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位一體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9582 字
「蘇。」
腳下傳來一聲氣若游絲的叫喚。
「扶我站起來。」
蘇拉也發現那名接近中的怪人。
「可是,你現在的身體不能太勉強。對方不見得是敵人。我認爲他是法爾休雅大人的部下。」
蘇被洗腦頗深,至今仍未恢復。
這名一身銀衣的青年走過洪水沖刷成的河渠。的確,在法爾休雅的領土內生活的人,將之視爲絕對貴族的部下並不爲過。
「不。」
當蘇拉如此回答時,蘇一時之間無法置信。
「可是……」
「我從未……見過他。公爵大人沒有……這樣的部下。」
「怎麼會這樣。」
蘇一臉茫然,望着走上臺地,站在他們兩人面前的這名男子。
「你是什麼人?」
蘇拉問。起身立起他巨大的身軀。
男子側着頭。看他的模樣,與其說他不明白蘇拉的問話,不如說他根本不懂語言。他那宛如孩童般的動作,令蘇不知如何以對。
「我叫蘇拉。是法爾休雅大人的部下。既然你是這塊領地上的人,不可能不認識我。」
「法……爾……休……雅……」
男子喃喃低語。
足以與D相抗的美貌驟然改變。
「……別去……」
這名男子——或許該稱之爲法爾休雅2號——緩緩舉起右手。手中握着鐵棍。
在先前那臺機器左手邊約一百公尺處,有一座像是刺進地面般的菱形建築。短徑有一百公尺,長徑則逾五百公尺。
「……D。」
這劍並非直直刺出,而是猶如砍劈般斜向刺出,法爾休雅2號卻不顧刺進體內的這一劍,轉身面向身後的D。
「你……你……不,您是……」
「雖是個會令病人發瘋的場所,但以它的規模來看,應該有醫療設施纔對。」
他頭部中央有一道白線劃過,旋即又消失。
法爾休雅2號臉上浮現奇異的表情,將右手收回。鐵棒也回到手中。
法爾休雅2號猛然翻身。
D蹲身以左手抵在蘇的左肩。
但法爾休雅2號並未鎖定目標,只是信手放下鐵棍。
D停下腳步,上身微微顫抖,嘔出一口鮮血。
「蘇……」
儘管明白這是變臉的結果,但對方擁有法爾休雅的容貌,蘇拉的應答不得不禮讓三分。
他這句話似乎是想透露——這是一名擁有法爾休雅面貌的對手。
蘇看見男子的鐵棍有一半已擊穿巨人的肩頭。鐵棒並未消失。
蘇不知該說些什麼。
「D。」
誠如左手所言,在這座高大的建築內,管理區、居住區、醫療設施,應有盡有。
而蘇拉的右半身忽然就此消失。
沙啞聲說。
D冷冷地說道。倘若真存在有美麗的死神,必定就是這副模樣。
他直挺挺地站着,俯看腳下的蘇達數秒之久,接着驀然改成反手握住鐵棍,左手也一同握住,垂直抬起。
法爾休雅2號雙眼茫然地望着D。
蘇將他冰冷的手抵在臉上。
蘇拉的右肩傳出怪聲。
蘇拉躺在治療臺上。
一道白刃從他左腰處冒出。
左手之所以如此叮囑D,是因爲D的雙眼正直望着那名走過河渠的男子。
「他是慘遭貴族的魔手所傷。儘管身爲法爾休雅七人衆之一,但照這樣來看,依舊不是貴族的敵手。他似乎和蘇感情不錯呢,你打算怎麼做?」
