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輸送隊員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7925 字
腹腔盈滿空氣,賽傑一醒來,發現自己身在螞蟻地獄般的漏斗狀洞穴底部。
D正將左手從他眼前收回。
那隻手掌裏好似有人臉蠢蠢而動,但一眨眼就已無影無蹤——正確來說,應該是D將手垂下。
「這兒是?」
賽傑一面忍受腹中寒氣,一面問。
「那座古戰場的遺蹟,距栓馬處不到三公尺。」
他對D的答案毫不懷疑,只要跟這名青年在一起,任何事都可能發生吧。
賽傑抬頭,天空繁星點點。
「過了多久?」
「剛好一分鐘。」
這次他忍不住衝口說道:「怎麼可能?」
賽傑環顧四方。
月亮與星星在直徑約三十公尺的洞口閃爍,洞深大約五公尺。
D背對賽傑,彎身將手伸向地面。
他一把拉起某物。
「喔——」
賽傑毫不做作地放聲驚呼。
足以稱爲纖細的五指握住厚板的一角。
然而,他從地底拉出的竟是長兩公尺、寬一公尺的大石板,重量應該超過一頓了吧。
着就是半吸血鬼——流着貴族血液的怪力嗎?
「到底怎麼了,啊?說清楚、清楚一點。」
她正微微發出鼾聲,彷彿剛從長途旅行歸來。
D舉起右手,拳頭輕描淡寫得落下,巨大石板登時碎裂,瞬間化爲齏粉。
賽傑點點頭。
祖可他們這次承包的村莊共計五個,依常識來看,區區五個人來護送,簡直就是自殺行爲。
「走吧。」
「咱們雖然不怕怪物,但也沒法使怪物懼怕,而他竟然輕易就……」
再加上村莊也待不下去,所以就跑了出來。
同時也不忘緊盯四周情況。
其間——或者該說從第一天早上開始,羅莎莉婭就跟這羣大老粗打成一片。
祖克將村莊發生的事情告訴兩人。因爲男爵那傢伙突然消失,他想可能是去追D他們。
賽傑心想未來總會遇上,那個怪物不可能這麼容易死去。
D的右手伸入砂山,抽出一見東西。
裏頭有四人用的牀。
一行人進入森林後,驟然感到強烈的凶氣與鬼氣,全身肌膚猶如針刺劇痛,體溫節節降低。心生畏懼的剎那,只見林間獠牙一閃。
「男爵嗎?」
「不……只是覺得帥哥很喫香。」
循着D的話聲望去,只見一縷黑影已經開始躍上斜坡。
D下馬,靜靜走近門板。
「喂,D。」
但是他們並未遇襲。
「是真的。」
祖克彷彿之對未來有興趣似的笑了。大概對於行走邊境的輸送隊員而言,昨日乃是毫無意義之事吧。
「傑爾津的事情已經辦好了,今晚就在外頭紮營,明天再去庫拉古夫。」
祖克的回答是——
「這個……」
「地獄之味」變成讓人爲之瘋狂的香濃咖啡,而一拉繩三秒可食的速食餐包化爲鬆軟的培根蛋、黃褐色的吐司和蔬菜湯。
邊境之旅免不了要與危險相伴,若是運送值錢物資的輸送隊,危險更是加倍。隊員們會徹底盤查周遭,因爲連路旁的一粒小石子都可能是敵人。
他們知道理由,理由只有一個。
距傑爾津的路程剩下一半時,祖克迎面而來。
他讓葛德和馬車在主要道路待命,獨自來古戰場查看情況。
D持繮坐在駕駛座,白玉般的側臉在太陽下也散發着妖異光芒,讓他們不由得以爲那些妖怪的沉默是被其美貌擄獲所致。
「果然上鎖了哪?解鎖好像挺花時間的,拿過來。」
到庫拉古夫村爲止,需要整整兩天路程。
「這是啥?」
「傳達到了嗎?」
賽傑口裏嘀嘀咕咕,一步步踩着斜坡爬上地面。
——這一切是夢?是真?
