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霧中巖道

過午後開始起霧，乳白色的水粒子有如溫柔而妖詭的舞者，環繞無人駕駛的馬車與騎馬行於車旁的Ｄ。

道路兩旁爲磊磊成排巨巖所封堵，連綿不絕宛如一條纖細緞帶。

這裏還稱不上是山谷，只是條巨巖間的道路。由於霧氣愈濃走出道路外的可能性就愈高，所以這巨巖可以說是有用的岩石護欄。

此時剛過中午，如果通過這裏後繼續在平原上再前進半天，便能在目的地格拉哈治村裏迎接黃昏。

終於來到這了。

然而，無從得知究竟有幾個人心中正懷抱著這樣的感慨。

從內載棺柩的馬車裏自然沒有傳來話聲；騎在馬上的Ｄ表情冰冷專注，看不出任何情感色彩。

當在霧中道路上前進了三十分鐘後，Ｄ眼中泛起了某種精光，他停下馬，微微後退，輕敲了馬車門。

「怎麼了？」博拉珠男爵的這個聲音只有Ｄ聽得見。

「注意到了嗎？」Ｄ問。他的話語同樣也不會傳入男爵以外的人耳中。

「沒有。怎麼了嗎？」

「路不對，似乎被人弄迷路了。」

不知不覺中，道路消失不見了。

「真不像你呀——話雖這麼說，可就連我自己都沒有發覺哪，是霧的關係嗎？」

他似乎至少知道有霧這一點。

「大概。」Ｄ答道。

即使他身具超乎常人的感官，霧氣本身也不過僅僅是平凡的水粒子而已。

「如何？」Ｄ問話的對象並不是博拉珠。

「只是普通的霧哪，就連我也不曉得爲什麼會迷了路。」

聽到左手的話，Ｄ把視線投往左右兩旁的岩石。

「知道一些，他是我小時候的家庭教師。」

「想起來了……」他之所以將它說出，是因爲若不將已取得的部分轉爲言語，就彷佛會從腦中消失不見的緣故。「……那位大人……的確……僅有那一位……可是……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那個污穢的食屍鬼（ghoul）……貴族獵人……竟然是那位大人……」

「心裏有底嗎？」這句話是關於出手者的問題。

「完全沒有。」回答後Ｄ把木製的殘骸放到路旁，回到馬上。

金線刺繡包裹老人全身上下，他穿著長袍，異樣長大的袍襬落在他身後的地上，有如影子。

只是，在他黑衣之下的內心裏，隱約有些無法釋然。

一張蒼白的臉孔仰望著Ｄ——那正是Ｄ的臉！

「拜託你別做奇怪的舉動。」男爵的聲音裏有著傷腦筋的語氣。「就算知道這是葛里歐祿博士的手段，但我也已經沒印象了。Ｄ，沒有感到不對勁吧？」

老人轉身往年輕人的方向一瞪，表情陰狠。當然，他如此做的真正理由是因爲其他事，但就算說這房間是爲了襯托他的陰鷙才充滿黑暗，恐怕也不會有人懷疑。

就在這一瞬間屍體向上翻仰！

然而它放出一瞬閃光後，便消失在永恆的黑暗中。

「那麼，是順利逮到獵人了？」問這話的是年輕人。

「我不知道Ｄ，不知道叫這種名字的獵人，不過，那傢伙和我知道他另一個名字的大人十分相像——似乎是如此。」

「犬子來了嗎？」

「不。」

「又回來了。」Ｄ答話後轉過身去，「迷路期間內我們走的距離大約是三十公尺，我想可能是在那段期間被動了什麼手腳。」

如此說完後，連他自己也不禁感到害怕，但灼殛全身的閃電並未落下。

石壁上處處燃有藍色原子火焰，石階與牆壁上陰影搖晃。

但他們也不可能放著倒在地上堵住整條路的人不管。

這裏，是在和先前一模一樣的道路上。

兩輛馬車默默通過。

葛里歐祿的記憶盤旋渦捲了起來，針尖輕刺一個個腦細胞，活動中的細胞、正在沉眠的細胞、早已停止活動的細胞，以及連大腦都已完全忘記它的存在的太古腦細胞。就在其中一個細胞中——

