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雅諾休的歌N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萬 字
「展開行動了。」
僅有一根蠟燭的微弱光線下,於聲音發出的同時,存在數個蠢動的氣息。
衆人抬頭仰望。幾張簡陋的牀並排貼牆,這間一看便知道是宿舍的房間天花板上,懸吊着一名男子。
他在離地三公尺的高處,頭下腳上地懸浮着。
男子從身體某處分泌出一條細絲,全身仰賴它的支撐,像蜘蛛般蜷縮着身子、懸垂半空,而地上這羣人再怎麼仔細凝視,也無法看出這條絲線。
他搔着下巴的手指和手腳均無比修長,與略帶渾圓的身軀顯得不成比例。此人正是連平流層都能拿來當戰場的蜘蛛男——史匹涅。
「村莊周遭佈滿的絲線,往北方的通道處剛剛被切斷。這麼一來表示對方要前往的是雅諾休。」
「會是誰?」
出聲詢問者,是僧人打扮的庫魯貝。他的右手綁着繃帶,繃帶繞過脖子吊着。
「從切斷絲線的俐落手法來看,應該是D。」
「他的用意何在?」
這次是女子的聲音。在這座宛如廢屋的房間一隅放着一隻陶製水瓶,裏頭裝滿了水。雖不見人影,卻有聲音從裏頭傳出。不消說,此人定是水妖女露西安。
「不清楚。」
在史匹涅回答的同時——
「果然不出我所料。」
傳來一聲應答。這聲音兼具老人的沉穩與年輕人的朝氣,衆人轉頭朝聲音的方向望去。
「噢!」
「『說服者』丘里奧?! 」
「您終於來了。」
庫魯貝、露西安、史匹涅,人人語中皆帶有敬畏之意。
怒吼聲嘎然而止,宛若浪潮急速退去般。接着傳來一聲恐懼、震驚,外帶一分懷念的聲音。
D道。
「只要想想那個村莊賴以維生之物,答案便馬上揭曉。不愧是邊境排名第一的男人,與排名二、三名的人相比,可說是天差地遠。動作真快。」
「咦?」
話一說完,也不待D回答,便徑自走進一扇青銅製的門內。
「我希望你另外多加點工。」
「哦!『歌女』也出動了?! 」
走過穿越村莊中心的主要街道後,D在一戶人家門前勒馬停步。這是一戶平凡無奇的建築,與其他人家沒什麼不同。
一陣美妙的聲音在夜色中迴盪。聲音隨風翻弄,在月光的照耀下,綿延不絕地傳來。
「你該不會是……D吧?」
男子的情緒終於略微平復,但這時D又冷冷地補上一句:
「少囉嗦!」
「這是我對邊境首屈一指的毒藥專家——卡里木·姆貝所做的請託。」
「只要有她的歌聲……」
聽完D的要求後,男子以莫名平靜的語調問道:
門內背光的人影旋即化爲一名骨瘦嶙峋的白髮男子。那並不是一張老人的面孔,但乾癟、黯淡無光的肌膚,加上瘦骨浮凸,在在都讓男子顯得蒼老無比。
D已邁步向前。莫非沙啞聲的忠告起不了作用,他已被這陣夜半歌聲奪走了心智?沒有腳步聲的行進,不久已將黑衣青年的美麗身影引至村莊的中央廣場。
紅衣男子倏然移動身影,接着地上傳來一聲慘叫。一個肥胖的身軀被整個踢飛。
男子聳了聳肩,斬釘截鐵地說道:
「但我們總不能袖手旁觀吧。您指示我們要在此靜候您前來,卻沒有任何應敵之策。老實說,我們正覺得有點擔心呢。一旦開戰,我們勢必會輕鬆收拾那三個人的性命,但既然D現在單獨行動,這豈不是大好機會嗎?」
「我要你替我做『瞞時香』。」