一道黑光疾走,銀光與其交錯。
一道銀光橫向掃過他的頸項。
「傷口表面已經硬化,問題是她受到的驚嚇使她的神經系統毀損泰半。」
同一時間,D的身體也向後倒飛。
法爾休雅2號——不,擁有D面孔的這名男子,他的力量居然震得D內臟碎裂。
「法爾休雅?」
鐵棍只貫穿她的左肩。
「D。」
附近的村民如果看見這裏的醫療機器,就算被當作奴隸使喚,也會想留在這裏工作。醫療機器爲蘇拉和蘇選擇的治療方法,是以納米機器複製其細胞和骨骼。
不論再怎麼詢問,D始終不予回應,他讓蘇坐上磁氣移動椅,將她從病房推向治療室。
就在那一瞬間,第二個奇蹟發生。
因他能透過D的雙眼解讀。
他的身體消失,從圓圈的另一頭出現。
隨後,蘇腦中明白髮生何事,口中傳出一聲尖叫。
就在蘇拉欲一棍刺出的瞬間,擁有法爾休雅面孔的男子也已一棍劈砍而下。
來自圓圈以外的攻擊盡數被化消,提高由圓圈內使出致命一擊的效果——這便是蘇拉的祕招。
但途中卻陡然停住。
某個冰冷物體刺激蘇的腦部,她睜開雙眼。
「蘇似乎還有救。但那名大個子可就凶多吉少了。」
站在他面前的這名男子,容貌與法爾休雅一模一樣。
D就站在她面前。
這名男子與天界纔有的美貌展開對峙,這時,他身後傳來蘇的呻吟。
「抱歉。」
他再度喃喃自語,並邁步向前。走進蘇拉所畫的圓圈中。
沙啞聲發出一聲驚歎。
等待第二棍擊落。
她默默握着巨人的手。
「哦。」
蘇朝巨人走近。
設施內的入侵者排除裝置以及防禦機關,在D的青色項鍊前盡皆失效。
蘇拉和法爾休雅一同活了五千年。如此漫長的生命,此刻卻即將走到盡頭。
接着,他倒落在自己的圓陣內,發出一聲轟隆巨響。
「他只剩五分鐘的生命。」
他的大手比想像中還來得厚實、柔軟,卻冰冷如霜。
蘇在千鈞一髮之際閃向右方。
蘇拉跨步向前。別說是握着棍棒的右手,他全身無一處不在打顫。有如臨終前的痙攣;能撐到現在,已近乎奇蹟。
D正凝望着D。
蘇的腳下畫着一道圓弧。
他踏步向前。儘管走進圓圈內,他的身影卻未消失。
以十萬分之一微米爲單位的醫療機器,逐步製造出人工肌肉和擬真骨骼的模樣,效果近乎魔法。鍊金士想要無中生有的夢想,其真實的呈現或許就在此。
在鐵棍與刀身交擊的瞬間,只聽見一聲悶響,鐵棒被斬斷、飛出數丈。
D扛着蘇和蘇拉,僅以左手抵在牆上,緊閉的大門便就此開啓。
「刀子對他無效。」
巨人腳下一陣虛浮,臉望着蘇。他那猶如岩層般的臉龐,佈滿哀慼和請求原諒的神情。
只要垂直放下手中的鐵棍,便可貫穿蘇的粉頸。
隨着這聲呼喚,法爾休雅2號表情丕變。
那張D的面貌如此沉聲低語着。他以雙手撫摸自己的臉龐。手指之所以顫抖,是因爲好奇,而非恐懼。
熒幕上顯示的治療資料,左手連看也不看一眼,便如此說道。
本以爲是自己的錯覺,但接下來確實聽得很清楚。
法爾休雅2號臉上不帶任何情感,第二棍就此擊落。
他低語着走下臺地,不久,D也往上走來。
他的意思是要蘇別去見公爵,還是哀求她別離開自己身邊呢?