他腳下的人體在脖子的切口處，確實露出了木質的切斷面。

岩石轉角處逐漸接近，Ｄ先彎過去。

霧氣捲成漩渦狀流入手掌上的嘴裏。

「不，你的能耐即使是我也認同。無論如何，『移』的咒法是成功了。」老人點點頭，把臉轉回來。

葛里歐祿忘記了周遭的一切，對著那一點集中了意識。

「知道他的能力嗎？」

「我總是在你的身側，因爲要是讓你完成了什麼奇怪的研究，拿來用在我身上可就麻煩了哪。」

黑暗的某處出聲呼喊他，老人反射性轉過去的臉上，已然充滿因知悉對方身分而有的恭謹和敬畏。

他們將長槍指向博士，槍尖放出了紅光。

「去吧，就連我也不禁要心痛了，那是不能讓其他人聽見的聲音。」

「快準備吧，博士，快準備吧。」那聲音忽高忽低地說了。「是在他進入這土地之前或之後都無妨，要用盡一切手段殺死他們。」

因爲眼前這位竟然用了「大人」來稱呼對方，據自己所知，需要如此稱呼的人物僅有一位而已，不過從語氣來看，又好像不是那位大人，那麼——

「除了你之外，還有另一個知道犬子接近了的人在哪。不過，竟然用迎接死者的哀泣作爲歡迎的歌曲，嗯，這又是爲何？」那聲音中帶著笑意。「葛里歐祿博士啊。」

「遵命。」當低下了頭之際，老人知道聲音的主人已經從自己面前消失。「遵命——竟能說出會覺得心痛這種話的大人。」

※※※※

「您知道『Ｄ』的事是嗎？」

「這真是……您是何時到來的？」

管是白天，這房間卻封閉在濃密的黑暗中。還有比這更濃密的黑暗，凝縮成兩個人的形狀。

「該死的蠢貨！不知天高地厚——滾開！」

「別去，」男爵阻止他。「一定是陷阱，不要靠近。」

「我在意一件事。」

「札那司，那傢伙的假面是你製作的，應該完美無缺吧？」

「只是？」

「滾開。」

老人好像完成了什麼事，但看似老人弟子，或至少是其手下的年輕人，卻完全沒有興奮的模樣，反而聽起來像是有所懷疑。

青空中飄浮白色雲朵，楚楚可憐的小花在道路兩旁白晃晃地搖曳，而路上則有一具屍體。

它化爲了擁有具體情報的記憶，但只有極短的一瞬間而已——接著它隨即消失遠離。葛里歐祿的集中力追著它，在它被吸入虛無前的一剎那，碰觸到了最尾端。

左右兩旁巨巖成列，看來平凡無奇的道路在約莫五十公尺的前方向右彎折。

Ｄ高舉左手，在左手手掌上隨即生出一樣東西——人的眼睛與鼻子，還張出了嘴巴。

「變成奇怪的情況了哪。」男爵的聲音說了。

只有三十公尺，然而，由能讓Ｄ與男爵不知不覺地行走在異世界的道路上來說，這是宛如奇蹟般的距離。

「是傀儡。」Ｄ說道，這時他感到自己的臉部似乎有像是輕微痙攣的感覺。

一瞬間兩人四目相對，但Ｄ立刻起身拔劍。

Ｄ下了馬。

「或許是那樣，或許不是那樣。」那聲音重重說了。這表明他自己也無法判斷，無從理解。「既然如此，我們就要用這種態度來面對他：必須將其完全視作逆子巴龍的同伴，要加以處理。嗯，但是當事與願違時可就很可怕了哪。」如此說完後，那聲音低低發笑。