對此,一襲紅色長衣的男子回答道:
「那麼,爲何只有D獨自一人前往雅諾休村?」史匹涅從天花板降下地面問道。
「是是!」
沒有現身的水妖女露西安,聲音聽起來稱不上愉悅,卻帶有畏懼之意。
在他左腰一帶傳來沙啞的聲音。
「老公……」
來到屋外後,他已可清楚地聽見聲音。
身穿僧人長衣的男子——庫魯貝,如此沉聲低語道。
D進入雅諾休村時,已是夜闌更深。
皎皎皓月高懸夜空,但與D的美貌相比,仍略遜一籌。月光不過是反射的光芒,但D的美,卻是由內向外生輝。
「不可能。」
「那麼,我要到工作室去忙了。我的老婆和孩子都在裏頭睡覺,你別發出聲音喔。」
庫魯貝和史匹涅不約而同提出意見。
「你、你、等一下。我、我、我馬上開門。」
四周一片闃靜。女子雙脣緊閉。
男子後退一步,將D迎進家中。反手將門閂掛上後,引領D走進狹小的客廳內。兩人圍着一張圓桌,坐在簡陋的椅子上。
地上另一個人影正欲起身。
「哪個不長眼的傢伙,你以爲現在幾點啊?小心我拿採來的毒蜂蜜潑你喔!」
在目的地之門前,那聲音發出一聲輕嘆,但旋即扭身由門縫潛入。
「抱歉,有急事。」
「她終於甦醒了是嗎?! 」
他鎖上門,接着打開嵌在左牆上的一扇鐵門,往裏頭窺探。
丘里奧加以制止,語氣威不可當。
「明明就傷勢輕微,還裝可憐,你這個大懶蟲。我已吩咐過卡拉絲。你也立刻趕往雅諾休。再不去,我就讓你知道『說服』的厲害。」
「很美的聲音。我知道有利用歌聲迷惑水手、讓船隻觸礁的魔女,但這名歌女的歌聲還在她們之上。D,你要留神。」
「你找我有什麼事?有三年沒見了。沒想到會是這樣和你再次相見。」
姆貝戴着手套的雙手,開始輕輕撥除花朵周圍的泥土。
「瞧你們這身傷,能做什麼?」
「卡拉絲已經去了。」
不論是花莖還是葉子,只要有些許擦傷,莖內的養分便會瞬間變質。
「免了。」
這是僅能容一人進入的密閉房間。進入後要先關上門,然後再打開下一道門,進入第二密閉房。等到通過另一個房間——第三密閉房之後,纔來到了溫室,這裏頭的空氣真可堪稱是毒氣。
「你們的手段,對方已從史匹涅的絲線中瞧出端倪。所以他纔會前去索取『瞞時香』。」
『瞞時香』——就貴族而言,是可將白晝僞飾爲黑夜、黑夜僞飾成白晝之物;有時可以拯救永恆的生命免於毀滅,有時在不滅的黑暗,卻能讓人陷入致命的危機中,堪稱是一把兩面刃。
三人異口同聲發出一聲驚呼。
木門的另一頭傳來不尋常的動靜和巨大的聲響,同時聽到有人頻頻喊痛,對方似乎是撞到了什麼。
取下門閂後,木門嘎地一聲朝內開啓。
這些平時總令姆貝愛不釋手的花朵,此刻他卻連瞧也不瞧一眼,一路直往溫室中央走去。
從姆貝家到這裏,隱約傳來陣陣柔細、而且是選擇性傳送的歌聲,發聲的女子無半點驕矜神態,D也未顯絲毫感動之色。
牆壁的另一頭傳來男子的咒罵。
露西安語中滿含慍怒。
「這麼說來,得趕在黎明前完成囉。」
因失去電源而始終敞開的自動門門口,有一道人影佇立,此人戴着和傳道士庫魯貝同款式的頭巾,身穿一襲長衣,但顏色卻是佈滿不祥之氣的鮮紅,全身散發的驚人妖氣,就連這羣妖人也不敢隨意靠近。他似乎是這七名刺客的龍頭。
「就我目前所見,史匹涅掛彩、露西安也非完好無傷。對手那三人——除了其中一人之外,其餘都是純粹的貴族,而那唯一的例外,亦擁有不遜於貴族的實力,以你們現在的狀況,無法輕易取其性命。」