葛德聳聳肩,一手搭在駕駛座後方的寢室門板上。
時至中午,葛德悄悄對祖克耳語:
莫說一般強盜集團,就連妖獸、惡鬼、惡靈等各種具有魔性者,均會以人類與物資爲目標加大襲擊。
在他發愣之際,前方傳來一個簡短的話聲。
三名輸送隊員在旅程中對此有了全新的體認。
伸到賽傑眼前的食指指尖上,粘着長寬約五釐米的四角金屬片。
那麼,剛纔遼闊的鋼鐵平原和閃電又是什麼?外星基地呢?全部都是幻想嗎?
「啊?」祖克望向室內,發出一聲怪叫,立即回頭。
又是那個沙啞聲音,但怎麼看都只像左手在說話。
祖克似乎也有同感,下馬問道:「怎麼了?」
賽傑頭一甩,翻身上馬。
離開森林好一陣子之後,葛德才終於說出口。
葛德不發一語,意味深長地盯着馬上的D。
「什麼也沒有。」
一行人穿過森林時,襲來千百次也不奇怪的妖物,如今卻像腰桿子折斷似的沒有進攻;不僅如此,一絲光線都無法穿透的層層枝幹間,傳來的竟是恐懼和害怕。
入林的前一刻,D坐上了駕駛座,如此而已。
祖克一臉訝異,賽傑煞有其事地說:
車輪痕跡來回各一道,是因爲馬車將賓客載來古戰場後又原封不動地送回?或者是去尋找銷聲匿跡的男爵?
三人返回主要道路。
賽傑用下顎朝門內比了比。
「對不起,我擅自使用冷凍倉的食材。」
她是羅莎莉婭。
「不,那個……」
「廢話。」
他也迅速回頭,抬頭看D的眼神裏充滿驚訝。
「戰爭記錄和蓋斯凱爾將軍的歷史。」
「啊?」
「怎麼了?怎麼了?」好奇心驅使下,賽傑忍不住朝裏頭探去。
賽傑心想這樣也好。這個秀麗青年果然跟自己是不同世界的人,是屬於無盡夜晚、月光與風的世界,此時沉默不語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走吧。」
葛德無所事事地站在馬車前面。
猶如冬日靜夜的黑眸看見了一名橫臥在牀的長髮少女。
只不過這樣,嗜血、飢渴的瘋狂怪物們便全都縮成一團,彷彿被這名獵人的美貌震懾。
賽傑嘆了口氣答道:「沒看見他。」
「可是……你……」
☆ ☆ ☆
「喂,嗎的速度會不會太快了?鐵定有平常的兩倍耶。」
「——男爵怎麼了?」
D像是透視賽傑的內心般回答。
看見他們後,擺出一副謝天謝地的表情,賽傑直覺事有蹊蹺。
邊境的森林乃是妖魔鬼怪的巢穴,被人說成沒前進百尺便會增加一根白髮。
祖克的感嘆裏也帶着敬畏。
賽傑亦沒有被漠視的感覺,他早已體悟出自己與這位俊美吸血鬼獵人的世界完全找不到關聯。
外宿的第二天早上,連看守的葛德都沉沉睡去,一覺醒來時,早餐已經做好了。
男人們愣頭愣腦地望着羞赧道歉的少女。
馬匹平安無事。
「真厲害。」
D悶不作聲。
「只不過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要看嗎?」
然而,質有時比量更重要。
賽傑大驚,這個足有一頓重的石板要如何搬運?
