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加里翁山谷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萬 字
對手是一名身長三公尺的巨漢——甚至應該說是巨人。面對這樣的敵手,就算擁有一顆強壯的心臟,恐怕也會嚇得心臟麻痹。
但這名身穿紅色長衣的男子,卻絲毫不顯懼色。
「感謝您的告知。在下是法爾休雅七人衆之一,名叫丘里奧。」
「你的絕招是什麼?」
「這是商業機密。」
「哈哈哈哈——」
巨人朗聲大笑。毫無顧忌的笑聲。
「你這個人有意思。不過,既然你自己報上法爾休雅的名字,就休想活着回去。」
「這句話或許應該是我說纔對。」
「少說大話!」
只見普羅周伯爵右膝輕揚,往地上猛力一蹬。
地上登時出現一道裂縫朝丘里奧直衝而去,來到半途裂成左右兩邊,使地面呈現巨大的龜裂。
「嚇?! 」
丘里奧發出一聲發自內心的驚呼,躍向一旁。他腳下另一道裂縫又迅速成形並將他吞噬。只因伯爵再蹬了一腳。
「?」
巨人確信自己已勝券在握,雙眼眯成一道細縫。丘里奧的身體陷至胸口一帶時,裂縫未再擴散。
伯爵微微吐息,輕盈地縱身一躍,落在巨鷹身旁,隨手拔出長槍,伸舌舔去沾在槍頭上的鷹血。
伯爵的雙眼開始散發血色光芒。
「好久沒喫生食了。」
他伸舌舔舐的脣際已露出兩根利牙。
「來了。」
數分鐘後,丘里奧轉身離去。要對付的敵人的資料,他已就自身所知的部分全部往裝置內灌注。當人質的那對兄妹也已處置妥當。接下來,一切交給『西格瑪』和受它支配的這座山谷即可。但結果會是如何呢?
環繞周邊的迴廊,足以容納兩棟小型的大樓寬敞無比,但卻連一扇窗戶也沒有。
陽光連微弱的火焰也熔成了白色,但燭淚確實不停地在滴落。只要看米蘭達公爵夫人走在陽光下的模樣便可明白——這是貨真價實的『瞞時香』。
只要豎耳傾聽便可明白。
「好,你走吧。勞你在那裏監視,辛苦了。離這座山谷愈遠愈好。」
這是擊斃大貴族普羅周伯爵者所應有的舉止嗎?話說回來,他究竟是如何打倒普羅周伯爵的?
「確定死亡。」
報知現在是正午時分的鐘聲,從遠方傳來。
地面的裂縫先是震動,但僅向外擴散些許便就此停住。
「這麼一來,我就有坐騎代步了。」
「真是失敬。」
原來這就是他名爲說服者的由來。從天明至今,已持續長達七個多小時,他在這雄偉的廢墟角落,說服這臺大電腦復活。不厭其煩、一再反覆,陳述它從長眠中甦醒的必要性和正當性。這沒有生命的無機物是否具有聽力、能否聽得懂人話,彷彿根本不是問題。他那汗水涔涔、滿是疲憊的神色,看不見一絲灰心和絕望。
「你們纔是呢,另外一個人怎麼了啊?愚蠢的人才會問我問題。普羅周伯爵昨晚可是已被我給擊斃了。」
防禦裝置。
感覺某處似乎有東西在運作。
他正在低聲輕訴。
他雙眼緊閉、五官糾結,一臉頭痛欲裂般的痛苦表情;就在丘里奧從裂縫中逃脫的同時,伯爵猛然躍身向後。
「逃到平流層去是吧。儘管如此,恐懼還是不會消除啊,就連我也不禁雙膝打顫呢。」
丘里奧舉起這把山刀。
一股近似恐懼的念頭從他胸口掠過。
丘里奧在巨鷹的面前蹲下身。一聲低語在夜氣中飄過。
如今它已失去防禦裝置而廢棄於此,累積數千年的塵埃,呈現一片暗灰色;但它雄偉的模樣和不像機械所散發的氣勢,多年來未減分毫。抬頭仰望,那氣勢就算貴族也會爲之毛骨悚然。雖說是機械,但唯獨是統治者纔有這樣的震撼力。
丘里奧驟然停下腳步。
看似巨大冰柱的外表完好無缺。這是臺巨大的電腦,高一百公尺,丘里奧所站的底座部位,直徑達三百公尺。昔日人稱『西格瑪』的這臺電腦,是貴族所創造的『神明』,統治着加里翁山谷。
難道他們老早便已站在前方等候?不,他們肯定來自前方山谷的入口,但看在丘里奧眼中,卻不禁認爲這個俊美絕倫的身影早已在前方駐足良久。
正當他第一千次的祈禱快誦完時,沉重的聲響開始緩緩撼動整座圓頂屋。
是巨鷹。奄奄一息的巨鷹再次翱翔於天際。看啊,跨坐在它背上的,不正是丘里奧嗎!
