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是敵是友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萬 字
「你還能答話?」
D問。
一如平時的沉聲低語,清楚地傳至十公尺遠的對手耳中。
美少女瘋狂的臉龐,流露出片刻陶醉的神情。
但須臾之間——還沒來得及看出動作,球體便已開始急速旋轉,少女與D展開對峙。
不知少女是否已經察覺,D正是爲了誘她現身,才刻意進入村民活動中心。她依舊面無表情地發射光束炮。
灼熱的奔流在炮口處放出一道煙靄的剎那,D駕馬全速奔馳。他倏然從一面融解、一面蒸氣直冒的田間小路上消失了蹤影,此事並未令『武器管理人』感到不可思議。她憑藉的不是狂亂的頭腦,而是精神的直覺。
——如此俊美的男人,不應屬於這世上纔對。
D躍離馬背,從空中翩然而降,少女必須仰賴生存本能,才得以彈開D疾砍而下的這一刀。
D保持和刀身同樣的速度躍向同樣的方向,沉穩着地。
「電子障壁是吧。」
沙啞聲說道。
「剛纔那一針會射中是出其不意,現在她正緊盯着你,你開啓了她的生存本能。」
球體悄然後退。它背後的景緻開始扭曲歪斜——是力場移動。
D頓感全身有股強大的重壓。
「不妙,這是鎖定目標用的力場。快逃離這裏!」
沙啞聲話語未歇,球體背後已噴出一陣白煙。拖着長尾巴的細長物體,反射耀眼陽光,往上急速竄升。火箭飛彈尾端噴射炫目的火焰,陸續被吸進感應器引導的力場方向。
不,是被吸進一隻壯碩的手臂所撐開的手掌中,掌中的一個小口。
三十枚飛彈悉數被吞進掌中,就在它吸進最後一枚時,從口中噴出十公尺遠的烈焰和黑煙。
手掌表面露出一張小小的臉龐,表情極度痛苦地呻吟道:
看來,他自始至終都打算單打獨鬥。
他從頭到腳打量着D,眼中逐漸湧現驚歎之色。
「他們該不會在裏頭吧?」
有時會有罕見的發狂性病毒入侵人體。但如果只有『戰士』和『武器管理人』發狂,則可以肯定的是,必定有其他人爲因素介入。他也告訴了D這件事。
她感到頭痛欲裂。被白木針貫穿的腦部早已停止機能運作,瞬間改由備用電子腦來管理肉體。
「你和『武器管理人』交過手啦?」
D回身而望。
他出聲問道。
當時村子裏正受饑荒所苦,沒有能力再養活外人,原本理應毫不留情地讓她淪爲妖怪和魔獸的食物。拯救她這條小命的,便是村長力排衆議的一句話:「留下她總會有用處的。」
D欲乘勝追擊。
這名青年就連機械的殺氣也察覺得出,偷襲對他起不了任何作用,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剛纔他並未閃躲。
艾莉絲默默同意這項要求。對於自己的命運,她曾不經意地聽養育她的那名寡婦提起,她從未想過長大後欲往何方,對未來也不抱任何遠景。我是這個村莊拾獲的孤兒,那麼,我就爲村莊工作吧。她爽快地做下與自身關係密切的決定,付出的代價,是在體內安裝備用電子腦與高感度感應器,並取下她的子宮,改成裝上過去只被製造過一次,但在實驗階段便停止使用的武器。最危險的物品,存放在守護它的這名女孩體內。
語畢,他接着又問道:
定期造訪村莊的邊境醫師團異口同聲地說道。
「這頓飯可真難消受啊。」
——我一定會殺了她。
「我原本也受僱於貴族。正因爲這樣,我在一年多前,一直是過着行蹤不定的生活。你似乎也是如此。不管什麼時候,受罪的總是我們這羣被放逐的人。」
回到村裏,只見每個人都倒臥在鮮紅的血泊中。大部分的村民都是死在家中,而察覺異狀而逃出的人,也都在他們衝出的路上遭到殺害。
「哇。」
「這份恩情我永生難忘。」古裏德並未忘記自己說過的話。說不想擺脫那每天做粗活的日子是騙人的。當精疲力竭的肉體向腦中傳達這樣的念頭時,維妮恰巧在這時候出現。
「別動。就站在那裏說。」
「對方捱了你一針竟然沒事。看來,她不是改造人,就是強化人。」
『武器管理人』的來歷不明。她還在襁褓中時,便被人丟棄在門外;應該是趁巡視的人員輪班時所放置。
之所以能擊退對手,一來是因爲面對他們以火藥槍爲主的裝備,古裏德用的是比他們火力更強大而且更精準的雷射來福槍,二來是對方在接近時,都不懂得要保持沉默。
「是家父託我拿給你的。」
「你是什麼人?」
在離對方約莫五公尺處停下吉普車。
不過,就算裝備了再怎麼精良的武器,只要操控者是血肉之軀,戰鬥能力終究有其極限。村民們極力想將『武器管理人』變成改造人,好突破這層障礙,於是由村長擔任說服的工作。
少女說完這句話,將便當盒交給了他,旋即轉身離去,但在兩人眼神交會的短暫片刻裏,少女並未將臉撇開。她那圓潤的嫣紅雙頰,以及映照出古裏德身影的烏黑大眼,都深深烙印在他腦海。
這名女嬰被取名爲艾莉絲,託村裏一位寡婦養育,費用由村長負擔。
「冒昧問一句,是你讓村子變成這幅模樣的嗎?」
說完便就此離去。
如果是『武器管理人』就有這個能耐——這念頭從他腦中閃過。但這是爲什麼?
