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死亡之宴、緋紅之宴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1萬 字
在坡道下方約十公尺處,左右兩旁有連綿五、六公尺長的斷垣殘壁。高達兩公尺。
銀光一閃。
石牆的另一頭髮出一聲痛苦的哀嚎。此時的D身處空中。斜向斷成兩半的石牆,發出一聲悶響,就此坍塌——在此同時,D也朝石牆的方向無聲地飄落。
D與石牆中間,有一名身穿僧服的男子緊按着右肩。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滿溢而出,將灰色的布面染成鮮豔的硃紅。
「你是法爾休雅的手下吧?」
D沉聲問道。他並未詢問對方的姓名。此人理應一刀斃命,只需問出他的來歷即可。
「不……不是。」
穿僧服的男子死命地搖頭,但他的神情說明了一切。
D倏然欺身向前。
緊接着下個瞬間,同時發生了兩件事。正當D略爲失去平衡之際,一道鮮豔的彩影從天而降,朝他頭頂直逼而來。
寒光一閃,那東西化爲裂成兩半的風箏,掉落地面。若是平時,D的刀鋒將直接反轉,劃破僧侶——亦即庫魯貝的前額。
然而,對方猛然向後躍離,躲過刀鋒劃出的圓弧。不僅如此,庫魯貝還高舉着右手。
他的身子騰空而起,以D也跟不上的速度扶搖直上逃開。
D右手輕揚,朝對方離去的身影射出白木針,僧侶伸手緊按喉嚨,但他的呻吟也隨同飄向高空,身影逐漸化爲小小的黑點,隱沒在蒼穹中。
正當D一如平時,將滴血不沾的刀身還入刀鞘時,坡道上傳來了幾個輕細的腳步聲。
「找到了!」
「啊,被砍斷了。」
「好過分喔。」
孩子們的嘈雜聲四起。
D拿起風箏朝他們走近。全身僵硬的少年們,臉上閃着畏懼與神往的神色。這名一看便知絕非庸俗之輩的年輕人,對無法離開邊境之地的孩童而言,是令他們無限憧憬的異邦人。
他們拱出一名少年。
「或許吧。」
D從大衣裏取出一枚錢幣。他甫一伸手,少年便急忙向後縮,使勁地搖頭。
來到坡道上,他回身而望。
「別做傻事!」
「不無可能。」
「快回去。」
蘇在一旁默默地點着頭。
「不是,是它自己斷的。」
「是我扯斷的!」
「你在這裏可是英雄呢。」
只見D矗立不動,周身環繞數道銀光。
「是……是他的。」
「得找尋因應之道纔行。」
D問。
「莫非他能控制偶然?」
「你想當獵人?」
胖女孩接着問:
「這麼說來,連我也殺不了他?」
「是吸血鬼獵人?」
「對方使用古怪的術法。是我們所知道的敵人之一,還是那兩個未知的神祕人物其中一人呢……嗯?」
「風箏掉落,而且我踩到石頭,一時失去平衡。」
「不用顧慮。——我是吸血鬼獵人。」
車內傳來伯爵的聲音。
孩子們就站在他身後。D邁步而行,接着再度轉身,孩子們也跟着停下腳步,緊盯着他瞧。
「挺受歡迎的嘛。」
「快回去。」
「大哥哥,你是獵人嗎?」
「結果讓那傢伙給跑了。依我看,這只是剛好兩個偶然重疊。禮拜堂的村民和村長,也是恰巧遇到天花板坍塌墜落才喪命的,而且地下剛好有個『屍控師』。——嗯,一切也未免太巧了。話雖如此,你踩到石頭只能算是偶然,那個風箏也是。嗯。」
「就是說嘛。」
D問。孩子們向後退卻,就像是在訴說D的視線充滿了危險。
「嗯。」
「發生什麼事了?」
少年還原本低垂的臉蛋,登時活力百倍地揚起。
沙啞聲語帶揶揄。
D將錢幣給了那名少年,踱步離去。
「我第一眼見到他,就覺得一定是這樣沒錯。」
孩子們一同點頭。
「大哥哥,你們要離開這個村子對吧?」
「這是誰的風箏?」
少年身後,一名胖女孩自信滿滿地說道。
「那麼,我們將再也沒辦法見到吸血鬼獵人了。所以……」
剛纔那名胖女孩似乎下定了決心。
一位像是孩子王的高個子少年,滿臉羞紅地問道:
「沒錯。」
他們卯足勁擲出的石頭,悉數掉落腳下,但他們完全沒有察覺。直到數秒過後,他們才猛然發現,驚奇的感覺重新甦醒。
這羣少年的眼中究竟看到何種光景?
