謊言都可以使她相信。」
「聽說那傢伙被捆綁着?」
「他究竟是何目的?」
邊境的保安官不一定是專職的,所以需要助手幫忙,若是出於自願也是被允許的。貝茲應該也只是個普通的村民。
下一瞬間,開啓了戰端。
「你問了那樣的問題又能如何?我還不是在這裏,以這樣的方式與你交談。」
貝茲氣急敗壞地說着並走進了屋內。
面對D如珠炮般的質問,保安官皺緊了眉頭。本來該發問的是他纔對,如今卻反攻爲守。這麼一來,似乎無法回到原來的態勢。
「那不過只是燒傷。並不是在誇口,我在這二十年來,只休息過兩天。」
「我想知道的是,如何才能讓生命延續?」
「沒錯!」
「我出去一下,這兒就拜託你了。你要看好他,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可以走開!劍就擱在那裏。」
「好久不曾見到他表現如此且有男子氣概了!」
「我是貝茲!」
貝茲的臉上難掩興奮之情,目光炯炯有神。好像一位驕傲的父親在那裏聊起自己剛出生的幼兒似的。
「怎麼樣?更厲害的還在後頭呢!保安官,在沒有任何人協助的情況下,自行走到醫院,取出子彈後包上繃帶,又繼續開始工作。」
貝茲興高采烈地面朝拘留所。
接着拿着直徑二十公分寬,幾乎可以塞進一顆嬰兒頭的炮口對着他,貝茲的右手便從自動手槍的槍把移開。
對方一路上暢行無阻地來到這兒,停下了腳步。保安官警告他們最好速速離去。
「好吧,他仍是嫌疑犯呢!」
「幹嗎提到這種事啊?你——」
「你一直懷恨他們嗎?」
下一瞬間,第三個人的臉也化爲烏有,戰事就這樣結束了。
看樣子是到街上巡邏過,纔回到辦公室來。
「咦!若是村民的話肯定會原諒我。也不打聽清楚這兒是誰的地盤?難道有人要殺害同村的人,我們還能坐以待斃嗎?」
「所謂生存的狀態,並不是那麼地重要!」
仔細想想,還真是不可思議啊!
「想跟貴族的戰車比個高下是嗎?」
太陽槍的藍色光束在面前變成了火焰,保安官整個人摔在地面上。
「這和託訶夫事件是兩碼子事!」
「你在說什麼?」貝茲表情嚴肅了起來。
這麼一說,害得貝茲舌頭都打結了。
把房間鎖上之後,貝茲心神不寧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朝着D的方向。
「那件事明明是託訶夫先動手,蘭也目擊了整件事的經過。」
「你認爲貴族怎樣呢?」
保安官非常冷淡地回答他。
貝茲右手叉在腰間如此問道。火藥式的舊型自動手槍還插在皮套內。
「有沒有發生過什麼重大事故或是怪異事件?」
而D的方向連看也不看一眼。
當時,有些惡名昭彰的通緝犯從「都城」來到這個村莊,其中好幾位都是殺人犯,身上還配備着手槍和雷射來福槍之類的重裝武器。
「果然,還是脫不開嫌疑?既然如此,蘭也……」
突然傳來一陣象徵着憤怒得敲門聲,在辦公室內迴響着。
「着十字形的疤痕,是五年前及八年前造成的。由於劍尖塗上了毒,留下的疤痕纔會顏色不一致。肚子上的那兩道傷是被鐵弓刺傷的,其餘全是彈痕!」
「用不着下來,儘管放馬過來吧!」
雖然三隻手迅速地伸向腰際地槍套,但保安官拔槍的速度還是略勝一籌。
接着,貝茲從八年前決鬥事件說起,逐漸切入話題。
咦?貝茲一臉錯愕。
「等一下!——若是在保安官地辦公室內殺人,肯定是死刑吧!」
當保安官停止說話等着D回應時,外頭有人叩門。
像是用黏土削成的胸肌到腹肌處,刻劃着數條紫色的十字形疤痕。而左胸下有四個,而腹肌的正中央有三個明顯的圓形彈痕附着其上。
都是全長一公尺,直徑達二十公分的圓筒式——大型迫擊炮。
貝茲吹着口哨。
「我……沒什麼特別喜歡或不喜歡。父母親也從未說過關於他們的壞話。從前聽說村民們與貴族相處得很融洽……也不曾遭遇過任何麻煩。」
他接着用力地將百葉窗拉下,走進拘留所。
用上衣使勁地敲打着牀鋪,把一件襯衫弄得皺巴巴的。
沒想到這句話帶來了意外的效果。
「雖然似乎會有麻煩請放心,絕不會讓你遭遇到危險!」
「你又好幾次差點喪命吧?」
那幾天,協助調查D的助手。
「他事村莊的英雄人物?」
「聽好!貝茲——把手舉起來!」
克萊門茲的眼睛蒙上一層薄膜,他站在原地數秒後,便急急忙忙地對那些啞然無語地手下們命令說:
「我也很忙啊!喂,我可是又定期納稅哦!至少我有權進入保安官的辦公室吧!」
「別淨說些陳腔濫調!何不改口說留下來也無妨。我就是剛滿二十歲,躲藏在柱子後面伺機而動地餓鬼,咱們已經走到筋疲力盡了。接下來,你怎麼打算呢?」
「到底——你想怎樣?該不會是被什麼惡魔附身了吧?在這裏,那種大炮只要稍一不慎,就會摧毀對面的三棟房子唷!」
保安官之所以感到自豪,想必有段輝煌的歷史吧!