『西格瑪』全身開始綻放光芒。
從空中傳來他的回答。
宇宙線分析迴路。
問話的人,是『說服者』丘里奧。
「關於另一人,請恕我無可奉告。」
光芒萬丈的道路前方,出現兩條人影。
站在如此神偉的裝置面前,丘里奧究竟打着什麼主意?
他似乎有什麼打算,只見他將長槍插進地面,雙手緊捂耳朵。
丘里奧望着那道裂縫,臉上泛着微笑。那並非輕蔑的笑意,他嘴角的笑容,代表着理解與深有同感之意。
剛纔提到這是在離地二十公尺高的牆上所出現的裂痕。然而,牆上的裂痕仍不斷向上延伸,而這座圓頂屋高達五百公尺。
他並未落地。只見他身子向上攀升,直向越過那道裂縫便消失無蹤。知道這名男子實力的人若是目睹他這幅模樣,只會覺得他如此心急和膽怯的表現實在非比尋常。
矗立兩旁的建築物,全部都還是和當初建造時一樣,沒有任何改變。這便是它們與貴族生活無關的證據。
丘里奧確信,這名年輕人不會再多問一句。後面再多的話語都是多餘。若真要再多說些什麼,只能說一句:「他實在太美了。」
「不過,關於我的能力,倒是可以略微讓你見識一下。伯爵,止住這道裂縫的其實並不是您。」
丘里奧深深一鞠躬。
約莫兩分鐘後,一陣強而有力的振翅聲,從地面凌空而去。
丘里奧做了什麼?普羅周伯爵下場又會是如何?在祕密尚未解開的情況下,一身紅衣的說服者從長衣內取出一把沉甸甸的山刀。對行走於荒煙蔓草路徑的旅人,以及到各處朝拜的僧人而言,這是在阻擋去路的森林中開闢道路、斬殺野獸的必備之物。
丘里奧低語一聲,朝村莊的方向望去,一副早知是這種結果的表情,不顯絲毫意氣昂揚的態度,甚至可說是一臉意興闌珊。
如地震般的低吼從腳底傳來,空氣中的離子似閃電般刺痛着肌膚。丘里奧心想,我該不會犯下一件嚴重的錯誤吧?