他加重了語氣,這時孩子們才急忙跑開,但仍躲在石像和石牆後面朝D窺探。
D大致解釋了事情的始末。
當沙啞聲語氣沉重地低語時,伴隨着細微的馬達聲,普羅周伯爵的自動車開啓了車門。
「這麼多……我不好意思拿。」
「是的。」
「有什麼事嗎?」
「像那種怪物,最好全部都化成灰。」
「大家一起同時丟。散開!」
「你們撿石頭丟我。不論從任何方位,何時下手都行。」
「你們想看什麼?」
「丟!」
「太好了!」
「這個嘛……很多。」
「什麼都行。」
「當然囉。」
是個約莫八、九歲大的紅髮少年。他畏畏縮縮,兩眼低垂,緊張得全身緊繃。一共有五名孩童。
她問。
一條緊張的絲線緊連着每個孩童。這不是遊戲,是戰鬥。
少年們齊聲喊道。D指着他們的腳下。
「好厲害喔~」
沉默了半晌。
「好酷喔,是吸血鬼獵人耶!」
「好強喔。」
「許多貴族被消滅,你們覺得很高興是嗎?」
「嗯!」
孩子們與他目光交會後,登時顯得忸怩不安。儘管如此,他們眼中閃耀的光芒仍舊難掩孩童天真的好奇心與憧憬。
馬休和蘇從裏頭走出,伸了個懶腰。必定是因爲D已返回,所以他們才被放出車外。
D佇立原位不動。
「喂,你這個傻瓜。」
「大哥哥,你殺過幾個貴族啊?」
孩子王一聲令下,石頭同時從四面八方朝D飛去。
再度聚集而來的那羣孩子們,打斷了這段陰鬱的獨白。
D冷冷地問道:「是伯爵叫你們出來的嗎?」
回答尚未結束,他們便已歡聲雷動。
「真是太帥了!」
沙啞聲愉悅地說道。
「不好意思,我賠你。」
讓風箏相互碰撞,好把對手的風箏線扯斷,這是風箏常有的玩法。
「努力就有希望。」
「沒錯。」
「你就回答我的問題,當作是回報吧。——這風箏線是被弄斷的嗎?」
「請問……我也可以成爲獵人嗎?」
孩子們依照他的指示撿起石頭,但握在手中遲遲不敢動手,會有這種反應也是在所難免。
儘管耳聞刀鍔發出的一聲清響,但眼前的銀光伴隨着俊美的黑衣身影,烙印在孩子們的視網膜上,久久揮之不去。
「我明白了。謝謝。」
孩子們一陣譁然。馬休和蘇也互望了一眼,向D投以好奇的目光。
D說。但孩子們不願離去。
在孩子王的指示下,小戰士們將D團團圍住。
孩子王對沉默不語的D說道:
D說。沙啞聲接話道:
在走回馬車之前,D一路上和幾名跑上坡道的村民擦身而過。想必是從事木工的工人們告知他們村長的死訊。
「讓這些小鬼見識你的絕招,一點好處也沒有。」
D的這番話,激起了孩子們的鬥志。
馬休揮了揮手。
如果對方能隨心所欲地引發偶然,那麼,施術者本身可能也不會有意識,攻擊的一方會被隨風飄舞的樹葉遮蔽視線,而防守的一方則是在遭受攻擊的前一刻,才發現防護衣的鐵釦適度地擋下了攻擊。
沙啞聲說道。用的是隻有D才能聽見的特殊對話。
少年一樣低頭看着地上,搖了搖頭。
「不是。是我們要求他放我們出來的。裏面的房間富麗堂皇,就像城堡一樣寬敞,但因爲用的是人工燈,讓人覺得喘不過氣來。」
看到孩子們個個看得目瞪口呆,D彎腰從地上拾起一根長約五十公分的樹枝。
「用這個打我。」
他將樹枝交給孩子們。
「咦?! 」
感動勝過喫驚的神色,佈滿孩子稚氣的臉龐。他們沒想到吸血鬼獵人竟然會陪他們練習。
不過,要伸手接過樹枝,還是令他們猶豫再三。
D右手一揮。樹枝刺向一名少年腳下的地面。是風箏線被扯斷的那名少年。