「岩石也是真的啦，只能等到霧散了。」

「沒錯，還有半日就到。」葛里歐祿回答。

她一定十分哀愁，極度悲傷，幾近瘋狂，但仍然不停地哀泣——無論是誰都會如此覺得。

老人——葛里歐祿博士一面低垂著頭，一面在心中默默驚歎。因爲他的實驗室設有警報器，即使只是空氣中混入了特殊成分也能察覺。

老人突然將右手靠到耳邊。「成了。」他說。

「我知道了。」

十秒……二十秒……當最後一塊乳白色的末端被吸入掌中後，吞下霧氣的本人「哎呀?! 」地發出驚歎聲。但其實在左手發現之前，Ｄ便已經注意到了。

「呼！」的聲音響起，這並不是吸氣的聲音，而是風的呼嘯聲。

難道這一位竟連對那位大人——也敢出手？葛里歐祿不禁戰慄。這也就等同於與那位大人爲敵，而對那位大人之血親的敬仰，絕對是支配全體貴族的律法。

如同往常一樣，向下走的動作唐突結束。當他一站到寬廣的石板地大廳內，身穿甲冑的衛兵便從左右兩側接近他。他們是合成人類，每一人都重逾一噸，這些由重合金構成的存在沒有發出半點腳步聲。

「——如果是葛里歐祿博士就有可能辦到。」

由這問題來看，聲音主人的名字必然是福藍多？博拉珠。

有個黑色人影倒臥在前方十公尺左右的地上，趴在地上的人穿著黑色衣服與同色外套，和Ｄ頗爲相像。

「法術成功了，這絕對沒錯，只是……」

「即使靠你的法術，恐怕終究也不一定能除掉他。這也難怪，因爲護衛是那個獵人哪。」

「不。」

「您說笑了。」

或許Ｄ是打算將計就計也不一定，他走到屍體旁邊，彎下腰。

因爲此處的衛兵打從被賦予生命之時起，便被設定成會將後來造訪的人一視同仁地加以抹殺。

這應當可以視爲攻擊已經展開。

「您有所懷疑嗎？」年輕人——札那司用生硬的語氣問。

「那麼，我便照預定的去辦。」年輕人說道。

「葛里歐祿博士。」

話還沒說完，位於槍尖延長線上的博士胸口有紅點亮起，並穿出他的背部，他背後的石壁立刻變紅髮熱，一眨眼間便被射出了直徑五公分左右的小洞。

數分鐘後，他踩著漫長的螺旋樓梯，向下往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位於多深處的某間房間走去。

那是個駝背的老人。以及在老人背後直立不動的年輕人。

對著正要行禮告退的年輕人，老人又追加了一句：「他是連水軍人都能殺死的男人，絕不可掉以輕心，要多加註意。」

在白亮日光下聽著遠去車輪聲的，只有被砍下的傀儡頭而已。仔細打磨過的光滑木料，將毫無凹凸的平整傀儡表面暴露在陽光下。因爲俊美吸血鬼獵人的容貌正逐漸消失不見。

※※※※

年輕人離去後，有一陣子老人在那一動也不動，之後他坐入身旁的沙發，感觸良多地道：「巴龍？博拉珠男爵……不知是否還記得我呀，還記得這個看出你身具罕見天資的稀世家庭教師的名字嗎？」

「請交給在下吧。一切請都交付予不才葛里歐祿，敬請放心。」

此時，有股宛如悠長啜泣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了過來。

「……」

就在一百五十年前。葛里歐祿內心想道。那時，僅此一次他試著反抗過，而反抗的結果——直到如今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因爲雖然試圖反抗了，卻沒有任何改變，只有他派出的暗殺者變得下落不明，但這聲音的主人卻一如往常的出現在博士面前，而且沒有任何一個人被責難或懲處，就這樣直到今日。