衣服掉落地面,在月光下揚起耀眼的粉塵。
「住手!」
「那麼,我先告辭了。」
足足有一塊小毛毯那般大的腳掌往地上猛力一蹬。伯爵的耳中傳來丘里奧的聲音說道:
「很好。」
他高喊一聲,將刀朝巨人激射而去,隨後準確無比地貫穿這名貴族的心臟。
這名讓沉寂的裝置暌違五千年時空再度復甦的男子,如今因對D的聲音和美貌感到神往,全身不住地戰慄着。
丘里奧驚訝地離開裝置,望向『西格瑪』的頂端。
反陽子爐。
「哦,識破我的說服術了是嗎?不愧是貴族。但是,不管你怎麼做都一樣無濟於事——像個不倒翁一樣受死吧。」
普羅周伯爵的臉色在月光下轉爲蒼白,就在雙眼光芒消失的同時,皮膚的光澤也盡褪,猶如干涸的河牀般,浮現一道道的裂痕;當它開始剝落時,巨人全身化爲無數的灰燼,從衣服中滑落、堆積在無風的大地之上。
「D。」
他的微笑轉爲苦笑,朝右方發光的牀上躺着的馬休和蘇望了一眼,接着又將臉轉回原來的方向,開始着手進行準備。
「哦,這座山谷之主終於甦醒了。」
雙翼扇出的狂風,在地上捲起一道灰塵四處飛散的漩渦,當風歇塵靜時,唯有一輪明月綻放耀眼銀光的暗夜裏,已不見巨鷹蹤影。
「我是米蘭達公爵夫人。如果你是人的話,就該懂得禮儀。」
如今丘里奧單手放在上頭,對着喃喃自語的物體,便是這個機械裝置。
史匹涅早已離開,丘里奧也要使出全力逃離。因爲——
「醒來吧。這是你的使命。從這山谷加諸在你身上的五千年長眠咒縛中甦醒吧。這是你的使命。」
他站定而立,恭敬地行了一禮。
也許是因爲能源耗盡的緣故,只見丘里奧不斷地向塵封已久的機械裝置訴說,宛如說服般鏗鏘有力,而且充滿耐性。
他並非在喃喃自語。
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裝置。
一旁身穿雪白洋裝的女子,以邪惡的聲音說道。
「他們當然會這麼做。」
「來了嗎,史匹涅?」
像蜘蛛般擁有細長手腳的人影,正站在裂痕的邊緣望着外頭。
他沒有輕視對手,但聲音中卻也有着堅定不移的絕對自信。
加里翁山谷——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法爾休雅大人未曾告訴過我。他的想法,非我們所能理解。就算是毀滅這顆星球,也有可能只是他一時興起所採取的行動。
「他們兩人在哪裏?」D問。
他邁着輕盈的腳步,來到巨鷹的屍骸旁;那被普羅周伯爵一槍貫穿的軀體,胸部仍兀自起伏。
身穿紅色長衣的男子猛然抬頭,望着離地二十公尺高的牆壁上的一道巨大的裂痕。
「他們一定得這樣纔行。如果不是這樣的對手,這場勝負就太無趣了。」
這名貴族堪稱五官端正的面容,在黑暗中因怒氣而顯得鐵青。
「剛纔我僅瞄準這隻鷹出手,是因爲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你。你們七人當中,我已明白其中四人的能力,另一人的能力也不難想像。而包含你在內的剩餘兩人,究竟是使用何種絕技?還有,另一個人是什麼長相?叫什麼名字?這地上的裂縫是我讓它停住的,只要我再踏一腳,便可將你吞沒。你要是不想在地底成爲一塊被壓扁的人幹,就趕緊從實招來。」
丘里奧雙手撐地,從死亡深淵中逃脫。匪夷所思的是,伯爵竟未發動下一波攻擊。
他只這樣吩咐過我——要收拾D,就利用加里翁山谷吧。命令『西格瑪』消滅D。
這座巨大的圓頂屋內部,原備有在零下二百七十度的低溫下仍可正常運作的機械裝置。
「敵人就快來了,爲了破壞你和我們。是連我也從未遭遇的可怕敵人。爲了解救你自己,也爲了拯救我們,請快甦醒過來吧。」