少年並未抬頭看D。他低垂的雙眼映照着地面。數秒過後,他略爲抬起頭來。望向樹枝的方向,並用雙手握緊樹枝。
「好厲害。他是我們裏頭最軟弱的。」
孩子王睜大眼睛。
「他凡事都畏畏縮縮的,做什麼事都是最後一個,最笨手笨腳了。但現在卻搶第一。喂,慢郎中,你今天喫錯藥啦?」
「了不起喔,慢郎中,上吧!」
那名胖女孩在一旁拍手,其他孩子也跟着鼓掌叫好。
少年血氣上湧,外人一看便知的堅定決心,令他的神情充滿男子氣概。長期以來被稱作慢郎中的這名少年,他心中潛藏的力量在這一瞬間將他化爲烈焰。
沒人吩咐,也沒人命令。
「喝~~」
這聲吆喝雖然稚嫩,卻充滿勁道。
他衝向D,穿過D的左側。就孩子們的角度看來,宛如貫穿D的身體一般。
少年使勁剎住衝勢,穩穩踩在地上,回身而望。
D右手握着肩上的劍柄。少年看出他接下來將會出劍,於是也重新握好樹枝。
一陣無聲的驚呼,從孩子們——以及馬休和蘇的口中流泄。
伯爵笑臉以對,再度伸手拍了拍馬休的肩膀。這名年輕人的身長好歹也有一八O公分高,但是和三公尺高的巨人站在一起,就像大人和小孩一樣,身子不住搖晃。
「你應該知道吧。我被你擊中腰部。」
少年——以及每位孩子臉上,閃耀着驚奇與另一種情感。是感動。
「裏頭有人嗎?」
他右手的長槍猛然一揮,吆喝一聲,D也隨同朝村莊的方向走去。
「哥。」
伯爵繼續說道,但D未予回應,兩人就這樣來到坡道前。有四位村民在前方等候。
「揮揮看。」
D說。
「你說這是什麼話。正經一點好不好。」
伯爵微微頜首,示意由他處理,只見他高高舉起長槍。
少年手中的樹枝落地,只剩他手握的部分。
早已在家中或是馬路周邊觀察情況的村民們,此時不是急忙關上門窗,便是躲在家中的暗處。
「那麼——」
蘇滿面通紅。不是因爲憤怒,而是羞慚。
「在我們回來之前,待在伯爵的車內。」
「話是這樣沒錯,但我愈來愈擔心了。你們……不會被打敗吧?」
「只要待在我的車內,就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吧。雖然你們還年輕,但應該會喝紅酒吧?貴族的酒可是酒中極品喔。好了,我們該走了。」
夕陽晚照將西邊山頭染成一片殷紅,在最後一道餘暉隱沒山顛時,普羅周伯爵現身。
在日落前,已不再傳出敲打聲的這棟建築,在半月的銀光下,寂靜無聲,潔白亮眼。站在門口的兩名男子低頭鞠躬。
馬休有些激動。
兩人同時踏進屋內。
「請往這邊走。」
「到此結束。」
D說。
「可以不用兩個人都去吧?萬一有什麼事發生的話……」
「我以後不會再叫你慢郎中了。」
「不要在這裏說這種話。」
在這方面,人類和貴族都是同樣的德行。D緘默不語。
他用腳尖在地上輕輕一蹬。
「沒問題吧?你們真的回得來嗎?」
一位比村長大上一圈,年紀也大上一輪的老人,朝他們低頭行了一禮。
「那你就放心吧。」
「我很正經啊。」
少年高高舉起,使勁揮下。帶來一聲呼嘯。樹枝一樣沒斷。
馬休一臉不悅地問道。
伯爵朝身旁的D瞄了一眼,以含沙射影的口吻說道:
伯爵笑着仰望天空,他這句話得意思就像是在透露——命他們建造這座房子的人,心裏打什麼主意已昭然若揭。
D的嘴角掠過一抹淡淡的暗影。是微笑。
少年戰戰兢兢地揮了一下。
消失天際得男子,也許正從天上睥睨着地上得事物。他會再度從天而降嗎?