姆貝臉上流露豪邁的笑容,似乎打從一開始便決定放手一試。
「你可真會做這種強人所難的請託。不過,衝着你開口,也由不得我說不。我馬上去幫你調配。」
廣場石板地的中央有口水井,一旁站着一名女子。
「我有件事要請你幫忙。」
倚在牆上的人影驀然睜開雙眼,從他的黑瞳宛如有一道黑光迸出。
丘里奧冷言指責,望向躺在地上的人影。在丘里奧現身前,尚一直不住呻吟、無法自由行動的人影,正是『劊子手』喬瑟普。
當姆貝轉身想關上鐵門時,妻子朝他瞄了一眼。
「有事要拜託你。」
此處以繩子圍住四方,看得出在養分的調配和播灑方面煞費苦心,所以此處的土壤和他處的顏色不同;中央長着一朵潔白如雪的花朵,狀似百合,但卻多了兩片花瓣,給人的印象柔弱。從花莖取出的透明汁液可做爲『瞞時香』的原料,這個祕密就算是以製毒聞名的雅諾休村,也只有姆貝才知道。
「這話怎麼說?」
語畢,姆貝將門關上。
「明天中午前,我要趕回瑪丘夏。」
工作室裏有許多裝滿毒藥的玻璃瓶,收放在固定好的架子上;與西邊牆壁緊鄰的溫室內,則是用來培育毒草和飼養毒蟲。不論瓶子還是溫室,都是採雙重或三重的構造,但只要一出現些微的裂縫,別說這棟房子了,就連整個村莊也將化爲人間煉獄。
「沒錯。想必他是爲了不讓我們發現才獨自一人前往雅諾休。既然我們已識破他的詭計,不如就……」
衆人一陣譁然。
「無論如何都得阻止他們纔行。」
瞬間取人性命的花朵,竟是如此美麗。在這充滿劇毒的地獄裏,點綴着紅、藍、青、綠、紫等世上罕見的絢麗色彩。
「如此一來,儘管是白天,他們的戰力卻成了三倍。有普羅周伯爵和米蘭達公爵夫人助陣——對他們而言,陽光普照的黑夜,想必也是前所未有的體驗吧。」
「什麼時候要?」
她的胴體浮現在月光中。透光的洋裝看在D的眼中,呈現淡淡的紫色。
男子聽完後,嘴巴張得老大。如此誇張的張嘴方式,令人不禁懷疑他是否真要讓嘴裂開。
D朝門口望了一眼,旋即離開牆邊。
姆貝取下掛在牆上的防毒面具,從頭部一路罩至胸前,接着戴上手套,打開通往溫室的門。
「原來如此,想將白晝變成黑夜?! 」
「哦,要怎樣加工?」
也許是過於樂不可支,只見從天花板瞬間降下的史匹涅,那張顛倒的臉龐正露出歪斜的勝利笑容。
肥胖的人影馬上彈跳而起,口中頻頻稱是,他正是『劊子手』喬瑟普。
「爲了謹慎起見,我要另派一人隨行。」
房內有個人影倚在牆上,除此之外別無他人。凌晨三點,萬物皆沉浸於假死的狀態中。
「我盡力而爲吧。」
「抱歉了,D。」
「沒事的。」
D下馬敲了敲木門,隔了半晌——
石造的屋舍櫛比鱗次,以氯乙烯製作的車篷覆蓋的拱形設施,靜靜地躺在月光下。那是培育毒草的圓頂屋,裏頭滿是連氣味都蘊含死亡氣息、劇毒無比的毒草,而零星散佈於周遭的農田,也全都是綻放着絢爛七彩的毒花和毒草。
姆貝謹慎小心,如同機械般精確地進行每個動作,但他卻一度停下手中的動作,道出一句詭異的話語:
「有事要拜託我?當然沒問題。多虧了你,我才能一直活到現在,雖然還是沒有好好善用我的人生,但欠你的恩情,我可沒忘。有什麼要求儘管說,不用客氣。」
「接下來嘛……」
也許是爲了來訪的旅人而極力掩飾的緣故,空氣中聞不到異味,但D仍可感受到無法隱藏的微細溴氣。