「哎呀,你可真殘忍。那個人也是有他溫柔的一面啊。」
不知不覺間,他已奔跑在金屬的道路上。頭頂是萬里無雲的晴天。
夫人露出滿意的微笑,目光望着D左手緊握的青色蠟燭。
「什麼?」
由四方逼近的奔流光芒,將急馳的丘里奧染得潔白亮眼。
丘里奧語畢的同時,史匹涅已縱身躍往外頭。
「明明是個男人,不要一直看着另一個男人發呆好不好。」
連陽光也爲之遜色的光芒,是山谷復活的證明。
對於工廠及其他生產設施,貴族們會聚集科學精華,施以永久保存的工法。工廠的結構採用絕對金屬,這些不會生鏽和腐朽的建材所支撐的大量器材與零件,悉數經過外表永恆塗漆處理;而爲了將效果發揮至極限,非得腐蝕不可的零件,則各自設有修理工廠。
丘里奧的答話語氣平靜,勾起伯爵滿腔怒火。
丘里奧就像名哲學家似的,一臉沉思的表情頻頻頜首。
史匹涅雙手在頭上比了個『』的手勢,接着突然停止動作。
「得罪了。」
「果然不簡單。我在山谷四周佈滿了絲線作爲襲擊之用,但那個名叫D的男子還有那個女人,竟然敢正面而來,不愧是貴族。」
「有幸拜會,實乃在下無上的光榮。」
「幸會。在下是七人衆之一的說服者丘里奧。」
光芒照亮他的臉,長長的身影落在地面上。
「現在就算追上前去也沒有任何意義。既然解決了一名敵人,就暫且收手吧。還剩D和公爵夫人——雖然只剩兩人,但卻是令人血液爲之凍結的可怕敵人。」
相對於此,爲貴族們的夜晚點綴色彩的庭園、房屋、別墅、馬車等,則是由平凡的大自然創造物——石頭、木材、黃金所打造,如實呈現出這個擁有永恒生命的族羣之奇特性格,以及他們揮之不去的憧憬。永生不死者,或許渴望毀滅。
米蘭達公爵夫人似乎很開心地說道。
「瞧你做的壞事。我現在就馬上讓你們再少一個人。」
「哦,那可就太感謝您了。我終於可以擺脫這惱人的俗世。」
丘里奧一面說,一面感到後背變得冰冷僵硬。
我爲什麼會講出這種話呢?是因爲不想結束和眼前這名年輕人的對話嗎?難道我想再聽一次他的聲音?
太愚蠢了。多麼愚昧的行爲啊。看。令丘里奧背脊凍結的鬼氣正在訴說着:不肯回答的人,多留無益。
D向前跨出。
丘里奧嚐到了背脊斷成兩半的疼痛幻覺,因而放聲吶喊。
「他們兩個平安無事!就在前方的中樞中心裏!」
D朝地面猛力一蹬。
丘里奧想拔腿逃跑,卻因籠罩在D的眼光下而全身僵硬。
「住手!」
他如此命令道,但心理大喊不妙。他的聲音不帶有真實感。內心的動搖令他的能力失效。
我會被斬成兩半!
在D躍向空中前,他的頭頂已感覺到鋼刀劈入腦門的痛楚。
「嚇!」
奇妙的是,他在放聲大喊的瞬間,心中感到無比安心祥和。
這致命的一擊並未擊落。他睜開雙眼,仰望蒼穹。
「是夢嗎?」丘里奧喃喃自語。
黑衣獵人和一身雪白的女貴族,赫然從世上消失。
「D。」
他右手的長槍閃耀着寒光。
沙啞聲的低聲呢喃,充滿了好奇。
「我們那麼信任你,你卻殺了我哥……連我也一起殺了吧!快殺了我!」
緊接着下一個瞬間,D孤身站在遼闊無邊的荒野之中,腳下是紅褐色的沙地。
「誰下的指令?」
「沒有風。要做好接受衝擊的準備。」
「要超越光速囉。」
「這裏應該有兩個孩子。」
沙啞聲響起,口吻並無詫異之意。這是司空見慣的事。D和沙啞聲的主人不停地在四次元的扭曲空間中行進。
「竟然有辦法破解我的封閉空間。」
裏頭露出蘇的臉龐。
話語未歇,前方便傳來陣陣鐵蹄聲。一名黑馬騎士單手高舉着黝黑長槍直奔而來。從頭到腳覆蓋的鎧甲,清一色地黝黑,馬匹也披上了裝甲。
蘇的臉龐逐漸逼近。D不動如嶽。巨雕利爪突張。
如果是平時的D,必可毫不費力地擊斃對手。但眼前這名對手的容貌,卻正是他極欲拯救的那名少年,D會如何因應?
