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將軍的遺產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8510 字
蓋斯凱爾將軍乃是南部邊境上領土最多的貴族。
他在世時,其兇狠、殘暴與冷酷無人能及,就連同是貴族聽見他的名諱也要退避三舍。
大約三百年前,某個大貴族邀請蓋斯凱爾將軍參加舞會,蓋斯凱爾將軍看上當地的美麗少女,便把對方帶回自己的城堡。蓋斯凱爾將軍推測將因此與貴族發生衝突,便先下手爲強,殺光貴族滿門及其所有領民。
另外,約莫兩百年前,邊境一帶的領民大爲減少,蓋斯凱爾將軍自稱擁有與人血品質極度相近的人工血,將之贈予臨近貴族,藉此把他們盡數毒殺,併吞其領土。而爲了取得領土的許可,他向「都城」推說貴族們的基因裏含有選擇性發病的傳染病,但貴族院長老心生疑竇,派遣了大規模的調查團,最後將軍的暴行才因此敗露,被長老下令處以曝曬陽光之刑。
蓋斯凱爾將軍對該處分所進行的反抗,人稱「G之亂①」,他與都城軍進行長達五十年的攻防戰。最後將軍終於束手就擒,在其領土最高峯「蓋斯凱爾峯」頂端的太古遺蹟,被陽光曬爲灰燼。
由於「G之亂」引起的破壞,六成邊境領民都難逃一死,放射線和細菌兵器污染的廣大土地被永遠封印。據說都城甚至曾考慮對邊境進行全面封鎖。
然而,蓋斯凱爾的最大惡行還是屠殺無辜人民這一項。
貴族將領民作餌食是理所當然的行爲,但其中卻大大反映出貴族的品行和對人類態度的差異。
大多數貴族一旦湧起嗜血慾望,就會派人要求領民提供人身獻祭,其中包括進行醫療上的吸血行爲後,讓對方安詳迎接死亡,其中有半數的人得以平安返回村莊,另外也有些變成吸血鬼的領民被視爲污穢而遭焚化,或者收爲僕役。
此外,也有極少數的貴族與領民訂定協議,保持定期接受血液供給的良好關係,某些貴族亦會回贈其親屬大筆財富或特殊技術。
蓋斯凱爾則是非屬於上述任何一類的大惡人。
別說是飢渴的時候,有時甚至會半戲謔地玩弄領民。
只爲了飲上一口血,一個晚上便咬噬五十名婦孺的喉嚨,最後是人甚至只是單純地殺害取樂。
有時興致一來,便呼朋引伴比較誰一晚吸食的村民最多。據說在天亮以前,整座村莊已無人倖存。
此外,他還解讀了連都城的大貴族們也不明白的超古代技術,並將領民當作白老鼠測試成效。
某座村莊被他從遠方宇宙引來的隕石擊毀,至今還存留直徑五公里的隕石痕跡。
他擅長召喚地震、洪水、新種妖獸與怪物,某次甚至移動整座山頭,將反抗他的村莊整個蒸發。他將屠殺的屍體在防腐處理後堆壘成金字塔,據說才五百年就高達三千公尺。
然而,蓋斯凱爾將軍之所以能夠跟強大的都城軍進行長達五十年的延長戰,最主要就是依賴「物質蒸發術」。
不知用何種方法,他無需藉由任何能源轉換,便可蒸發所有生命體或物質。
逼近將軍城池的千名士兵團都被透明化,最後該處就像被吞食般陡然迸裂一個打洞——從軍記錄兵的報告裏如此記述。
水槍破空而來,D以刀身彈開,世界化爲一片蒼白。
藍澄澄的天空下,烈焰彷彿不捨夜晚般熊熊燃燒。
「水?」
「將軍的祕技就只有『蒸發』嗎?」
還作平日,他一定用超越人體工學極限的流暢動作,揮刀格開對方兇器。但如今,握刀之手卻因些微歪斜而慢了一拍,白線自D的下腹劃至右臂。
「我呸!」
「也不是不行,但那會消耗極大能量,之後你就只剩下一次揮刀之力了。沒有其他方法嗎?嘖嘖嘖。」
「水退了。」
沙啞聲音彷彿受到強烈吸引般愈說愈低。
改造馬的骨骼乃是可以瞬間承受五十頓力量的高分子鋼材,而今卻在不到一秒間化爲齏粉,可見那股力道有多麼強勁。
水泡的動作乍然停止。
是那名少年。
除了隱約透出魚肚白的東方天際以外,大部分的天空仍由黑暗支配。
D將左手貼近臉龐一陣低語。
D躍上馬背。對於曾經短暫同行的男女,凝睇前方的表情裏找不到一絲眷戀。
D伸長的左手吐着火焰。銀色烈焰隱藏着巨大能量,與其接觸的水在瞬間蒸發,穿鑿出十公尺長的深洞。
「不,最接近的邊界也要往北三十公里。但不論如何,因爲『G之亂』時濫用核武和妖術,那裏早就化爲一片荒地,連螻蟻都無法生存。」
銀光一閃,白線猶如迷霧般化爲數萬水滴。
滔滔大水轉眼間漲到改造馬下腹,令人措手不及。
不知是否有人覺察?他那美得令人震懾的姿勢出現些許歪斜。
「都城的記錄裏有記載哪,你記得嗎?」沙啞聲音說。「『蓋斯凱爾大將軍之兵器目錄』裏的其中一項——亡者水中攻擊兵器。不僅是生物兵器,而且還是死者,實在太過殘忍了。」
足尖點上巨大枝幹的瞬間,第二道白線襲來。
身負重傷的獵人能否有餘力閃避?
