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黃昏的人們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2.9萬 字
四周充滿了深紅色。
滿布其上的,乃是飢餓與焦渴。它們發現聲音,勸誘着一個「意志」。
意志試圖反抗。靠的是目前爲止累積的一切——愛、希望、溫柔、夢想、悲傷,還有憤怒。這意志的名字是——由人生經歷所培養的「人格」。它對勸誘的回答總是氣絕。
然則,時刻正不停地接近。
深紅的包圍侵蝕着「意志」,努力以本能的愛撫軟化強韌的「理性」牆壁。
崩落的碎片隨即同化爲飢餓與焦渴。從被剝脫分離的感覺中,「意志」感受到暢美、快意。這股快感,近似於民學了自己原本所屬的似的那種喜悅。
「意志」的核心依舊抵抗着。
顏色更加濃烈,猛撲而上,想一口氣吞噬意志。
劇烈的爭鬥持續不休。
意志漸漸溶解。遭到吸收。
不停地進行。
……即將成功!
***
莉娜睜開眼睛,看見D正要走出小屋。他似乎是進來拿什麼東西。自窗戶和牆縫中射入的陽光還很蒼白。時值清晨。
「已經要出門了嗎。」
莉娜揉着眼睛問。D停下腳步轉向她。
「還很早。繼續睡吧。下次醒來後就回家去。」
「不要。我可是很纏人的。」
莉娜一邊爬出睡袋一邊說。
「不冷嗎?」
聽到D的話,莉娜注意到自己只穿着一件襯衫。
縱使強悍如D也不禁臉色微微發白,他迅速將粘有自己血液的手指含入口中——令人毛骨悚然的營養補充方式。
莉娜本以爲會被拒絕,D卻點了點頭。
莉娜沉默了下來。在D的平靜話語中,潛藏着少女無法想象的兇險世界。
D站到土堆前。捲起外套襯衫的袖子,左腕露至風中。左手食指放至手腕略上方的動脈行經處。優雅秀麗的手指與指甲同其主人十分樸實。不知他使了何種技巧,手指公輕輕一劃,白哲的肌膚便浮出出紅線,鮮血隨即自傷口泉湧而出,如瀑布般灑落到黝黑的土堆上。
「雖說,你是我的主人,卻是個異想天開的傢伙。衝破時針和你可必須是分開的。」
從柴堆上拿起兩要樹枝分別握在兩手後,D將一枝木材的前端按在另一枝中間,「唰」地一聲相互摩擦。儘管動作看來毫不費力,可兩邊的樹枝全都燃起了火焰。把它們投到枯木堆上後,猛烈的黑煙與火焰立即震盪了空氣。
「隨便你,但我不一定能平安回來。」
「隨便你。」
「還沒啦,還有兩天。」
這並非普通的鬆軟泥土,而是被許多重物踐踏、變得又黑又實的硬土。但D的手指卻能輕輕插入,直到沒過手腕,這份強韌實在難以形容。只見足供一人躺下的大洞被挖了出來,挖出的泥土全堆在旁邊。
地火水風——全數到齊。
少女一臉莫名其妙的樣子,在認出某樣物品後,臉色如朝陽般亮了起來。一個小小的白色身影被置於樓梯口上。
還有兩天才會來到的未來。
血流停止,傷口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用不着你操心。」
輕輕的拿起,收入襯衫胸前的口袋。不知名的贈與者,似乎總是看守着莉娜。
「因爲是你自己跟來的,所以我不會管你。」
莉娜說出無憂無慮的話會,注意一下附近有無人跡,迅速跑向倉庫。
「等一下嘛!人家也要去。」
縱然她感到生氣,但正如村長所說的,像範那種男人,是不可能會讓庫歐力在住宅房間中的。
儘管如此,D的感覺——半吸血鬼特有的超自然知覺,告訴他前進的方向有誤。
稍一猶豫,D再度前進。
莉娜的思緒千絲萬縷。
D朝小屋門抬了抬下巴。
莉娜搖頭,用力搖了好幾次頭。
像是要用這些樹枝生起火堆,D將它堆積在地面上。接着D不知爲何開始掘起土來。他沒有使用長劍或木針,而是左手五指直伸,輕而易舉地就插入地面,像鏟子似的掘出土塊,堆在柴薪旁邊。
這條昨天才走過的道路似乎有些異常。
D無言的轉過馬首。
D默默地架上馬鞍。
「那麼,該怎麼辦呢?」
看來他似乎打算靠這些奇異的材料,來對付封鎖空間這一物理現象。
「拜託啦!D。要是我變成累贅的話馬上就會回來的。帶我一起去嘛,我好怕孤獨一個人。」
奔馳了約一分鐘後,再次停下。
「火和風——接着是地和水。」蒼白的肌膚恢復了光潤,竟似有些嬌豔,悅耳的聲音喃喃地說話。
「無妨。在那之前能有作用就行。」
在範的家前方不遠處,莉娜走下馬車。
「那座廢墟的實驗室裏有封鎖空間用的磁場。」
離上學的時間還很早。然而,孤獨的不安彷彿變得難以忍受。
「沒問題。你可以隨時撇下我不管。」
「還沒,」左手抗議,「地火水風——水還沒有。如果只是要讓你復活的話那還無妨。可是現在不論少哪個都不會成功的。」
「今天很溫暖啦。而且我本來就是怕熱的人。」
森林小道並無異狀。綠草間一處一處潔白的積雪,茶色的路線向前延伸不見盡頭。強勁的晨風也無特異之處。
過去的陰影是否也對他採取了什麼行動?
選取任意兩點間的空間,將其兩加以連接後,身處其中的人,便永遠只能於封閉的空間移動。不知敵人是何時擁有的如此高超的技術能力。
因此莉娜決定拆諸非法手段。
「你忘了東西。」
***
「消減生命、產生生命嗎——」左手說豐,猶如在呻吟「實在是慘不忍睹的工作啊。可是滿不在乎地做着這種事的你又是多麼的令人害怕啊。真不愧是……」
距離午後沒有一段時間,森林小道中充滿了陽光,但D進行的作業卻詭異無比。
「呼!」地嘆了口氣,莉娜想起庫歐力的事。
「看來你並非孤獨一人。」
「鼻子真靈,要是有會大吼大叫的傢伙就糟了呢。算了!別被咬就好了。」
可是那未來的來臨,真的好嗎?
看見鮮血充分浸溼土堆後,D以同一根手指撫過傷口。
莉娜心想自己爲何不告訴D昨天那件事。那些自己在奇怪洞穴中遇見的灰影和畸形的生物們。還有,那句話。
「當然是離開這裏了。」
「學校放學以後,我可以再來這裏嗎?」
這是說給自己聽的話。
「該是我睡覺時某人拿來的。不可能是要給我。看來有個浪漫的人。」
「最好別再兜圈子了。」左手發出忠告。
莉娜心中喊着「嘿咻!嘿咻!」穿過了洞穴,來到看似養殖小屋的塑料建築物後方,從這裏可以望見稍前方的住宅,以及再過去的倉庫屋頂。
「沒問題的。你一定會回來的,我會一直等着你。你去吧,我不跟你去了,免得你爲我分心!」
「果然,空間被封鎖了,」D喃喃自語道,「這樣就得永遠持續走在同一條路上了。」
「換你了。」
她不認爲進行合乎禮節的登門拜訪會平安無事。大概見到庫歐力後馬上就會被送到村長那裏。
聲音似乎很愉快地問道。
莉娜興高采烈地走向馬車。
「倘若遇到不幸,會有人爲你感到悲傷的。」
十年前那場意外的陰影,隱藏的重量越發沉重,正緊緊地壓迫在她的雙肩上。
與先前絲毫不差的景象展開在眼前。
莉娜朝馬揮了一鞭。
啼聲消失在森林的彼方後,莉娜爬上馬車的載貨架,看了雜物箱裏的太陽能時鐘一眼。
看吧。只見猶如要焚燒天空的熾烈火焰,正化作一道細線被往D的掌中吸去!
把拴在一旁的樹上,D進入了森林。邊走邊撿拾枯木,折下樹枝擔到肩上。
「住口。」
D一面下馬一面說。
伸入火中。
「看山丘的狀況就知道那磁場只是針對普通人類的。我只花了一半力量就能衝破。」
強風呼嘯震響,連馬匹亦好似察覺到了什麼,高聲驚嘶起來。
莉娜心中如此想着。
經他一說,她才發現晨風雖然很涼,卻感受不到寒意。
羊腸小徑中,D倏然停住馬,環視四周。
走到能看見范家圍牆的地方後,切入森林。沿着圍牆走了約十米,便碰見目標。圍牆下方開着莉娜勉強能鑽過的小洞。這個緊急逃後洞,是聽範的女兒提及時記下的。早熟的貝絲熱衷於利用這裏躲開嘮叨父親的監視,和男友們幽會。
聲音沉默。充滿震撼與畏懼的沉默。
不知D是否滿意這答案,他毫無反應的走了出去。莉娜一伸懶腰後繼續說:「又要去廢墟?那裏什麼也沒有了啦,一定的。」
D的臉色較平日更加蒼白,似乎由於文教吸吮的血滴,流露出了嗜血妖怪的容貌。左手的聲音聽到他的話,閉口不語。
可能由於是大清早,所以靜無人聲。但從各處小屋中傳出的低叫與吼聲,可知護衛獸是處於清醒的狀態。
左手伸向火焰。
莉娜略一計算,接着豎起兩隻手指搖了搖。覺得心情一陣輕鬆。再過兩天,便能告別這村莊了。
靴跟一蹬馬腹就上到馬鞍上,馬匹毫無遲滯地起步奔跑。
D的聲音依舊毫無高低起伏,聽起來卻覺得像在爲她祝福。
——去看看吧。
約莫十分鐘後他回到路上,兩腋下抱滿了樹枝。
「不行,回家去。然後接着去上學。審查官應該要來了。」
一朵白花。
「?」
「嘿,要怎麼做?若是從外部的話帶另當別論,從內側衝破封鎖空間的例子,在貴族的歷史可是一個也沒有喲。」
此時,也許D已經知道了些什麼。
茶色的路線與綠草和樹羣。
他的所在已從村長那裏聽說。
倉庫比村長家的要大上一倍。門沒鎖,證明有人在裏面。一推門後,便知道了理由。
撲鼻而來的野獸臭味刺激着鼻孔。
這裏兼作護衛獸的養殖場。雖然範早年喪妻,僅有範與貝絲兩人在照顧它們,不過數量卻異常龐大。
小屋四周以板子隔開——板子有起超合金、玻璃板、塑料等,材質各式各樣。這是爲了阻擋護衛獸噴吐的酸液或火焰之故。例如:昨日看見的大蜘蛛;揹負着巨殼、全長近二米的蝸牛怪物;四足獸在半透明隔板後蠢蠢蠕動着巨大的身軀。這些都讓莉娜感到作嘔。「吼」的聲,莉娜對面倉庫的一隅噴出的火焰射入空中。
「受不了!真是糟到不能再糟的興趣了。」
低聲罵了一句,可是莉娜仍大搖大擺地朝內走去。通過怪物羣的巢穴後,來到了堆放傢俱及食物容器的場所。
野獸的臭氣稀薄,但有股詭異的寒意。
「庫歐力……」她試着低聲呼喚,「庫歐力,是我,我是莉娜,你在嗎?」
「抱歉!他不在。」
聽到這開朗的聲音,莉娜卻不知爲何驚叫了一聲轉過身來。
「貝絲……真是的,別嚇人嘛。你好嗎?」
莉娜安心地吐了口氣,同學穿着領子堅起的雪白長袍走近她。
「如果是庫歐力的話,他不在這裏,他住在別的地方。」
「你說別的地方,可是你爸爸不是把他帶來了嗎。」
貝絲笑了,繼續靠近。莉娜沒來由地往後退去。
不知不覺,來到了房間的角落。莉娜覺得自己好像被她驅趕着。
腳部碰到硬物。
轉身一看,莉娜的表情一下子僵滯了。那是副棺材,猶如剛從墓地中挖出,還粘附着幹泥。被幹草束蓋住了無法窺得全貌。
「貝絲!這是怎麼回事?誰去世了?」
莉娜口中問着,可是她已大略猜出了真相。
莉娜臉色蒼白的踉蹌後退,在她周遭衆多的獸影在蠢蠢而動。
「他也和大家在一起。馬上就讓你們見面。」
「你……你是什麼人?」
朝莉娜撲過去的範,遭白木針射穿兩膝滾落在地上。他努力將手伸向腰際的空氣槍,但手已被釘至地上。貝絲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凝望D的視線異常灼熱。
以秒速兩千公里移動,通過距離太陽系二億七千萬公里近處的α型黑洞,吞噬冥王星後突然消失。正在建造逃往其他星球用制衡興建火箭的貴族科學院,爲此飽受指責,大院長以下所有高層主管進行人事迭動。
人類畫家瓦隆?培禮於自宅用餐時,目擊了一八七四年於倫敦襲擊美女寢室的白貝族身影。歷史三個月完成一幅肖像畫。於往後六千年中,鹹認「神祖」肖像最高傑作的畫作,就此誕生。
但是,在永遠封閉的空間內,這次的奔馳又有什意義呢?