沙啞聲仿如是一聲信號,擁有馬休相貌的那名騎士隨即往馬腹猛力一蹬。
「幻覺空間是吧。」
沙啞聲繼續說道。
早在五千年前,他便已預見D的命運,並得知D將會造訪此處嗎?這麼說來,馬休和蘇會被帶走,也是爲了這個目的?
沙啞聲如此說道,可以清楚想像出他此刻苦惱的神情。
馬休身子往後仰。
一名渾厚的男子嗓音說道。
監禁蘇和馬休的空間,照着先前出現時的相反順序,由上端開始消失。
「是幻覺。」
「不管怎樣,創造者的命令比消滅你的指令更爲優先,我得先遵從。D,接受『西格瑪』的測試吧。在結束之前,他們兩人由我看管,之後再由你帶走。不過,前提是你得通過測試。」
蘇那令人想捂住耳朵的尖叫聲劃過空中。
騎士在前方二十公尺處,伸手揭開了面具。
D站在巨大的圓頂屋中。聲音從前方聳立的高塔傳來。
「這是幻覺裝置設下的陷阱。別上當!」
西格瑪出聲叫喚。
馬休原本呆滯的神情突然變得扭曲。他以悲痛的表情放聲大喊,聲音蓋過鐵蹄聲。
馬休和蘇就在裏頭。
啊——真是太美了。
就在沙啞聲低語的剎那,地鳴和沙塵將D吞沒。長槍激射而出。
「測試開始。」
「它會連接其他的異形空間。快離開這裏。我剛纔已經喫了土。火由我來想辦法。至於水,就交給你辦了。」
將蘇和馬休帶往加里翁山谷、喚醒西格瑪,都是法爾休雅的指示。
「哦,原來法爾休雅對你有興趣,且早從五千年前就開始啦。這下可愈來愈有意思了。」
如果普羅周伯爵和米蘭達公爵夫人在場,不,就算是法爾休雅七名部下的其中一人也好,在聽到這個回答後,也必定會大感錯愕。
「D!別殺我哥!」
「不!住手!別殺我!」
也許真是一場夢。
臉上滿是淚水和驚恐之色。
「不過,看你似乎很喫力。你中計了。」
「問題是要怎麼弄到風。」
沙啞聲從伸向一旁的左手手掌傳來。
「別動手啊!」
在沙啞聲說話的同時,D以左手撫過傷口,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線,之後旋即消失。
「你應該也知道,這裏的速度跟光速一樣快。」
一般應該接着詢問是何種測試纔對,但D卻問道:
這個突然出現的空間黑洞,是這座山谷的主宰者所爲,D早已察覺。他將『瞞時香』收進口袋中。
隨着蘇的這聲叫喊,她的淚水在空中飛散。一滴淚水落在D肩上。
D左手握刀砍向自己的右手手腕,鮮血飛濺。他把刀移回右手,以左手手掌抵住狂湧的鮮血。原來這就是水。一滴也沒溢出。
頭頂傳來振翅聲。
「哦——」
面對揚起飛塵疾馳而來的敵人,D垂持長刀、靜靜凝視,不見他有任何動作。
D右手探向前,把刀移往左手。
「好了。」
D對那頭遠去的馬匹不屑一顧,抬頭仰望蒼穹。
沒人會認爲有如此大費周章的必要。因爲就如同刺客們所言,法爾休雅的目的,只是要對他們兩人報仇罷了。