「但,思薇仍被貴族咬了!」
對貴族的憎惡、恐懼,父傳子、子傳孫,歷經了幾十代。但這些憎惡、恐懼,似乎和這些村民之間的關聯早已斷得一乾二淨。儘管這是衆所皆知得事實,但與其說是詫異,還不如說是近乎奇蹟!
「但是,現在正忙着哩!」
D無法聽到他得答覆。
「那是因爲……」
「可以這麼說!說是和平使者也行。他不斷地東奔西走,卻依舊寶刀未老,就算你是吸血鬼獵人,也不見得是他的對手!」
保安官從鄰村的探子那兒,得知了來訪一事,就這麼單槍匹馬,在道路中央等候這羣通緝犯的其中三個。
藍色的光束連射了三次,最後一道在左側男子上半身呈現一陣白熱化之際,對方的子彈也連續不斷地掃射過來,最後射進了保安官地腹部。
D的聲音很平靜,音量也未曾改變,但他的想法正逐漸在轉變。
克萊門茲舔舔舌頭說道。
D仍是一動也不動。
D平靜地說着。
「不能說沒有,畢竟這裏是邊境地帶!」
保安官說完,瞄了一眼立在桌邊地長劍後,便取下掛在帽架上的帽子,走出辦公室。
這麼一說,貝茲到想起他好像沒聽說D到底是犯了什麼罪入獄,頓覺兩眼昏花。
兩人全身上下穿着茶色的戰鬥裝,腋下都夾着武器,立刻吸引住貝茲的目光。
「就憑那個?開什麼玩笑!——那不過是辦家家酒的小道具罷了,怎能和我們的武器相提並論!」
貝茲對着對講機問。
對於這個奇妙的問題,保安官感到焦慮的同時,也意識到話中所隱含的奧祕。
那衝擊到骨頭教人頭皮發麻的聲音,一直停留在案發現場。
D等到他的興奮稍稍冷卻後,提出了奇怪的問題。
保安官撂下狠話。
原本的位置,被往返三人與保安官之間的轟隆聲和火線所貫穿。
「那你等會兒!」
從側面揮來的一拳,冷不防地襲擊貝茲的臉頰,當時他正好站在炮口何拘留所的中間。隨後貝茲便倒地不起。
「好了,沒人能攔阻我們了!快覺悟吧,小兄弟!」
面對克萊門茲的嘲笑,D依然紋風不動。
只問了一句:「你也夢見我了嗎?」
「殺了他!」
安靜的命令聲中,兩名手下不明所以地按下迫擊炮的開關。
鐵柵欄立刻被射穿,凹向內側,連突奔而來重達五噸大型獸都可以輕易將之彈開的衝擊波,不但將D的牀鋪粉碎了,地面也被鑿穿成一個大窟窿。
D在空中飛舞。
隨着微弱的炮聲響起,穿透厚達二公尺的牆壁,瞬間片瓦不存。
大衣的衣襬也翻了過來。
它的表面,立刻瀰漫着砂塵般的煙硝。
那兩名手下,承受着迫擊炮的反作用力,雖沒有立即死亡,但內臟破裂,在地面激烈地打滾,苦不堪言。顯然是因爲有D的大衣擋住,才使得迫擊炮的威力減半了吧!