劍刃呼嘯。長着複眼的首級飛射;狀似章魚的觸手翻飛。鮮血噴湧,銀光一閃斬斷妖物噴出的火焰。
黏膩溫熱的嘴脣吸住頸後時,莉娜的理性完全崩潰了。瘋狂擊碎了恐懼,一舉噴發出被壓抑封鎖的灼熱存在。
範再次笑了起來。這次莉娜看到了他的嘴角露出的兩根獠牙,拼命叫起貝絲的名字。
D的眼瞳映出前方光景。無恐懼無憤怒也無哀傷。冰冷一如往昔。速度再度增加。風聲由呼嘯轉爲怒號。
「D!」
大蜘蛛、巨型蝸牛、滴垂着黏液的海葵狀生物、蠕動着紫色觸手的肉塊——是一整羣護衛獸。
「去廢墟的路在哪裏?回答我。」
莉娜盤算着衝向門的時機,同時說着話。
語氣既非威脅,亦非強迫,卻讓不知恐懼爲何物的吸血鬼,血液爲之凍結。範初次領悟到,眼前的美青年,並非尋常的半吸血鬼。
貝絲那佈滿血絲、緊盯自己的雙眼,將莉娜定在原地。
D銳目注視前方問道。耳邊風聲鳴響。
下一瞬間——
一九四五年。
「連接點在哪裏。」
壓倒性的恐懼,讓他忘記兩膝骨頭粉碎,和右手三根手指變形的痛苦,怖懼地問道。
D無聲無息地飛身上馬。
「還有三OO。差不多開始產生裂縫了。最好注意。」
將封鎖空間的破壞處於其他空間進行四次元接合。
意味深長的話語,讓莉娜被更強烈、更徹底的恐懼給擊垮了。
突如其來的猛烈暴風將莉娜三人掃倒在地。
隨着難以置信的大叫,貝絲的身體猛地飛開,撞入另一側的牆壁。不知厚實的隔板被撞破的聲音在範聽來是何種感覺,吸血鬼眺望獵物時的冷笑,自他臉上消失無蹤。
同班同學自頸部以下的身體,已經不屬於活了。少女的肌肉呈現出藍黑色的幹槁枯萎;凸露浮現的肋骨內部,像是心臟的鼓脹處,正令人毛骨悚然地跳動着,無生命如死物般地跳動着!
空間接合時,實際時間的流動乃是0。
範考慮了一會兒,點點頭。
「別那麼着急嘛!莉娜。」
「人類的混血兒是不可能勝過,加入貴族一員的人的。可是你……」
「你……你休息的場所真奇特。」
「等一下,大家是哪個大家?我是爲了找庫歐力纔來的。他在哪裏?」
「本來我還想出去找你的,來得正好。大家應該會很高興吧。」
「可以吧,爸爸?」
握住繮繩的左拳語帶揶揄。
白刃伸至範面前。
早晚也都會變,到底是會變成什麼?
美麗青年捲起的風溶化了這世界,彷彿將整個世界吸往他背中;整個光景妖異無比。
白衣少女一面露出獠牙,一面解開衣服的紐扣。
一九一O年。
由於正往旁邊移動的腳踝被冰冷的物體抓住,莉娜因而放聲慘叫。從棺蓋旁的狹縫中露出了一隻慘白的生。
「我也想要你哪!莉娜。在學校時,我總是很注意你喲。好想吻你喲,就算只有一次也好。現在就來做吧。」
「好,準備好了。」
「五O……三O……一O……現在!
莉娜轉過身。
莉娜頭一次知道,有讓人即使想放聲尖叫卻無法發出聲音的恐怖存在。
「果然你也是,」D望着範與他的女兒平靜說道。「在死前回答我。你們的主人——那個灰色人影在哪?前往那的道路又在哪?」
死命爬起的莉娜,看見自己和範父女間,站着一個像是要保護自己的絕美身影。
「好了,歡迎。雖然你早就……」
「住手!」
四O一八年。
開玩笑的話語可憐地發顫,範的嘴角因笑容而歪斜。
自動修理迴路於數千分之一秒內開始運作,但突破封鎖空間的超能量體所造成的破壞與反作用的速度,遠遠超出其上。
「已經逃不了嘍。」
D的身形比怪異叱吒聲早一步行動。自行奔入步步逼近的兇獸羣當中。
「雖然大家可能會生氣,不過一二口應該沒關係。況且,就算放着她不管,早晚也都會變的。隨你吧。」
望着莉娜正要逃走,他撮起嘴脣,怪異的聲音響起。
「……爲什麼……爲什麼做這種事……」
這種空間接合,用以匯聚短距離地點的同伴時效果最佳。
「咻」的一聲白刃劃過,範的一隻耳朵飛走。
「這……真不愧是……」
「還有一五O,」聲音好像很快樂地說。「一二O……一OO……差不多了。」
慘烈無比,而又平靜無聲的惡鬥。
「我……知道。」
聲音說完的同時,溶化崩解的萬物觸及D的背部,開始逆轉。猶如整個空間往回翻動。
「我好寂寞喲!莉娜。因爲都不能和別人見面,所以肚子好餓。因爲自從喝了爸爸的血後,就只能吸護衛獸的血。而且,爸爸他又……」
口氣沉靜如故,卻隱含莫可抵禦的壓迫感。
貝絲悠然起身,微笑着說。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人面瘡能感知空間。
2
貝絲呻吟似的地說。緩緩靠近父親與青年血戰之處。
於巴黎凡爾賽宮中游覽的安?莫伯莉(AnneMoberly)與愛麗諾亞?裘爾丹(EleanorJourdin)兩人,邂逅了於庭院涼亭中寫生的瑪麗?安託內特(MarieAntoie),並於一九一一年名爲《冒險》的匿名出版物中詳載此一經歷。不消說,法國皇后瑪麗?安託內特,乃一七九三年與丈夫路易十六世一同遭革命斷頭臺處死之人物。
距她數米處,程式奇形怪狀的身影陸續鑽入門口。
在與百慕大海域向熱那亞的大型帆船「瑪麗?西萊斯特」(Maryceleste)的船員,與徘徊大霧瀰漫的倫敦貧民區東部的「開膛手傑克」,同時被捲入封鎖空間,自歷史上消失。不過至少對於後一項結果,應當稱讚修理迴路的行動。
即使範已被那黑暗之美結晶造成的軀體上,湧生的陰森鬼氣給壓制,但他依舊露出了獠牙。
破壞與修理的糾纏。
白光飛射。
失去判斷能力的修理迴路更改程式,灌注「廢墟」擁有的全數能源。
義演看清事態,吸血鬼獵人無聲趨前。強悍的身姿,猶如正享受着令人難以抬頭的強猛勁風。妖獸們發出呻吟聲後退。
身着厚重的保溫蛋白質背心,以及略略髒污的長褲——這熟悉的裝扮反而讓恐懼包圍了莉娜的理智。
「啊!」
一瞬間,有些難受的眼神瞥了改造馬一眼,隨即揮鞭前進。
冰冷,猶如月光的氣覆蓋了頸部。
D的身體飛入空中,朝着空無一物的空間飄升而去。眼角捕捉到改造馬背分解爲質子的景象。
莉娜拼命甩開它後,正欲往前逃跑,貝絲卻阻攔在前。
「大家都在廢墟里。可是一經沒有進去的路了。而且,你得要死在這兒。」
「我是吸血鬼獵人。——快回答。」
無論破空長劍的聲響,或是斷裂骨頭的哀鳴聲都沒有傳出。連妖獸們的哀號亦爲強風所消抹。兇暴的利爪、嘴顎、獠牙,終究未能得報一箭之仇。護衛獸一一倒臥D足畔。
範站在棺材前。
莉娜自近在眼前的門口緩緩退了回來。
即使掙扎亦無用,壓住身體的手腕充滿有如鋼鐵的堅韌。
莉娜按住耳朵。這是自己也難以理解的行爲。不知,她不想聽到貝絲的話。散發着異臭的身影們迅速縮小了包圍圈。
三O四六年。
背後響起硬物落地的聲音。
恐怖消去了恐怖,脫兔般朝門口跑去的莉娜,被貝絲用彷彿枯枝的雙手抱住。
「這都是因爲被爸爸吸血了,」貝絲詭異地微笑,「每天、每天、都一直吻人家的脖子吸血呢。說很早以前就很想要我了。可是呢,卻連一滴血都不讓我吸。」
廢墟的實驗室中,一個小裝置噴出火焰。
貝絲的聲音露骨、流露出飢渴與情慾。
只見D疾馳經過的路旁樹羣、草叢開始飄蕩搖晃;不僅如此,連天空到道路都如海市蜃樓般扭曲變形,好似溶入水中的顏料,朝D背後奔擁而來。
D對人面瘡的話點點頭。奇詭的材料羣已消失,僅餘飄着細弱白煙的一把灰燼,以及些許血泥。恐怕誰也無法相信,這些全被不過小指指尖大的小嘴給飽食殆盡。
「不準說,……嗚!」
範的話聲,被飛到空中的另一隻耳朵打斷。
「……我告訴你……所以沒讓我吸你的血……美麗的人。」
貝絲的話聲因情慾心與歡喜而顫抖。
3
D左手握住向自己伸來,猶若枯枝的雙手,問了一句:「在哪裏?」
「那在……」
「危險!D!」
隨着莉娜的叫聲,D的身體一口氣後躍三公尺。後躍同時,一股難以想象的能量凝集體拍打了俊美的臉龐。
「砰!」彷彿裝滿空氣的紙袋爆裂的聲音響起二次。
貝絲及範的身體由內部膨脹,轉瞬間化爲血肉碎片四處飛散。血沫肉片自頭上灑落,莉娜發出慘叫。
才方停息的風,以遠勝先前的威勢席捲倉庫。彎曲聚合剛建材,螺絲迎風飛去。
從吸血鬼父女體內,不,該說是從兩人身處的空間中,出現的能量生命體,依據同一地點不許兩物同時存在的物理法則,殺死了範父女——D知道,這是自己和這存在的第三度遭遇。
——果然是敵人嗎。可是,這傢伙究竟是誰的精神造出的。而且似乎連對方也無法完全控制它。
這是找出幕後操縱者的線索。
肉眼無法看見的存在發出聲音。
莉娜按住耳朵。
就在此時,鮮紅與粉紅色碎片,由四處朝向「存在」飄落過去。
那是四散倉庫中,範父女的鮮血與肉片。它們同時停落眼睛看不見的身體表面,轉瞬間遭到吸收。
精神能量的凝集體不會有慾望。這恐怕是轉給幕後製造者的食糧。
門口方向有人的氣息。
找遍廢墟內側後,D回到中庭。通往地下實驗室的入口已爲數千噸石塊所堵塞,也找不到其他入口。
D知道那個結果嗎?