那東西緩緩接近。
水面燃起熊熊大火。
那傢伙先朝東方飛去,接着轉身回到D的頭頂,扔下火球。
血淋淋的下半身和白蠟般的額頭反射着火焰的色彩。
那就像一個行動信號,水中激起兩道水線,在D體內交錯貫穿。
「啥?」
刀尖明明差了一點,但刀卻猝然暴長。
俄頃,一個大水泡綻開,泥炭般的人兒旋即自水中浮起至腰。
水——想不到白線兵器竟然是水。
不知左手如何看待墜入水中的零碎四肢與頭顱?沙啞聲音若無其事地分析:
飛天物體再度轉身,水中之影迫近D的腳畔。
D回到地上,蹬着泥濘開始疾奔。
沙啞聲音裏含有裝模作樣的驚訝。
只見影子朝河川的方向飛去。
「記錄上是如此。這些數據和電腦記錄是來自將軍城堡中的科學設施,還有攻城後都城的科學家們費時一年的調查結果。不過,也有人認爲將軍擁有的超古代技術書籍裏,除了『蒸發』外,也有一些關於『再生』的片段記述,據說將軍幾乎已成功完成解讀與應用。」
語氣變成解開謎底的大偵探似的。
溺斃少年藉由某人施加的猛烈吸氣,產生小小漩渦,撕碎吸入的所有東西,或者藉由吐氣,將液體變爲超音速飛翔的槍,甚至可以貫穿鋼板。
「總算現身了嗎?可是,爲什麼?他應該不需要換氣啊。這麼說來,他好像說了什麼,你聽見了嗎?」
火球觸及巨樹後,就像投入水中的汽油般擴散,眼看着火焰吞沒枝幹。掉落水面的火球綻放巨大的火花,乘風朝D吹來。
D兀自立馬不動。
D的目標是直徑五十公尺的廣場中央之巨樹。
D輕輕屈膝躍離屋頂。
D朝沒入水中的身體大刀一揮。
圓臉自水中浮起,那是溺斃少年的臉。
那是一個小孩子,滴着泥水的臉孔看來應該是十二、三歲吧。下腹異常凸出,手腳腫脹,一看就知道是溺斃者。
腐爛的厚脣一噘,一道白線立即射向空中的D。
燃燒的樹枝不斷在D的頭頂崩落,腳下則有火水吹來。
再加上他蛟龍般迅速的移動身法,水槍在環繞巨樹的水底改變角度與位置,連續不斷噴射,直徑三公尺的粗幹如薄紙般被水線貫穿、撕裂。
沙啞聲音一驚,手掌中央劇烈起伏,竟然浮出一張具有眼鼻口的人臉。
D無言凝視着燃燒的水面。
接近到五公尺時,D轉頭望去。
D早已抬頭望天。
那是水。
左手發出警告。
在黑暗虛空裏優雅翱翔者,是一個鳥與人類都無法識別的模糊物體,但它逃不出D的雙眼。
「水漲了嗎?從你到這裏以後——哎喲!」
八公尺……七公尺……六公尺……
D閃電間躍至半空中,馬匹宛若水泡般被吸入小洞,擠碎後立即遭洪水吞噬。
「這裏是將軍的領土?」D問。
這種技法需要消耗大批能量,不僅無法進行頻繁的蒸發行爲,甚至也因此無法使用其他兵器,所以最後纔會敗給都城軍。不過,由於都城堅持活捉蓋斯凱爾,戰爭因此拖延五十年。都城想將蓋斯凱爾將軍參透的太古遺產佔爲己有,乃是衆所周知的祕密。
☆ ☆ ☆
火球併爲落下。
D的長外套翻起,有如魔鳥般跳躍。
果不其然,在D離開燃燒的樹幹時,彼方黑暗已經陷入一片火海,槍聲與怒吼驟響,接着突然變爲哀號。
在沙啞聲音響起前,D已踉蹌靠向樹幹。
五公尺左右的前方,一個黑色不明物自水中躍起,划着小小弧線後又落入水中。
沒有馬匹。
少年與刀刃所劃的弧線接觸的瞬間,斬肉聲輕微哀號響起,頃刻後出現兩道水柱——龐大的水柱與微小的斷軀。D的刀刃將死亡少年的脖子與身體一分爲二。
在烈焰即將抵達之際,嬌小的人影有如香魚般優雅躍起。
兩側腹部迸出兩條粗血痕,D起身將左手朝向水面。