「不錯喔!」
「神明一共有三人——我、D、還有米蘭達。但米蘭達不在這裏。若只有我們兩人進入『神殿』,恐怕會觸怒神威喔。」
少年臉上也笑顏逐開,這時,D已朝馬休和蘇走去。
猛然傳來一聲震天徹地的巨響,巨槍已刺穿米蘭達腹部。令人喫驚的是,伯爵這槍並非是拋擲而出。而是像獵人叉魚般,親手持槍刺向自己的朋友。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蘇語帶責備地說道。
對方開始帶頭走上坡道。這名發似銀霜、髯白如雪的老人,以及其他三人——看起來就像是行走的亡靈。
「嗯,貴族果然還是令人敬畏。」
D的手一碰觸少年,他那緊握樹枝,仿如嵌入其中的手指,登時自動鬆開,樹枝被D拿走。D連掉落地上的樹枝也一併拾起。雖是樹枝,但兩邊的切口都散發着金屬光芒。
「那個叫庫魯貝的傢伙,肯定和偷襲我的蜘蛛男有掛勾。」
少年沒有回答。
「怪我是嗎?」
「噢,是米蘭達啊。」
伯爵眯起雙眼。
其中一人頻頻點頭。每個人都感到膽戰心驚。因爲他們過去從未見過貴族。而且是三公尺高的巨人。而另外一人——比周遭的黑暗更暗,美貌猶勝月光的青年——他們也知道他的身分。是半吸血鬼。
沙啞聲的詢問,想必也是他們兩人心中的疑問。
伯爵伸出右手,長槍宛若從他拳頭中長出一般,刺向這座建築的大門。
「這隻有『神明』才知道。雖然蓋得簡陋,但他們連『神殿』都準備好了,看來可不是臨時想到得點子。想必有相當的自信。」
門口搖曳着像是油燈的燈光,兩人並肩走近。
「村裏的居民感覺似乎充滿敵意。看來,他們是將村長的死怪罪到你們頭上。」
D何時拔劍,何時揮劍?更玄奇的是,少年從他正面衝過來,D一動也不動,他又是如何閃過少年的攻擊?一切皆是謎,但孩子們可以接受。因爲對方是吸血鬼獵人——有能力擊斃貴族的男人。
那名胖女孩也投以燦爛的笑臉。
「是誰將她帶來這裏?什麼時候?如何辦到的?」
「哦~」
「那應該是你所期望的吧。因爲是你愛充好人,我們纔會在這個村莊停留。」
「看來,要你們相信貴族還是有困難啊。」
「這麼一來,我們也得想好空戰的因應對策。不,在那之前,得先做好被人當神明祭拜的心理準備,你說是吧?」
「真的不會有事嗎?」
馬休的聲音和表情復又籠上深沉的陰霾。
「因爲我已經答應過人家了……」
少年知道D是故意挨這一擊。孩子們也都心知肚明。但少年並不感到羞愧,孩子們也都沒出半句牢騷。他們目睹的不是D的行爲,而是少年主動拿起樹枝,勇敢朝D衝去的身影。不論D是否故意挨這一擊,就孩子們而言,這樣便已足夠。孩子王拍着少年的肩頭說道:
普羅周伯爵的話語帶有幾許自負。
一襲白色洋裝,擺出極盡挑逗的肢體線條橫臥眼前,這名女子確實是米蘭達沒錯。
雖然高度不滿四公尺,但就連伯爵也能輕鬆進入。
伯爵臉上露出駭人的笑意。
在遙遠的過去,曾和普羅周伯爵一同挑戰『絕對貴族』的一名女妖。在代亞里斯農場,她同樣曾輕鬆擊退水妖女,是個貨真價實的女貴族,如今竟然就這樣在此沉睡,毫無任何防備,實在比天崩地裂還更讓人難以置信。
雖是趕工建造,但卻蓋得相當出色。不見半扇窗戶。
「是這樣嗎。」
這名曾經從平流層墜落的男子指出他的看法。
「要去嗎?」
「你曾打中吸血鬼獵人。別忘了。」