沙啞聲的詫異之情,此次虛毫不假。
「我的名字叫『西格瑪』,是反陽子電腦。」
在離地二十公尺空中猛力振翅停留,並張開它那金屬般的巨喙。
西格瑪的耳力,似乎沒有錯過這聲低語。
「我的手不聽使喚!快幫我阻止它啊!」
左手說道。
D也同樣身處半空。
「瞬間便能把你傳送至此處,這技術可真不簡單。以貴族來說,唯有最高位階的元老纔有這樣的水準。」
西格瑪以帶有鐵鏽的聲音宣佈。
「D,救我啊!」
頃刻之間,它化爲一隻單翅便長逾十公尺的巨雕。
「何種處置方式?」D問。
在距離D腳尖不到一公尺遠的地板上,出現一道金黃色的縫隙,悄悄升起一個沒有厚度、高三公尺、寬兩公尺的空間,若從旁邊望去,它並不存在。
「沒錯,就在這裏。」
空間歪斜扭曲。被這張小嘴吸進口中。左手整個手掌消失。同時一股強大的衝擊包覆D全身。
「住手!D!」
聲音逆向而去。巨雕未先升空,而是直接俯衝而下。
——
D應道。不論是西格瑪還是反陽子電腦,就這名年輕人而言,都不具任何意義。
「進行測試。」
丘里奧的事已從他腦中揮除。米蘭達也不見蹤影。就在D一刀劈向丘里奧腦門的瞬間,米蘭達也被吸進某個空間之中。
因緊繃的情緒瞬間放鬆而一陣踉蹌的丘里奧,腦中浮現D手握長刀、鬼氣逼人的美貌。
「似乎比光速還快呢。這麼一來可就危險了。」
蘇放聲尖叫。
「有人和你一起嗎?」
縱使D有過人之能,這場仗想必也絕不輕鬆。
只見一道白光閃過。利刃斷骨的聲響傳來,巨大的鷹爪連同腳踝整個被斬斷飛向遠處。那是巨雕的左腳。
有另一個聲音和馬休重疊。那是更爲悲悽的吶喊。
D抬頭仰望巨雕的美貌臉孔面無表情。
D在黑暗中疾奔。
三個不同的聲音,D會聽從何者?他飄然佇立的身影,看不出絲毫迎擊的動向。
「法爾休雅公爵。」
只見一個小小的飛鳥身影,慢慢靠近。
馬休收起長槍,全身卻殺意高漲,與他說的話大不相同。
是蘇。
剎那間,一股不可思議的情感從丘里奧胸中掠過。他無法理解,這竟是希望被一刀斬落的渴望。
就連D也產生了興趣。
他們似乎發現了D,張開雙臂奔向前來。可以確定他們正在奔跑,但無論再怎麼蹬地,大小始終不變——與D的距離不滿一公尺,但D和他們兩人的空間距離卻彷彿無限遙遠。
雖知此刻正以超高速移動,但空氣沒有絲毫阻力——就像在宇宙空間中不停地墜落,但卻不會窒息。
「剛纔我從你的劍下救出那名喚醒我的男子。他給我下達的指令,便是消滅你。但奇怪的是,有另一個力量對我下達其他的指令。早在五千年前,便吩咐我此刻採取此種處置方式。」
「你殺了我哥!」
就在即將被鐵蹄踩中時,D閃過長槍、縱身一躍,越過馬休的頭頂。頭頂?其實已沒有頭。騎士仍坐在疾馳而去的馬背上,但頭部已被俐落地一刀斬斷、鮮血狂湧,部分的血花化爲血霧,朝風中不住地噴灑。
面具下出現的那張臉,不正是馬休嗎?