面對只能用悽慘形容的景象,聲音裏依舊透着愉悅。
好不容易冒出水面的農家、倉庫都被烈焰包圍,火勢如巨龍般直衝上天。
人面瘡已經凸出手掌,嘴巴大張。
手掌裏的人臉啐了一聲。
將軍被捕後,遭受超乎想象的嚴刑拷打,但直到最後他都未曾招供,在山頂化爲朝露而逝。
慘不忍睹的屍塊與水柱一併噴起時,D的腳尖正好踏上農家屋頂。
少年用死人的灰暗眼珠注視着D,突然嘴脣一歪,又以和現身時同樣的速度沒入水中。
「如此一來,解謎的關鍵就在大將軍的城堡裏哪。好像很有趣,要不要去看看?」
聲音尚未結束時,改造馬嘩啦一聲被拖入水裏。
就在那一瞬間——剛纔的落地點已然崩塌。
「唔,莫非實驗至今仍在進行?」
如今,D和左手所看見的,無庸置疑就是蓋斯凱爾將軍的「蒸發」。
就在那一瞬間,一顆小火球從D頭頂落下。
「是那個輸送隊嘛。」沙啞聲音道。「從箭矢射來的角度來看,他們應該在河川附近,
「大將軍仍活在世上?或者是他衣鉢傳人的傑作?總之,那確實是『蒸發』的手法。不過爲何選上那兩人?」
影子身上插着細線。遠處飛來數十枝箭矢,其中一枝阻止了影子與水中少年的上下夾擊。
「什麼東西?! 」
雖然不知是不是爲了救你——不妙,那個怪物追去尋仇了。」
「他在笑喔。」沙啞聲音說道。「應該是這個村子的小孩吧,快點讓他解脫比較好。」
D在黑暗中問道。對話陷入沉默,左手似乎頗爲詫異。
右方「啵!」地一聲出現水泡破裂的聲音,小水泡在前方十公尺處接二連三地破裂。
D不知有無察覺?四周寂靜無聲,只有一條銀帶悄然接近。
水中撲來的第三道白線輕易穿透堅硬如鋼的樹皮,消失在半空。在數公里的上空恢復原貌,化爲雨滴四散。
可能是死亡少年的二度死亡使得妖水氾濫術失效了吧。滿溢的泥水輕描淡寫地散去,泥濘遍佈的大地露出。
間容不發之際,數十條白線從下方貫穿屋頂——不,是整幢房舍。
「全部變得歪七扭八了,應該是被捲入極爲強烈的漩渦吧。」
「來啦——這次是上下夾攻。」
D彎身將左手插入漲至枝幹的泥水,然後立即縮手。
對於剛施予對方的死亡,冰冷的瞳孔裏沒有絲毫感慨,繼續在空中搜尋敵人。
「哎呀呀。」
火光地點就在隔着濁流的對面道路,確實是那個輸送隊。
毫不猶豫地要躍入濁流,身子卻一陣踉蹌,D單膝跪地。
左手的火焰攻擊幾乎耗盡D的體內能量,現在的他就如同身負重傷。
還能夠施展擊斃死亡少年的超人刀法,簡直就是一場奇蹟。
「等等,先補給一下土壤。」
不顧左手大嚷,D搖了一下頭便立刻站起。
「喔?! 」
叫聲當然來自左手。
「剛纔只有一個——現在變成遊行啦。」
D對此當然也不會有任何異議吧。
看!絲毫不見衰微的黃滾滾土石流中,傲然逆流而上的不正是那棺柩?而且不只一具。十、二十,不!少說也有五十具——大多是粗糙釘成的棺柩,但其中也有刻着精美黑白紋路之物。
所有棺柩都頑強地反抗大自然的濁流,穿越、推開、撥開混濁的泥水,朝上游前進。
左手稱之爲遊行,但那並非進行曲,二十在死亡之歌伴奏下的棺柩行進。
「還真是歡欣愉快哪。喂,D啊,拋一具到陸地上瞧瞧裏頭的東西吧?」
「待會再說。」
D說完便躍入泥水。他巧妙地穿越棺柩,雙手撥水迅速走向對岸,實在看不出他的力量已經近趨於零。
待他自對岸道路離去後,令人膽寒的棺柩遊行仍舊在晨光下繼續進行。
如果躺在棺柩裏的是與棺柩相稱的死者,那上游的招棺人又想利用這些屍體做什麼哪?