「不要緊吧?要叫醫生來麼?」
「?! 」
「應該是。是超高密度的能量體。大概是知道我突破封鎖後被傳送到了這裏,這纔來封住範父女的口。」
D頹然跪地。
「對我們的行動,某人正注視着,某人正嘲笑着。……從遙遠的初始時刻前就開始了。」
約二十分鐘後回到范家。
「是爲了見到那位大人?」
抱起的身體異常輕盈,一面搬運,莉娜忍不住熱淚盈眶。
進入中庭,馬匹停下的同時,她拿着雜物箱中的水桶從車伕臺跳下。像是忘了先前的恐懼般直奔倉庫,將庫歐力拉出護衛獸的籠子。
庫歐力簡直可以說是貼着一層皮的骸骨。消瘦的方式,就像在原本充滿健壯身軀中的東西,突然消失不見一樣;甚至顯出了瀕死之色。
「強制處理不一定會造成好結果。特別是莉娜的精神處理又很微妙複雜。一弄不好,就會發生無可挽回的事態。看庫歐力就知道了。」
能量體被消滅了。
莉娜走去門口,窺探一會後回到原處。
「似乎很難找到吶。」
儘管如此,爲何D對廢墟如此執着?甚爲吸血鬼獵人的契約已解除。但他依舊逗留這座村莊的原因,難道是爲了「委託尚未結束」這種行家的堅持嗎?這是原因之一。他猶如將憤怒、哀愁、喜悅一切人類感情昇華爲寒冰的美麗容貌上,之所以凝掛着近似偏執的顏色,乃是爲着那於實驗室深處,進行了數百年之久的作業結果。
名叫庫曼的副團長自馬上探出身子說道。看見庫歐力的樣子,殘忍的雙眼放出光亮。他背後揹着黑亮鐵棒。正職是將小龍或熊打死後出售皮毛與肉的獵人。
「這個時候我不回去不行了。」
這次輪到最初的聲音發出呻吟。
最初的聲音沉默。顯示方纔所說之事難以辯駁。
被莉娜追問後,D簡短地述說了封鎖空間的事。因爲他認定年僅十七歲的少女,擁有理解此等事物的頭腦。
「唉喲!唉喲!這還真是稀客吶。」
第二個聲音明顯動搖。
「哇。對方擁有好厲害的技術喲!」在莉娜喫驚地睜大眼睛時兩人已走到戶外。
有着層意義上來看,妨礙D行動的存在,等同已不存在世的造物主的創造物。
過了一會,低語聲傳出,不知是哪個人的。
不知步步逼近的死神,是否看見他放射線紅赤芒的雙眼以及兩根獠牙。撐地左手握起劍柄。
無聲無色的火花,自兩者接觸點爆散,灼燒莉娜的腦髓。
「嗯……可另一方面,他不也得到了創造出那個的能力了嘛。好吧。那就決定再等一天。趁這段時間來收拾那麻煩。這樣可以了吧。」
「別傻了。」
D來不及阻止,少女已自門口消失。
「算了,我已經在想打倒他的方法了。無須操心。更重要的是莉娜。她還沒回想起來嗎!」
「那就好。到了明天一切都會結束了。」
************************************************************
「D!沒事吧?」
莉娜壓着頭跑近他。
他是庫歐力?約書提倫。
胸中暈眩,D微微搖頭。左手撐地支住身體。精神能量的密度強得令人難以置信。
莉娜將滿是頭皮屑與油光,異味濃烈的頭顱枕在膝上讓他喝下水,於是庫歐力一面咳嗽一面睜開眼。
「的確。」
沒有聲音回答,人影似乎點了頭。
能量體朝D的方向移動。牆壁吱嘎作響,刺耳聲響起,屋樑斷裂。
「你等一下!」
好不容易將庫歐力抬上車伕座時,蹄聲自大門處趨近。
他認出了莉娜,混濁眼中注入意識。
莉娜對D撒了謊。她說了要去取水之後,將倒在路上的庫歐力藏入籠內。自己也不太清楚,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可能是不想讓D知曉自己從庫歐力身上問出的某件事——但也無法確定。
「我是來找庫歐力的。等一下,我去拿水來。」
在原地不動許久;終於,莉娜開動了馬車。
不可思議的地,莉娜發覺自己能將D揮劍的軌跡,和巨大物體毫不猶豫趨前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
「呼——」地喘了口氣,努力想做出微笑的大臉極其憔悴,莉娜對他的模樣感到心疼。
另一個聲音說道。一個聲音是灰色人影的,而剩下那個是誰?
聲音沉默。之後似乎在黑暗中毫不遲疑地開始移動。僅在身後留下黑暗。猶如他們只適合與黑暗爲伍一樣。
「D!剛纔那是什麼?是發現庫歐力那晚的傢伙麼?」
在劍刃與能連體交鋒那一剎那前,D左手一直按着的土地處的深坑;以及橫躺在門口附近的護衛獸籠子中的人。由於上面蓋着金屬隔板,狀態又幾近休克,所以D也沒發現他。
「可是,就算找到了,你打算怎麼辦?確認十年前實驗的成果後,又能怎樣?不過是再增加漆黑的夜晚罷了。四個孩子的命運,在十年前就已經決定。誰也無法改變。還是說……」
「那傢伙好像挺嚴重的。雖然我想說『好,請慢走』,可他這衰弱的樣子卻看來不普通。你就稍微等一下吧。」
「誰都沒有,可能逃走了吧。」
************************************************************
4
毫無生物氣息的倉庫中,留着兩樣東西。
D的臉緊繃了一瞬,馬上恢復平靜。
「唉呀,看來真慘。範呢?不在嗎?」
莉娜以不像少女該有的精湛技巧將馬車迴轉半圈,車輪嘎吱作響,走向先前來路。
「住口!」
「別擔心。我沒事,你去門口看看。好像有人倒在那裏。」
「對不起,因爲水井很不好找。請用。」
「可是,那獵人實在是個厲害角色。竟然連封鎖空間都能衝破。」
「可是……」
「可能吧。」
庫曼用可怕的聲音說了:「果然有什麼事發生了。好了,一起過來吧。」
「又失敗了是嗎……」
並非往前,而是往橫。
莉娜嚼脣。因爲偏偏被最不想遇到的一羣人給發現了。
「要回家了啦。人家可是喫夠苦頭了。」
莉娜在岔路上停下馬車。直走是村莊,往左延伸的路線則通過廢墟山丘。
莉娜聳聳肩吐了吐舌頭。
爲什麼到了現在——都經過了十年,一切的齒輪纔開始逆轉呢?庫歐力悽慘的樣子,是否在象徵着自己連同麥亞老師三人的命運呢?眼淚爲了如此想法落下。
看到了庫曼的信號,二、三個人進入主宅與倉庫,隨即回來。從倉庫走出來的那個人,帶着像是頗興奮的表情,報告說護衛獸全被殺光了。
D躍起,在空中遭無形手腕重擊墜地。
「那……」
左手嘲笑道。
發覺D聲音中蘊含的溫柔,莉娜睜大了眼睛。她想說些什麼,嘴脣剛動,俊麗身影早已在重重疊疊的樹隙陽光中飄然遠去。
有許多超自然能力者能從無生有。由妖術產生的氣獸即是一例。不過,由受限於自然法則之生物,所創造的「存在」的能力,自然有其界限。若僅是能量狀態的話還另當別論;但若要能對創物下達指令、進行操控、讓其從事工作,原則上便僅能給與極弱的力量。
是自警衛團的男子們。
「還是說什麼?」
「誰曉得,」莉娜使盡全力回瞪男子們的視線,同時說着,「請你們自己去找。我只不過是來和庫歐力聊天的。因爲他好像不舒服,所以正要帶他去醫生那裏。要是沒事的話請你們讓開。」
D低垂的頭猛然抬起。
低沉平穩的聲音,這次總算充滿了焦慮之色。此處是毫無燈火的廢墟一室。比黑暗更深沉的兩個人影,彷彿爲黑暗的密度所擊潰,彼此凝重對望。
************************************************************
不久,莉娜手捧馬口鐵杯回來時,D業已站起。即便在倒地時,他亦豪未流露出某處不舒服或痛苦的表情。因此莉娜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被D給捉弄了。
「雖然已經說服她了——。但時機未到。大家覺醒的時間不都各自不同嗎。」
莉娜揮鞭。風毫不留情地拍打她若有所思的表情。
正因爲是D,而且正因爲還殘留有突破封鎖時殘餘的能量,才能禁得住這一擊。
「不用擔心,馬上就好了。說到這個,你來這裏幹嘛?」
D略略思索,躺到地面上。
「應該不會再有問題了,」D在馬上說。馬匹是自范家中借用的。「我要去廢墟。你——」
D默默接過遞來的杯子,喝了一口。並非因爲身體的需求。而是爲了回報莉娜的心意。只要這名少女在身邊,D往往做出讓認識的人意想不到的舉動。似乎知道了這一點,莉娜露出微笑,但隨即面帶愁容。
「你感覺不到嗎!除了我們另外還有某人在這裏……」
「離審查官到來還有二天。非得在今、明兩天完成不可。沒辦法了。與其等待莉娜,不如把她帶來吧。」
「嘿嘿。跑出人性了嗎。看來漫長的旅行也不是沒用嘛。」
此時,天空轉暗。風聲突然消失。
D右手伸往背中長劍。
中庭已變得不是中庭。
D感到那個正不停竄上自己全身。
周圍變爲黑暗。連光的經過都不允許的超高密度,會被稱作黑洞。而那個,正帶着遠遠凌駕那種極致密度的緊密性,壓垮於D身前。
D將那股密度,還原爲一種「存在」。
——果然厲害。竟然能夠抵抗。
成爲聲音狀態的「存在」淡淡說了。並非贊同。語氣與字面上的意義全然無關。
——如果是其他的,在精神上就會被物理性的力量壓碎,變成廢人。你果然是成功的例子。
「住口!」
D「說着」。沒有思考。沒有開口。這是另一種形式的對話。
「你在這裏做了什麼?十年前實驗的結果是什麼?」
——你說光和暗基因是嗎?