用餐後,首先遭遇的危險地帶是一座密林。
也難怪祖克如此緊張。
「沒有看見男爵呢。」賽傑看了四周一圈,眼光移到地面。
「古戰場裏什麼也沒有,只有以前的舊破爛。男爵應該是到別的地方去了吧。」
賽傑張口結舌,久久無法言語。
「男爵那傢伙怎麼了?」
賽傑此時唯一能表達的單字就是這個。
因此,輸送隊必須保有大量兵器與可靠保鏢:到三個村莊至少要十人,邊境一個行政區則要三十人以上。是故,輸送公司一年到頭都在招募人員,也不忘跟都城的武器商簽約,時時採買新型槍械。
「啥?」
「沒有。」
賽傑重複說了一次,瞧了D一眼才說:
D將石板靠牆擺放,拍掉表面塵土,然後以左掌壓住。他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賽傑。
「因爲防禦機構崩塌時的衝撞,被吹走了,現在不知在哪。」
☆ ☆ ☆
除了令人敬畏的保鏢,這次旅程還有可愛的料理人與歌姬。
輸送隊的三餐,首先要考量營養與時間。
只要具有相當的飽足感,充裕的養分與卡路里,加上儘可能縮短出發時間,味道與外貌都是其次。
不過,這一切在羅莎莉婭的纖纖巧手下,就變成截然不同的東西。
男人們目瞪口呆地盯着滿桌料理,忘了要坐下來用餐。
「你們在搞什麼呀?」
倚着馬車的D附近傳來揶揄的沙啞聲音。
「囉、囉嗦!」葛德紅着臉叱喝。「別發出古里古怪的聲音。這、這、這麼豐盛的料理,怎、怎、怎麼喫得下去啊?」
「哎呀,你們不喜歡嗎?」
羅莎莉婭用手捂着小嘴,但擅使多管火藥長槍的大男人卻只是不斷打哆嗦。
「不,那就不客氣了。」
祖克坐了下來。
「我也是。」
賽傑跟着坐下。
「請用餐巾。」
兩人互看一眼,展開桌上摺疊的布,在脖子後方打了個結。
因爲綁得太緊,看起來就像小貝比的圍兜兜。
「你那是什麼怪模樣?」
祖克譏哂地看着賽傑。
「你纔是咧——小弟弟,口水要擦乾淨喲。」
賽傑跟着坐下,乒乒乓乓地用起刀叉。
盤底朝天后,他纔開口問道:
「喫飯時不許搗蛋!下次再犯,就罰你們不準喫飯!」
「你們這兩個叛徒,被一個小女生耍得團團轉,你們給我覺悟吧!」
「喔,啊啊,太贊啦。老子就喫給你看!」
「真是傷腦筋哪,祖克。」
「喂,很難喫嗎?」
「好,那我就弄成你可以喫的樣子——坐下!」
不過,兩人聽見的歌聲並非來自妖物。
D將杯子擱在地上問道:
「你這個大帥哥——少擺出一副自以爲是的高傲態度,結果乾的事跟那兩個大壞蛋又有何不同?作、作弄人的傢伙。」
「對啊,賽傑。」
他將一塊牛排放入嘴裏,接着白眼上翻。
兩名夥伴和——D的視線,全集中在他龐大的身軀上。
「爲什麼半吸血鬼要去當什麼獵人?這樣子,不就等於殺自己的同伴嗎?」
「既然如此,你也請用,喏。」
他有些不悅、有些害羞地又切了一塊牛排送入口中。
祖克老大不甘地重新入座。
羅莎莉婭親手幫他把餐巾綁在脖子上。
「喏,請用。」
一旁的兩人開始逗弄他,葛德最後終於發飆。
而如今,遊走邊境的旅人可以透過棉布或紙質耳栓,心神俱醉地傾聽微弱歌聲,同時安度夜晚。
「喂,遞一下胡椒。」
喫晚飯,夜也深了,衆人開始討論今晚的值夜人選。
兩人相視一眼。
葛德沒有回答,嚥下口中牛排,一動也不動地瞅着盤子。
葛德迅速掏出一副耳栓。
「這樣子還滿意嗎?咿——」
「我來守。」D說。
甜蜜、哀婉的歌聲在深夜乘風而來,誰也沒見過聲音的主人。經常有旅人受歌聲引誘而離開生者之地,翌晨化爲瘦骨嶙峋的屍體。然而,不知死者臨時之際看到了什麼,屍體臉上總是浮現極度歡愉的笑容。