天空逐漸發白,滾滾黃流如故。
☆ ☆ ☆
出了道路,迎接D的是燃燒的路與剛纔的輸送隊。
三個騎手發現D的身影,朝他馳來。
「馬來了。」
祖克愣頭愣腦地伸出右手,當他想起那是多此一舉時,黑手套卻已緊緊回握。
「祖克,收回剛纔的話,拜託。」賽傑含混地要求。
「不對,」賽傑蚊蚋般抗議。「隊長本來也在。」
「今後有何打算?」D問。
「就是說嘛。」
「你……你怎麼會?」
祖克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裝卸工也深知強盜集團經常使用收買手法,於是聳聳肩,毫不猶豫地將黑湯似的不明液體注入杯中。
「但物資已經沒了。」D說。
「尊敬?」
護衛們被生命體同化,全都變成了空氣。
「我也是。」
「在邊境討生活的人,或多或少都聽過你的傳聞,雖然不知是真是假,但我相信那是真的。面對傳說人物,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是真的。馬是我們一點小小的心意,收下吧。」
「不過你別誤會了,我不會向尊敬的對象收錢的。」
祖克和其餘兩人轉頭,茫然呆望着世間罕有的美青年。在清晨薄霧中,騎士彷彿閃耀着天人光輝。
「找得到人手就好啦。」
「既然不收馬錢,只好工作償還了。」D說。
虯髯客祖客與頭巾男葛德,渾身閃耀着超現實的地獄之火。
「謝謝!沒錯。」
從貨車門縫噴入混有生命體成分的劇毒瓦斯,等待三十秒後進入車廂。
「選一匹喜歡的吧,就算我們免費奉送給邊境最強的獵人。」
祖克迅速接住,張開手指讚歎。
「真可惜。」
「杜拉庫傑金幣啊?」
鐵路的是專門載貨用的,並不載人。由於路線極少,再加上經常遭受強盜與妖怪的襲擊,因此無人利用。
高個子嘴裏吐噥着打過招呼,微一頷首。
賽傑低喃。儘管還在燃燒,但火勢大部分業已趨緩,數匹馬從道路盡頭走來。
祖克與葛德鋼牙挫得格格亂響,但他們也知道一切都來不及了。祖克捻着下巴的鬍子說:
「對!沒錯。」葛德輕拍賽傑的肩膀勸慰。
除了貨物以外,車廂內沒有任何東西。
在邊境打滾的他們也知道,這個馳名的獵人非常堅持單獨行動。
賽傑身後響起金屬音。他的背後交叉兩把跟D一樣的彎刀——但兩把都稍長一點。
「如果有那麼一位獵人同行,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足夠了。」
D牽過其中一匹馬的繮繩,將手伸入長外套內側。
「隊長永遠是對的,這次也是。不對的是那個空中怪物。」
對於缺乏物資的邊境村莊而言,他們就是村民殷殷切切盼望的天神。
虯髯客和頭巾男同時瞅了高個子一眼,三人旋即一齊垂頭嘆氣。
他又垂首道:「我們知道那附近有村子,所以沒法放任怪物亂丟火球,纔會招來殺身之禍哪。唉,這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這次的車站在北方五公里,一個叫『加爾哈』的地方,我們現在就是要到那去。只要有了馬車、馬匹和人手,一切就不成問題了。雖然不曉得能不能做完這趟,但總不能扔着不管;況且,還有一堆村子正等着補給。」
火焰搖晃。
葛德的聲音鏗鏘有力。
再三十分鐘即將抵達加爾哈,一名佩戴輸送公司徽章的裝卸工送上咖啡。
「多指教了。」D說。
握繮的左手附近響起愕然的哼聲,D一握拳,聲音就消失了。
「要塌了。」
他的眼睛開心地彎成一線,將金幣丟還給D。