少年茫然呆立原地,遲遲未解開備戰的架勢,D來到他面前。
樹枝接合了。
「真是個傷腦筋的小鬼。你要是叫我們別這麼做,我們就不必浪費時間在這上頭。你到底打算怎樣?」
在前方帶路的村民們,之所以會將工人們趕走,想必是已聽聞被D追得走投無路得傳道士落荒而逃得消息。
D將兩者接合,隔了數秒後,他鬆開單手。
D望向兄妹倆,對他們說道:
「最近的貓兒好像有灑香水呢。而且用的還是貴族的香水。」
他該不會是要一槍刺穿米蘭達吧?D似乎也無意阻止。
「使出全力。」
門絞發出一陣嘎吱聲,往屋內開啓。
他仍然不死心地緊纏這個問題不放。
D的左腰一帶傳出沙啞的聲音,準確地說出對方的名字。
「其他房子都是用磚塊建蓋,只有這裏例外是吧。——木頭容易起火喔。」
「不過,這裏不同於農場以及我們所住的村莊。能保護我們的,就只有他們兩人。要是沒有了他們,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敵人會來取我們的性命啊。你希望最後和媽一樣的下場嗎?」
伯爵拍着馬休的肩膀,但馬休接着又說道:
「不,沒人。只有一隻小貓。」
木製的地板、天花板以及牆壁,四面各有一盞焰影幢幢的油燈。——此外什麼也沒有。除了橫躺在前方牆壁下,一個體態婀娜、妖豔誘人的白色身影。
D說。
半月高掛空中,清風徐徐。
面對D得詢問,衆人不約而同地搖着頭。剛纔帶路的一名中年男子,轉頭面向守護『神殿』的那兩名男子。
他將樹枝交還少年。
「把殺害村長的人當作看熱鬧的對象是吧。你是不是該澄清一下誤會比較好?」
莫非這就是貴族——吸血鬼的本性?米蘭達無聲的痙攣和扭動,從槍頭傳向槍身,雙手清楚地感受得到,伯爵堪稱優雅的臉龐,浮現惡鬼般的血腥笑臉。
D不加以勸阻嗎?他只是佇立一旁,唯有那沙啞的聲音說道:
「嗯,有意思。」
就在這一剎那,這名身體被刺穿的美女停止了動作。
她眼露紅光,注視着自己鮮血狂湧的腹部和長槍,接着抬眼瞪視一旁的伯爵,眼中閃着憎恨與嘲笑的光芒。
「你叫醒人的方式可真令人愉快啊。」
米拉達說。這時,一團血塊從她口中溢出,在地上畫出鮮紅的紋案。
如果這真是一種叫醒人的方式,那麼,她這種仿如地獄惡鬼般醒來的模樣,更是駭人。
她滿嘴是血地叫喚道:
「快放我下來。你這個無禮的暴發戶。」
伯爵聳了聳肩,笑着拔出長槍。
傷口逐漸癒合——不僅如此,就連滿溢而出的鮮血,也像是被吸進布里面一樣,逐漸變淡,轉眼間已不見半點血漬。
她又恢復原本純白無暇的洋裝裝扮站起身,兩名男子默默地在一旁凝視。
當她看見普羅周伯爵正舔舐着她先前沾染在槍頭上的血漬時,這名貴婦高雅的美貌閃過一絲不悅。
「你怎麼會來到這裏?」
D問。這是理所當然的詢問。
「這個嘛……」
米蘭達媚然一笑,抬眼瞟望着D。
「我也不知道。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棺柩裏休息,當我醒來時,人已經在這裏了。」
「你有感覺到自己進行深層移動嗎?」
米蘭達一臉輕蔑地回答,但她臉上始終保持着笑靨。
「依剛纔的情況來看,似乎只能靠您了。您可有什麼辦法?」
D面向這兩名貴族如此低語道。
D的這句話語令空氣爲之凍結。
米蘭達渾身打顫。她的臉色蒼白。莫非她從D身上感受到了什麼?