克萊門茲發出痛苦的慘叫聲。
鐵柵欄受到外力衝擊波的強震,螺絲一個個彈開,柵欄頓時坍了下來。
克萊門茲來不及逃,被壓在下面。肺部的空氣被擠壓出來,肉和骨頭髮出令人覺得噁心的聲響。
痛苦的慘叫聲忽然中斷了。
「我要休息一下。」
絲毫不費吹灰之力,就殲滅了三名敵人的D如此說道。
「嗯!」
貝茲坐在地上,迷迷糊糊地點了頭。
到底誰纔是被害者?他已無從判斷。
「回去!」
***
D空手接住敵人丟棄的弓,然後朝它的主人扔過去。但敵人又將它反擲回來。
貝佐魯的喉頭突然被一把抓住。
兩名慣用暴力的男子被掄在牆上,使得牆面產生劇烈的震動,兩人隨即滑落至地面。
D與黑衣男,同時蹬地躍向空中。
侵入夢裏面的,不光是他們兩人,對任何想要揭穿真相的人來說,並非難事!
對方並沒有回應,猶如銅牆鐵壁一般聳立在那兒。
他的身後還跟着兩名警衛。大概是櫃檯的護士通知他們的吧!看來那些護士的反應相當敏銳。
下一瞬間,自他們並肩疾走的對面樹梢,迸出一道黑色閃電。
牀鋪、窗簾,靜靜地被帶入了昏暗的世界。
D的速度雖不及他,仍順利躍過樹叢。因爲這裏屬於他的世界,夢中所發生的一切都視爲理所當然。
保安官又重複說了一遍。
「保安官!」有人在叫他。
櫃檯的護士教主他,但他並沒有停下腳步。
警衛緊握着武器的手已折斷,鋼棒也應聲而碎,迸出藍色的火花。
「保安官!」
鐵門沐浴在月光下。
D獨自一人走在熟悉的森林中。
連自己最後說的話是什麼也不記得了。當時貝茲用手按住滲着血的臉頰,恍惚地說着這句話:「啊!像是做了一場很精彩地夢!」
聲音的主人是一位名叫貝佐魯的男看護。
「我把她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但思薇並不在這裏。
回頭一看,醫院裏最戲劇性的人物,立刻浮現出僵硬的笑臉。
黑衣男手上的弓一度放掉,隨後又拉緊。
此時,男子以及他的敵人都不見蹤影了。
語畢便進入了穿廊。
保安官緊追其後,步出了房間。
「豪宅裏還有其他客人嗎?或是有誰會來?」
遲了一會兒,飄散的薄霧在瞬間竟變成漩渦狀,在D的眼前閃現。
現在是夜晚。
「我在這兒——快把他放下來!再過三秒,就會窒息了。」
D平靜地問。
一前一後伸過來的強韌手臂,按住了保安官的手腕及肩膀。
「等會兒我會去找他。」
最後那句話似乎勾起他心中的回憶,轉眼間又忘得一乾二淨。保安官問道:
黑衣男子再次出現。
幸好院長及時出現。
不,這裏仍是長眠少女的夢中世界。
「……不知……道……是院長他……」
有好幾位護士何患者,像是被威脅似的空出了走道。
在疼痛與電磁波的雙重攻擊下,那傢伙便失去了知覺。
恐怖的戰鬥氣息狂吹,那股氣勢嘎然乍止。
有數名護士及患者們,環視着他們通過走廊。
保安官用一隻手輕易地將百公斤重的軀體,一口氣從地面上舉起來。
「在這兒戰鬥時沒有用的,因爲夢中的決鬥不叫做決鬥!」
保安官抵達醫院。
「這裏是,思薇的房間!」
「這兒是思薇的房間!」
「保安官——院長他……」
原來就活在夢境世界的人,難道會有血肉之軀嗎?
他抬起一支箭和一把弓架在胸前,將必殺的意志灌注在鋼弦的力量上。
鼻子以下用黑色圍巾以及黑色衣服包裹着全身的裝扮,幾乎和D的穿着如出一轍。
「別輕舉妄動!不管他們的腕力多強,對你來說都不算什麼。正因爲如此,才需要你鼎力相助。」
***
彷彿深埋在青銅般的皮膚下,明璨如星的雙眸,輝映着D的臉龐。如果說,連深藏在那雙眼眸中的感慨,對於D亦無任何特殊之處,那麼萬物見了他,必然會膽戰心驚吧!