葛里歐祿突然望向黑暗的彼方。他，不對，他們能夠看透黑暗一如白天視物，可是現在葛里歐祿眼中卻只能看到黑暗本身而已。

要留住那閃光！——辦不到！那麼，就去理解！

「那你就多留心吧。」說完這句，Ｄ甩動馬車馬匹的韁繩，馬匹伴隨著車輪的咿軋聲邁開腳步。

有了。

在那之後，他便一直對這暗中聲音的主人誓以忠誠。

他長滿老人斑與落腮鬍的臉孔宛如太古的木乃伊，但細弱如絲的兩眼卻散放著黃色光芒，綠色眼珠中湧溢著高深的智慧、邪惡，以及意志力。

「是。」穿著長袍的身影劇烈抖震。

「大人……」葛里歐祿結結巴巴。他大概已經有好幾百年沒在一天之內被嚇到兩次了，就連那早已壞死，只是藉由復甦藥維持生機的皮膚，如今也豎起了汗毛！

是女人的聲音。

劍身一閃白光後，地上的人影便身首分離。

在葛里歐祿踏出一步的同時，自長袍袖口射出的耀眼光芒掃過衛兵們。當那光再度消失於袖口中時，老人朝前方的門扉邁開了腳步。

被留在後面的衛兵們動也不動，維持舉著長槍的姿勢呆立在原地。在亮度充足，隱約有些淒寒的地下室照明下，他們的模樣宛若擁有生命的雕像，看來有些孤寂。

葛里歐祿於門扉前面站住，把右手的食指放入口中，略微咬開指腹。

當他把瞬間浮出的血珠滴入門鎖前的空洞後，過不到一秒便響起了開鎖的聲音。

將手按到黃金門把上，葛里歐祿渾身顫抖，因爲他想到了之後等著他的人物與情況。

他一面長嘆，一面推開門扉，整個開門動作花去了與嘆息等長的時間。

接著，老魔道士耳中傳來了彷似啾啾鬼哭的聲音。

這名在不知深度的地底中，被預備殺死一切接近者的護衛們包圍，並且不住哭泣的女子究竟是什麼人？

長廊內到處嵌有看似由青銅所造的門扉，門扉兩側的壁面上有原子火焰正在燃燒。宛如木乃伊的老人一面在地上落下朦朧影子一面前行，這模樣看來就彷佛是被女子的哀泣聲所引導。

不久，便能看到前方有座像城堡大門一樣巨大的門。

聲音便是從門的內側傳出。然而，這麼低細如絲、充滿悲傷的哀泣聲，爲何能穿過這扇令人必須抬頭仰望的巨大門扉，實在難以想像。

來到大門底部後，葛里歐祿在和先前一模一樣的門鎖前滴入相同的血滴。鎖內的記憶迴路會接著抽出DNA，比對準許進入的成員，通知開鎖裝置可以開門。整個過程耗時千分之一秒。