——等明白是怎麼回事之後,我一定會將他們大卸八塊。
「如果肉體的機能和男人一樣的話,就可以稱她是超人了。」
「不過,那對兄妹還真是可憐啊。」
「他們都是好孩子。」
但他旋即重新面向D,微微一笑。
當初他四處飄泊,來到這個村莊找工作時,受盡村民的輕視和嘲笑,而出言訓斥衆人,並讓他在農家裏打雜的人,正是村長。整整一年,他爲了餬口而做粗活,後來是村長拔擢他擔任『戰士』。
古裏德圓睜着那雙獨眼,目光停頓在D的腰間。他似乎聽見一陣細微的沙啞笑聲。
大門前有個一身亮眼殷紅的人影佇立。
聲音飄向後方。D一口氣縮短了和『武器管理人』之間的距離。
當他望向崩塌的活動中心時,臉上浮現沉痛的神色。
難道跑到村外去了?
「但是,你身上竟然毫髮無傷,你是怪物嗎?」
她走下移動器,橫身躺在一張簡陋的鋼製牀架上。周圍的櫥櫃和架子堆滿了武器彈藥,工作機械隨處可見;地上的倉庫說起來算是一種障眼法,地下才是真正的存放倉庫,同時也是製造和修理用的工廠。
『武器管理人』藏身在只有她和村長才知道的祕密場所中。
她被D打傷,現在一定正在治療中。
古裏德是在村裏搜索之時遭其他戰士攻擊,才得知他們皆已發狂。
「您說得沒錯。請住手。」
一飲而盡後,杯子放回架上,艾莉絲邁步朝裏頭的工作機械走去。
不過,是什麼原因造成衆人發狂呢?
從通往西方的一條田間小路盡頭處,駛來一輛吉普車。
當他跨上馬背時,一道殷紅的光束從他右頰掠過。
古裏德當時心想,這世界也並非完全一無是處,我就再忍耐忍耐吧。
就在她回身的同時,已拔出握把朝上、插在身上的大型火藥槍。
在屍橫遍野的村莊裏,他首先前往村長家查看。村長死在玄關前,維妮則是倒臥在寢室前的走廊上。村長被一槍貫穿心臟,維妮則是缺了半張臉,破損的部位一片焦黑;看來是遭到光束炮猛轟。
D朝村民活動中心的方向走去。崩塌的建築物之中,火舌開始四處竄燒。不見蘇和馬休的身影。D讓他們兩人身陷極度危險的命運中,而且最後以失敗收場。
D一聲輕哨,叫喚改造馬前來。
目送他離去後,D跨上改造馬,朝馬車和自動車的方向靠近。
從艾莉絲懂事的時候起,任何人都能清楚地看出她過人的才能。
水用的是地下水。
手握方向盤的古裏德,在看過烈火熊熊的村民活動中心,以及仍然瀰漫在水蒸氣中的麥田後,視線移回D身上。
古裏德聳聳肩,拍拍D的肩頭。
坐上吉普車,發動引擎後,古裏德揚起單手道別。臉上浮現親切的笑容。
當時,她那白皙纖細的手臂,捧着一隻便當盒。
長衣男子如此回道。聲音低沉,但卻清晰明確。
古裏德心裏仍有許多疑問。村民全部慘遭殺害的原因和過程也尚未查清。
這時候,『武器管理人』會裝備倉庫內最強的兵器,給予迎頭痛擊;村內的戰士全部陣亡後,才輪到她上場。
「村莊中央。」
至少他覺得自己能冷靜地戰鬥。敵人悉數被擊斃,只有他存活了下來。
緊握方向盤的雙手因憤怒而顫抖,獨眼綻放殺意的寒光。
他在喃喃自語前,身體已先無意識地握好來福槍。
他巡視過村莊中央,但始終未見『武器管理人』的蹤影。
他很瞭解『武器管理人』的實力。老實說,古裏德並不想和她交手。之所以會在這種恐懼的心理下吹起熾熱的復仇烈焰,全是因爲目睹了村長和維妮的死狀。
「那個女人往哪裏去了?」
吉普車從田間小路上揚長而去。
古裏德腦中浮現村長和他的千金維妮的容顏。
她那剩餘的半張臉,表情莫名地平靜,這拯救了古裏德,讓他免於發狂。
在聽完第一句話的剎那,古裏德本想扣下扳機。事實上,他確實已扣下,但手指不聽使喚。
「謝謝。」
左手聽着D還刀入鞘的聲音,喃喃低語道:
斜砍而下的必殺一擊——在球體表面迸散出燦爛的火花。確實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這一擊。球體動作未歇,一路朝村莊中央退去。
電子腦截斷原本狂亂的人腦運作,恢復了自我意識。儘管仍保有發狂時的記憶,但她已重拾身爲一名『武器管理人』所應有的正常狀態。她已恢復清醒。
北方的村郊處有一座保管武器的倉庫。地下岩層中有個足以容納整座製造工廠的天然洞窟。
「我沿着水路趕到了這裏,累得精疲力竭。我叫丘里奧。」
「我們彼此都應謹慎行事,這點很重要。來好好談談吧。」
「咦?」
而在她十五歲那年,艾莉絲被任命爲『武器管理人』。村裏製造的衆多武器,馬上便會被來自各地的商人和村民給搶購一空,但還是有許多上等貨以及禁止販售的危險物品會存放在倉庫裏。聽聞這項消息的土匪和強盜集團時而悄悄來襲,時而公然掠奪,這樣的情況可說是不勝枚舉。
如今,艾莉絲讓疲憊的肉體休息,她想待會兒再來修理移動器並調整武器。
艾莉絲轉開閥門,清水源源不絕地流出,她拿着杯子盛水。
「怎麼回事?」
前進三、四公尺後,她停下腳步。因爲電子腦和感應器感應出身後的氣息。
前方的景緻一片扭曲,形成一面力場。接觸力場的剎那,就連鋼鐵製的軍艦也會被還原成分子,有如黑洞一般,內部甚至連虛無也不存在。這就是敵人留下的禮物。
她擁有卓越的運動反射神經,以及精神力。
吉普車巧妙地行進于田間小路上,來到D的身旁後停下。馬車和自動車仍留在村民活動中心的停車場內。
古裏德驅車衝向大門。兩分鐘不到便已抵達。
D頜首回應。
長衣男子欲走向前。
「謝謝你的告知。別沮喪——你先躲着別出來。」
電子腦的思考幾乎只限定於戰鬥的領域,但由於這樣過於危險,所以她另外接受過調整,也能進行一般的思考。
但才正要踏出第一步,他旋即駐足而立。
「我看你還是找地方藏身吧。有兩隻怪物四處遊蕩,我實在不放心。」
她感到口乾舌燥,於是從牀上起身,前往不遠處裝有自來水的地方。洞窟內的設施,是由歷代村長和其家人以及『武器管理人』悄悄將資材搬運至此所整頓而成。
這項傑作,是出自『都城』的技術人員之手。他在完成後,仔細端詳着『武器管理人』,無限感慨地說道: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猶如水底般蔚藍的洋裝。眼前此人堪稱豔麗的美貌自然讓人驚奇,而她從頭到裙襬皆溼透的模樣,更是讓人大感詫異。她的肌膚同樣晶瑩如水。若是放着不管,可能會自然地回覆爲清水,或是就此蒸發。
「你是……什麼人?」
「我叫露西安。」
水妖女恭敬地行了一禮。
「只要是有水的地方,我都能進入;之所以能比某位殺手早一步送另一個人進入這個村莊,也都是經由地下水脈所致。」
露西安如此說道,她早已料到艾莉絲會問的問題。
「我和戰士們之所以會發狂,是因爲聽了那名長衣男子說的話。他人在哪裏?不,既然你也是他的同夥,我現在就送你歸西。」
火藥槍猛然一聲轟隆巨響,槍聲在岩層內造成迴音;露西安的眉間形成一個小小的空洞,腦漿飛散,但全部是水。
「沒用的。」
艾莉絲迅速奔向左方的牆邊,取出火焰放射器。握着裝在噴嘴上的手槍型握把,瞄準露西安。
「試試看是火克水,還是水克火。」
這次同樣不容分說,六千度高溫的烈焰立即直撲妖女的臉龐。騰騰水氣竄起。
露西安躍向一旁。頸部憑空消失,是火焰所造成。緊接着下一個瞬間,從她頸部的缺口隆起一團半透明的塊狀物。
火焰再度襲向水妖女。這次露西安的右半身化爲水蒸氣,消失無形。