——真厲害。竟然能看出來。
那存在一面圍繞D一面說。
——一個人的基因,一個基因,竟是註定該種族全體發展的裝置,這實在是十分殘酷。何況,還是生物中至高無上、尊容已極的種族;所以終究,不是能夠勇敢承受那種命運的存在。從不默默接受滅亡這點來看,或許可以說「貴族」是很強悍的。
「一直默默接受滅亡?」D嘲笑。「要是會那樣的話,就不需要吸血鬼獵人了。」
——必要的不是貴族。是人類。但於滅亡之時,何妨給與些許希望呢。
「歪理聽夠了。你在這裏做了什麼,告訴我。」
「之前是出門做長途旅行去了,」教師說着,對眼前異常狀態毫無訝異之色。
「範不在,」庫曼憤憤得地說,指了莉娜。「他代替你失蹤了。下落這女的知道。所以現在在訊問她。」
生物進化的頂點之一。不過,支撐這些的唯一缺點,爲他們的命運帶來死亡。
女體迎向高潮。高潮彷彿永久持續。指甲掐陷黑影背部,齧咬肩膀肌肉。仰起臉上的恍惚迷醉,化爲聲音自溼濡光潤的紅脣中流泄。
——失敗成果不可殘留。
——你,是絕無僅有的成功例子。
男子們根本沒有進行詢問。在將兩人帶入范家中另成一棟的自警團拷問所前,雖然問過範與貝絲的下落以及她與吸血鬼事件的關係;但當莉娜斷然堅稱自己不知道後,男子們便相視而笑,接着先對庫歐力施加刑訊。遭受電擊、被浸入水中,可或許是爲了想多保護莉娜一點,庫歐力仍舊堅持超過一小時後才暈過去。
結識的腰上、背後、腹部,數隻手掌與舌頭蠢蠢而動。
男子們以近似虛脫的表情彼此張望,他們之間升起安心與畏懼的氣氛。
「賤、賤人!」
「不要、不要!」
微一使力,粗草繩碎裂飛散,莉娜墜地。
「有一個人預定一天前往『都城』。她僅是爲了這個理由,而忍受了漫長的冬天。長達十年的冬天。」
——如果是你應該會記得的。因爲這是你誕生到這世界的剎那。
畸形生物包圍D四周。
「原來如此,」教師點點頭。直直盯着庫曼,「可是,看來情況似乎不太順利。請交給我。我會在家裏試着好好對她問問看的。——可以吧。」
5
「如今剛到村中,因爲不知先前的騷動變得如何了,這纔來拜訪範先生想探詢一下狀況。」
衆人口中灑出卑劣臺詞後,兩腳正要出力往前走去時——
完成的剎那,D把渾身心力寄託至離鞘長劍的一閃。
「想看着她,讓她不知道真相就這樣結束是麼?還真是個多情的男人吶。」
D沒回答,朝繫着馬的門口開始走去。
「存在」斷定道。與其冰冷平靜,也正因此,這斷定中有着令人不寒而慄的意味。
「嘿嘿!從前後一起折磨你。」
「既然這樣,九離開村莊吧。別管了。他們是和你不相干的人了。」
——暗黑的基因必須全數處分。你想的話,不妨看到最後。你已看過許多,再多加幾個,也不會痛苦。
不只一個。
她的臉龐、裸露的上半身上滿布汗水,身體卻十分冰涼。
許多個臉龐刻上斯王子光景中消失。許多許多個。D數了數千萬個。
「存在」問道。
D無言地揮鞭策馬。
即使略有休息,也已被鞭打了近二十分鐘。這並非爲了逼供。而是要虐待莉娜——爲了觀賞少女被鞭笞掙扎的肉體。
這是抹消他們的理由。毫不理會數十萬生命的抗議,他們尚於嬰兒階段便被葬入黑暗。
D呼吸急促。
「你要招出的事情可是有一大堆。範的下落哩?還有你們和最近把村子鬧得雞飛狗跳得貴族的關係——嗯?不說的話,就再好好問問你的身體喲。」
D初次出聲。語中燃燒着白灼怒意。
「你果然也在這裏重複了同樣的事,是嗎?」
當然,這樣做無法影響對手本身。D只不過是要——斬殺在D身上的那部分存在。
並不是在黑暗中出現了光芒。也非投射在D腦海或精神中的情景。但確實出現了一個影像。
這些渾蛋——低賤的人類!
「那傢伙走了吧。」
長鞭在雪白的背部上跳動。
她們上面壓着一個黑影。黑影僅具外形,黑漆漆地將女體蓋消。看來就像是乳房上開了指狀黑洞,光滑蠕動的大腿上,被粗健腿形的黑影給切斷一樣。
光景轉變。
站起後馬上抓出鐵棒。那兇器自中段到前端處佈滿尖銳小圓錐。在庫曼手中時可以擊碎石壁;於近距離時對獵物擲出的話,發揮的威力勝大口徑來福槍。
白皙身體跳動。猛烈的反抗。如羣聚死屍旁的鬣狗的男子們,瞬間被撞到地板與牆上。
莉娜身軀一面扭動,身體深處發生某種改變。一古至今從未對他人感受過的憤怒。一古不僅爲了對自己身體的凌辱,更爲了低劣已極的人類心性燃起的白灼火焰。
被詛咒的罪孽。
儘管莉娜拼命想轉開臉,下巴卻被牢牢壓住。
——不記得了嗎。
***
火焰在手腕血管中奔流。
光切開了黑暗。
朦朧模糊的意識中,莉娜知道自己並未求饒後,微笑了起來。什麼嘛,不過如此。不管疼痛的話,跟目前爲止十年生活比起來,根本一點都不難受。
「想抹消他們是嗎,就像對那些幼小生命一樣。」
——唯有如此,纔能有獲勝的機會。
「那麼——就告辭了。」
「麥亞老師!」
會讓人立即聯想起人類,但卻奇形怪狀的生物。頭部肥腫、四肢變形、雙眸如貓發光。全身覆蓋硬毛。低聲哭叫的幼兒羣。
一邊聽着「存在」,D半閉眼睛。將黑暗密度幾近無限大的存在,變形成等若自己的形狀。
馬車走出大門後不久,麥亞教師看了看莉娜的手問道:「淤血了呢。他們真過分。可是,你是怎麼掙脫繩子的?」
鈍重聲音響起,門被打開。
「唉呀!給我掙扎。喂!來幫忙。」
「喂!去叫保安官。」
——沒錯。因爲這裏,正是爲此而建立的運算所。三五OO年間,進行過無數實驗,可全數失敗告終。那些成果也完全抹消了。
平淡如水的質問,傾注了無限哀愁。
傾泄而下的近午陽光中,D將劍插入大地,倚劍站立。美麗容貌上疲勞陰影濃沉厚重。
緊咬的牙間流出嗚咽,莉娜竭力忍耐意識的恍惚眩暈,睜大着眼睛。
「那、那個——用力就自己鬆開了。」
兇悍如這羣男子者,也不禁動搖不安。不好意思似的轉過臉去。好不容易,庫曼才兇狠很地問:「你來幹嘛。幹嘛來這種地方。你不是失蹤了嗎?! 」
在D身上某處,逐漸完成了一個壯碩的巨人身影。
「住手、住手、走開、渾蛋!」
其他男子也紛紛起身,包圍莉娜。
「根本就沒什麼好說的。你這個虐待狂死鬍子。呀!住手!」
一名男子走近。由邋遢的大鬍子看來一定是庫曼。下巴被用力抬起。
滿是污垢的手搓揉着雪白半球體,庫曼猥褻的嘴脣靠近莉娜臉上。
庫曼大吼,由地上跳起。
莉娜從地上拾起衣服後,死命躲到年輕教師身後。
代替回答,一個光景「浮現了」。
「雖不曉得那四人的計劃,至少現在知道了他們的命運。」
不知爲何,庫曼不發一語,將否定答案吞入喉中。
溼熱舌頭在粉頸上爬蠕。
那是女人的裸體。
「饒不了你。我要把下面也扒光,上過之後再宰掉你。」
輕輕一禮,麥亞教師催促莉娜一聲後,消失於門外。
所有的眼睛轉向那裏,其中五對流露詫異,只有剩下的一雙眼睛滿是驚愕與歡喜,猛然睜大。
然而,永恆的高潮,正意味着永恆的苦悶。
那是身裹黑斗篷,深刻蒼白肌膚的紅脣中,露有兩支獠牙的神祖身形。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左手含帶顫抖的聲音答道:「……真是個可怕的傢伙。竟然讓那位大人負傷……那可是自己的——」
「噢!」地點點頭後,三、四名男子圍了上來。
無數白皙裸體,同時存在於一個單調光景中。
吸血的習慣。
D領悟到,這些全是擁有自外形上,無法想象的能力的生命體。他們全都能不分晝夜地清醒行動。也能與真空中呼吸。在水中自由游泳,連致命傷都會被細胞自動修復。
「嘿!還很有精神嘛。就算不叫保安官,我們也夠應付你了。而且最重要的,你可是什麼都還沒招呢。」
——爲了追求可能性。十年前,亦是如此。然而,一切都失敗了。
6
眼前浮現着正在嘲笑她的男子門,以及渾身鮮血倒臥石地上的庫歐力。莉娜手腕捆着粗草繩,被吊在天花板的滑輪上。背上遍佈青色條痕。男子們笑容滿面地輪流鞭打她,還對她說這已經是高抬貴手了。
「去哪裏?」
「原來如此。」
之後教師未再多問,凝望前方。變得有些不安的莉娜問:「請問,是要去哪裏呢?」
「你想去哪?我送你到想去的地方。我今天放假。」
D的面容與水車小屋浮了出來,莉娜搖搖頭。懷念的記憶。少女領悟到,像那樣的日子,是不會再來了。
「我想去學校。」
「好吧。不過在那之前必須先處理庫歐力吶。帶他去醫生那裏吧。」
總覺得老師的聲音好寂寞呢,莉娜心想着。在消失期間,一定遇到悲哀的事了吧。
馬車向村莊行去。
************************************************************
自警團一夥羣聚中庭時,載着D的馬疾奔而來。
在男子面前約一公尺處,D展現了難以置信的急速停止;朝着男子們瞠目結舌的表情問——
「那女孩應該在這。她在哪?」
「鬼才知道,」庫曼上前說道。聲音滿是敵意。他正想着如何解悶,大好獵物就這樣闖了進來。
「稍微疼愛她一下,她就哇哇哇地又哭又叫,結束後就長出翅膀從窗戶飛走了喲。搞不好在學校哩。」
「馬車的痕跡回到了這裏。」D說着,聲音帶有微妙的沉靜,猶如冰霜手指撫過莽漢們的背脊。
無聲無息地,D站到了男子面前。一股令人無法正視的寒洌撲擊男子們臉上。是鬼氣。
「你們對那女孩做了什麼?回答我。」
對不容許沉默的質問,庫曼虛張聲勢。
「嘿。可惜我們來的時候你不在哪。只不過小小詢問了她和貴族先生的關係,她就給我反抗。因此把她帶到裏面好好地疼愛了。扒開她兩腿一插進去,她就哇哇地哭着取悅我吶。」
「原來如此。」
D一點頭,沉靜、更接近低沉的聲音說完話後,無言轉身。
莉娜發現自己站在道路中。
自己彷彿變成了某種其他生物。
「不行!」
「老、老師怎麼了?! 」
發覺鋼刃正在切斷鐵棒,僅餘理性正要爲絕望的瘋狂給侵蝕的前一剎那!