「一百年纔開一朵花——麻煩你配合一下了。」
簡陋的牀上,躺着快滿六歲的兒子和四歲的女兒,妻子正輕撫着他們的頭髮。
「我是『歌女』卡拉絲。」
女子前額的一塊金環髮飾在月光下熠熠光輝。金環中央微微隆起,有個奇怪生物的臉部浮雕,其雙眼是由綠寶石鑲嵌而成。
「不過,你已然無法回答。因爲你已聽了我的歌聲,D。」
D沉默不語,就像身中咒縛一般,女子的薄脣露出一抹淺笑——透明的笑意。
「你想採取的手段,早已被我方識破,我是特地派來收拾你的刺客。原本要等到『瞞時香』完成後才動作,但誰叫你進村子的時候就讓我給撞見了呢。」
女子的眼神中帶有詭譎的情感,既像哀傷,又像某種情慾。她接着說道:
「真是俊美無倫啊。我的胸口幾欲因你的美貌而燃燒。不過,這也是你的不幸。只要是會讓我迷戀的男人,相信其他女人也絕不會視而不見;你身爲男人,想必是無法坐懷不亂吧。哎,我受不了這種事,但又偏偏會胡思亂想,你儘管笑我吧,D。與其坐視其他女性對你下手,不如讓我親手殺了你。我等不及『瞞時香』了,現在就要你的命。」
女子右手驀地露出一把兩端磨得鋒利絕倫得短刀。
卡拉絲動作優雅地揚起手,激射而出。
短刀朝D的胸口破空而去,但卻在近及目標咫尺之際猛然停住。
「——?! 」
黑衣青年朝杏眼圓睜、一臉錯愕的歌女說道:
「我已知道你是『歌女』卡拉絲。另一個人叫什麼名字?」
「你確實聽入了我的歌聲吧?」
對於女子驚愕的低語,D在空中做出回應。
「聽見了。」
騰空而起的D,猛然一刀劈落,由頸部直貫胸膛,卡拉絲身體一分爲二,整個身子後仰——就在這一幕即將發生時,身着洋裝的卡拉絲身形未動,唯有D的長劍揮空,從她左肩旁劃過。
第二刀隨即出手,雖然劃過夜氣和她的身體,但刀身卻未傳來任何斬肉斷骨之感,只見卡拉絲朗聲大笑。
「看來,你確實聽了我的歌聲。這麼一來,你就殺不了我了。」
如同昔日那些被傳說中的妖女所迷惑的水手一般,聽過卡拉絲歌聲的人,魂魄會不自覺地被奪走,變得毫無鬥志。
不知他的大衣是用何種材質製造,此時傷痕早已弭平,而D的身體似乎也已完全恢復。
「已經在做了。但你傷的是脊椎,得花些時間。」
卡拉絲話尚未說完,D已睜開雙眼,眼中綻放出一道血光。
「你明白了嗎?」
姆貝陶醉地望着他的美貌,旋即聳了聳肩。
也許是平時與毒物爲伍的緣故,他的指甲皆已融化,只見關節浮凸的右手握着一根青色的蠟燭。
只聽得啪地一聲,D的拳頭從手腕處應聲而斷。
「都已經失手三次了,還不知道自己的手法已被人摸清了嗎,蠢貨。」
他的聲音滿是驚恐。幾欲消失無聲的這句話,餘音在空中迴盪良久。
「這樣便收拾了一個,還剩六個。未來的路還很長呢。」
「做好了。」姆貝說。
故意將對手的注意引向左手,當然是爲了保護操刀的右手。
夜晚將化爲白晝。
宛若一隻縱向明月的魔鳥——一隻美麗的巨大蝙蝠。
姆貝露出藝術家嘔心瀝血完成一部作品時特有的滿意笑容,D靜靜凝望着他。
石頭掉落地面。
「那孩子們呢?」
答案是——喬瑟普巨斧的銀光一閃。
這句話自然令姆貝聽得目瞪口呆。他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問道:
他大言不慚地說道,接着猛然站穩蹣跚的腳步,掄起巨斧。儘管他眼中映着D的身影,但斧頭卻砍向莫名的方向。
重達一百公斤的龐大身軀猶如一顆速球般破空而去,落在柵欄對面的草叢中。D對遺體沒有半點憐憫之心,甚至不把他當作是人類的軀殼,行徑堪稱冷血。
朝喬瑟普迎面揮出一拳。
「你……」
因錯愕而雙目圓睜的喬瑟普,在一道白光從他兩眼間貫穿後,黑血狂噴如柱,整個身子後仰。
儘管身形搖晃,但喬瑟普仍有餘力展開下一波攻擊。D另一隻腳,是他接下來準備出手的目標。
妻子搖搖頭,回答的聲音猶如歌唱。
D兩頰慘白宛如白蠟,臉上汗珠涔涔,微微顫抖的五臟六腑,全部因灼熱的痛苦而哭嚎,不停扭曲掙扎。
「吵醒你了嗎?」
喬瑟普乍看之下確實很不中用,雖然適才D正集中全副精神對付卡拉絲,但能斬斷D的背脊,也唯有『絕對貴族』的這七名刺客纔有這個能耐。
「讓她給逃了是嗎?」
D走向在地上向他詢問的沙啞聲。卡拉絲已不見蹤影。
「喂,現在是晚上耶。要是點燃它的話……」
D的語調冷峻如鋼。
D的大衣在月光下如同黑鳥的雙翅般騰空而起。他伸出單手,猛力一躍。
「不過,那個女人到底是躲到哪兒去了?該不會還躲在暗處想要暗算我們吧?」
「騙你的。你還不明白嗎?我們並沒有孩子。」
這名背脊斷裂的男子,其動作之優美,彷彿連明月也爲之神往。
D從刀身橫掃的架勢改爲單手劍持青眼(注:劍道的中段架勢,劍尖朝着對手雙眼),雙眼微闔。
雖說喬瑟普的『暗雲斬』是將斧頭揮向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以次斬殺對手,但應該不是亂揮胡砍。倘若亂砍真能擊中對手,那世上便沒人勝得了喬瑟普了。
「這是爲了慶祝神祖誕生一萬年,『都城』特別鑄造的紀念品。我沒記錯的話,好像是限定五十枚,能擁有它的人,就算是人類,也能獲得貴族的稱號,可說是寶物中的寶物。D,這東西你是從哪兒得來的?不,這不是想拿就拿得到的東西,你一定是一開始便已擁有。D,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像D這等好手之所以會三度掛彩,是因爲第二次的背傷乃是遭到暗算,他從前後兩次的攻擊看出『暗雲斬』的手法,因而在空中扭轉身軀,只有腿部受到些微的輕傷。
黑血奔騰狂湧。
「我知道了。待會兒一下子變亮,你可別哭喔。」
因爲這名揮舞利刃未能得手的俊美青年,此刻給她的感覺猶如換了個人一般。
D的大腿皮開肉綻,又有新的黑血迸散,鮮血從右腳流下。
「不,是我剛纔出去了一趟。」
「卡拉絲歌聲的效用還在,對你發揮不了效用。但若是換作別人,恐怕早就已經自殺上百次了。你得趕在事情發生前將卡拉絲除掉。」
他仔細望着那枚又大又厚的金幣,登時有個念頭傳入腦中。
「話說回來,你確實有一手,儘管我悄無聲息地躲在一旁,還是被你給察覺了;原本可以將你砍成兩半的說。」
「去你的!」
撐大着雙眼,他幾乎就快要把眼睛給撐破了。
卡拉絲的表情略顯愕然。
「還好。」
然而,就在下一個瞬間,身處空中的D陡然一陣搖晃。
「哈哈哈,怎樣啊?」
鮮血從他背後噴灑如柱,在他單膝落地時,仿似綿綿細雨般從他頭頂灑落。
D蹲下身,拾起地上一顆石頭,投向空中。