大門從正中央左右分開。

當走過厚達五公尺的大門之際，葛里歐祿仰望了天花板。這裏的高度至少超過了十公尺。

宛若黃昏時分的幽光迎面而來，舉目所及皆是水。

靜謐的水面清澄浩渺，證明了這裏連一絲微風也無，水面全無因幽光所致的黏重感。

水一望無際，無論如何凝神細察都看不到邊際。

葛里歐祿腳踩的地方已經變成了十階左右的石梯，最後一階的石面沉在水裏

那裏浮著一艄青銅小艇，之所以沒有繫住它，大概是因爲水沒有流動的關係。

女子的啜泣聲不絕於耳，淒涼地越水而來。葛里歐祿就像是個耗費了百年時光來探求它的追尋者，他坐入小艇，使用收在船內的船槳開始划水。

平原的遠方停著一輛蒸汽馬車。

當另一方開始出現石階與大門的形影時，小艇突然停住了。

比起爆炸本身，由那燒熔岩壁的火球來看，那顯然是燒夷彈的一種。火球轉瞬漲大，倒轉撞向Ｄ跟馬車。

「正如您所言。而且，擔任護衛的獵人也已經被我們控制了。」

「接下來才見分曉啊，葛里歐祿，接下來才見分曉啊。」

當水淹到腳踝時，葛里歐祿將一隻腳從船內踏向水面。

「……這樣啊，那人已經出動了，這……或許巴龍會被殺死也不一定。」

「正是如此。因爲夫人知曉了連在下等人亦不知之事。」

數秒過去——當火焰沿著巖道奔流消失後，在像是爆炸殘留物的暴風當中，響起了男爵的問話聲，「沒事吧，Ｄ？」

「我了、我了，不過，就連古洛墨那混蛋——?! 」話纔剛說，他就像嚇了一跳似的噤口不語，畏畏縮縮四下張望的表情上有著千真萬確的害怕，不僅如此，連馬車內側的氣息也開始帶上了非比尋常的鬼氣。

他的語氣像是正在向人搭話，回應從馬車裏響起。

「在下不會讓那種事出現的，恐怕巴龍公子在進入這片土地前，便會被取走性命。」

無論何等傑出的吸血鬼獵人，只要是繼承貴族之血，在陽光下的疲勞程度便會遠遠超過人類。太陽下的陰暗乃是他們本能尋求的東西，同時他們的恢復能力也遠非常人可比。

「知道了。」男子——「千手千腳」薩凡猛地在引擎上站起，把雙筒望遠鏡再一次抵到眼上，大叫：「噢喔！好驚人，快閃吧！那些傢伙的眼珠兒快要恢復了哪。」

「來得好哪，葛里歐祿。」悲愁的聲音變成了冰冷無情的招呼語。

一道銀色的絲狀物從長袍袖口流出，混入水中，隨即擴散暈開。

突然，就像水蠅掠過水麪一樣，男子輕巧回到引擎頂端，大笑了起來。

「雖然這只是在下的看法，但巴龍公子似乎是獲得了凌駕其父的力量，這纔回來的。」

因爲那脣正不停動著，她的嘴脣正極其妖異地蠕動，發出聲音。

「正是如此。下一次前來拜見夫人的，不知是在下還是巴龍公子——未能前來的，恐怕便無法再度得見您的尊容了。」

Ｄ默默拍打外套的肩膀與胸口撲滅火焰，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左手打了個粗俗而滿意的飽嗝。

「正是。」

「『移臉』。」

她從全身曲線直到指尖，都遍佈著鼻樑線條的那股柔順氣質；老人曾思索過很多年：是不是這水洗去了她的一切強硬呢？

在距離通過岩石區還要一個小時的地方，一匹改造馬扭到了腳。

他一手拿著雙筒望遠鏡抵在眼睛上，而若說他的另一手在做什麼，則是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隔著網狀衣服在沙沙地抓著背部。他把手伸到了背後抓背——不過，他的手竟然能抓到腰部附近。