D微微頷首,一口氣將鐵棒與庫曼由頭至下體切爲兩半。
似乎增添了些許紅巖的櫻脣,與溼潤的眼眸嫣然微笑——
那慾望喊着:好想要D,好想要被他美麗的手臂環抱着。
「你家是動物的屠宰場沒錯吧。倉庫不是在這附近嗎?」
麥亞教師的聲音,讓極其緊繃的手指使出的力道微微失控了。
劍刃完全離鞘,D緩緩轉過方向,庫曼一隻手移至鐵棒另一端,變爲雙手撐擋頭上鐵棒的姿勢。此時,劍刃與鐵棒均不可思議地未動分毫。不知何時,劍刃移到了鐵棒中央。
玻璃碎裂,眼前染爲一片深紅。
那是不論盛夏嚴冬,都會送來的一朵整齊白花;還有昨天拔起的成束連根花朵。
「你說這是什麼話。我可是好不容易纔遇到你的。」
「沒關係。雜物箱裏有柏木槍!」
劍刃依舊在往下斬落!
由麥亞雙手拿着的玻璃容器中,她聞到不可思議的香氣。
「這是你心靈的投影。決不要拒絕你的慾望。用你想要的方式去愛他吧。」
低沉話聲中滿是期待。雖然知道是精神攻擊,莉娜的手還是觸撫了D厚實的胸膛。可愛的櫻脣嬌喘。
「喂!凱利斯,我有件事向拜託你。」
連想「爲什麼」的時候都沒有,灰影便已射出木樁。莉娜還來不及發出慘叫,破空射來的呼嘯聲已消失於胸前。
************************************************************
「別過來!我不想射你!」
當彷彿被什麼媚惑的少年,與少女消失森林深處時,D抵達校舍。從范家出去的馬車痕跡,詭異地在森林道路中突然消失;D發現地面有某種打鬥跡象後急忙趕來這。
自然,是單手。而且在背後,有個體重不下一百公斤的巨漢,以雙手緊握足有五十公斤的鐵棒,使出渾身力道想壓制劍刃移動。
D的呼氣甜美芳香。
對背後看也不看地拔足狂奔。要是一停的話影子便會追來。然而,更重要的是,自己會發生改變。這纔是真正的恐怖。
男子們眼睛瞪得老大,一是爲了他輕巧閃避襲頂鐵棒的精準時機;更重要的原因,是由於數百斤鐵塊的衝擊,被一片單薄劍刃擋下的事實。
「唉呀,歡迎。好久不見了。」
接着只能倚靠兩隻手臂。庫曼以恐懼眼神望向頭上的敵人時,壓力忽然消失。好極了,現在纔要開始吶,這混帳吸血鬼。
「因爲從上一次分手後,我就滿腦子都是你的事啊。你看、這是昨天摘的。」
接着臉上浮露安心之色,因爲認出了熟悉臉孔。縱使自己不喜歡對方,但對現在的莉娜而言,光是看到同班的同學,就已十分高興。
莉娜威風凜凜站着大聲叱吒。
男子們的驚呼,與鋼、鐵的互擊聲一同傳入耳中。鐵棒在D頸部——的略上方,被離鞘的一截劍刃擋住。
眼前伸來雪白花束。
D面無表情,美麗健壯的手臂上,不見肌肉鼓脹出力;但庫曼的高大身軀卻開始下沉。看到這沒,男子們呆若木雞。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庫曼才因真正的恐怖而魂飛魄散。
她發出猶如痙攣的慘叫轉過身來。
「沒什麼,你快走吧。」
……好想吸……
看來正要上學的凱利斯懷疑地問。略嫌扁平的英俊臉孔諂媚地笑着。
「開槍、莉娜!」
熟悉的那間校舍映入眼簾。她雖然覺得不應該去,卻又沒有其他可去之處。
「那女孩在哪裏?」
「怎麼了,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鐵棒破開大氣拉出圓弧。落在D頭上!
「老師、快逃!」
沒有「坐下」的聲音。
縱使莉娜對那股顏色及香氣別過臉去,但她聽見了如此叫着的另一個聲音。
D緩慢,卻毫不停滯地拔出長劍。
庫曼的身體仰天倒地後,隨着鮮血開始噴濺,身體左右開裂。D對此爲加一眼,跨鞍上馬。
接過花束。
路上約五公尺前方站着的,是那個不祥的灰色人影。
「還不知道嗎?」灰影在載貨架上問道。「那種動作、那種速度——你已經不是以前的莉娜了。」
接着她握住凱利斯的手。
「滾開!——這可不是之前的短針槍啦!」
湧冒的汗水濡溼鬍鬚,猶如腫瘤的肌肉抖震,但沉降之勢絲毫不停。巨大身軀被一隻手臂與劍刃壓至跪地。
灰影身體微震,右手伸至背後。看見木樁根部消失在灰影胸口,莉娜不禁爲之顫慄。
「好了!我們走吧。」
「什麼事?」
灰影無聲趨近。
右手拿着拔出的木樁,灰影跳了起來。
穿越森林來到村莊入口處,馬車猛然停止。
「好不容易?」
不敲門,直接拉開不易開關的教室門後,許多視線集中過來。
留下爆音與衝擊,射出的木樁神準貫穿灰影的心臟。
拼命拉開身體後,D變成了麥亞教師。
「對啊」,雖然他詫異地皺起眉頭,細長眼睛中卻浮現了好色的笑意。這些莉娜全未漏看。——反正怎麼樣都沒有關係了。
「爲客人起立」配合某人的號令,近二十名學生一齊站起。聽到「敬禮」後,整齊劃一地低頭,然後抬頭。全部都是莉娜的臉。
——喝吧。喝嘛。這樣你就能自由了。會回到我這裏喲。
俊美的死神訊問。即使在此時,庫曼仍忍不住,爲自己盯視着的美貌與聲音陶然出神。「麥亞來過……用馬車帶走了。連庫歐力一起……」
一手拿着粉筆的麥亞教師點頭爲禮。
莉娜茫然望着自己抓住木樁正中央的右手。
莉娜心中低語。
莉娜看見站在一旁的美青年後,不禁愕然。
空氣被劃開。
莉娜覺得碧絲卡還是馬魯克好像也在那。某人揮揮手,莉娜微微回應,接着輕輕放下手。如同要告別一樣。
「莉娜。」
灰影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遙遠,此時,比起身邊的危險,比起胸中的安心,莉娜的身體,被一股更強烈的慾望灼燒。
旁邊誰都沒有。手也毫髮無傷。
「咦!是這樣嗎,」少女的肢體與前天分手是截然不同,散發着誘人的女人味。班上的才子爲此咕地吞了口唾液。「好啊。反正冬季時也沒在用。現在去嗎——還是放學以後?」
莉娜逃開。
莉娜想起早晨的窗畔。想起那窗,小小胸膛緊張顫抖地想着:「今天有沒有來?」伸手打開的窗戶。想起某人正看顧着自己,以及那被靜靜抱緊的小白花。——這一切俱已異常遙遠。
莉娜回望校舍。數名學生一面看着這裏一面消失在校門裏。
「死妖怪!」
「怎麼了——這個男人,你不想要嗎?」
將馬停在校園廣場後,進入僅有一棟的校舍。高中部的教室最靠近校門。
回過神時,她已在森林的入口。
「噢噢?! 」
莉娜聽見一個不像自己的聲音說。
當它在嘴邊傾斜,深紅色液體猛然逼近時,莉娜將兩手死命一摔。
「帶人家去那裏嘛。我想躲起來一陣子。因爲,爸爸他老是對人家做一些討厭的事。」
若這並非套招做戲的話,便是驚人無比的光景了。
朝着載貨架上的莉娜一揮木樁。
「不行,馬不動。」
「白癡!夢話要在睡覺的時候說,」輕鬆接下莉娜擲回的木樁後,灰影舉起右手。
正要起步的少女,被灰色人影叫住。
但是,令他們打從心底顫抖畏懼的事,接下來纔開始。
正在載貨架內強提精神看顧庫歐力的莉娜,嚇了一跳後探出身子,「啊!」的尖叫一聲。
彷彿做着白日夢,茫然呆立的男子們,此時總算鬆了口氣。因爲響徹原野的馬蹄聲已飄然遠去。
容器伸了過來。
一說完,莉娜回到載貨架,從雜物箱取出細長武器擺出架勢。直徑約五公分的槍身周遭環有木樁,木樁底端附有火藥。這種以小型馬達連續擊發的武器,儘管遠距離時效果不佳,但於近距離可發揮莫大威力。
……好想吸……
「D?! 」
D的眼瞳爆出悽烈光芒。
精神攻擊是嗎。中計了吶。
即便是自責也依舊淡然冷漠,接着D集中意識探查遮覆周遭的力場的源點。無法找到。或許是從兩夜的失敗攻擊記取了教訓,敵人設下數層之多的擾亂場,隱藏源點的位置。雖說只要集中神識即可發現,但那卻必須消耗龐大的時間與精神。
「您要參觀教學嗎?」
拿着粉筆的莉娜問道。
D嘴邊掠過苦笑。
儘管自己應已凍鎖一切情感,但在猶若堅冰的精神世界某處,似乎還是留下了天真浪漫的少女的倩影。
無數的莉娜靠近。右手緊握白木樁。包圍D,一齊揮下。D正欲躍起,腳卻牢附地面。無數木樁濺起血沫,貫過胸,刺穿背。
D身遭劇痛,但表情不變如故,跳到教室一隅。由於接下了方纔一擊,敵方咒縛的效力大爲降低。
D的身體在現實中並未被木樁刺穿。這一切俱是於D精神內部進行的死鬥。在那裏,肉體=精神,若是一有屈服,現實世界中的D便會毫髮無傷地死去。相反地,只需堅持到底,精神攻擊的利刃便會轉而襲向攻擊者。
這是安靜的戰鬥。
莉娜和莉娜還有莉娜射出木樁。二根被擊飛,一根刺入肩膀。