哀婉歌聲不知從何處穿夜而來。
「廢、廢話!老子纔不妥協。邊境啊,喲邊境的做法。」
「你不喝嗎?」
最後不忘對葛德吐舌頭做鬼臉。
葛德唔了一聲,看着旁邊說:
「不是。對不起,這次是人家做好玩的,下次會煮普通一點的菜色。」
當晚紮營時,祖克扯着嗓子大叫:「喂,看來明天下午就到庫拉古夫啦。」
月亮清澈皎潔,仿若自己在放射光輝,遠方森林的徐徐陣風將狼嚎聲送來。
「說得對。」
「明天再換就好了。」
輸送隊白天都很早起程,因此祖克和賽傑早早上牀休息,只有葛德和D還待在外頭。
葛德口鼻歪斜、渾身發抖。
「有一流的男子當馭手,就算馬是三流的也無所謂哪。」葛德也說道。
凡事都要看時間地點,以及當時主人的臉色,而如今的主人就是羅莎莉婭。
祖克反對。抽籤的結果,由葛德負責。
他扯下圍兜,扔向祖克跟賽傑罵道:
「竟然只能喫這種東西過活,真不想變成那種人呢。」
葛德無計可施,回神時手裏已握着餐刀跟叉子了。
葛德齜牙咧嘴。
幸好一副耳栓即足以對抗這個蠱惑陸地旅人的魔性歌手。
「大地女妖賽倫①嗎?」
「說得好,祖克。」
「喔~~這纔是正常人的生活嘛。喂,你要加檸檬嗎?」
羅莎莉婭看他不像故意作戲,不放心地問道:
羅莎莉婭收回培根盤子,換上熱騰騰的湯。
「你無論如何都不坐?」
他之前才因爲在車尾發呆,祖克來到身邊問他在想什麼,他回答「今晚的菜單」,就被祖克瞪了一眼。
「啊啊,多少有點敬而遠之。祖克那傢伙喜歡打架嘛,因爲聽了傳聞纔會向你表示敬意,可是我這人只相信現實。不論是貴族獵人,或是其他人物,半吸血鬼就是半個貴族;換言之,就是半個怪物。這種傢伙能信任嗎?」
「喏,請用。」
「邊境上難得喫到這種料理,當然要好好品嚐了。」
葛德擺出一副寧死不屈的姿態。
「別理他,賽傑。人哪,終究會認清自己的錯誤。」
「晚上也喫這個嗎?」
D出乎意料地接過杯子,讓灼熱的咖啡默默流入胃裏。
「當然要。哇哦~~真是好滋味耶。」
她嘴裏念個不停,將原先的料理一一端回桌上。
賽傑再次賞了他一個白眼。「這還用你說!」
兩人繼續大口享用充滿肉汁的精緻牛排。
無理取鬧的要求漸漸被黑暗吞沒。
沙啞聲音表示同意。
「喫飯了。」
「咚!」一聲丟下一整塊培根肉。
羅莎莉婭疾言厲色說完,迅速將葛德面前的刀叉餐具收拾乾淨。
「喏,餐巾。」
「或許吧。」
值夜者的工作就是巡視馬車周圍,不時添加柴火。
一個俏皮卻更顯威嚴的嬌叱傳來,接着餐桌「砰!」一聲大響。
「那樣不公平。」
深夜時,可能是真的累了,葛德在營火旁坐下,將火上的咖啡倒入杯中,緩緩啜飲。
年紀一大把卻還與小丫頭鬥氣的葛德弟弟,將培根切成跟牛排一般厚的肉片,再分成兩塊送入口裏,接着用手撕開白菜,塞入嘴中大嚼。
葛德皺眉道:「拜託!你別再用腹語術說話了,至少也換個性感小妞的聲音——」
「討厭半吸血鬼?」
「連、連你也……」
女主人問最後一名反抗者,聲音非常溫柔。
「好。」
「遵命。」
「一口喝完?」葛德愣了一愣。「半吸血鬼果然不同,真是甘拜下風哪。喂,聽說貴族就算是吞食熔岩,也會大笑如飲甘露,是真的嗎?」
「不好喫嗎?」
「偶爾享受一下也不錯嘛。」
「臭小子,喂!」
在兩人一觸即發的前一刻——
「想怎樣啦,你們這兩個白癡。」
祖克低沉的聲音傳來。
☆ ☆ ☆
葛德問倚着馬車的D。
羅莎莉婭哀怨地問,但仍沒有回應——
「知道啦。」
這時,D坐了下來。
「給我安靜。」
接着再放下盛在金屬碗裏的生蛋、一整顆白菜、一整條紅蘿蔔、沒削皮的馬鈴薯。