「保安官?! 」
「思薇在哪裏?」
他焦急地有如熱過上的螞蟻。
思薇的病房沒什麼變化。
四周悄靜無聲。
保安官大手一揮,渾身的力氣全部集中在左手。
D伸出左手接住箭的同時,那隻手好像變得模糊不清了。
比以往少花了一半的時間,就來到了病房前。
保安官轉開門把,很輕鬆地打開了門。
對方的圍巾稍有震動。
D彎下腰去,確認地上的某件東西。
兩道影子分別往左右分開,D伸出的那隻手,握着一支黑色的箭。
聽到逐漸接近的腳步聲,他已知道來者何人。
此外,他還用左腳往其中一個腰間插有電磁棒的地方,踢了下去。
決鬥的過程當中,連一道血痕也沒有。
脖子上敷着冰塊,想必是剛纔受到襲擊其中一名警衛吧!
「回去!」
「院長人在何處?」
黑衣男繼續往前推進。
貝佐魯在空中以嘶啞的聲音吐出這句話。
聽不見腳步踩在草地上的聲音。究竟是源於自我的意志?抑或是置身在夢的世界?就連D也搞不清楚。
D在門前停下腳步。
「你也和豪宅一樣,全市那名女孩夢中的產物。將我引來,又救了我。——最後再把我丟在一旁。」
或許今夜必須做個不速之客。
管它什麼原因!思薇應該一直等待着他纔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保安官……」
「三十年來,我一直都是來這兒探病。現在你、我,以及這個村子,都已經上了年紀了,只有這裏從未改變,那是因爲又思薇在這裏的緣故——你們把她移到哪兒去了?」
「別用那種銳利的目光盯着我!她的狀況暫無大礙。不過,必須趁早相處對策來。保安官——請跟我過來!」
彷彿能清楚聽見輕柔的薄霧呼吸一般地寧靜。
緊張的情勢愈見高漲,月光彷彿凍結住,連霧氣也停止飄散。在殺氣騰騰的世界中,惟有年輕的狩獵者依然俊美如昔。
不管D如何移動,也無法逃脫的距離。
心臟的沉重感不斷增加,心跳也愈來愈快,即使到了病房,也絲毫不見回覆的跡象。
不知何時,他心跳得宛如鉛塊般沉重。隨着一步步接近醫院,那重量是有增無減,一顆心直往下沉。
一字一句將三十年的歲月一語道盡。
相隔幾個瞬間,從D的右方掀起一道驚人的氣勢。
黑衣男再次下達了指令。
鋼箭飛馳。
「你不進去嗎?」
「保安官——院長有話要跟你說!」
兩人相互對望。
正當保安官想轉過頭去瞧,身體卻成了失去意識的肉塊,整個人摔倒在地上。
保安官稍微猶豫一下,便放下了貝佐魯。
「——有什麼危險嗎?」
黑衣男的雙手開始動作。
或許是從夢中醒來也說不定。
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觸摸到的,是一塊埋在土裏的碎布。
有着被強烈的力量撕扯開來的痕跡,末端留有鋸齒狀的紋路。
那名男子是在瞬間的決鬥當中奪取的吧!