「把手借我。」
「哎呀。」
滿溢而出的血流,D以左手手掌承接。自然是滴血不漏。
面對D的詢問,女貴族妖媚地搖了搖頭。
「不,我從沒來過這裏。」
「噢,愈來愈擠了。」
「可是,他們爲什麼躺在地上?」
「沒有。」
「可是我連站都沒辦法站了。」
米蘭達此時整個人躺在伯爵身上,D開始跪在地上向前爬行。
「抱歉。」
最後這聲驚呼,是因爲她見到D踏步向前。
「好奇怪的機關。」
芳香的吐息呼向D的臉龐。有如嚴冬寒風般的氣息。
伯爵收起長槍,端詳着右方的牆壁。
「好了。」
D抬頭望着單膝跪地的巨人,從大衣內取出一把黑土。
背後傳來骨頭相互傾軋的聲響。
「哇,真不可思議。」
不論是誰將沉睡的米蘭達運往這裏,只要他有心,應該隨時都能取她性命。對方之所以沒這麼做,說明了這名隱形的敵人擁有絕對的自信,以及此處裝設有完美的陷阱。
米蘭達打破現場凍結的空氣。
沙啞聲道。
兩人一聽到她的詢問,旋即轉頭而視,普羅周伯爵發出「哦」的一聲低吟。
D將握成一團的黑土塞進手掌中——那張浮現在他手掌上的人臉口中,接着向左移開一步。伯爵的長槍勉強擋住前後牆壁的動作,但左右則無法阻擋,天花板也已逼近到只剩兩公尺的空間。伯爵仰躺在地上。
米蘭達面朝完好無缺的牆壁發出這聲嘲笑。
有時貴族會突然從棺柩內移往他處。但從有貴族以來,極少發生過這種事。在不知不覺間,從安逸、黑暗的封閉空間移往陽光燦爛的天地之間,當這種怪異現象最後證實是貴族特有的精神能力所造成時,在貴族之間引發了很大的恐慌。儘管『神祖』的專屬醫師團調查後斷定,這是因爲貴族渴望陽光的深層心理因素使然,但大部分的貴族仍不願採信。伯爵這番話指的便是此事。
只見D的右手移向肩頭,霎時之間,銀光已斬斷油燈搖曳的燈火。
「噢~你身上有個很特別的東西。」
D還刀入鞘,向前走出幾步,左手手掌貼在不斷逼近的牆上。
伯爵說。聲音從D的頭頂傳來。
「也有可能是法爾休雅本人。」
將近六公尺長的長槍,就算打中牆壁也不足爲奇。然而,伯爵是算準了距離才揮舞長槍。
顯而易見地,在比適才還短的軌跡前方,發出一聲震天巨響,長槍反彈而回。
左手張口發出巨響。三人同時陷入窒息狀態。詭異的人面瘡張口將所剩不多的空氣一口氣吸入體內。
這指的是貴族特有的無意識空間移動。
伯爵百般愛惜地輕撫着長槍的握柄。
地水火風——全部齊聚於此。
「你們是從哪裏進來的?」
她接着朝嘴角歪向一邊,重新握好長槍的伯爵說道:
伯爵在頭頂掄動長槍,一股幾欲將這座臨時搭建的小屋吹跑的強風,形成一股渦流,從中發出衝撞的巨響。
村民們雙膝跪地,雙手高舉,大聲地應了聲「是!」,隨即開始磕頭叩拜。
「神明平安無事呢。」
米蘭達故意伸手擺在嘴邊。不知何時,她手中已握着一條手帕,莫非這就是淑女的心態?