「我只進行了急救,再來得看那邊的設備如何了。」
但此時卻仍完好如初。
D將視線從蘇的臉上移開。
「應該先救蘇。」
刀身再抽出,但他的手指卻未斷落,他的傷痕在同一瞬間已痊癒。最初那一刀並非突刺,而是從右頸斜砍而下。
蘇拉強壯的手臂迅速探出,一把抓住蘇的衣領將她往後拉。
照理說他的項上人頭應飛得老遠。
法爾休雅2號伸手握住刀刃。
D抽出刀身。
她的左肩和左臂憑空消失。剎那間,一道細塵般的物體,將空氣變得一片灰濛。
「D……」
「快退開,蘇!」
鐵棍已被拔出。
「不,不對。雖不知此人是誰,但他頗有膽識。」
只見他的右手掌置於頭頂。在D刀身劃過的剎那,法爾休雅2號又以迅捷如電的速度按住頭顱。
從空中舞落的鐵棍,在空中驀然消失。
蘇拉發出一聲驚呼。
「——D。」
沙啞聲略微驚訝,但美貌足以令石頭也爲之震顫的這名青年,卻依舊面無表情。
「有無補救方法?」
她被這名刺客所救。在同行的這段路上,她所感受到的情感,如今已清楚成形。
法爾休雅2號以喫驚的表情俯看着蘇緊緊抱住蘇拉巨大的身軀,臉上沒有半點對自己強大力量的自豪、對敵人的輕蔑,或是對死者的憐憫。
「我哪裏都不去。」
蘇說。
隨後蘇不再言語,五分鐘過去,蘇拉嚥下最後一口氣。
「小行星飛彈最後以未爆收場。」
某人正提出報告。
「而且目標沒有任何具體的損害。就像是飛彈中途被消滅一般。」
「如果是【絕對貴族】,就有這個能耐。」
有人如此回答道。那是一名左手食指戴着一隻大鑽戒的男人。
「這麼一來,不知首長您是否同意,我們已無計可施了。」
「我們的祖先與貴族交手時,唯一的武器便是忍耐直到天亮。但人類並非只能放棄戰鬥。」
「您的意思是……」
「就算小行星飛彈未爆炸,還是阻止不了我們。既然不能從空中攻擊,那就從地下吧。」
間隔了好長一段時間。醞釀恐怖氣氛的間隔。
「……您該不會真的想使用那個東西吧?……那會毀掉一整個大陸啊。不,您可曾想過它將造成的二次損害規模?」
「發射小行星飛彈時,難道就沒想過?」
「……可是,那個東西……」
「再討論下去將會沒完沒了。現在只需要決定何時執行。」
最後終於做出決定。不論哪個時代,處在何種狀況下,決定總是如此殘酷無情。
一身銀服的D,往山谷深處而去。
在鋼鐵構成的山崖間,忽然出現一座像是能源精製工廠的巨大設施。
有個黑影正痛苦地扭曲,那是形狀與人類相似的二次元生物——它的胸口被一把粗大而沉重的長槍貫穿。
「第十六能源設備正遭到破壞。」
「我兩個都不要。」
「那就好。跟我來吧。我要讓你最後的能量爲某個遠大的目標燃燒,或許能因此拯救這個世界。」
「蘇拉已死了。你也活不了多久。卡拉絲,無法完成使命的你,應該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命運吧。」
當他仍是先前那副長相時,防禦機關任憑他暢行無阻,但此刻卻是火力全開朝他展開攻擊;然而,不論是破壞光束、重力波,還是超重力場,只見男子掄起鐵棍隨手一揮,登時全部成爲廢鐵。
馬休努力探尋法爾休雅的知識。
「無法完成使命的刺客,就只有死路一條——話雖如此,身爲女人的你,實在令人同情。」
但法爾休雅卻走下牀,向空中命令道:
「除了我與蘇拉外,皆已陣亡。」
但雙腳卻依舊向前邁步。他的身體清楚感覺地面的坡度。
十分鐘後,由六匹駿馬拖曳的馬車,於大太陽下發足飛奔。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是被其他人引來此處?」
背後傳來慘叫般的聲音。
鐵棍抵在建築物的牆上,整座建築立即像煙靄般扭曲變形,轉眼間便被破壞殆盡。
「你可以在此腐朽而死,也可以到不會被人看見之處了卻生命,選擇不會辱沒我法爾休雅之名的死法吧。」
法爾休雅伸了個懶腰。
馬休步履蹣跚地朝堆積如山的屍體走去,腳踩上其中一具木乃伊,以此向上攀登。
馬休腦中的法爾休雅意念,應該是像飛鳥和地磁的關係一樣,引導他走向正確的方向纔對。
【尾行者】的弱點是什麼?