「自從在水裏之後，我便能聽聞星辰的移動，或環繞世上的一切聲響。棺柩開啓的聲音也好、狼只的遠嘯也好，就連太陽沉入地平線的嘆息與黑暗的歡呼也能聽見。」

「第三個呢？」

「這樣啊，我可不敢相信哪。就連古洛墨那混蛋也一樣吧。」

「那一位也知道這點。呵呵，真有趣。」水中的聲音興奮了起來。「那麼，你應該在進行妨礙工作了吧？」

「不。」回話聲自信滿滿地否定。「我應該說過我確認過結果了——是成功的哪。」

「還有呢？」

「沒事嗎？」連男爵問話的語氣也像對他還活著毫無疑問。

「我知道了。葛里歐祿，多謝了。」

「夫人。」他低聲說了。

那波紋大概是一種震動，飛行聲被彈了開來，呼嘯著撞到對面的巖壁上——然後爆炸。

「我知道，炎燒彈只不過是雕蟲小技。我已經確認了我想知道的事。」

「哇呀！」男子喫驚地一仰身，因爲動作太大從引擎上摔下，不，其實他只往下掉了一公尺就停在那裏了，因爲他修長的右腳抓住了鍾狀的引擎頂部。

「札那司業已出發了。」

「第一個是札那司，」男爵的聲音回答道。「他是葛里歐祿博士的愛徒，連我也不清楚他的詳細情報。不過，博士明明年紀頗大，但札那司卻好像一直是快二十歲的模樣，若不是貴族，便應該是合成人類。他平常擔任博士的助手，不過聽說一旦有緊急狀況，也可以依自己的意志採取行動。他的專長——我不太清楚。就我所知，我只能這樣跟你說——他是個可怕的對手。」

「是的，已經來到離城僅有半日的地方了。」

他冷冷地看著如花瓣般下沉的青銅小艇。岸邊還相當遙遠。

他站了起來，伸出右手與水面平行，水已經開始從船緣流入小艇內部了。

圓筒內側馬上響起像是什麼棒杆或齒輪活動的聲音，白煙從開在圓筒與鍾狀頂部連接處的蒸汽排出孔冒出，發出了刺耳聲音。

不僅如此，他還看見水面徐徐往船緣上升，不一會，他便注意到這是因爲自己的船在往下沉。

「是的。」他的回答毫不猶豫。

Ｄ試著查看，發現是馬後腳跟的人工韌帶斷裂，因此決定進行修理以及休息，也必須查看其他馬匹的情況。

「夫人，」過了一陣後，葛里歐祿出聲呼喚。「夫人，是葛里歐祿，因有事想請教您故而來訪。」

※※※※

不對，那女子是永遠地停留在那裏。

發話——還有答話，皆需要通過分隔兩人的水液的時間。

老人叩拜行禮。

此外，能讓被男爵指名道姓說是格拉哈治最強三戰士中的兩人，如此畏懼的第三個男人——「愛化妝的古洛墨」，究竟又是何人？

「你是說身爲貴族會被人類所殺嗎？——呵呵。」

「是這樣嗎？」

「那傢伙還真行。對了，你動了什麼手腳？」

漣漪擴散，這片廣大的清水，已有許久不知水波的滋味了。

數秒鐘後，馬匹開始躁動，Ｄ離開巖洞，劍身一閃，從馬車上被切離的改造馬羣開始往前方狂奔。

「我不覺得那種程度的攻擊能幹掉巴龍公子哪，況且護衛還是那個被叫作Ｄ的男人呢。」

「愛化妝的古洛墨。」男爵的聲音裏多了不快的語氣。「他是父親的親衛隊隊長，一個從早到晚都在化妝的男人，不僅自己化妝，還會替別人化妝。雖然不知道被化妝後會變得怎樣，但有一種說法，據說被化妝的人性情會變得和那個妝相符。」

船槳仍在划動，也有劃過水中的手感，但儘管如此，小艇卻連一公分也沒有前進。

他探出身子，望向水面，有一名女子流淌著血線飄過小艇旁邊的水下。

此外女子的嘴脣毫無血色，唯獨這一處比她的肌膚更加蒼白，但不知爲何卻又顯得分外顯眼？

她長長的黑髮沒有隨波擺湯，沒有向下沉，當然也沒有向上浮，而是纏卷著被雪白禮服包裹的身軀，與頭髮同色的眼瞳靜靜仰望著虛空。

「薩凡，你再繼續發出這種白癡笑聲的話——」札那司語氣中帶有怒意。

「別提那傢伙的事！」札那司命令他。

「是因爲聽到了我的聲音嗎？聽到了那深沉哀愁的聲音？」

馬車靜靜停在陽光下，Ｄ也融入岩石形成的黑暗中，太古的寂靜造訪了剛過正午不久的靜闃岩石區。

「那麼，那一位呢？」

「您不打算讓巴龍公子爲在下所害是嗎？這樣也好。」

因爲只有它們與Ｄ注意到了一個從岩石區那一方，朝這邊接近的破空飛行之聲，那飛行聲比蚊子飛翔的聲響還細微——人類的耳朵難以聽見。或許是覺得它有些不對勁，對著轉出巖角後一口氣逼近的三道聲音，Ｄ背後閃出了白光。