伯爵和米蘭達幾欲和D緊貼的臉龐,露出驚奇之色。讓人完全搞不懂他們是否明白目前所處的窘境。
伯爵喃喃自語道。
「不可能。」
完好如初。不過……
米蘭達的洋裝下襬輕甩,轉身往門口走去,只見她的香肩微微顫抖。也許是因爲自己被敵人擄走而渾然未覺,甚至還被這兩名同伴目睹了一切,令她倍感屈辱吧。
「啊呀,真是中看不中用。」
米蘭達和普羅周伯爵都親眼目睹刀身像幻影般被吸進牆中。
D以平貼地面的姿勢拔刀出鞘。
「冒犯了。」
率先站起身的人是D。
前後兩面牆不斷逼近。彎撓的長槍已撐至極限。這座臨時搭建的小屋,正不斷地形成一顆黑洞,此時加諸在長槍兩端的壓力,應該已重達數億噸。何等詭異的陷阱,何等驚人的長槍。
「普羅周伯爵,可以用您最自豪的長槍想想辦法嗎?」
背後傳來米蘭達的聲音。
沒有任何預備動作,他的長槍已直接刺向右方的牆壁。
「不過,我無法保證以後不會發生。大概就是發生了這種事吧。否則本夫人怎麼會在不知不覺間來到如此低俗的場所。」
「呵呵,又給我們設了一個有趣的遊戲。米蘭達,你想出去是嗎?那就在一旁稍候,我現在馬上……」
半月的光芒照拂着躺在狹窄空地上的三人。
旅人帽的頂端已碰觸到天花板。
定睛一看,D所言果然不假,天花板正逼近這三人頭頂,四方的牆壁確實正逐漸縮小距離。
一旁傳來這聲柔語,同時,蝕骨銷魂的香水芳香和身穿洋裝的香肩,與D緊緊接觸。位於左方的米蘭達也被逼得無路可去。
黑衣青年的美貌轉向同樣的方向。
「嗯。」
這名巨大的貴族應了一聲,表情和動作都顯得相當愉悅。
刀痕倏然消失。
然而,這名高傲的女貴族,只走了三步便停下腳步。
「伸手。」
沒人知道黑洞的崩毀現象是何種光景。
「喂,好難過啊。」
米蘭達狐媚地笑着。如果是人類,任憑你再驍勇,面對眼前的情況也不禁會瞠目結舌,但她卻像是打從心底享受箇中的樂趣,果然是貴族纔有的過人膽識。
遠遠站在一旁圍觀的村民們一陣譁然。
在左手如此說道的同時,D同樣以小指順着伯爵的裂痕抹過。傷口和鮮血就此消失。
D屈身握住伯爵的左手。
「擊中了。D,你覺得呢?是我眼花嗎?」
「不,是它縮小了。」
「我們三個人關在這種像狗屋般的地方一直討論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詳細情形日後再聽你們說。我先告辭了。」
「是偶然來到這裏嗎?」
「就算是米蘭達,也不會那麼湊巧出現在我們面前。首先,她應該不知道這裏。」
牆上劃出一道刀痕。伯爵和米蘭達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它小小的口腔裏,有銀白色的火焰搖曳。
伯爵接話道。
「我可是先提醒您,就算您擋下了前後,也還有左右。反過來也一樣。啊?」
面對的是電磁波和光線皆無法外泄的超高密度硬牆。
「總之,要好好祭拜他們。」
「這麼說來,是法爾休雅的其中一名心腹乾的囉。此人擁有我們不知道的能力。」
天花板繼續往下降。
「這棟房子本身就是一種黑洞。木板的外側——不,如今木板本身正化爲電子和中子融合爲一的超高密度物質。若再不想辦法,我們都會被這棟房子給吸收,最後成爲這個黑洞的一部份。」
四方陸續出現龜裂的光痕。
「屏住呼吸。我現在要吸光空氣。」
「爲了謹慎起見而事先準備的是吧?難得你也會這麼做。……唔。」
「嗯,是重力吸收。」
左右的距離已不到兩公尺。
刀身刺出。
儘管伯爵眉頭緊蹙,D仍是不予理會,徑自解開伯爵襯衫的袖口,露出其手腕。
D向伯爵說道。
D伏臥於地,天花板已往下來到他的頭頂。
「你見過這裏嗎?」
他用小指的指尖抵在其手腕上,用力一劃。