石頭劃出的拋物線,被另一道線斜斜切斷。
「卡里木·姆貝,這貨我收下了。」
姆貝臉上佈滿茫然和震驚的表情。
D兩度被砍傷,第三次他刻意讓喬瑟普砍下左手掌,而非右手,同時藉此看出喬瑟普的斬落地點與傷處的位置關係。
一把砍向地面的巨斧,在旁有個人影握着把手,腳步尚未站穩,此人正是『劊子手』喬瑟普。
「什麼?」
「你就自我了斷吧。」美女輕聲低語道。
「怎樣啊,嚐到我『劊子手』喬瑟普大人『暗雲斬』的厲害了吧?就算沒有瞄準目標,還是一樣能砍中。」
「點燃它。」
回到姆貝家中,恰巧見姆貝從裏頭走出。
「睡了。」
左手的人面瘡道,口吻略顯沉重。因爲從剛纔逃離的那名敵人身上,確實感受出其他五名敵人的駭人之處。
D握住蠟燭,霍然起身。
喬瑟普歪嘴冷笑。
在小小的火花點燃的剎那,D的身體開始嚴重痙攣。雖然他身上流着人類的血液,但從夜晚急速轉往白天的改變,足以讓人痛苦得死去活來、血液逆流、新陳代謝大亂。他身上貴族得血液,正吶喊着想擺脫這樣的命運,就算是半吸血鬼,也有不少人曾因此而發狂。
「替我治療。」
D從大衣口袋中取出一枚金幣,擱在桌上。
歌女發出一聲驚呼,刀身再度從她頭頂斬落。和先前同樣的狀況,但這次卻是卡拉絲的死期。
一旁的姆貝看不下去,欲伸出手——正當他感覺有一道如同冰冷吐息般的冷風從他鼻尖掠過時,火焰已熄滅。全身的感覺告訴他,現在是黑夜。
「點燃它。」
姆貝轉頭望向D,看見D左手舉起和蠟燭一般高,從掌改爲握拳。在那一瞬間,他似乎看見掌中有一張人臉,但很快便忽略此事。
「在這種距離下,就算D再厲害,手中長劍也近不了我的身,但是我的斧頭卻能砍中他。喂,卡拉絲,你看好囉,邊境首屈一指的俊美獵人,如今就要被我大卸八塊了。瞧我先砍下他的右手。」
巨斧劃出一道銀色的軌跡。
他好不容易舉起了斧頭,再度步履踉蹌,然而,喬瑟普那把不會直接砍中人的斧頭有何駭人之處,D最爲清楚;因爲他的背脊已被砍碎。
D冷漠地回答,不帶一絲苦痛之色。
「我剛剛趕到,正在找目標房子時,恰巧給我撞見這一幕。喂,卡拉絲,你可要好好感謝我喔!得唱那些讓你賺進大筆黃金的歌曲讓本大爺欣賞欣賞。嘿咻。」
這時,D驀然冒出一句:
答完話後,妻子微微一笑。
D默而不答,邁步走向來時路。
這道俊美無儔的黑暗人影,朝緊閉的門口走去。須臾過後,姆貝的妻子從裏頭的房門走出。
他出聲向D詢問。
一陣全新的笑聲,從D適才走來的廣場入口傳出。
「這是如假包換的『瞞時香』。因爲是剛剛現做的,所以效果不敢保證有百分之百,但一定可達成你要的程度,雖然我不清楚你的目的是什麼……」
D往地面一蹬。
他無暇照望自己一眼,因那依然圓睜的雙眼,此時只映照着D轉身的身影。
而就在他腳下,有個細微的沙啞聲低語道:
「就此謝過。」
身爲半吸血鬼的D雖不會像貴族那樣遭受身陷地獄般的痛楚,但必定也不好受。
「這是……神祖金幣啊。」
「不行!我把火熄了!」
左手開心地斥罵。
這張小臉俯看着地上的喬瑟普。
「這怎麼可能……」姆貝低聲喃喃自語,他緩緩拿起那枚金幣,手不住地顫抖;當他將金幣放在掌中仔細端詳時,顫抖已傳遍全身。
D抱起喬瑟普的身體,拋向廣場西南方的柵欄處。
「你沒事吧?」