「現在是白天,我無計可施啊,奇馬。」
「卡拉絲,這樣你明白了嗎?」
「它並不喫肉。只是讓人走得筋疲力盡,然後就這樣……」
法爾休雅露出連黑暗也爲之凍結的微笑。
一道聲音傳來。
僅留下那把長槍。
「現在他的腦已被D的精神所支配。若是繼續這樣下去,領土內的所有設施都將毀在他手中。」
滿坑滿谷的人類堆疊其中。
語氣中沒有半點體恤。卡拉絲單膝跪地,向他行了一禮。
這時他猛然驚覺——千萬不能往這裏走,我得離開這座山谷。
【尾行者】的巢穴,想必也是當初在建造這片領土時便已設置。
事實上,普羅周伯爵正要親自對馬休進行腦內危險意念的消除手術。手術所需的能源,除了車內的原子爐外,還得對外尋求其他能源補足。那便是D與蘇遭遇的大洪水。此乃普羅周伯爵與米蘭達夫人用精神意念找出地下水脈,給予刺激所帶來的結果。
有個人正蹲身輕觸卡拉絲文風不動的身體——是奇馬。
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如今好不容易又遇上這個好機會,馬休自然是卯足全力趕路。
就算開口詢問,也沒人給他答案。
「可否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持續奔騰半日之久,十二個馬蹄在平原上陡然停住,濺起火花。
語畢,奇馬伸手搭在歌女肩上。
一輪銀月高掛夜空。
馬休瞬時看得瞠目結舌。
看在旁觀者眼中,那就像是被橢圓形的黑暗包覆其中的馬匹和車體,在路上疾馳。
馬休鑽進層層疊疊的岩石間。在這鋼鐵世界裏,沒有自然形成的凹洞。一切都是事先打造。
先前不該渾然未覺啊。
前方有個人影,步履蹣跚地朝馬車走近。
「嗯,這次換成D的面貌是吧。難怪他會想破壞這片領土。」
寬十公尺、高五公尺的熒幕出現在天花板上,播放出毀壞的設施和那名破壞者。
「卡拉絲是吧。其他六人呢?」
當中有個鋼鐵製的長方形洞穴。
不久,他的身體與道路平行。
半晌過後,男子站在建築前。
前進約十公尺,兩旁驀然開闊許多。
奇馬並未要求卡拉絲回答,但她卻微微頜首。
奇馬的聲音帶着笑意。面對驚人的破壞,這對主僕的反應同樣驚人。
自己似乎是在不知不覺中誤闖這座山谷,馬休感到有一股怪異的感覺向他襲來。
臉色蒼白的馬休,腳下正使勁飛奔,想要遠離此處。
馬車的車門開啓,被黑暗包圍的人影走出馬車。
他的手腳已無法自我行動,只能往上爬。
遠處傳來電子音樂的曲調。
——已無力行走的人,只能在此等待腐朽。
儘管馬休心中煩悶,但雙腳卻未曾停歇,引領着他走向山谷深處。
我累了。想好好休息。
「派出馬車。」
壓在最下方的人,因爲承受不住重壓,已成爲碎裂的白骨。至於離地兩公尺以上的人,則是變爲乾癟的木乃伊。足足有十來公尺高。少說也有上千具死屍。
他腳下使勁,木乃伊的胸骨發出碎裂的聲響。
這道黑暗馬不停蹄,捲起一陣狂風而去。
「播放畫面。」
突如其來的爆炸,震得自動車翻落,馬休能從車內逃脫,是因爲他腦中法爾休雅的意念,矇騙了電腦的眼睛。
現在是白晝。身處在只是去除光亮的虛假暗夜下,不能使貴族可自由行動,僅能防止身體因陽光而崩毀,但行動依然受縛。如此無法動彈的人偶,是貴族白天時的真實面貌。
「我注重的是氣勢。奇馬,這點你可別忘了。」
影子落於馬休腳下。
把蘇誘離的計策成功。原本理應一同逃脫,但世事並非盡如人意。
腦中始終沒有任何頭緒。先前曾因衝擊力道過猛,而一頭撞向車體,莫非是因爲這個緣故?得想想辦法纔行。
這時——
「屬下深感同情。」
語畢,法爾休雅步出房外。
風吹進他們兩人所處的空間,由於風聲過於細微,沒人聽見,且在黑幕降臨的鋼鐵平原上,也無人在一旁聆聽。
「咦?」
周遭盡是巨巖——不過,這裏是鋼鐵的世界,因此岩石皆是三角形、四角形、等腰三角形等幾何學形狀。
剎那間,馬休感到全身力量澎湃。他把腳收回,回身而望。
此人右手垂持的長劍,是【葛蘭劍】。
若是在意念的引導下,絕不會闖進這座山谷。
黑影立即消失。