妖女一臉猙獰的表情,往後退至自來水的方向。火焰毫不留情地隨後緊追。水花灑滿一地。在碰觸烈火的瞬間,露西安的身體崩落溶解,化爲大量的清水衝向地面。地上濺起的飛沫,在六千度烈焰下徹底蒸發乾燥。
「哦。」
有個人豎起小小的鼻子四處嗅聞。
艾莉絲降低火焰的溫度,朝自來水噴了一會兒,待一滴水也不剩全部蒸發之後,她轉緊閥門回到牀上。
那應該是個只要有水便可自由出沒的妖怪吧。自稱露西安的女妖和另外一人,比某人早一步來到村裏,讓我和戰士們發狂而殘殺所有村民。看來,此事是露西安的同夥所爲。此人和露西安非除不可。
但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艾莉絲試着追溯回憶,但始終有一部份無法憶起,備用電子腦也同樣沒有記憶。
「一名身穿紅色長衣的男子。我自認已非常小心,但他卻在不知不覺間來到我身旁,並在我耳邊低語。對我說了一句:『發狂吧。』」
「是你殺了村民嗎?」
沙啞聲說。
「你好像很累呢。」
D將手放在少女頭上。
艾莉絲感到一陣目眩。因爲剛纔她聽到聲音的剎那,不屬於『武器管理人』精神的部分,意識到眼前這名青年俊秀的美貌。
沙啞聲說。
馬休和蘇從駕駛座上探出頭來。
少女眼眶泛光,逐漸溢滿;在它滑落雙頰前,D已轉頭望向道路的方向。
艾莉絲揚起一陣旋風,快步飛奔過去。她已決定好使用何種武器,從架上取下一把雷射來福槍,握好擺在腰間。
「你用了火焰放射器對吧。排煙的顏色和氣味都未徹底分解——哦,你要是想出手攻擊,勢必得先舉起槍口才能扣引扳機。在那之前,這名男子會先用針射穿你的雙眼喔。」
「你誘出殺害村民的傢伙、確認是不是法爾休雅那七名手下在背後操縱,還故意讓對方以爲你將他們兩兄妹藏身在活動中心,而得以見到武器管理人艾莉絲;這招是不錯,但還是有令人納悶的地方。」
「那個在人耳邊低語的人,連機械也能控制。」
這時,一句話傳入他耳中。
艾莉絲思忖着那名妖女前來的用意。也許露西安推測艾莉絲仍深陷她同伴的術法中,因此特來下達新的命令。待我休息片刻,備好武器後,一定會替你們殺敵報仇。
就在即將命中之際,直升機垂直攀升。白木針劃破空氣,消失無蹤。
「真像。」
「沒錯。」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馬車和自動車停在廢墟前。
蘇與D眼神交會的瞬間,手中的武器脫手,當場癱坐在地上。
她感到右手腕傳來一陣劇痛。上頭冒出一根白針。
「你母親也曾和我一起奮戰。你和當時的她極爲神似。」
來到地面後,D朝村活動中心的方向前去。
逐漸接近的黑影,是一架單人座的噴射直升機。機上連擋風玻璃也沒有,而像小型賽車般整個裸露在外的座位,古裏德端坐其上。
D已來到活動中心前方。
「增加了一名敵人,減少了一名同伴是吧。真是的。」
數分鐘後,一行人開始朝大路前進。蘇和馬休待在自動車內。
他左手握着操縱桿,右手握着雷射來福槍。面無表情的臉龐顯得有些駭人。
「我們走。」
普羅周伯爵喪命後,D仍堅持帶着自動車隨行的原因之一,就是爲了這點。當然了,能操控貴族用車的人,唯有貴族。D用左手碰觸自動車的車門,朝它低語幾句後,車門便輕鬆開啓,迎接兄妹倆入內。
「咦?」
「只要有水,任何地方她都能出現。小心。」
左手以滿是揶揄的口吻說道。此時D已上了馬背。
馬休板着一張臉,臉上籠罩一層黑霧。這是恥辱和怒意。
以貫穿鐵門的勁道疾飛而來的白木針,被D的左手攔截握住。
D冷冷凝望着她,如此說道:
「我無法斷定。因爲我的記憶已被移除。」
D握緊左拳,策馬前行。十分鐘後,他來到可以望見活動中心的位置——先前與艾莉絲展開激戰的田間小路上。
「你不確定是嗎?」
D耳聞這陣爆炸聲,朝活動中心的方向奔去,途中僅朝古裏德墜落的方位望了一眼。
殘殺村民的記憶令她略感心傷,但備用腦已將這份感情刪除。艾莉絲沉沉睡去。
「你記得很清楚嘛。原來如此,是電子腦對吧。」
此時,直升機驀然傾斜。
「……應該是這樣……沒錯。」
「我也不知道。我從窗口往外看,發現你有危險,於是便想救你脫困。我想起馬車裏放有弩弓,所以就對着自動車喊着:『放我出去』一直不停地喊。結果車門就開啓了。」
「你們是如何從車內走出?」
D奔向左方的村莊方向。烈焰飛矢隨後緊追。兩者的距離不斷縮小——眼看已危在旦夕。
語畢,D轉身離去。他那健壯的背影可說是毫無防備,艾莉絲靜默無語地注視着他消失於鐵門的另一頭。剛纔若是繼續攻擊,自己勢必會命喪他手——電子腦如此思忖着。
「蘇!蘇!」
「法爾休雅的部下還剩五人,至於西格瑪,不知到底派出了幾名刺客?看來,這趟旅程可不好走啊。」
太陽仍高懸中天。
「我已打開防護障壁。」
「因爲聞到凝膠化的汽油味。」
「那傢伙被操控了。」
他翻身下馬,從馬車駕駛座上取出馬休原用來灌溉用的炸藥,走向岩石。
在左手出言警告的同時,D往馬腹上猛力一蹬,凌空躍起。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艾莉絲問。提問和解決問題,是由電子腦尚有餘力的部分負責。
「你用火焰放射器對付誰?是水嗎?」
D說。
「還有另外一名和他們不同路的刺客。D,你還記得西格瑪說過的話嗎?它說會派刺客前來。」
冷鋼般的聲音說道。
「找出對我施法的人,殺了他。」
「沒什麼。」
走在田間小路的途中,D轉身回望。西方傳來一陣細微的引擎聲——來自高空。
面對左手的揶揄,D自然是默然無語。
D問。
當馬休轉頭時,D已邁向改造馬的方向。
艾莉絲全身的緊繃感頓時消失。
頸部被燒穿的改造馬中槍倒臥,揚起一陣飛沙。
直升機攀升至一百公尺的高空後,改爲向下俯衝。在這樣的距離下,就算D使足全力,也對它莫可奈何。
沙啞聲說到這裏,忽然停頓了一會兒。
一道烈焰飛矢從天而降,田間小路竄起火舌,火焰包圍農家的倉庫。
一道白光從D的左手射出,朝直升機而去。
時間在兩人之間無聲地流逝。
沙啞聲得意地應道。
「白天生活在人類世界,夜晚則身處於貴族的世界——這兩者你都存在,卻又不屬於任何一方。什麼時候纔會找到社合你的世界呢——哎喲。」
一道深紅色的光束,無聲地逼射而來。
D制止正拼命搖晃妹妹的馬休,將左手放在少女臉上。
「好個才十四歲的小姑娘。看來,人類爲了別人,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呢。」
艾莉絲一把握住拔出,還未看出目標便已反手射出。一切全憑電子腦的感應器。
因爲有聲音傳入耳中,艾莉絲驟然睜開雙眼。某個人在鐵門外。
左手口吻嚴肅地說道。
隔了一會兒,D出言問道。D應該已向自動車的控制電腦下達命令,不準放他們兩人出來。
兩人其實並未進入村民活動中心。D吩咐他們藏身的地點,是更爲安全堅固的場所,亦即普羅周伯爵的自動車內。
她那有如白蠟般的肌膚開始恢復血色,睜開眼睛,一旁的馬休茫然地注視着這一幕。
直升機消失在屋舍對面後,旋即傳來一陣轟隆巨響,隔了數秒後,竄起一道火柱,黑煙直冒。
「快回自動車內。還有,弩弓很重。下次要一起拿。」