手掌浮現一張小嘴。口中湧出青色火焰。
「那也是幻覺。」
但它的右腳握住D的肩頭,開始急速扶搖直上。
巨雕一面用力振翅飛翔,一面扭着脖子望着D。
從它口中傳出蘇的哭聲喊道:
「D,救我!」
「啊——我快要被喫掉了。求求你——快點救我!」
她那淚眼婆娑的剛強容顏,剎那閃過一道劍光。
蘇的喉嚨被一劍直透腦幹,當場令她斃命,接着D抽出長劍,一刀揮向巨雕右翼。
巨雕發出臨終前的最後一聲慘叫。
而現在正處於一百公尺高的高空。
巨雕努力想穩住飛行,但最後終究還是一路迴旋朝地面墜落。
「快跳!」
沙啞聲放聲大叫。這是對D的吶喊。
「你怎麼還不跳!快撞上了!」
但D還是沒有反應。
「真是個麻煩的寄宿主。」
正當左手極度錯愕地大發牢騷時,巨雕已轟然墜地。
D沉默不語地望着眼前的西格瑪。顯而易見地,剛纔的體驗全都是西格瑪造成的幻覺。這名年輕人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自己又做了些什麼。
「測試結束了是吧。」
沙啞聲低語道。
「第一次結束了。不過……」
如魔鳥般從空中舞落的這名年輕人,刀起刀落,不顯半點躊躇,從女子頭頂直貫胯下。
D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身體登時癱軟瓦解。
沙啞聲說。
「他去哪兒啦?」
「就快到山頂了。」
「不論測試的結果爲何,只要你還活着,我便會遵照第二個指示,動手將你消滅。」
「那是我的……要害……真有你的。」
「我的歌聲似乎也對他發揮不了作用。不過,我並不引以爲恥。這名男子的實力過人,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竟然有這種事。全部平安無事?」
D在這道耀眼的白光中高舉左手。
西格瑪的零件爲此產生恐懼的情緒,全部開始運作。
「竟連自己母親也下得了手?」
「再說,爲什麼法爾休雅公爵要我們拿那兩個孩子當人質?他的目的不就是要收拾他們兩人的性命嗎?」
有個念頭在他腦中浮現。
西格瑪感覺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此遙遠。那是瞭解極度悲哀的機械裝置所發出的聲音。
看在D的眼中,宛若一面高聳的巨大黑牆。
青色的電磁波散向四方。
西格瑪說。
「誰都會有失手的時候。」
D說。
「那麼,我該做什麼好呢?」
液體立形了起來。短暫的瞬間裏,它看起來像是某個穿着衣服的不明物體,但眼前這名昂然而立,烏黑雙眸注視着西格瑪的挺拔男子,不是D還會是誰。
D往地面一蹬。
「放開他們兩人。」
莫非D明白那道黑影的要害?他以右八雙的劍勢一刀斬落,刀身隨着斬斷血肉和肋骨的聲音,直沒黑影體內。
一道細微的光束從天花板貫穿D的身軀。
「那個傻瓜,他該不會……」
D駐足代替了回答。
「正因爲如此,我絕不會再次失敗。那個愚弄我以及我歌聲的可怕男子,我卡拉絲勢必會用歌聲了卻他的性命。」
拋卻手中的劍,投向我的懷抱。我從未好好抱過你。
先前的金黃色空間再次出現在D和西格瑪之間。蘇和馬休從其中出現,幾欲向前撲倒。馬休勉強站穩腳步,但蘇則是一頭撞進D懷中,這才止停住腳步。D一把抱住她踉蹌欲倒的身軀,原本緊繃的精神因放下懸宕心中的大石,登時完全鬆懈。
「有砍中的感覺。」
說服者丘里奧茫然低語,難掩胸中訝異之情。
左手出聲道。
——
原本是D身體一部份的腐敗液體,在地上擴散開來。
「你來啦。」
在接觸那龐然大物之前,他一度腳踩雪地,但未留下足跡。
拂面吹來的風雪,淹沒至D的膝蓋,光是這樣便已讓一切觸及之物凍僵的北風不停怒吼,聲音響徹灰濛的魔天;每次呼吸空氣都令肺部爲之凍結,身體機能近乎停止。但D踩在雪地上的步履,卻同樣紮實、強勁。唯有半吸血鬼才有這等能耐。