這是法爾休雅公爵散佈於領土各處,用來「接待」入侵者的妖怪之一。
約莫過了十秒,沒有生命跡象的身體開始微微痙攣,微弱的呼吸聲在沉默的世界裏流動。
被它附身在背後的生物,都會完全被操控,不是走至筋疲力盡而死,便是在它的巢穴裏被活活咬死。
馬休繼續向前走去。
世界悄然無聲地擁抱一具沒有生命的軀體。
法爾休雅張開雙眼。
他從長袍內取出一個像是針筒的物體,前端抵住卡拉絲的頸項。
卡拉絲一動也不動,唯有風不停地從身邊吹拂而過。紅輪西墜,黑暗宣告它已統治這個世界。
接着,公爵轉身走回馬車,無情的黑暗從卡拉絲身旁呼嘯而去。
此人半邊臉滿是血污,白色的洋裝泰半燒焦,渾身浴血——是歌女卡拉絲。
他重新環顧四周,映入眼中的是一座巍然矗立的高山,比周遭的黑暗更深更黑。
奇馬說。
直接遭受小行星飛彈衝擊的這名妖女,勉強保住一命,但也被折騰得半死不活,她一路走到這裏,已是奄奄一息。
一陣疾風吹來,歌女的身體隨這陣風的方向倒臥。主人冷酷無情的言語,奪走她生命最後的光輝。
「就這樣別動。我已爲你延長些許壽命,但你的生命還是很快便會終結。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做一件事——你恨公爵吧?」
他坐在長椅上,周圍盡是深沉的黑暗。
廣大的佔地和設施皆被沉默包圍,沒有任何動靜,但男子很清楚裏頭的機器仍在運作中。
當他回過神來,四周已是夜幕低垂。遠處不時有青色的閃電劃過——但他看不見。
「不行。」
是【尾行者】。
一股強烈的疲憊感從腳底躥升。
「不介意的話,屬下可以帶您前往。」
馬休的目光從槍尖移向槍柄,此槍長度足足有六公尺多。而單手握住長槍的巨大身影,身長則有四公尺高。
「渾小子,同樣是兄妹,怎麼兩個人差這麼多。」
當面如此羞辱馬休的,不是別人,正是普羅周伯爵。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馬休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問得合情合理。因爲他就像是在即將被餓狼吞噬之際,被喫人的老虎所救。
「你以爲自己已成功地逃離,但我爲了安全起見,早就以追蹤用的放射性物質淋遍你全身。我一直在離你五百公尺遠的地方尾隨,也知道你被【尾行者】附身的事。還不快點下來!」
語畢,伯爵手中長槍刺向前方成堆的木乃伊和白骨。
那裏明明什麼也沒有,但馬休卻緊捂雙耳,腳步踉蹌。因爲有一陣這世上的生物不可能發出的慘叫傳來。剎那間,槍尖前端有個手腳齊備的生物形體,像一道輕煙般浮現,朝普羅周撲去,但旋即消失無蹤。
「已經收拾【尾行者】了。走吧。」
馬休滿懷絕望地走出洞窟,伯爵不發一語地以長槍指着自動車,示意要他走回車內。
就在馬休長嘆一聲,伸手握住門把時——
伯爵仰頭望向空中。
馬休全身燃燒着歡喜的烈焰。
夜氣之中盈滿着一股駭人的鬼氣。逐漸掩蓋整片天空。
「法爾休雅是吧。」
伯爵沉聲低語,雙眼凝望前方的山谷深處。
鬼氣直逼而來。
是惡鬼。
連馬休也爲之臉色慘白。
道路的彼方出現一道凝聚的人影。
空氣中佈滿離子。
馬休也心知肚明。D從未穿過銀色緊身衣,也不會手持鐵棍。
「好久不見了,法爾休雅公爵。」
法爾休雅朝地上那道扭曲的人影努了努下巴。
轟然墜落的身體,就像被一根巨大木樁給射穿的小蟲。
「不,不是。」
面對她的嬌媚笑靨,法爾休雅回應道:
「法爾休雅。這次不是冒牌貨了吧?」
馬休不偏不倚,一屁股跌落對方腳下。
法爾休雅2號人在空中無計可施,普羅周迅速補上一槍,貫穿他的身軀。
「了不起。」
伯爵問。他讓長槍垂落地面,但其實暗藏驚人的力量與速度,一旦有事發生,轉瞬間便可從地上彈起,一槍刺穿對手。
不論伯爵心中是何想法,都無法說出口。
法爾休雅揚起右手。
伯爵搖了搖頭。
「哦?! 」
D一臉茫然地俯看着馬休。
就在它即將貫穿銀衣人胸口時,又被鐵棍擊落。
他眼中慢慢流露駭異之色。