「那麼,我們這羣傢伙先走啦,保重吧——」葛德伸出單手,忽然想起先前的事,便收了回去。
所有人都佩戴最新武器,以萬全準備面對經常出沒的強盜集團。
「還有呢。」
「笨!到那時還需要你嗎?」
粗糙聲音儘管微弱,但仍足以令祖克心凜。
「知道了,隊長永遠是對的,不可能會錯。」
「你願意陪我們去嗎?」
「天助我也——雖然想這麼說,但你來晚一步了啦。」
一見即知,他們遭受了謎樣飛行物體的火球攻擊。
☆ ☆ ☆
葛德指着另一名瘦削的高個子。
「你叫我?」
不明液體與空氣接觸後,變爲氣態的食肉生命體,五分鐘後從瓶口溢出。
黃金光輝划着優美的軌跡,躍入祖克的手裏。
D目送一行人遠去,身體某處傳來一個沙啞聲音:
「我們還得到車站張羅夥伴的後事,反正你也沒空出席吧——再會了,很高興可以遇見你。」祖克揮揮手,掉轉馬頭。
一名護衛以銳利的眼神盯着他說:
貨物列車上的護衛超過十名。
旁邊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匹馬,聲音來自馬上騎士。
在這五分鐘之間,裝卸工向兩名同夥示意,先射殺其他裝卸工,再命令與他們一起的駕駛停下列車。
「……如果D願意幫忙的話。」
「早知這是條不歸路,別再抱怨了。」葛德不耐道。「沒辦法,就付三倍錢吧——不,還是太少,說不定只有我們三人呢。」
距加爾哈兩公里處,祖克終於打破沉默。
「一匹馬的錢——也就是離開這裏爲止。」
「繼續工作吧,我們是輸送隊嘛。」
祖克大鞭一揮,四人迅速閃身。身後「轟隆!」一聲巨響,化爲火祭供品的輸送車登時坍塌,殘骸四下飛散。
就是那個隊長拜託D當輸送隊的保鏢。
「遭到火球攻擊時,我們先驅走了數匹備用馬。只要待在這裏,它們立刻就會回來,到時你就撿一匹去吧。」
祖克露出一副「就等你開口」的笑容,這個虯髯客打從骨子裏是個開朗的人。
「結果,最後只剩下守在外圈的三個人活着。」
幾個倖存者眼睜睜地在遠處凝視這一切,誰也無力將黃金牙與白金骨骼從火葬巨獸裏拔出。
賽傑忍不住透露心聲,另外兩人一齊點頭。可惜什麼?不用問也明白。
裝卸工吹了聲口哨道:「如果我是社長,肯定要聘你當專屬護衛。」
☆ ☆ ☆
「D……是你?! 」
「每個杯子都倒一點,然後全部試喝。」
聽見祖克的低語,葛德嘲笑道:
說完,放下熱水瓶起身。
葛德單手拭去身上的火星,對路上的D說:
「他叫賽傑。看起來像根竹竿,但其實是我們三人中最強的。」
虯髯客點頭。
「沒這回事!」
「這一枚就抵得上其他金幣十五枚,超一流的獵人果然不同凡響。」
接下來,只需等待強盜集團抵達,分得自己的酬勞後,便可閃身走人。
「我們基本上是用那輛輸送車運送物資,但畢竟是在邊境一帶打轉,如果只有一輛,沒一會就不見了,此外也必須設想強盜、怪物、天災等諸如這次的狀況。貨物因爲意外全丟了——這種藉口是說不通的,所以,只要鐵路可以通的地方,我們就先將貨物運到安全的車站,等我們的隨身物資變少了,就在車站進行補給。因此,我們的物資總是滿的。」
祖克舉起右手,賽傑瘦削的臉孔也頻頻點頭。
葛德狐疑地問,他實在無法相信。
「三個臭皮匠能幹啥哪?」
「你先喝。」
「放火燒車的怪物——你應該知道吧,就是隊長射死那傢伙的。」
三人用手按住車門,想要將它打開。跟集團的會合時間還有一陣子,車廂裏實在悶得慌。
黎明晨光從門縫攝入時,作業中斷了。
「等一下。」
一個聲音傳來。
三人心想——車廂裏應該只有貨物,而且就算有專門坐霸王車的傢伙潛入,也應該躲不過瓦斯生命體。