D還刀入鞘,回身望向身後的兩人。
巨人望着彎成弓狀的長槍不住打量。
「嗯~」
這聲沉吟滿含苦惱。
「修不好了。」
此物承受了數百億噸的重量。沒斷成兩半已是奇蹟。
也許是已放棄了這把長槍,只見伯爵目光移向D,以明顯帶有怯意的聲音問道:
「你究竟是何來歷?」
「是啊。身手的確了得。」
站在伯爵身旁的米蘭達,雙手交握,簌簌發抖。
「宛如……『神祖』大人年輕時的風采重現一般,不,我第一次承蒙『神祖』大人召見時,當時他已是那般過人的沉穩風采,讓人不禁聯想到浩瀚無邊的宇宙,所以這只是我個人的想像,不過他年輕時,想必就像這位騎士一樣……」
「他是個獵人。」
伯爵神色黯然地說道。
「哎呀。」
「話雖如此,但長得的確有幾分神似。」
這兩道目光充滿了興趣和好奇,朝D身上不住打量。
有個腳步聲朝坡道上直奔而來。
是一位村民。老人們詢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但此人不予理會,徑自奔向D的面前。
「自動車被偷走了。我和其他幾個人原本在一旁看顧,但就在剛纔,那名傳道士走來,對車子輕聲說了些話。結果車子就自己動了,順着街道往西邊而去。」
「你沒追上去嗎?」
一名老人雙頰震顫,如此大喊道。
「喂,加里翁山谷是哪裏啊?」
「不會是你的車子沒做好管理吧?」
「是位於西邊約三公里遠的一處山谷。聽說昔日是貴族的實驗場,從有這座村子至今,未曾有人去過。」
D沉默不答。
村民們以爲將會有一觸即發的內鬨場面,個個呆若木雞地站着,這時,其中一人察覺到一件事。
「不可能。」
「半月變成了滿月。」
伯爵臉色鐵青,面孔猙獰,就算夜裏也看得一清二楚。
伯爵聲似低吼般地回應道。
「你……你少多嘴。」
月光皎潔的半月,其上半部滲出的黑色物體,確實是文字。
「等一下。」
米蘭達清咳幾聲後,向伯爵說道:
「有。」
然而,對方有能力將木板搭成的小屋變成黑洞,並且在理應看不見的半月上頭浮現文字,面對這樣的對手,就算是D,也不知是否能在對戰中取勝。
「原本沒上面那一半啊——喂,那是文字呢。」
「那是完全由質子電腦控制的自動車。識別感應器會以五十萬分之一秒的速度掃描五百萬個檢查點,來辨識我的身分。外人不可能對它下達指令加以操縱。」
伯爵再度詢問。一陣風吹來,揚起他衣服的下襬,翻動米蘭達的洋裝,吹向D的長髮。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而且車速快得驚人。」
「可是,它就是動了啊。」
「D——」
「那名傳道士人呢?」
D的黑衣在月光下熠熠生輝,他那俊美無儔的美貌低聲說了一句:
「明天下午一點,到加里翁山谷來。若未三人一同出現,人質性命難保,要有此心理準備。」
D正仰望着天空。
當伯爵和米蘭達也抬眼望天時,先發出驚呼的村民們紛紛如雲湧般一陣譁然。
何況這兩名同伴,又揹負着無法在陽光下現身的宿命。
「那是怎麼回事?」
村民們陸續發出驚呼。
頭頂傳來伯爵的提問,前來告知消息的那名村民語帶顫抖地回答道:
D應該也同樣會前往營救。
這羣凝目而視的人們所聽不見的沙啞聲音響起。
「上面寫了些什麼啊?」
「嗯,就算是龍潭虎穴,我也不怕,但時間挑在白天,就有點傷腦筋了。D,你可有什麼好辦法?」
「不知道。我們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動車上,當我回過神來,他人已經不在了。」
它以陰鬱的語調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