D心裏很明白對方是不可能用力氣拔出這東西的。
物理法則也適用於夢境世界嗎?那東西,漸漸與黑色的地面同化了。
D從皮帶上抽出配戴的短劍,切下布的尖端,接着走出樹叢。
腦海中一直思索着未解的疑惑。不只那兩人消失到何處去?也不曉得是否該繼續的陌生的世界中,進行循環不斷的戰鬥?他飄然地返回原來的路上。
穿着黑衣的男子,或許早已預期入侵者的到來,而崔促D回去吧!看來今晚對方至少沒什麼敵意。
在藍色光芒的包圍下,豪宅仍舊屹立不搖。
D停下了腳步。
從天上,不,是從地底,傳來奇怪的呻吟聲。
是人類的——而且是女性的聲音。
無聲無息地,D躍至後方。
輕柔的薄霧逐漸靠近D,一碰到他的胸前,嚇得直打哆嗦,便連速散去。D環視四周,沒什麼改變。有條白色的帶子在前方的樹叢穿梭,散發出哀怨的氣息。
前方除了霧氣什麼也沒有,那條帶子很明顯是朝他的方向飛撲過來。
違反了這世界的法則。
應該逃得過去吧!然而,如果霧是爲了切斷豪宅和D之間的聯繫,不就意味着D只能無止盡的撤退。
「是聽見了夢的悲鳴,才起霧嗎?」
D喃喃自語。
霧已逼近。
劍的末梢有棕色的布,是樹叢中的刺客所留下的。
D用左手接住了。
「不曉得。反正沒人死。必要的話,我們就把肇事的罪魁禍首抓出來問清楚,你說好不好?」
D在紛亂的情勢下,射出了白刃。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最好是小心爲妙!」
隨着少女說出的每一句話,從那深處就會飛出一朵白雲。
豪宅也絲毫沒有任何變化的徵兆,沐浴在藍光之中。
「嘿!你在幹嗎?」左手有點震驚地問。
從上下四方同時壓迫而來的威脅,花不到十秒就已逼近D了。D右手上的短劍閃閃發光。
從她低垂的臉龐,流瀉出啜泣聲。
「好痛……這該不會是真的吧?」
思薇將留在手上的一半朝D扔了過去。
他站在思薇房子前的路中央。
D絲毫沒有感覺到整個豪宅像是在水中一般劇烈地搖晃,仍舊在那裏喃喃自語。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疲倦。
「那兒好像有什麼動靜吧?」
D的聲音,使少女纖細的臉,更增加了幾分哀怨,頭也垂得更低了。
待眼睛一張開,保安官馬上察覺到這裏時內科檢查室。
慢慢地,豪宅整個外向一邊。
突然,牆壁一點一滴地互相靠近,天花板也漸漸下降,地面開始上升。在幾聲咻咻聲響之後,被固定在牆壁上的假思薇身體開始逐漸溶解。
「雖然我的行程沒那麼緊湊,但如果每次一睡,就被帶到相同的地方,豈不是太無趣了?——今天,我想問個清楚,你找我到底有何目的?」
當他正想抽出那些電線時,角落的門突然開了。院長站在那兒。
D一動也不動。
手一撥弄,意外地摸到許多電線。這些軟質電線覆蓋在頭髮和頭皮之間,電線的末端插在他的頭上,是一些腦波檢查用的導電端子吧!
D不說話,右手插入大衣的內側。
D彎下身子,從地下拾起發光體。
「哦!原來都是剛纔的霧氣在作祟!」
漸漸變成大紅的花,而且並不只是衣服而已。
他使出渾身的力氣揮舞着劍刃,在藤格子的表面,不斷甭出火花,反彈回來。
地面時剛剛投擲短劍的地方,他所拾起的發光體,也就是短劍本身。
那細細的藤格子長出像針一樣的荊棘,刺穿了他的手腳。
悠然地回過頭,在他眼前,從天花板、牆壁上又逆生出藤葛萊,交織成細細的藤各子。
思薇笑了起來。
D毫不退卻,右手握着長劍,朝着假思薇直奔過去。
D走了出來。
這名女孩,讓D站在她的面前,發狂地放聲大笑。
「因爲討厭而毀滅,因爲美麗而毀滅,因爲不想毀滅而毀滅。——人類這麼做,到底能留下些什麼?」
再前進幾步,鐵門緊閉的聲響自身後傳來。
這名年輕人,難道連在他人的夢裏,都不會被控制住嗎?D一拔起插穿至背後的長刃,又立刻朝思薇的方向跳去。
她穿着白色的禮服低着頭,臉上盡是哀怨的表情。
那就像是開出的薔薇,不,應該說,根本就是薔薇。從禮服的布料湧了上來。
「那時夢中夢吧!還是被別的夢干擾?即使那樣也不麻煩。不過,該如何從夢中走出來呢?」
他躺在牀上,衣服還是原來的模樣。但想要從牀上爬起,頭卻重得抬不起來。
那支白刃在空中呼嘯而過,貫穿了細細的頸項,女孩應聲倒地。
突然,所有東西都消失了,眼前一片昏暗。
橫倒在地的肢體上,到處長出了紅色蓓蕾,宛如大車輪的薔薇盛開着。
D淡然地問。好像是邀朋友喝茶似的語氣。當然,這是生死攸關的重要對話。
那聲音似在訴說着,即使活在夢中的人們也會因爲那霧氣產生瘋狂的幻想吧!