只見羅莎莉婭俏生生地站在寢室門前。
風車閃灼於何方,
一觸瞬即生新風,
飄香乘風化爲歌,
疾馳趕赴春之鄉,
唯入心上人耳中。
月下歌唱的少女凝眸睇視着D。除了葛德外,祖克與賽傑也從悄然開啓的門縫中側耳傾聽。
羅莎莉婭一曲唱畢,衆人紛紛鼓掌叫好,她則詫異地羞紅了臉。
逃跑似的躲到營火蹙眉嬌嗔:
「好討厭,你們在偷聽?」
「了不起,除了料理之外還有其他祕密武器啊?」
葛德癡迷地說。
「下次可以點歌嗎?」
「不行,我只會這一首,父親也只有教我這一首。」
「真是小氣的老爸。」
「不許你說我父親壞話。」
羅莎莉婭柳眉倒豎。葛德默然,忽而感慨萬千地說:
「是啊,說得好,是不該亂說老爸的壞話。」
營火迸射細碎火星,D正投入柴薪。
火焰將三張臉變一出皮影戲。
「就那樣吧,葛德。」祖克復議。「這附近實在很詭異,跟平常不同,說不定還會出現更奇怪的傢伙。今晚就先拜託D,明天再重新討論值夜人選。」
就在那一瞬間,局部世界染成藍色。
「多虧你的歌聲,讓我忍不住說來無聊的往事。哎呀!我可不是發牢騷哪。糟了、糟了,再這樣下去,就沒法跟你們一起旅行了。」
剎那間——世界爆發,強烈的衝擊波迎面而來,葛德趕忙遮住臉孔,手中的多管槍變得異常沉重。
馬車周圍佈滿了防禦妖物、野獸的電磁鐵網,超小型高功率發電機將三十萬伏特的高壓電流通向鐵網,燒死半夜偷襲的外敵。
無法使用刀械的男人,卻選擇了最嚴苛的職業,D的問題就在於此。
泉水噴出地的中心,微淡的同色系液體向四周擴散,倒斃妖怪的輪廓逐漸現形。
「——你知道什麼嗎,D?」
葛德母親因對方神色異常而拒絕,但父親認爲夜晚寒氣逼人,便答應她借宿。
羅莎莉婭輕拭眼角。她傾聽葛德說話時,忍不住跟着一起垂淚。
「這不是——」
三人朝寢室方向走去。走了兩、三公尺時,葛德轉身指着D說:
D手持單刀站在紫煙嫋嫋的破鐵網前面。
葛德搖頭長嘆。
「那是我的工作。」
葛德一臉不情願地點頭。
妖怪的身體與雙手直挺挺地朝他伸展,三根手指上足有二十公分長的鉤爪就在他前方一尺之處。這傢伙很明顯是瞄準葛德,而不是D。
「沒這回事。」
註釋:
葛德用手背擦了擦粗糙的眼眶,張開雙手。
美麗獵人聲音如夜。
葛德與羅莎莉婭交談時,D就察覺入侵者了嗎?因爲自覺羞愧以及對這青年的感嘆,葛德全身顫抖。
「美好的未來等着我們。就算居住在杳無人跡的鄉野,大家都夢想有朝一日可以稱爲獵師或是獵師的妻子呢。」
葛德話聲停止。他的記憶清晰如昔,黑炭般的臉頰上淌着晶瑩之物。
「喔喔?! 」
「怎麼了?! 」
「快去睡——旅程還很長,今晚還是我來值夜。」
「老爸立刻開槍射她,女人的臉被轟掉下一半,我記得是右半邊,她半張臉朝老爸一笑,正想用爪子撕裂老爸的喉嚨,另一半的臉又被老爸打爆。你們以爲這樣就結束了嗎?不,若是獵人應該會曉得吧。就算沒有頭,她仍然沒死透,伸長着雙手四處遊蕩,幸好她無法分辨方向。我取出放在客廳的木樁,從女人的背後刺入。」
因爲他發現腳下被壓倒的草堆,似乎是死亡後恢復原形的隱形妖怪。
「對,」葛德點頭。「是蛟赫龍。它不應該在着附近出現,而是棲息在更北方——蓋斯凱爾將軍領地內的怪物。即便是貴族之力,透明生物也沒那麼容易控制,因此僅用於領土內,專門擊退入侵者。但是,這傢伙現在反倒成了入侵者。」
「逆療法嘛。我想如果選擇非得用小刀或山刀對付怪物的職業,或許會有什麼改變。」
祖克側頭思索。
她回頭注視羅莎莉婭,表情緩和下來。
「不曉得——只能希望如此了。」