莉娜與莉娜拿着特長木樁朝腰部刺來。D拔出長劍斬下莉娜與莉娜的頭顱。手上沒有砍中的感覺。二根木樁嵌入下腹部。莉娜與莉娜放開木樁,可愛地笑了。
D看着劍身。那只是一根樹枝。即使意識下令殺戮,潛意識仍舊想保護「莉娜」。
在灼痛感與大量失血造成的急遽無力感中,D苦笑了。
莉娜跳起,木樁迎頭擊下。D左手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扔入包圍網中。雖然疼痛驟增,不過身體的動作正逐漸恢復。敵人也變弱了。
突然,世界產生變化。
D毫髮無傷。右手長劍變回無雙神兵。
D站在只有寒風呼嘯奔騰的冰源。
D反而更加堅鎖精神的柵欄。
內含乾燥血漿及營養成分的膠囊,及是半吸血鬼的食物。
D拾起腳邊小石,朝前扔去。石頭飛過土地與石板地的界線上方時,閃放藍白光芒,之後落至石板地。外貌如故,但已是截然不同的物質。
D離着五公尺問。
因爲不論發出的問題爲何,只要自己依順着對方行動,便意味着精神的死亡。敵人的陷阱無懈可擊。
「有什麼事情嗎?」
不適合空間斷層物理性質的存在,於通過的剎那,會無聲無息地遭逢物質層面的死亡。
「你、你、你在說什麼沒志氣的話啊!至少這傢伙一定知道莉娜在哪。爲了不讓他逃走,現在就給我逮捕他!」
「不用擔心。」
「若是要逃,應該被解僱時便會離開村莊了吧,」保安官加重語氣說着。「但他卻留了下來,雖然我不知原因爲何。而且,他還冒着生命危險保護了硬纏着他的莉娜。——村長,在那種護衛獸面前,我們會爲了素不相識的女孩與它們搏鬥嗎?我想就算死亡真的迫在眉睫,這名男人也不會逃躲的。沒有逮捕他的必要。」
跨上了馬匹,二度邁向通往廢墟的道路。
「這裏的工作結束後,便會支水車小屋打擾,」保安官向他搭話。不論是他或是村人,都認爲貴族已死。「若是方便,希望你能在那之前去找找莉娜的下落。」
D將視線由教師身上轉向學生,同時問道。冰原也好、女性也好、那問題也好,皆已遠離他心中。因爲他是獵人。
——我一直在等你--想問你一個問題。
D佇立不動,有如凍固。
「有人持到莉娜嗎」
「被山丘吞噬了是嗎?」
D全身緊張。
D默默將馬首調往丘麓。未曾提及灰色人影潛藏廢墟深處之事,也未說出莉娜可能已經離開之事,無言走下山丘。
全身細胞散發寶石光華,如夢綺炎彩妝麗容。
「這樣說或許有些過分;但最好別對那座山丘動手,」D靜靜說着。「縱然山丘的道路已恢復正常,你們最好還是把它當成擁有其他防禦的力量。畢竟那是貴族的城堡。」
只見杯中水轉爲血色。D一口喝乾後,輕輕嘆氣。
問題提出了。這名女性應該比誰都清楚問題的答案。
「要去哪?」
目送連滾帶爬逃下山丘的一團人馬時,D喃喃自語。接近廢墟的道路,也因此遭到斷絕。
——D
奇妙的感覺刺激全身。
——D,總算見到你了。
——D
——他的名字是——?
不知何故,D一再重複無用且危險的行爲。
讓馬匹於小溪飲水後,他從小屋內的行李中,取出銀盃及裝有小膠囊的瓶子。汲取清水後,投入一個膠囊。
因爲戰車在不住猛烈旋轉的同時,它的巨大身軀正被吸入土中。看來就像,被捲入泥土綠草漩渦的巨船死前的痙攣抽搐;令人難以想像的夢魘景象。
保安官舉起右手在眼上遮光,眺望着山丘背後。
誰在呼喊着。呼聲被寒風捲去,化爲悽愴喊叫,傳遍白色冰原。
村長滿臉通紅,沉默不語。
不知敵人是由D的何處引出這個場景。空虛平原蒼茫遼闊,確然是與這名青年極其匹配的世界。
聲音彷彿是吹越冰原的風。
保安官的聲音被震驚消去。
「要去處理掉那個廢墟。審查官若是看到它,心情可能會不舒服吧。聽去那摘花回來的小孩說,已經不管誰都可以輕鬆爬上去。」
D彷彿化爲鑽石。
***
唏裏嘩啦的金屬輾軋聲自土中飄蕩傳出,僅剩炮管仰對天空時,劇烈震動搖晃山丘。
老師問道。大概是幫麥亞代課的。
金屬的壯碩身軀反射陽光,誇耀着自己的壓倒性質量,出現在所有人面前。扁平車體施有防禦光學武器用的特殊塗裝。車上的三次元立體感測器與履帶乃是太古遺物。
山丘回應。
十隻以上的馬匹正要登上山嶽,騎士爲背後追來的蹄聲回過頭。轉過來的臉孔是包含了村長與保安官的自警團團員。
流星劃過漆黑天空。
——父親的名字是——?
「很抱歉,那嫌疑並不成立,」保安官對村長說道。「依據他們的證言,都是庫曼主動朝他背後進行攻擊。因此,無論下場如何,都是庫曼有錯在先。我們要詢問這位獵人的,只有莉娜的去向而已。」
D毫不猶豫一躍而下。
雪白長衣並非洋裝,而是屍衣。臉龐爲黑髮遮覆,難以得見。卻有着與D十分相仿的潔白晶瑩肌膚。
D的麗容,初次映現陰鬱暗影。連風也更增威勢,冰原愈發寒冷,D的陰鬱被渲染得更加深沉。
天空開始泛着蔚藍。
——名字是——?
這意味着一件事-空間的扭曲。被名爲距離的空間分隔兩處的地點,相互連結了。連接的地點極可能是,這個洞穴以及廢墟。
無限沉重的話尾被風撕碎。
握着粉筆的中年教師,目瞪口呆地轉過來;學生們倒抽了一口氣。
然而那女性說了。
保安官苦笑,但依舊出聲指示炮擊。
「撤退!撤退到山腳!」
「出動!」村長大叫。
精神攻擊以失敗收場。
「那女孩現在身陷險境。不是生命的危險,而是靈魂的。知道她的下落就請告訴我。」
——名字是——?
D行向水車小屋。
此處也有着棘手的守衛。
沒有回答。少女們連頭都忘了低,死盯着D的臉。連男學生的臉頰也滿是羞窘。竟會有美貌足以讓人驚豔至此,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M八O二六CT——電腦戰車,」保安官自信滿滿地說着。「本來被埋在村外堤防裏,數年前才挖了出來。還特地從『都城』叫來了技師進行整備。託它的福,之後三年間強盜和超大巨獸造成的損害是零,不過村莊也得了萬年缺錢的毛病。雖然是二千年前的車型,不過留有技術手冊,也很耐用。好像是有其他什麼理由才被拋棄的。我們的火力支援可是無懈可擊的。」
數分鐘後,疾馳忽止。
高聳朝天的漆黑炮身出現。
言下之意大抵是隻要老實交出她,便能和平解決。
——我想知道你父親的名字。
白光淹沒了冰原。
保安官走了出來。指指綁在馬背上的圓筒。那是質子炸彈。
他毫不考慮地靜默前行。
村長爲這有條不紊的陳述,憤憤咬着下脣。保安官用興奮表情注視着D:「雖然自警團員親眼看見同伴被殺,但他們在述說事情真相時,卻顯得十分害怕。說實話,這實在令我喫驚。本還在想找個時間去向你請教一番,到底是用了何種技巧呢。」
超小型核能反應爐的能源化爲火焰紅蓮噴向天際,將世界染爲一片深紅。
然而,當D趕到凱利斯家肢解動物的小屋時,只有喉嚨遭咬破,血被吸食得一滴不存的少年屍體,大刺刺地躺在地上;莉娜的身影已杳然無蹤。
腳下是土地。不足三十公分的前處,開展着鋪石地板。這裏應是廢墟的一處逃生口。不知D逃離封鎖空間時破壞的迴路已修復,還是連結的空間僅剩此處。
在黑暗彼方,一名少女的「未來」真會來臨嗎?
一五0釐米的大出力雷射炮管抬升,直接瞄準廢墟身影,未做多餘的修正。亦無齒輪輥軋聲。
D下馬走近,找到被繁密長草隱藏的洞穴。那個莉娜遭遇灰色人影的地底洞穴。
粗厚光錐在城壁上產生拍熱球體。一千萬度的火球瞬間蒸發石壁,在陽光照射下閃耀生輝有如彩虹。
一般的半吸血鬼必須一日攝食三次,一次一顆。然而,這是D到村莊後的初次食用。他的體力遠遠超出了普通半吸血鬼的範疇。
陷阱嗎?
因爲敵人要在這場景中一決勝負。對方似乎打算竭盡全力,令他成爲曝屍冰風原野的美麗屍骸。
村長髮覺氣氛古怪,再度大喊了起來。
「死了是嗎。得接受同步處理纔行吶。」
男子們歡聲雷動。
--D
D把杯子放在窗畔,走向馬匹。縱使徒勞無益也沒有理由放棄。
「別管他了,出發!」村長下令。「保安官,爲了振奮士氣,開它一炮吧。」
路旁立着一個年輕人。是庫歐力。
呼喊似乎是女子所發,又似乎是冰風歌聲。
一個修長纖瘦的身影自窗邊站起。
「他的名字是德」
「你來得剛剛好,」村長大嚷着。「原來預定這裏一結束就要去逮捕你。因爲你有殺害庫曼的嫌疑。接着還要仔細訊問你莉娜的下落。」
戰車猛然旋轉。遭飛嘯掃來的陶瓷炮身一擊,數名男子與馬頭如熟柿般碎得稀爛。
不知是一公尺或是一千公里,難以判定距離的前方,一名女性佇立。
D嘴脣微啓。臉頰的細微震抖,正訴說着如今進行的精神戰鬥的劇烈。
請回答我,D,你的父親的名字是——?