「咻」地一聲,銀光將白雲斬成兩半。
他的視野已被一片銀白色的世界所覆蓋。
那溶化、倒塌的屋子,如果是刺客,或是某人的噩夢,那麼,往那塊與思薇有極大關連的布上攻擊時,必然會對D夢中的夢造成致命的一擊。
用這把利刃,可輕鬆地將首級砍斷,但大概是因爲手的動作不夠利落,卻被反彈了回來。
D恍然明白地說着。
他眉頭稍微皺了一下。
此時飛來一張小紙片,D迅速把短劍插在上頭。然後,這兩件組合在一起的東西,命中了上升中地板的一角,「咻」的一聲硬質物悶響,劍插入了軟泥中。
「別開玩笑了。夢哪裏能吞?而且,不管做什麼都會變成夢!」
當她看見D的左手,慢慢地將怪異的劍刃取出時,她的整個臉變得僵硬了。
D在少女的面前,將長劍一閃。
「夢真的就讓它像一場夢嗎?」
D在空中胡亂飛舞。
思薇的肩膀搖晃着,愈搖愈激烈。
悲哀的夢,畢竟也只是一場夢。
「怎麼辦?」
少女的聲音已經幻化成人以外的東西。D發現到狀似白雲的東西圍繞在四周。
儘管如此,從夢中醒來,仍是所謂的夢的世界。
D停下腳步,確定位於大廳中央的白色身影。
是思薇。
然而就連D也沒有察覺到是思薇。
「打算怎麼辦?」
即使拖着白色尾巴的霧隨風而逝,D過了好一會兒,依然在那裏文風不動。
不,那是她的笑聲。
這裏畢竟還是夢的世界!連聲音都會變成白雲。
這時雲朵使出力量的緣故吧!
D從鞋底可以感覺到女孩貼在地面的心臟不規律地跳動着。他走向假思薇。
「要不要吞吞看?試試天花板或牆壁……」
細細的手腕,輕輕一揮,D的長劍已被折成了兩半。
不管那是夢,抑或現實,這年輕人的腳步始終沒有改變。
D揮舞着長劍,一朵朵白雲便像棉絮般,一個接着一個捲曲起來。
她被吸進去了?——正是如此,整個豪宅完全失去了它原有的形貌,像軟化的顏料似的,將從女孩身上長出來的花朵和藤葛吞噬殆盡。
在眨眼的瞬間,D已被它們封鎖了起來。
「沒法進退了嗎?」左手呻吟着。
剝開了鞋底的黏性,D才一走近手邊的格子,他的左手和兩腳已被懸掛在上頭,然後整個身體都黏在上面了。
D察覺出哪有什麼意義了嗎?
雲朵從四面八方襲來。
反轉的劍刃究竟是誰在背後操縱呢?
假思薇一邊將白雲揮出,一邊朝着豪宅深處退去。
面對這種怪異現象,D的眉頭動都不動一下。但他的眼睛卻一直盯在女孩身上。忽然,從她身上射出好幾條黑色直線,向四方伸展開來,穿入天花板、地面和牆壁。
左手又問了一次。
「在夢裏死去的話,不知會變成怎樣?」
左手附近傳來沙啞的聲音。
來了嗎?
那番話,不會是針對眼前的女孩所說的吧!