「那傢伙應該等着你。你還留有體力吧。」
「這是人體分解酵素——你的精神強韌而且深奧,連我也摸不透,但肉體卻未必如此。」
女子的聲音柔美不遜雙瞳。
劇烈的『疼痛』傳遍西格瑪『全身』,他的『眼睛』注視着某處——一把已插入自己身體泰半的長劍。
光芒猶如煙靄般搖曳、翻騰,宛如發光的雲霧被D掌心中的開口所吸收。
西格瑪的視野急速萎縮,化爲黑暗中的一個光點,不久後,完全被黑暗籠罩。
——
那是從天而降的雄偉聲音。
「測試到此爲止。再不交人,我自己把人帶走。」
「總之,先回去吧。得再研討接下來的對策——史匹涅。」
邁步向前的這名年輕人,全身佈滿驚人的氣勢和鬼氣。
「交人。」
全力一躍的D,落在黑影所在位置之後。
「你斬父弒母,最後竟然連我也……」
聲音嘎然而止。左手發現D所凝視之物。前方五公尺處,站着一名身穿洋裝、潔白勝雪的女子。
卡拉絲也跟着環顧四周,但此舉用意只是敷衍,一看便知。在七名刺客當中,配合度最差的便屬這名美女。
在他身旁的另一人說道:
「來得正好。不過,你已經回不去了,D。除非你能擊敗我。」
西格瑪以充滿人類情感的口吻對站在地上的黑衣青年如此說道。那是連西格瑪也從未想像過的行爲。
此人是充滿魔性的歌女卡拉絲。望着那豆粒般大小的騎士身影,卡拉絲的眼神,以及她猛然回頭望向丘里奧和另一名同伴時所說的話語,都沉浸在陶醉之中。
丘里奧那仿如哲學家般的端正表情,流露出一縷近似哀慼的神色。
黑影連同氣息一起悄然消失。
此事在這羣刺客之間,已有過一番熱烈的討論,但還是沒有解答。
「測試還在進行。」
電腦的聲音一時爲之停頓。
世界頓時化爲一片雪白。
在遠處的巖山上,有三個人影望着這幕情景。
「你究竟來自何方?欲往何處?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西格瑪的某個電子思考部位發出警報。
卡拉絲臉上流露一抹淺笑。顯而易見地,這句話與其說是安慰,不如說是話中有話。
「這種事,人們臣之爲命運是吧。測試結束了,D,你去吧。消滅你的工作,就交給我接下來創造出的刺客去做了。」
白色寶石般的雪花停在她隨風飄揚的黑髮上,旋即滲入發中,消失無形。
D說。
他並非從大門進入,但卻正確無誤地指向門口。
女子敞開雙臂,一臉不敢置信的神情仰望上空。
「不過,我實在不明白。我的說服會失效?不可能啊。」
蘇好不容易纔恢復意識,D讓她坐在自己身後,牽着另一頭沒人騎乘的改造馬邁步離去。
馬休肩頭起伏、氣喘吁吁地注視着D,D朝他端詳數秒鐘後,努了努下巴,簡短地說了一句:「走吧。」
「這就是喫驚的感覺是嗎?雖然我的創造者賜給我這樣的感覺,但這還是我第一次有如此真實的感受。你對剛纔那兩個案例的反應,我假想了五千零二十五種模式,但你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真是個可怕的男人,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D啊。
「也只有你纔有這個能耐向那傢伙報一箭之仇。不,應該說是一刀之仇。」
優美的傾斜雪白峯頂,捲起風雪、阻礙視線,但驀然露出一道黑影。
清澈一如聖夜的烏黑雙瞳,映照着D的身影。
他呼喚另一名同伴的名字,但無回應。轉身一看,已不見對方的身影。
當卡拉絲以神魂顛倒的口吻再如此宣誓時,另外那兩雙凌厲批判她的眼神纔好不容易恢復原來的模樣。
「D……D……D……你到底……是何來歷……?……?……?」
一道白光串連天地。閃電包覆D的全身,灼熱的電磁波點綴色彩。
在山谷入口處繫着的三頭改造馬是瑪丘夏村買來的馬匹。D原本就打算將他們兩人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