他以右手還刀入鞘,接着拾起左手手掌,將它接回切斷面;當他鬆手時,斷痕已然消失,手掌表面卻如波浪般起伏,浮現出一張長有眼鏡和口鼻的小臉——一張與衆不同的臉,就只是一張『臉』。
姆貝擺出有點爲難的表情。『瞞時香』以標準貨幣的米魯卡拉金幣來說,價值有五十枚的行情。
他伸手取來一根放在桌上的自制火柴,擦亮火花,銀色火焰朝蠟燭的芯蕊湊近。
怎麼有這種事?不,她說得沒錯。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孩子。
再說,我的老婆有這麼美豔嗎?身材應該更爲粗壯、矮小,全身充滿泥土和汗水的氣味纔對……不對,我老婆好像在六年前便因罹患傳染病而過世……
「大家全都已經死了……」
姆貝爲了說服自己似的喃喃自語。
「沒錯。你身邊的人一個也不剩。你有辦法忍受自己孤零零一人嗎?如果不行,就自我了斷吧。」
一分鐘前還是他妻子的這個女人,將紅脣湊向姆貝耳畔,發出輕柔和徐的旋律——是歌聲。
「這是引人自殺的歌曲,雖然對D發揮不了作用……」
不久,女子離開了現場,臉上笑靨如花。
是歌女卡拉絲。
姆貝站起身,以蹣跚的腳步穿過工作室門口。
他走近排滿牆上的瓦斯桶,將手放在開關上。桶裏頭是由三千種毒草萃取出的劇毒混合而成的最強毒瓦斯,無色無嗅。
半晌過後——在確認過氣體噴出的嘶嘶聲與人體倒臥的悶響相互重疊後,美豔而邪惡的歌女仿若要尋求新的歡呼般,穿過大門走向黑暗。
廢屋中瀰漫着沉痛的氣氛。
「喬瑟普被殺了是嗎?」
如此沉聲確認的,是傳道士庫魯貝;靜靜點着頭,呈現出華麗韻味的女子,則是充滿魔性的歌女卡拉絲。她剛描述完雅諾休村所發生的事。
「不過,『瞞時香』已交到D的手中,是這樣沒錯吧,卡拉絲?」
四張臉一同望向發問者——丘里奧的方向。因爲他的聲音冷靜而溫和,仿如刻意要刺激這寂然、一觸即發的精神狀態。
「沒錯。」
歌女頜首。雖說對方是刻意刺激她的神經,但這位美女的聲音依舊如故。平凡的對話,聽在耳中卻宛如歌聲。
「我還一併收拾了那名製造者。」
在寬廣的瓶口上,露出一張人臉,也可說是一顆人頭。是水妖女露西安。
丘里奧的臉部此刻因下降的高速風壓而扭曲。
「我去看看吧。」
「不勞費心。」
「是男是女?」丘里奧問。
接着是從天花板傳來的聲音。
面對這新的發言聲,衆人面面相覷。他們預料她「應該會出現」,果然沒錯。
巨鷹雖已斷氣,但身子仍兀自不住痙攣,約莫過了一分鐘左右,丘里奧才從巨鷹的身體下方爬出。
丘里奧走出這座廢棄的農村下人宿舍約二十公尺遠,忽聞頭頂傳來猛力振翅的聲響。
「我的馬來了。」
步出門外後,他緩緩朝大路的方向邁步而去。
他手指目標,以不帶任何高低起伏的音調說道:
「關於這點,同樣不用你費心。」
「用它的翅膀來保護你是吧。」
「你看起來好像很開心呢。」
詭異的是,這句話的內容只能讓人想成是他對巨鷹下達的命令,而巨鷹也真的立即聽命下降。
「來自雅諾休村,此事令人掛懷。」
一頭夜行性的巨鷹,銳利的鷹爪嵌入丘里奧的肩膀,揮振着它那單邊便足足有三公尺長的巨翅,想將這個粗心大意的獵物運往它位於北方的巢穴。
他踉踉蹌蹌地站起身,猛力甩了甩頭。
騎士緊貼馬頸的身影已近在眼前。
這是平靜而又激烈的宣言,令露西安的人頭無從接話。