D全身放射足以焚燬對方的鬼氣。葛德感到血液、骨骼凍結,但他明白那不過是D的一小部分力量。
最後,月光下只剩俊美的獵人。
①:Land Siren。Siren是希臘神話裏,半人半鳥的女海妖,以歌聲吸引水手並使船隻遇難。
「你一定可以復原。」
「一旦失敗,對方便只有死路一條。那時,你就成了殺人兇手。別以爲可以一死了之。」
他凝目而視,但什麼也看不見。
深澄的眼瞳冷冷吸收衆人目光——彷彿連靈魂都要被他吸走。
第五天傍晚,女人終於露出真面目。
「留到明天吧,睡眠不足很容易射不準。」
他繞過馬車,猛然驚叫:
首先看見的是汩汩流出的藍綠色液體。
它倒下時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父親和葛德由於過度震撼而呆立當場,突然一個噴血之物「唰!」一聲扔到兩人腳邊,那是他最小的妹妹。
葛德對D的呼喚置若罔聞。
鬼氣是針對前方——葛德的右前方。
「快躲起來!」
他挑釁溼度大嚷。
他一邊朝寢室大喊,一邊跑向馬車後方。
「沒事嗎?」
「開玩笑!誰要幹這種危險的粗活啊。」
「是嗎?多謝了。」葛德開懷大笑。「復原以後,我就要當獵師。」
兩人一齊笑了。
D盯着他的眼睛問:「如果發現敵人,下得了手嗎?」
「爲何選擇當輸送隊員?」D問。
「從那時開始,我就無法使用刀械了,因爲手掌裏還殘留刺殺那女人時的感觸。不能肢解獵物的話,就無法成爲獵師。這先姑且不提,連一把小刀都不會用的男人,又如何在邊境生存?」
當然,對於具有厚鎧和絕緣性皮膚的敵人並無效果。而且,從剛纔火星散落的程度來看,入侵怪物相當龐大。
葛德一陣恚怒。
賽傑和祖克提着武器從後方奔來。
狼嚎再起,夜更深了。
那是體長約兩公尺的生物。外形似熊但沒有毛,身軀也較爲纖細苗條。最駭人的是頭顱的形狀跟人類一樣,不過讓葛德雙腳發軟的是另一件事——
賽傑皺眉看着當場慘死的妖怪問道:
葛德身子猛地一震,D的話像一把利刃刺入他的心臟。
「當然。」
「警報感應器響了喔。」
「你最好別再跟我說那些找碴的話,否則就算吸血鬼獵人再厲害,我也不會善罷干休的。」
父親和葛德打獵返家,發現屋內外一片血海,同時聽見妹妹的慘叫。
「好吧。」
「第二天,女人沒有離開。她說他們的村子遭到妖獸襲擊,逃亡中與父母失散落單。老爸告訴她可以待到雪融爲止。」
「明天到庫拉古夫便知道了。」
急奔的步履乍然停止。
「你所逃避的不是刀械,而是使用刀械的戰爭。邊境不需要臨戰卻步的人,你還是到都城去吧。」
尖銳的聲響打破寂靜。
在悲傷,在歡笑,在生氣,在哭泣。
「不繼續當輸送隊員?」
「她死了。可是,沒有化爲塵土,也沒有腐爛。白天也能在外遊蕩,所以不是吸血鬼,那是『犧牲者』。這個沒成爲吸血鬼的女人喬裝後進入我家,殺光我的家人。喏,我老媽很溫柔的,弟弟很聰明,妹妹們都很可愛。還有,老爸也很厲害啊。」
葛德一問,衆人同時望向D。
是隱形妖獸嗎?可是,這裏應該不是棲息地,那莫非是——
然後,冬季的某一天,一名女子要求借宿一晚。
葛德對羅莎莉婭大叫。
「我老爸是獵師,」葛德緩緩開口。「很會打獵。我、老媽和三個弟弟妹妹都認爲,只要老爸在,全家一生都可以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如果沒有呢?若是遇上非得靠你保護的人怎麼辦?有信心握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