從夢中的夢醒來之後,他又回到原來的夢裏。靜靜地以左手搓揉眼睛,手指、手掌、毫無損傷,長劍也完好地收入劍鞘裏。
「在夢裏死嗎?——頗有趣的實驗,行不通吧?」說着說着,他又將右手伸了出來。
D的眼睛張開了。
不要怪他的聲音太誇張了,事實上真的很痛。血也不斷流了出來。那是夢境的現實。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麼從夢中所迎接的死亡,就等於是現實上的死亡了。
D不急不徐地,穿過了鐵門。
***
他被保安官所釋放的黏塊,連同電線撞擊到牆壁上去。
白色的禮服上,眼看整個背都染暈起紅色。
但,那支劍從D緊抓着的指間伸出,深深地貫穿了他的胸口。
他所踩踏的土地上,像有黏膠似的,將他給拉了回來。
「那麼……」
這老人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退到旁邊去。
在他原本就有斑點的臉上,又沾上新的斑點,這可以是最起碼的報復行動。
「我們之間的交情,就到此爲止。」
老人對着走下牀的保安官說:
「等一會兒!」院長伸出一隻手製止他。
「……?! 」
正當保安官准備口出穢言時,突然沉默了下來,因他看見深深地愁苦佔據着老人的那張臉。
「哎,既然你已經這麼倒黴了,當然,我就把情況告訴你。其實我真的不太想說,而且,我想你不知道我會比較好。現在結論已經都出來了,其實這一切不幸啊……」
「思薇在哪兒?」
保安官窮追不捨地逼問院長,手上正將槍套系在腰間。
「在這裏,快來!」
保安官隨院長到外面,左顧右盼着。
「已經沒有突襲的情況了。」
院長以諷刺性的口吻說。
「你對我做了什麼事?」不久保安官接着問。
「我在測試腦波的異常——雖然這麼說,你也不要不相信,所有的事情,在這兒自然見真章。」
兩人於是乘着木製電梯到地下室去。
「這裏是急診大樓,難道是病況危急嗎?」
保安官的聲音從冷冷的走廊裏傳出。
聲音還未消失在長廊,兩人已走到白色大門口了。
門的兩側,各有一名醫師守着。其中一人手上抱着舊式火箭炮,另一個手上卻抱着粒子光束飛彈,保安官看得眼底冒出了光,簡直傻眼了。
「在夢裏也會做夢吧!」
恐怖的目光和泛着褐黃色的房間十分相稱,其中還帶着些許寂寥。
「怎麼啦?」保安官回過頭來問她。
「……」
保安官看着這部金屬、水晶及電池的複合體納悶着。
「在那房子外面,遇到你和那狩獵者約兩小時前,我看完患者的病,纔剛返回房間裏去。稍稍眺望窗外,抽了一根菸之後,重新望向桌子時,就發現這個了。」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回過頭來看着D。
保安官點了點頭。他的表情,像是凝視着永劫地地獄般遙遠的地方。
「你到底爲什麼要想盡辦法來保護思薇?」
頃刻間,保安官又陷入了他的回憶。
這面無人色的婦人,正是那位號稱「萬能屋」瑪琪的女人。
「解開思薇的謎了嗎?」D靜靜地問。
「這部機器並不能使思薇的眼睛張開。能叫醒思薇的,只有那位在她喉嚨上留下兩個齒痕的貴族而已。而且這個也不是『都城』所製造出來的。」
院長的眼睛裏,閃爍着悽慘的光芒。好像相當貴重的東西,正從胸中喪失掉,又從哪兒放出深沉的光芒一樣。
他一邊說着,一邊注意看院長有什麼反應,然而院長的臉上,毫無表情。
「我知道了!」他似乎有點不太能理解的樣子,但貝茲還是走出了辦公室。
在哪兒見過?那服裝……白色薄衫及裙子……
「克萊門茲從醫院跑出來,馬上攻了進來。」
突然,這位精神飽滿的醫師看起來卻像一名身體虛弱,滿是皺紋又疲憊不堪的老人。保安官開始有所動搖了。
「是闖進她夢裏的敵人嗎?」保安官茫然地說道:「雖然是闖入夢中的敵人,應該仍是夢吧!」
之後,他靜靜凝視老醫師的臉。
「我希望你坦白地告訴我,你真的毫不知情嗎?」
D靜靜地看保安官:「把我關在這裏無所謂,但你們就這樣,任由那夢發展下去嗎?」
院長注意到保安官的視線說道。
「跟他說說話吧!」院長悄悄地伸出手摸摸思薇的額頭,小小聲,小小聲地對她喃喃說道。
婦人指着門外。