「第一、除了古裏德外,其他戰士都處於發狂的狀態,看起來像是丘里奧乾的,但他應該不會命令他們發狂纔對。因爲這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應該是把你和那兩兄妹殺了纔對吧。照這樣看來,會是誰下的命令呢?還有,就算是他們和艾莉絲殺光了村民,但屠殺村民的理由何在?儘管丘里奧和露西安比我們先來一步,但這不像是他們兩人的作風。至少他們不像是殺人狂。這麼說來的話……」
在加里翁山谷,反陽子電腦在D離開前,確實曾向他這樣說過。
「剛纔的攻擊,並非出自古裏德的本意。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還能保住一條命。」
D沒有回應,不久,來到掩埋整座大路的落石前,D勒馬駐足。
鐵門對面的敵人應該已同樣被一分爲二。
「好。」
「有事想問你。」
它頓時失去平衡,往村莊中央墜落。
「我原本的人腦已被你給破壞了。多虧你,我才得以恢復正常,真不知該向你報仇,還是向你道謝。」
蘇雙手捧着馬達驅動的弩弓。雖然這種弩弓號稱連小孩也會使用,但要拿着這把近三公斤重的武器,瞄準一百公尺高空的直升機並準確地命中,這名纖弱的少女實在沒這等本事。足見這是豁出性命,將精神與肉體結合發揮至極致的成果。
「我該向你道謝。」
「你幫了我大忙。謝謝。」
鐵門開啓。一道赤紅的光束朝門縫激射而出。光束由下斜向而上。鐵門的上半部應聲而斷,掉落地面,切面仍留有赤紅的熔鐵。
「是誰讓你發狂?」
D沉默地望着前方。
少女臉泛紅暈。
他輕輕一縱,將炸藥貼在岩石上,接着又再兩、三度跳躍,消失於岩石的另一頭。
約莫兩分鐘後,D已出現在岩石頂端。
「好個厲害的傢伙。」
左手無限感佩地低語道。
「你安裝炸藥的地方,和炸藥的用量,竟然都和我的計算分毫不差。」
仍有好幾個炸藥連同引線纏繞在D的右臂上。
這時,D猛然轉頭。有許多人影從村莊的方向朝這裏靠近。
「呵呵。」
傳來一陣愉悅的沙啞聲。
「是村民呢。」
確實是那些渾身是血,倒臥在家中和路旁的村民;沾滿血污的臉龐,兀自泛着微笑。
絡繹不絕朝這裏逼近的死者們,在與大路交叉的村莊道路旁駐足而立。因爲前頭的隊伍正欲向前跨出時,D已飄落在他們跟前。
也許就連死者也能感受出這名青年散發的鬼氣,笑意完全從他們臉上消失。
「好個美男子啊。」
一名和D迎面對峙的中年男子如此低語道。聲音相當清晰。
「你願不願意在我們村子裏生活?」
每個人不約而同地點起了頭。
「不妨帶着你的馬和同伴一起住到村子裏吧。我們可以提供你房子和田地喔。」
D緘默不言,只是凝視着男子的臉龐。男子的右眼已呈現一個暗紅色的凹洞,眼球在喉結一帶搖晃,白色的視神經懸吊着這顆眼球。
「原來如此。對方的目的在於製造這羣死屍戰鬥集團。這下我明白他屠殺村民的用意了。」
D移開左手,轉身背向古裏德,朝剛纔那名逃走的村民走去。看來,他已做好檢查。
從那名倒臥的人影腳下衝出一隻小白狗,頭也不回地朝村莊奔去。
D向後躍開。
一股異樣的寒意直透腦髓,就在古裏德即將出聲大喊之際,寒意迅速抽離。
「一個身穿紅色長衣的傢伙。」
「快到我們身邊來。」
若有似無的徐風,摩娑着D的長髮。真正的美,儘管只有細微的變化,也會讓人發現它嶄新的美。古裏德看得渾然忘我。
「留神。我聞到汽油和金屬的氣味。」
然而——看吧。
D問。
男子一臉震驚,他先望向傷口,然後仰身發出一聲哀嚎。這不是在作戲,而是如假包換的慘叫。莫非死者也能感受到疼痛?