劃了約莫十分鐘後，葛里歐祿停下雙手，側耳傾聽，鼓膜確認女子的聲音是從貼近右船緣的旁邊傳來。

「千手千腳的薩凡，格鬥技的天才，據說就連對手手持槍械，他都能徒手戰勝。聽說看到對手的悽慘死狀後，一定會認爲那是遭受了上千人的攻擊——主要的勁敵是這三個人，另外還有他們的部下，那些傢伙也很強，一個人大概能抵得上十個普通士兵。」

「如果是那孩子的話應該能克服吧。」

※※※※

然而，札那司說的「成功」是什麼意思？

「似乎有點緊張的樣子。」

嘆了一口氣後，老科學家在自己造出的水上道路上緩緩邁開了腳步。

「Ｄ。」

「知道格拉哈治村裏的強敵的名字嗎？」Ｄ問道。

不倚靠馬匹的奇怪交通工具氣勢洶洶地變換了方向，開始朝還有四分之一天路程的格拉哈治村疾駛。

「在下敬服。」

接著，也沒有告別，葛里歐祿便開始划船返航。

「通過這裏後就是平原，」Ｄ似乎是在說給某人聽。「對敵人來說，這是最後的防線，他們會全力進攻。」

「您言重了。」

「應該不會那樣。」提出異議的是博拉珠男爵的聲音。「不對，他們或許會來，但在進入村子以後纔會全體動員——如果是葛里歐祿博士的話，應該就會這樣做。」

「怎麼會！」抓著腰的手停了下來。「那是你——要一有個差錯，你就會……札那司。」

「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自信。」

十萬度的火焰伴隨著衝擊波，兩輛馬車瞬間翻倒，被撞到巖壁上，灼熱的暴風不停撞擊馬車車身。

「——不過，都沒有出現哪。」

飛行聲減爲一個，當那僅有的一道聲音往馬車上飛去時，馬車的黑色外表泛起了奇異的波紋。

在馬車的後半部，像是在圓筒上蓋了座鐘的蒸汽引擎上，有個男人「啪！」的一聲盤腿坐在上面，然後喃喃說了：「哦，起火了——可是……」

「那孩子回來了對吧？」女子的聲音問道。

Ｄ因爲擁有耐熱耐寒耐衝擊——的特殊纖維所做的外套，以及能吞食火焰的左手，所以逃過了火焰地獄。

結束改造馬的檢查後，Ｄ躲入附近的岩石凹洞中。

他沒有沉下去，即使把另一隻腳——整個身體移到了水面上，他的鞋底也像踩在石地上一樣，牢牢地貼在水上。

「太莽撞了！——像那樣俊美的男人，不會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不管你造臉的功夫多高明，那都是自殺呀！」