D毫無反應。
D剛打開教室的門。
D業已聽見低沉地鳴聲。
D轉動視線,曾在庫曼被一劍斬殺的現場的數人,臉色倏地發白。
踏上石板地的同時,那光華搖盪消散。
略一搖頭,D向裏行去,開始征服黑暗深處。
異臭與氣息凝聚周遭。
D眼中,清楚看見了廣大空間的遼闊,以及此處居民的模樣。
原來是人類,卻已扭曲、變形的生物們。
「咻!」地劍風呼嘯,猛撲而來的兩個人首級被砍斷,滾落地面。滿布血絲的雙眼中,迸湧的獰猛憎惡沸騰了黑暗,卻無法阻擋D。
這是隻會爲殺戮與憎惡感到喜悅的生物。而他們又爲此付出了什麼代價?
更多人失去生命。畸形生物們往黑暗深處後退了。
嵌埋深處牆上的大門,在所有人的腳步聲進入後自行關起。
D化爲黑風穿過門關前的狹縫。
也來到了光源明亮的走廊。硅鋼築成的天花板與壁面中似乎混有發光材質。
歷經數千年歲月卻全無壞朽的地面,朦朧映出D的身影。
尾隨畸形人們的氣息,D行經漫長走廊。從廊中緊閉的自動門背後,可聽見機械裝置兀自運轉不休的低鳴聲。
景色一變,巨石雜亂堆疊的一個角落,攔阻在D前方。有道朽腐石階延往頭上的黑暗。
一爬完石階,鋼門隨即進入眼簾。
D胸前藍色墜飾光華轉強,大門無聲敞開。
猶如黃昏的幽光,充斥寬敞空間。
是間與D和莉娜曾進入的房間相似的實驗室。空間卻大了數倍。
D腦中縈繞着往復,迄今見過的數座城堡的光景。此處也同樣充滿藍光,有着滅亡的顏色。
石地上,兩具裸體糾纏交繞。
灰影左手略略一擺,將桌子朝D砸來。
「本來以爲他用盡精神能量變得半生半死,可以先放着不管,不料還是壞了事。可是,你晚了一步,獵人。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你能殺死莉娜嗎?」
「你也一樣嗎?」
「雖然我不曉得你有沒有發現,不過我在來這裏之前,殺死了一個同班同學啦。只剩我們兩人時,他突然抱了過來把我壓倒,逼我讓出前往『都城』的權利。說就是爲了這件事,才假裝對我這種被貴族搞過的女人有興趣。那時,我的身體就產生了某種決定性的變化。這樣說好象在把殺人動機給正當化呢。」
「這是獲取貴族所沒有的力量的代價。」
這名少女,曾在早晨窗邊胸口緊抱白花,佇立凝神贈花人離去的道路。
仿似東西碎裂的聲音傳出,麥亞教師頹然坐地。
知道D是以長劍挑飛桌子後,灰影不禁呆立原地。
D點頭。
「爲何到目前爲止都沒對你出手?明明有很多機會的。」
「別過來。」
「不過,實驗終究還是挫敗了吶。我也有着和丹吉爾一樣的貴族本來。」
「老師!」
難以置信的高速瞬間縮短距離,D的長劍彈開自下撩上的魔劍,灰影不禁露出破綻,肩膀立遭D劈傷。紅黑色巨大傷口開裂,鮮血狂噴——隨即癒合。
庫歐力露出苦笑,站到莉娜身旁。雪白玉腕纏上他的脖子,莉娜妖豔地笑着。
「在黑暗的基因完成轉換前,只有他一個人覺醒也沒用。轉換自動完成後,我便會知道一切真相,進而和他發生關係。因爲必須增加我們的子孫。」
她因快感而緊閉的眼瞼突地張開,同D的眼神相接。她的表情消失。
D眼中閃過讚歎之色。因爲無論再生能力何等高強的貴族,都不可能在受了D的一擊後完全無事。
D默默無言。
——你是絕無僅有的成功例子。
或許這就是廢墟的用途。
「庫歐力得到增幅控制精神能量的能力,但相對的,也引起了智商的低落。你已經知道一切了吧。他就是丹吉爾?修米卡。」
「只要頭不被砍下,我們就是不死之身。丹吉爾知道這點後,就想拉我成爲同伴;他的希望也成真了。——你也看到了吧。你覺得我會懷個好寶寶嗎?」
庫歐力突然離開莉娜身邊。
莉娜和庫歐力大喫一驚。當然,並非因爲那張臉的主人是麥亞教師;而是因爲那張臉,像遇熱的蠟像一樣正在融解變形。一隻眼球正拽着紅色血管,自頰上徐徐滑落。
「原來如此是庫歐力的關係吧。」
隔着面具可以看見灰影的笑容。當D護在胸前的手掌,擋下他致命一刺的瞬間,灰影臉上的笑容僵硬凝固。
教師制止想跑近的莉娜,不停想站起身。
聽見這番淡然述說,莉娜點點頭。對在房間一隅,雙眼炯炯發光的生物們,投以感傷一瞥。
——失敗的成果必須抹消。
「你下得了手——殺死同夥?」
「他直到最後都在護着我呢。雖然覺醒了,卻主張別讓我要成同伴,努力保護着我。儘管是他找到森林的出入口,釋放了丹吉了。可是在凱瑟太太被二度襲擊的晚上,他還是悄悄尾隨丹吉爾想阻止他。可惜因爲對精神能量的控制還不熟練,結果只好把它釋放到我們在的房間裏。」
「?! 」
這次血液如噴泉般朝天噴湧。D對倒地的無頭屍身不多看一眼,走近翻滾地面的首級。
灰色人影跳起,空氣平靜毫未震盪。
「你好像不驚訝啊……果然,你發現是我了嗎……?」
灰影滿溢殺氣,莉娜懶洋洋地坐起,上半身香汗淋漓,D將兩者收入眼底,立即明瞭事態。
白光交錯。
灰影緩緩垂下劍身,劍尖幾欲觸地。
「……已經沒有到時候了……看吧——」
「住手,」莉娜厲聲說。「殺了他也沒好處。我們不論在哪都能生存。到時候,說不定會發現讓我們不吸血的方法。」
一手剝下面具。
D身旁響起莉娜的聲音。她身上穿着不知從何處取來的屍衣。至昨日爲止,都還與她不相稱的衣服。
瞟了升冒紫煙,緩緩溶化的首級與身體一眼,D的視線轉住包圍實驗室的衆多電子裝置。
要起到門扉前時,「爲什麼……讓這傢伙走?……」
「一切都是十年前實驗的成果吧。那成果直至現在才顯現。」
白皙手臂的指甲抓着灰色布條,大腿緊纏對方腰間。
能於陽光下昂首闊步,必然不屈從夜晚註定的命運。變爲赤手空拳的D眼前銀光閃動,D躍升空中,有若魅影。灰影緊追而上,揮動左手。灰綠色圓筒擊在地上,D前後左右噴爆火柱。
人影搖搖頭,動作詭異緩慢。
D出聲詢問背後的人,聲音冰冷澄徹一如往昔。
同時,D背後亦響起長劍離鞘聲。
長桌正欲撞上D身體時,突地改變方向,飛過D頭頂後摔落地面。
深藍光束將D腳邊地板化爲蒸氣與離子。D動也不動。
面具後,滿布血絲的雙眼露出嘲笑之色。被D長劍刺穿心,依舊不死的吸血鬼。
「爲何丹吉爾被留在這裏?」
注視蔓延地面的腐臭液體及衣服堆一會兒,莉娜問D:「這就是我們的命運嗎?「
或許由於震驚,或許由於敵不過那張邪惡小嘴的力道,灰影棄劍後躍。正想拔出刺在胸膛的長劍時,灰影頸部附近咯嚓一聲,響起頸骨斷裂之聲。
「新貴族誕生是嗎。要是我能殺死的話,你要怎麼樣?」
D一面留意四周狀況,一面持問着。因爲他要防範另一個微電腦顯示的陌生吸血鬼。
D看見灰色人影右手持着雷射炮對準自己走來。是剩下的另一個人——微電腦顯示過容貌的男吸血鬼。
湛藍光芒中,D轉身往回走。
自空中落下的衝擊力揭開了面具,一張年紀頗輕的男子臉孔瞪眼朝天。右半臉有若被壓榨機壓縮過,眼睛與耳朵皆縮爲一半大小,鑲埋於滿皺紋的臉中。或許這便是他遮掩臉部的原因。
莉娜輕笑。
D一口氣躍至空中。灰影茫然不動,劍刃貫穿他的心臟。
D記憶中響起某句話語。
不知莉娜的話D聽了是何滋味。
「麥亞老師沒事嗎?」
D默默傾聽。已經沒有他該做的事了。也不知道他在這村莊空間爲何而戰。
兩個身影重合爲一的瞬間,其中一人往後跳去。身上還插着長劍。
莉娜將手腕繞在呆若木雞的庫歐力頸上,說:「雖然我想就這樣靜靜消失,可是我要出席明天的審查會。你也會來吧。像麥亞老師遺言說的一樣,無論如何都要說出對貴族怨恨,即使一句也好。我要告訴大家,那羣傢伙是沒有未來、歷史這種東西的——就像我們一樣。」
「是的。」
灰影退後,同時手摸上身側的實驗桌。橡木製成長約三公尺的大桌。
「不知道。」
「他們也是同樣在那時,從別村中被帶來的小孩。變成那樣子後,不喫不喝地過了十年;不僅如此,他們的身體永遠不死,好像該說他們賺到了。你覺得怎樣?和他們比起來,我們應該是幸福的吧。實驗階段中看不出外表的異狀,至少過了十年人類生活呢。也不知道自己十年前就死了——」
從微微張開的口中,D看到兩隻獠牙。
十年——在這段漫長時間後,實驗結果方得顯現。期間,加諸他們身上的試驗會一一改造細胞,在奔流血管的血液中摻混其他顏色。讓基因渴求黑暗……
D凝望莉娜。十七歲的少女全身滿溢活力,或許是潛意識地想誘惑D,屍衣接縫處,裸露着光滑圓潤的大腿。
「……莉娜……千萬不可以學……貴族的歷史……這種……東……西……
可以聽見一個聲音。
不待回答,莉娜抽出丹吉爾殘骸上D的佩劍,深深刺入自己的心臟又拔了出來。
「我也打算和他上牀喲。怎樣,D,要殺掉我們嗎?——畢竟你是獵人嘛。」
槍口墜地。
「我不做沒酬勞的工作。我的職責已然結束。」
「因爲在那座農家被從這逃脫的兩隻怪物襲擊時,裏面並無你的血液。理由只有一個。就是你是他們的同伴,」D的聲音竟似有些沉痛。這個男人,曾在少女的未來中看到光明。這也是道別的話語吧。「大概是在你自己未曾意識到時,吸血鬼的本性就已覺醒了。襲擊範父女的應該是你吧。所以把兩份血液混合調查時,纔會顯示了別人的臉。」
蘊含無限憤怒與抗議的聲音攤爬地面。
灰色人影壓覆雪白女體上,每當他一動,低聲喘息便流泄而出。
「實驗中還包括提升我的智能,而實驗也可以說幾乎完全成功了。現在我不但可以看見黑暗裏的東西;而且即使什麼都不喫,自體細胞也會生產能量。雖然沒試過,不過應該在真空或水中也能存活。D,你可以嗎?」
「……我好羨慕你。」
這是對那名,曾與他一同聆聽夜風與小溪歌聲的少女道別的話語。