沙啞聲應道。
眼前這名手持雷射來福槍的男子,正是古裏德。
只有這名年輕人想逃,說明了他和其他村民有所不同。
「我只射擊腰部以下,應該沒死纔對……不,他們早就已死了。」
「到村子裏居住吧。」
「你被誰施法?」
村民們還未能踏進D與手中長劍形成的制空圈內半步,便已再次喪命。
「原來如此。附身在古裏德身上的傢伙,改附身到小狗身上了?! 不快點將它搜出,又會附身到別人身上去了。不過,應該已經沒有其他村民了。」
剩下的村民像扯斷膠帶般衝破黑煙,蜂擁而上。
適才D點燃炸藥後才向後躍開。不論敵人是否爲死者,這名青年下手絕不會有半點憐憫。
中年男子一臉困惑地望着D的腰間。因爲有一陣沙啞聲從那一帶傳來。
「來吧。」
這時前方噴出一道火花。火焰和衝擊波連同轟炸聲,將村民們震向四面八方。
那名倒地的村民是個年約二十歲的青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嗯。」
「死了嗎?」
D化爲一道漆黑的疾風,從小路上呼嘯而過。
「你待在這裏,保護那兩個孩子。」
「他帶了一隻狗。」
不到五分鐘的光景,眼前已是屍橫遍野,一臺噴射直升機降落在成羣的死屍中。
他一和D眼神交會,急忙伸出左手說道:
古裏德見D朝他走近,不禁全身爲之緊繃,但這名俊美的青年仍是徑自將左手抵在他的前額上。
古裏德正欲朝直升機走去,D出聲制止了他。
左手注意到D那句話的含意,是在他開始邁步朝村子走去之後。
村民的項上人頭宛如機械裝置,紛紛彈向空中。不流半滴血,在陽光下不斷反覆的這幕光景,令人感到一股快意。
刀鋒所及之處,死者的人頭無不應聲落地。倒臥的身軀在現場層層相疊,自行組成一道人體的防波堤。誰要想穿越這道防線,便會有銀光一閃,復又一具斷頭屍堆疊其上。
刀身的寒光外加灼熱的紅色光束,蹂躪着這羣村民。
「你別誤會。我因直升機墜落的衝擊而恢復了意識。爲了助你一臂之力,我又坐了另一架直升機趕來找你。」
左手出言警告。
一湧而上的觸手,有十幾根滾落地面,D也在同一時間,向後躍離五公尺遠。
「聞出來了嗎?」
男子不予理會,徑自伸手搭在D的肩上。
只見白刃一閃,那物體應聲而斷,但旋即又有無數根觸手呼嘯而出。
D對一臉詫異的古裏德說道:
「應該是被附身了吧。」
前方有三座看似巨大倉庫的建築。最前方的鐵卷門正敞開着。
隨後走近的古裏德,略微探頭俯看那名青年。
「真搞不懂這個男人。」
「是的,他叫艾格貝魯特,是一位平凡的年輕人。」
不下數百根的觸手,均由純鋼打造。
「前方的小路往右轉。那個附身在小狗身上的傢伙,一定沒想到我們會用氣味追蹤,這就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在人數銳減的活死人當中,有一道人影從隊伍末端奔向村莊的方向。
這時,只覺得男子的鼻尖白光一閃,他的右手已從手肘處被斷成兩半。
從後門走進村子後,D以左手抵在地面上。
不論男女老幼都伸出雙手,像要緊緊抱住D似的,朝他一湧而上。
「他是村裏的人嗎?」
以人數來看,對方明顯是以多擊寡,面對上百名村民組成的人海,無法光靠一把劍壓制衆人。
「不過,爲什麼他會死呢?」
此時,一道灼熱的紅色光束,斜向從上空貫穿那道人影的腰間。
低沉的嗓音清楚地在古裏德的耳膜迴響,但說話者早已不見蹤影。
「到村子裏來吧。」
白刃折射耀眼光芒。
在來到僅餘三公尺的距離時,鐵卷門內倏然射出一道宛如黑色長鞭之物,纏住D的右腳。
古裏德心有所感地喃喃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