熔化崩塌，如火山地區般噴冒白煙的路面上，出現了一個之前並不存在的漆黑團塊。那團四處帶有搖晃火焰，冒著黑煙的物體迅速站了起來，變成一個人，一個極其美麗的青年。

「就算是百分之九九？九九九，離完美還是有十萬八千里。你是對誰下手？」

女子的笑聲中斷。「是札那司？」

※※※※

在要通過岩石區前，Ｄ注意到了直入天際的濃煙之壁。

「是野火哪。」左手說道。「起火的原因應該是剛纔的火焰。風正在朝村子的方向吹，要在這裏等也是可以的。」

在Ｄ看來，這也是妥當的對策。

草地噴冒火焰，吹來的風煽助火勢，視野完全被染成貪婪的橘紅色和黑色。

此時——

大地劇烈搖晃，左右兩邊的岩石相互擠軋，相撞後爆出火花。

當百噸重的巨巖斜裂出裂痕的瞬間，Ｄ已經朝跑回來後被系回馬車的改造馬臀部揮下馬鞭。

讓第二輛馬車——蜜絲卡的馬車開動後，緊接著他自己也要離開，此時在他腳下地面猛然一彈，彷佛有極其巨大的生物在地底蠢動一樣。

岩石被彈了起來，Ｄ和坐騎也以幾近垂直的角度被向上彈飛。接著，人與馬在被上拋了將近十公尺後靜止了一下，又筆直往地面摔下，足足有數百噸重的巖塊朝人馬頭上砸了下來。

名副其實的千鈞一髮——從一眨眼間便被砸爛，分解成難以辨認的肉塊、電子裝置、鋼製骨骼的改造馬背上，黑衣身影如箭般往岩石區出口疾射而去。他的身體縮成一團從出口高速噴出，令人覺得是因爲他乘著背後砸下的巨巖的衝擊波纔會這樣。

在岩石區二十公尺外的大火當中，Ｄ尋找馬車的去向，但即使他擁有能毫不費力一眼望穿黑煙的雙眼，卻四處不見兩輛馬車的蹤跡。

「如果是男爵的話應該能平安過關，就算他因爲白天不能出馬車也一樣。」火焰吹染到左手的話聲中。「村子就在對面。」左手說著。「快走吧，火也要燒到這邊了，風向可不一定是一直不變的。」

Ｄ身旁爆起一團火焰。

「噢，好像有燒？蟲還是什麼鬼東西的巢穴，要是一個倒楣踏上了，馬上就出局了喔。」

地面噴出火焰，數股陽炎搖湯，火團轉爲熾烈。Ｄ的外衣下襬一閃，火焰瞬間熄滅。

「噢，我還以爲沒馬的話會不方便，沒想到在平地上竟然一樣快哪——真是個離譜的男人。」

Ｄ一面疾奔同時轉頭向後。有腳步聲追了過來，而且不只一個，證據就是大地正在震動。強烈力道擊打大地，發出猶如地震轟鳴的巨響。

Ｄ的雙眼捕捉到從火焰彼方湧來，宛如雲霞一般的成羣黑影。

領先的是外型酷似插滿針的毛毯的一大羣黑毛蟲，之後是體長足有三公尺的成羣平原鼠，接著是三首野豬、掘地野牛——這是一直排列到地平線彼端的平原動物羣大暴動——所謂的「亡命狂奔」。

它們是因爲害怕火，爲了尋求安全地帶而狂奔，只要被捲入裏面，就算是火龍最後也逃不過被踩死的命運。身上業已燒起火焰的一隻黑毛蟲忍不住緩下速度，一轉眼便被捲入狂奔的動物中，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踩爛了。

它們離Ｄ還有一百公尺，無論他如何厲害也跑不出能擺脫它們逃走的速度，方法只有一個——

「這個厲害。」當左手懶懶地吐出感想之際，Ｄ開始朝下飄落，就在漆黑、深不見底的深淵正上方。

似乎是看到了什麼，或是感覺到了什麼，前面的毛蟲羣一齊煞住了腳步。

「看來只能坐到它們身上了哪。」左手說了。

Ｄ正躍向後方，他在空中看到了，就在他與狂奔獸羣之間，大地裂開了一條大縫。

火星一陣亂舞，但是狂奔當然沒有停下，領頭的一羣被湧過來的背後壓力瞬間踏碎，然後——那些犯人也猛然煞車，朝前撲倒在地。

動物們接連摔落漆黑深淵的掙扎模樣，和被吸入地獄的亡者十分相似。裂縫不停擴大，進而開裂到Ｄ預定的著陸點上。

七十公尺……五十公尺……然而，當兩者的距離拉近到三十公尺時，突然發生了匪夷所思的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