美女就像正被遠古木乃伊所侵犯着,那美女的臉,是莉娜。
「……爲什麼只有你沒事……我們也……一樣是被製造出來的人不是嗎……爲什麼只有我們……必須死亡……」
「……羨慕到憎恨的程度。我們何時會變成這樣,你知道嗎?」
藍光貫過黃昏幽光,切開牆壁與地板。
灰影將怒氣轉爲聲音用力擠出喉外。
「馬上就能看到了。你要不要知道真相?雖然我想你應該全知道了。」
超小型原子手榴彈產生的近十萬度火焰,翻飄外套下襬,並封住D的腳步。背後是石壁。
基因轉換設備、自動手術裝置——過往執行了禁忌實驗的遺蹟,遭留棄於黑暗中。超大規模集成電路的聚合體曾默默傾聽了悲劇的真相。
充滿怨憎,不像世上會有的惡毒聲音,自黑暗一角飄來。
灰色人影手中的劍身吸吮藍光。
莉娜發出驚呼。
這是擁有人類外形的非人者的對決。
庫歐力靜立藍光中。臉上有着看來判若兩人的理性表情——和白色獠牙。
在愕然呆立的灰影眼前,D掌中浮起的人臉嘻嘻而笑。劍尖正被那邪惡的小口給咬住。名副其實的一口「咬定」。
這名少女,在處處殘雪的道路上,曾興高采烈地說着自己要前往「都城」。
「因爲他是失敗案例。實驗結束後變得兇暴、胡亂吸食血液。所以只放走我們三個。緩衝期長達十年,看來我們似乎是最成功的白老鼠。」
「?! 」
正想追上去的莉娜被D拉住手腕。
「他不想你看到。」
青年步履蹣跚地消失於黑暗深處。
在彷彿會永遠持續下去的藍光中,俊美獵人與少女,靜靜凝視着嚴苛的命運,一直眺望着黑暗的彼方。
翌日下午,三名造訪村莊的審查官,從臉色微微發白的村長那,聽取了奇妙的建議。
村長希望在原屬貴族的廢墟中進行審查。
於已逝亡者的遺蹟中,選拔今後建設未來的人類。豈不痛快。
提案被應允,當天傍晚,擺滿椅子的地下大廳迎接了衆多出席者。
看到站在用途不明的裝置前,身着白衣的莉娜時,審查官皺起眉頭;但莉娜僅靠嫣然一笑,便讓他們乖乖入座,未多發牢騷。審查官背後,村中官員與學生並列而坐。
唯有村長一人流露驚恐之情,因爲這會場是莉娜與D強力要求的。若是自己和養女的關係,在審查官前遭公開,無論權力如何顯赫,都只會被逐出村莊。不過最重要的原因,是D正凝視着自己;他的鬼氣令村長不寒而慄。
D站在莉娜背後,悄悄靜立於誰也無法看透的黑暗深處。
全員入席後,莉娜靜靜一禮,村長站起。
「這位是本年度茲貝修村的獲選者,莉娜?史茵。於滿分一二00的選拔測驗中,得分一二00。成績優越,入選此次審查會。」
一臉嚴肅的審查官們表情和緩了下來。雖說事前已接獲通知,但這仍是值得驚歎的成績。
「好。關於是否獲選,只有一個問題。你決定在『都城』學習什麼呢?」
會場泛起緊張的波浪。
因爲多數同班同學都曉得少女的希望。然而,將它說出口中,便會失去一切未來。只是,他們並不知道,莉娜已經沒有未來。
佇立不動的D,眼中有着纖弱的哀慼成分。
「在回答之前,有件東西想請各位大人觀賞。」
莉娜舉起右手。
莉娜以沉穩聲音回應人們的好奇視線。
人們止步,一個美麗身影跪在莉娜身旁。
影像再度浮現。
正欲開口的審查官,看到少女眼中浮現的神色後緘默不語。那是不可思議的顏色。或許,混合憎恨與悲哀之後便會形成幸福的顏色。
他身側的小旅行袋上有着所屬地區與姓名——上頭寫着馬魯克。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知道那種事?你是什麼人?」
車窗忽然打開,少年探出臉來。一面拼命揮着纖細的手大叫着什麼。
「別說話了。」
早晨第一班電力巴士的引擎聲,自人馬背後靠近。
「我要去『都城』。去學貴族的歷史!」
聽見門扉開關聲,一名纖瘦少年抬起泛着淚光的雙眼時,已然不見美麗吸血鬼獵人身影。
在少女及人羣間的空間裏,出現一幅影像。儘管是二次元的平面影像,內中景物卻具備了立體感及色彩。發現影像場景是自己所在的地下大廳時,人人面面相覷。
白花的贈送者,繼承了少女的夢想。
莉娜舉起手。在它融解前,D溫柔地握住了。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說完同時,少女頹然倒地。
一陣風吹過,彷彿要尾隨巴士。
到此莉娜微微一笑。
「十年前,廢墟甦醒了。連我也難以理解的強大存在,從我們村莊抓起了四名小孩,進行了同樣的試驗。爲什麼到現在還要進行這種實驗?爲什麼選了那些小孩?這不得而知。就不定種族的衰退也像生物韻律曲線有高低起伏,當時是最適宜的復興時機。總之,孩子們接受了實驗,回到村中。他們並不知道十年後,那成果會出現在自己身上,一切記憶都被抹消。而如今,實驗的成果出現了。以這種形態……」
吵雜喧鬧消失無蹤,會場鴉雀無聲,只有村長一人兩手蓋住臉部。右手輕揮消去影像,莉娜靜靜繼續說着。
「貴族們的實驗——自然只可能會是抑制種族衰退的實驗。然而,此時他們的科學,業已導出衰退乃不可避免的結論了。對他們而言,無可避免的衰退,正意味着種族的滅亡。知道這結論的少數分子,是如何詛咒命運,如何地爲深沉絕望所俘虜;對我來說,十分容易想象。」
D想起了。
「別過來!不要看我!D!」
約五公尺前方擺着一張小小的長椅。這是連接邊境與都城巴士路線上的中途站。
「這是實驗的紀錄。」
坐成數排的成員,花了數秒才意會到莉娜所說的意思。
倘若少年看到的話,大概會永遠都自豪地說着,是自己讓那笑容浮現的。那、就是那樣的微笑。
莉娜說明着。
於是,D知道了。
數日後。美麗騎士與馬匹,在新草與殘雪相互低語的狹小街道上走着。
影像中,潛沉於黑暗的裝置閃動光芒;猶如黑影的人們快速奔走;燒瓶噴冒虹色煙霧。幼童們被關入看似實驗臺的醫療箱(Medicalcase);黑衣男子們讀取怪異光點顯示的資料。
雖已破曉,鉛色烏去厚實遮掩東方天際,不見朝陽。
「對多數貴族而言,並不難想象這意味着什麼;所以這些實驗遠離『都城』,全在邊境地帶祕密進行。就像我們對它連想也不願想一樣,他們極嫌惡與人類結合。如今各位所見到的,由實驗反對者進行的破壞,大概可說是貴族對這實驗唯一反應。知道這祕密者自廢墟撤退,五千年的沉默支配了此處。」
「貴族滅亡;人類留殘。然而這樣就能說,人類這種生物的本質在肉體與精神雙方面上,是勝過貴族的生物了嗎。或許有人會篤定的說,物種生物韻律曲線的優劣就是生物的價值吧。可是人類不輸貴族的獸性、殘忍、對比自己美麗事物的破壞慾望——這些我都十分清楚。」
過一人,響起巴士停下的聲音。引擎聲再度接近,越過人馬。
「……在那小屋……」莉娜在劇痛中努力說着。「在那小屋……早上看到的白花……那是……你放的吧……因爲你不可能沒有發覺,那是……誰放的……」
顯示出,陸續產生的畸形出出孩童,慢慢變爲非人生物的男女。廢墟一角突然變爲火焰裹覆,發生爆炸。
「再見了……D……我們的可能性……」
「可是已無哀悼他們的必要。因爲他們終於瞭解了。瞭解自己期望的是什麼;在目的地中等着他們的又是什麼。並且知道了,自己雖然始終沒能到達那裏,卻已經踏上了通往那裏的漫長階梯的第一步。」
漆黑方巾落在少女臉上。
「拜託,遮住我的臉……」
不知何時,雲層開破,D一面目送小小的巴士消失在光線灑落在彼方,一面開始泛起微笑。
耀眼的光芒,將佇立的人們的影子長長地拖曳在地板上。
馬與騎士通過。
莉娜的發言讓會場頓時譁然。這是前所未有的要求。這個只消一句話便可結束的審查,從此成了流傳許久的故事。
刺耳引擎聲與輪胎聲蓋過他的聲音。但是,D聽見了。少年如此說着。
想起少年傾聽少女最終話語的表情。想起那無比自信的眼神。想起喜愛人的臉龐。
「是啊。」
「以往,這座城堡被稱做貴族的運算所。」
微風搖曳黑色外套下襬,騎士走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
「我會一直在的。」
坐在長椅上的纖瘦少年,注意到馬匹與騎士,忽地抬起頭。下一瞬間,露出難爲情的表情低了下去。未戴手套的雙手上密佈皸裂。
藍光閃耀搖亂。不知少女想說什麼。
人們的目光聚集莉娜身上。聚集在露出脣中的兩根雪白獠牙上。
此時,驚愕的風暴才真正席捲了會場;村長與一名審查官茫然站起。
在冷冽眼瞳的注視下,村長臉色慘白。
隨着聲音,D手中的重量靜靜消失。
「是在距今約五千年——正確來說是在五一二七年前建造的,之後便在這裏進行一項極爲祕密的實驗。五千年——不知各位對這數字是否想起了什麼。由歷史來看,貴族這個種族正是由此一時期開始衰退。」
會場轟然喧笑,緊張氣氛潰散。審查官們相視而笑。莉娜也滿臉堆笑地繼續說下去,「如此的他們,選出來對抗黑暗的方法,便是這個實驗。既然滅亡的必然性,被紀錄在他們的基因內作爲指標,那麼只消改變基因就可以了。把夜變成晝,暗變成光。把自己變成種族存續力發懂的潛力更加優越的生物。就這樣,他們嘗試結合人類與貴族的基因。」
「真是活該呢。」
「……好高興……真的……好高興……喜歡我的人,有兩個哪……好想見到,另一個人喔……」
彷彿要回答審查官的疑問,空氣中的影像一變。
「……謝謝你……D……拜託留在我身邊。好恐怖喲……」
有一句實在帖不上來了,BAIDU老說要審查不健康,無語大家將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