「雖然已經是起牀的時間,不過光線太強了,可以把門給關上了嗎?」
在聲音結束前,三人總算發現聲音來源。
放置在食品木箱堆前有一個細長型木箱。
仔細一看,那個木箱很奇特,一根釘子也沒有,表面好像也特別經過研磨。
聲音就是來自那裏。
三人從腰際槍套拔出轉輪手槍,負責施放瓦斯生命體的裝卸工的手槍裏裝滿散彈。
十公尺的射擊距離下,直徑長達一公尺的三十發散彈在射入對方體內瞬間,就會變形成蘑菇狀,給予對方強烈痛擊。
「喂。」
長槍管不斷射擊,戴着深度近視眼睛的男人說:
「那木箱……我記得是……」
「對了!那似乎在畢果涅車站上車的——我記得是裝載實驗土壤的箱子。」
「裝了土壤的……木箱?」
第三個身穿皮背心的男子吶吶接道。
「內容物檢查過了吧?」
「查過了。」
裝卸工兀自睇視表面的泥土。
下一瞬間,猛然向後仰倒在灑滿陽光的地板。
聲音響起,四眼田雞和皮背心全身發涼。
「我來開門。」裝卸工輕聲道。「等室內充滿光線,就射那隻木箱。」
滿是鮮血的手再度縮回土裏。
「糟糕,忘記上藥,好像有些火辣辣的。」聲音有些驚慌。「不過,還足以解決兩個蠢蛋吧。沉睡那麼久肚子也餓了,既然爺兒我被幽禁在此,應該會派人來迎接吧。」
那傢伙正發出聲音,咻咻地吸吮着裝卸工剛纔濺到他手上的血。
「知道了。」
「死……透了吧?」
皮背心拍拍裝卸工的肩。
四眼田雞見他一動也不動,忍不住問道:
三人彈藥終於用盡。
「?」
身子靠近散彈貫穿的大洞,用另一隻手揮落泥土。
四眼田雞怯生生地問。對於貴族來說,子彈不具威脅性,陽光纔是他們的唯一武器。
「喂!」
註釋:
裝卸工一手握着沒有子彈的槍,朝木箱前進。
皮背心點頭後,回頭徵詢裝卸工的看法——他是拉攏兩人加入的主導者。
皮背心走到前方,他的膽子似乎比四眼田雞大一點。
手腕以上滿是鮮血。眼看着手朦朧消失,似乎被一股蒸氣包裹。
車內光線如水滿盈。
暗黑將一切塗染,一場拂曉下的黑暗餐宴即將登場。
木片飛揚,彈痕累累。大片木屑滿天飛舞,灰色土壤空中飄散。那是裝卸工的散彈傑作。
兩人呆若木雞,身後車門砰然閉上。
土灰色的死人手從木箱破洞——從灰色的土壤中伸出。
裝卸工頷首。木箱加上土壤,鐵定是貴族沒錯,只要將尖銳的鐵樁釘入土中,或者拖到太陽下曝曬,對方就無所遁形了。
後面想說的話是「沒有」,但那是不可能的事,聲音剛剛明明是從那裏傳出。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也只能硬着頭皮趕鴨子上架。
可是,聲音的確是由那裏傳來——
兩人點頭,槍口也跟着抖動。唯一的希望就是——天已經亮了。
「怎麼了?」
就在那一剎那,裝卸工彎身朝木箱內望去——
王了要裝填子彈,殺紅的雙眼緊盯着慘不忍睹的木箱。泥土從大大小小的彈孔漏出,在地板上積成了小山堆。
「好。」
射擊聲和火花增添色彩。
①:G代表蓋斯凱爾(Gaskell)的英文字首。
「哈,你看,半個人都——」
喉嚨被割斷了。
「沒問題,射中了。而且,如果真是貴族,這種光線下還活得成嗎?現在就證明給你們看。」
「嗯……」
皮背心跟四眼田雞的視線,自然而然地從慘絕人寰的屍體移向——木箱,接着驀地發出呻吟,仿若遭受陽光炙傷般呆立不動。
沒有回應。
沐浴在陽光下的貴族——真是駭人聽聞。
裝卸工的手一觸及車門,便猛力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