「米蘭達公爵夫人對吧。看來,你是故意看準這時候出場的囉。」
他那空洞,但無比耀眼的美貌,表情有了變化。
儘管聽見這聲話語,但伯爵並未立即回頭。
但他卻無法如願。因爲某人握住了這把魔劍的劍柄。
普羅周伯爵注視着步步靠近的敵人,身上肌肉略微放鬆,但從他的目光可以得知,他並未因此而鬆懈。
過了一會兒後,他才朝男子剛纔走來的道路望去,只見一件散發耀眼金光的長袍出現在黑暗中。
白煙和火焰包圍男子全身。
馬休努力想要站起,但尾骨撞向地面的疼痛,令他無法起身。
「感謝你們今日爲我聚集在這座山谷。請容我以這把大刀做爲答謝。」
伴隨着一聲怒喝,伯爵揮動手中長槍。他維持被擋下的姿勢,使出貴族的怪力——法爾休雅2號整個人被彈向高空。
但普羅周伯爵巨大的手臂仍撐住滑落的上半身,將它推回原來的位置。
法爾休雅以嘲笑的口吻對這位踉蹌欲倒的美女說道:
「我不是叫你要小心嗎。」
他全身擺出迎戰的架勢,接着緩緩說道:
話纔剛完,法爾休雅手中長劍旋即往右收回。接下來會是一劍刺出致命的一擊嗎?
「可惡……的傢伙……」
金光萬丈的神明從天而降。這是馬休眼中看到的光景。
長槍隨着他痛苦扭曲的身體而彎撓,呼呼作響。面對如此悽慘的光景,馬休閉上眼不忍卒睹,伯爵則是朗聲大笑。
「不對。雖然容貌一樣,但體型不同。不過,你能如此精準地呈現D的美貌,讓我對你很感興趣。你和法爾休雅之間有什麼關係?」
「不過你要小心那個男人哦。」
「那是剛纔。」
普羅周被斜向斬成兩半,而這名妖女也同樣被砍成兩截——【絕對貴族】的力量竟是這般強大。
「……D。」
「怎麼會有這種事……」
「爲什麼……您會出現……在這裏?」
「……」
「哇哇——」
伯爵似乎已有了些改變。昔日他曾立下重誓,不論發生何事都會保護馬休,如今竟將他當作是實驗用的材料。
「可惡,你這個怪物!」
「被【葛蘭劍】劃傷的傷口不會癒合,就算擁有再強的分子再生能力也一樣。」
米蘭達雙腳一軟,以腳跨刀身的姿勢墜落。一道紅線從她胯下直貫頭頂,公爵夫人就此落地。
「——D?! 」
米蘭達用雙手抱住自己向左右兩旁分離的身軀。
「拔出你的長槍吧,普羅周。」
馬休驚叫連連。
普羅週一時間忘卻了痛楚,看得入迷。
「嗚啊啊——」
伯爵不容分說,手中長槍從地面往上疾刺。彷彿連地軸也爲之撼動的衝擊力道,令他表情爲之一變。
儘管法爾休雅察覺普羅周和米蘭達正慢慢退往他處,但卻無法採取行動。
就在他手按槍柄的剎那,長槍倏然消失,反向從前胸直透後背,貫穿巨人的心臟。
他回過身去,出聲喊了——D。
法爾休雅對那如花的美貌投以微笑。
一把長逾五十公分的白刃,如流星般凌空飛去。
D高舉着鐵棍,往前走去。
法爾休雅再次收回長劍,打算一劍同時將兩人刺穿。
「你的力量和我一樣,與D相當是吧。那麼,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男子隔了一會兒纔回答。
伯爵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如果對方是D——或許該說友方比較貼切,應該不會動馬休一根寒毛。另一方面,如果對方是法爾休雅的同夥,則應該會將馬休擄走或是當場格殺。
伯爵發出一聲人間罕聞的慘叫,身子猛然後仰。
伯爵驟然一把抓住馬休的後頸,隨手一揮,將他朝那名擁有D面貌的男子拋去。
D不顯半點懼色,來到伯爵前方兩公尺處駐足而立。
就在那一剎那,馬休目睹刀身微微上下一晃。
法爾休雅冷笑道。
「我和普羅周聯手——就算對手是【絕對貴族】,應該也能打個旗鼓相當吧?」
「真不可思議啊,普羅周。」
只見他倏然掄起鐵棍。
「你是誰?」
他話還未說完,普羅周伯爵已快步奔向長槍。
理由很簡單,因爲有隻強壯的手臂正握住槍柄。另一名法爾休雅的手。
就在【葛蘭劍】的刀身從夫人頭頂穿出的那一剎那,鮮血亦從那道紅線狂湧而出。
一道青色的閃電劃破天空,直接擊向與D相同面貌的這名男子。
因爲男子以鐵棍硬生生擋下。那張冷笑的臉龐,不正是法爾休雅嗎!