「我爲了掩護D從雅諾休村返回,刻意守在這裏阻擋追兵。看來,馬上就有一隻上鉤了。你們只敢用這種卑劣的手段,叫我們白天前去赴約——如今白日已盡,你有膽量在黑夜與貴族交手嗎?吾乃普羅周伯爵。」
「丘里奧先生,需要備馬嗎?」庫魯貝問。
丘里奧思忖片刻後說道:
「你說得是,我感到悲痛欲絕。」
說話者和丘里奧一樣,承受衆人的目光。聲音來自地面上那隻陶製水瓶。
「你們大家也都聽見了。這女人一提到D,臉上的表情就像是談到了自己的愛人一般,你該不會是被他的美貌給操縱了吧?」
「對方動作很快,已經追不上了。」
他如此說道,抬頭仰望,眼中映照的不是夜空的星斗,而是一個朝他直撲而來的巨大身影,緊接着下一瞬間,丘里奧的身子騰空而起。
卡拉絲如此說道,但看起來卻像臉上掛着微笑,而聲似歌唱。
「你說得一點都沒錯,露西安。他確實是世所罕見的美男子。他那冰冷、外帶一絲哀愁的眼眸;比美神更秀挺的鼻樑;猶如冰玫瑰般,令人想讓它滴血的朱脣……我無法對他視而不見,因爲我並非對美的事物漠不關心的女人,所以我發誓,像他那樣的美男子,絕不會讓他活在世上。我歌女卡拉絲勢必取他性命——就用我的歌聲。」
一道低沉、但威武厚實的聲音,籠罩周遭的夜氣。
巨鷹宛如一匹順從的馬匹,將丘里奧載往他的目的地。丘里奧被帶到高空中,但口中卻念念有辭,語調猶如祈禱一般,唯有這頭巨鷹聽見他的話語。
「聽你剛纔所言,喬瑟普是爲了保護你而死。你應該比我們都還要哀傷纔對吧?」
一襲長衣的男子如此回答,伸手推開屋門。
「你是……」
史匹涅在天花板上補上這麼一句。
這把扭曲變形的長槍,曲率經過準確的計算,不偏不倚地斜向貫穿鷹腹。
在地上疾馳與翱翔於天際,兩者竟有如此懸殊的差距。才一分鐘不到的光景,丘里奧已發現那名騎士,在月光下馳騁於蜿蜒如絲的大路上。
她以幾欲穿透對方的視線注視着卡拉絲。
丘里奧望着昂然聳立於前方六、七公尺處的巨大人影,不顯半點慌亂神色。
「哦,從雅諾休村的方向來了一匹快馬。剛剛衝破我的絲線,進入瑪丘夏村境內。」
「絲線告訴我,是男人。」
這次衆人的目光轉投射在史匹涅身上。
但就在它振翅朝北時,卻旋即又轉身向南,朝瑪丘夏村飛去。
丘里奧所說的馬,莫非就是這個意思?
就在這一瞬間,一把無比巨大的長槍破空而來。
「把他的頭咬碎。」
衆人之間興起一陣無言的騷動。這名男子決定親自出馬,就連同伴也爲之震顫。
「飢餓的老鷹應該也不會做出如此大膽的行徑。你是法爾休雅七名手下之一對吧。」
「這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是邊境的居民,一定會死命朝他喊道:「喂,你瘋了是嗎?」——但他們絕不會踏出家門一步,因爲邊境的夜晚,是由危險因子所組成。
還剩十公尺。
他朝大門走去。
那名騎士因這聲臨終前的慘叫而回頭,巨鷹無暇再望騎士最後一眼,便以迴旋墜落之勢衝向地面,像一片巨大的破布般滾了兩、三圈後,筆直地插入大路旁的空地中,震起些許青草和泥土,就此停止了動作。
它振翅轉換方向,再來就只剩向下俯衝。當它再次振翅高飛時,那名騎士的頭顱應已不在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