「是我!花了兩個鐘頭才完成。」
「哎呀!不得了啦,保安官!」她的叫聲同她剛進門時一樣頗具聲勢。
大概覺得保安官是在開玩笑吧,或是在想別的事,也可能……
總覺得有什麼重大的事情發生在思薇身上。
「干擾?」
「什麼?」他說。
「不曉得,到底是什麼事?」院長一直盯着保安官看。
保安官再向D那兒走去,直盯着破損的牆。
「待一切解決之後!」
「這麼說,眼睛也會被迫張開囉?用這部機器?! 」
「怎麼啦?」保安官問着,接着助手貝茲跟他說明事情的原委。
風在耳畔呼嘯着。
「剛纔——帶着那名獵人返回街上的途中,我遇見思薇了。」
「不是『都城』製造的?那時誰做的?」
院長招了手勢請他坐下,自己則坐在另一張椅子上。他看着保安官緊貼着牆坐下來。
保安官不安的視線,飄到了老醫師的眼裏。
「克魯茲!」院長以深切的口吻說。他很少用保安官的本名叫他。反過來說,這次的事,可以說不欠缺同伴——保安官,也是共犯。
有關思薇,保安官正想好好地跟她談談,突然,他想到別的事情。
「三十年,好長!三十五歲的我剛開業。思薇遭受到貴族之吻時,我想好好地替她治療。是因爲感覺到死亡,而想跟它搏鬥……」
「沒有護士照顧嗎?」保安官懷疑地問。
「沒她們的事了。今後這間屋子,只有你和我,誰都不準進來。如果有誰違背了我的話……唉!叫醫生殺人畢竟還是有違倫常。」
「真不愧是從『都城』運來的機器。實在是了不起!」
「你說什麼?」
黑暗靜悄悄地掩蓋過關門聲。
恐怖的眼光讓人感到十分灼熱,寶安觀強忍着說:
突然之間,從院長口中說出的內容,形成一股衝擊,讓保安官清醒過來了。
「……」
「我好久沒去希爾敦婆婆家,結果一去……」
***
隨着尖銳的敲門聲,闖進了一名騎士兇狠,身材肥胖的女子。
保安官的口氣聽來很疲憊,和院長一樣面帶倦容。當然D並未察覺到這一點。
昏昏沉沉睡在牀上的少女、窗簾、枕邊的機器,還有人工的黑夜,所有的所有,都和從前房間內的情景一模一樣。
兩人之間,初次萌生殺意。
突然之間,他們的眼睛朝同一個方向轉動。
忽然,老人的聲音急起直落。
當保安官回來,D躺在沒有鐵格柵欄的房間裏。
「如果這一切都是騙局的話?」
「或許吧!」
「說正確一點,是從思薇的夢中,抽出她的影子出來,也是用這部機器做的。」
「錯了!」院長說着,將痛苦的視線朝向安詳的少女身上。
「話是這麼說,也只有材料嘛!也沒有什麼設計圖啊!但是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怎麼弄。……請不要用那種眼光看我,更別以爲我瘋了!你應該比誰都明白我不是那種人。我只會說出事實!」
「思薇的手溫溫的。我第一次吻她的時候,脣也好溫柔。她一頭的金髮,就像絹衣一樣。然後她又用溫熱的臉頰靠在你的胸口,說你的好像鐵一般剛強,可以清楚地聽見你心臟怦然跳動的聲音,對不對?」
「照貝茲說的,似乎還在沉睡之中——難道你見到的是思薇的夢境?」
「結果……老婆婆她,在後面的院子裏……被人用黑箭刺穿了脖子……」
「它和你的頭連動着,雖然目前運作相當順暢,但接下來的一步卻失敗了。」
保安官穿過門前一步,便始終站着不動。
「你所看到的思薇,是我呼叫出來的。」
「似乎是有些傢伙想阻擾人們進入思薇的夢中。」
「不知道!」
「八成受到了干擾!」
「她聽不到的,還是別知道比較好!」
「現在,機器正停止運轉。」
「還沒——你以爲我已經明白了嗎?」
「我現在應該還記得,你和思薇兩個手牽手從學校回來的情景。思薇還在後花園裏,用花爲你做了個花圈套在脖子上。那是白綠相間的花吧?結果她一將它掛上,你這混蛋卻覺得很丟臉,馬上又把它摘了下來。但是,當思薇掉到河裏時,你又會奮不顧身地率先跳下連大人都要踏穩兩腳纔不會被沖走的激流裏。還有,當她和女伴們出去採葡萄,你發現只有她還沒有回來的時候,又會立刻拿着舊式手槍,去充滿妖魔鬼怪的森林裏尋找一番。沒錯吧?」
「……」
「話是這麼說啦!但是……」
「什麼時候可以讓我知道?」
D的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