「難道說……另外兩人是……」
那兩名貴族逃向山谷的入口處。
空中傳來一聲嬌豔的笑聲,一道雪白洋裝的身影從天而降。
語畢,法爾休雅揚起黃金長袍,舉起手中那把燦然晶亮的【葛蘭劍】,月光鑲印於其冷冷的刀鋒上。
那是一名豔麗無倫的美女。女子如同妖精般站在法爾休雅的刀身上。
月光在【絕對貴族】身上流溢閃動,只見他一刀劈下——巨人普羅周伯爵從右頸到左胸被斷成兩截。
伯爵的震驚非同小可。
從伯爵冷笑的嘴角,露出森森白牙。
「那當然。普羅周,既然你踏入我的領土,就表示你已做好殉身的覺悟,對吧?」
「法爾休雅的臉……D的臉……接下來竟然是……【神祖】的臉?! 」
接下來這聲如假包換的驚呼,是從伯爵口中迸出。
「——?! 」
不,快看。在月光下,那張臉彷如被施以月光魔法般,先是從法爾休雅變爲D,再由D變成另一名男子的臉,不停變幻。
「他有D的面貌、法爾休雅的氣息。好個有趣的研究課題。」
伯爵驚愕地掄起長槍,因爲D的面貌驟然改變。
伯爵望着在地上扭曲的男子。男子也望着伯爵。
相對的,普羅周伯爵表情流露出內心的動搖。他的長槍仍在地上不住地扭動。
「不知是否該和他一戰——好。」
兩人的聲音猶如命運般重疊,不約而同地呼喚同樣的名字。
普羅周伯爵口吐鮮血,雙手握住槍身。雖是他自己的槍,但以他那一身蠻力,竟無法撼動分毫。
「你會施展詭異的術法啊,但不管怎樣,既然你擁有一張法爾休雅的臉,我便留你不得。你就早你的主人一步前往黃泉,先爲他準備法事吧。」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絕對貴族】鬆開【葛蘭劍】,向後躍離三公尺遠,同時右手伸進長袍內。
「看來他不是敵人。」
「來吧。」
法爾休雅抓住馬休的手,將他拉向自己身邊,再次揚起右手。
接着,他使足了勁往下一揮。眼前的敵人,他得卯足全力方能應付。
兩人周遭地動山搖。
「哇——」
巨大質量的動作吞噬了馬休的聲音。
這確實是不折不扣的地動山搖,而且撼動的是鋼鐵巨山,並非只是巖壁崩塌那般簡單。
高逾海拔數千公尺的高山迎面衝撞而來。
面貌和D同樣的男子就身處其中。法爾休雅和馬休亦然。
連小行星飛彈的衝擊力道也無法匹敵的強大破壞波,正蹂躪着這個世界。
狂風襲向平原,噴向高空,吹動空中的浮雲,遮掩了明月。
殘餘的衝擊波越過平原,向八荒九垓無限延伸。
轟隆聲鳴響良久,等到餘音好不容易減弱時,高山再次移動,又迴歸原本的位置。
被包夾的山谷彷如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地,在月光下重歸平靜,但那名詭異的變臉男子和【絕對貴族】,皆已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