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死亡陷阱

黑色大地向八荒九垓無限延伸，每當遠方閃電劃過空中，便讓人感覺像是身在死亡世界中。

但至少此刻蘇感到無比安心。

「就像大海一樣。」

左手說道。

「你說的大海是什麼？」

蘇向左手問道。

「一個很遼闊的地方。」

「遼闊？」

「而且蔚藍。」

「蔚藍？」

「何必講得那麼複雜。只要想成是巨大的湖泊就行了。」

伯爵躺在巨大的長椅上，嗤之以鼻地說道。

「巨大的湖泊是嗎？」

蘇試着想像那具體的形象，但只想得到湖泊的樣子。

「沒錯。」

伯爵難得一臉笑眯眯的模樣，如此補充道：

「而且還帶有鹹味。」

「爲什麼？真不敢相信有鹹水。」

「因爲有鹽怪棲息。」

「那是某種魚類嗎？」

遠處的閃電在大地及壁面上映照出萬丈光芒。一切全是鋼鐵打造。

普羅周伯爵的聲音從天花板鋪天蓋地而來。

「不，聽他的語氣不像是生氣。難得那傢伙也會有感傷的時候。」

「咦？」

「爲何現在才問？」

D回身向後。

D出言提醒。

無法估算的重量存在於奇馬頭頂的上空，恍如低垂的雲層。

「一團謎霧。」

「別做不必要的刺探。」

D還刀入鞘。

蘇以嬌嗔的眼神瞪了左手一眼，說了一句「我要去睡了」，就此步出起居室，臉上卻笑靨如花。她的寢室是隔壁的客房。像伯爵這種不以高大身材自豪的貴族並不多見，裏頭的傢俱用品全都是常人的尺寸。在聲控的指示下，可以自動燒洗澡水，也能送來餐點，但由於都是貴族的食物，所以蘇目前都是在途中村莊買來食物親自烹煮。

「現在沒有任何異狀。」

D如此說道，手中長刀並未還鞘。

「奇馬就在外面。」

「爲什麼？」

「哦。」

蘇低頭沉思。不久又揚起臉，以堅定的口吻說道：

「就這麼說定了。」

蘇的眼睛爲之一亮。

D冷峻的聲音，令少女的身子爲之僵硬。

奇馬的身體維持同樣的姿勢，卻倏然出現在三公尺遠的地上。

「正因爲是您，纔會有這樣的想法。但他是個很可怕的人物。以您的力量……」

「這個當然。」

「他是在裝模作樣。所謂的貴族，都是一些怪人；不管歡笑還是哭泣都是躲在廁所裏偷偷做，就像是下雨了，明明帶着傘卻又不撐。」

「我立刻把人帶來，希望您能遵守約定。」

D來到窗邊。

「我不是因爲事先知道結果，才接下這份工作。」

「什麼?! 伯爵，你好壞哦。」

「對了，我有話要跟你說。你竟然有我不知道的事，這點我實在無法忍受。喂，奇馬到底是誰？」

這輛車有兩扇窗戶，不用說也知道，較高的窗戶是伯爵專用，較低的窗戶則是其他乘客使用。

「說的沒錯。」

難道說——在他無距離限制的空間移動下，D竟能在趨近於零的時間內一刀劃破他的前額？

「那傢伙說得果然沒錯。」

「少聽他胡言。」

殷紅頭巾文風不動，不顯半點慌張之色。

「夠了。小姑娘，你少聽他胡扯。」

「奇馬，以前我可砍不到你。」

踏在這條黝黑的道路，腳下踩的並非是泥土，左右高聳的黝黑牆壁，也亦非岩石。

「這裏是那個人的領土，不足爲奇。」

從他鼻尖淌落的鮮血，在他前方的地板上慢慢聚成一灘鮮紅血水。

當他那巨大的身軀走出起居室時，蘇神情沮喪地說道：

「這裏雖小，畢竟是我的房子，身爲這裏的主人，你們的交談我全部聽得一清二楚。奇馬，你已做好了受死的覺悟嗎？」

「那就好。我將繼續前往法爾休雅的國度。D，你就帶他們兩人回去吧。」

「我的工作——你沒聽法爾休雅提起嗎？」

「你已爲法爾休雅效命。我並不需要。」

這句話猶如俐落斬斷對手精神，鋒芒一閃。

D隨口應道。他對左手的主張並未表示贊同。

頭戴殷紅頭巾的奇馬當場跪下。

「對，全長應該有一百公里長吧。所以當它長期浮在水面上時，一些移民便會登陸，誤以爲是一座島。一個月的時間不到，便可形成市街，開始進行土地的開發和買賣。」

「說曹操，曹操到。」

「正是。只要送回那名小夥子，您便沒理由入侵法爾休雅公爵的領土了吧？」

空間移動無關乎距離。它所需時間爲零，也許奇馬可瞬間到達世界的盡頭——不，應該說是宇宙的盡頭。

「等一下。」

「你說什麼?! 」

「沒錯。就算是貴族，也和我們一樣有感情、有喜怒哀樂，沒錯，這一點也不令人驚訝。這些日子來，我一直和伯爵在一起，卻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點。」

沙啞聲喚住了他。

「奇馬，本伯爵可不受你和他的約定限制哦。」

「生活在黑暗世界裏，或許也可算是活着。活了一萬年之久，想必就會有各種回憶，包括那些攤在陽光下便會消失的記憶，你說是吧？」左手說道。

少女撅着嘴抗議，伯爵面無表情地俯看着她。

這時候——

待奇馬的身影像煙靄般搖曳，倏然消失無蹤後，沙啞聲纔出聲欲喚住他。

不久後——這是假設這個空間裏有時間存在的一種說法——奇馬在一座與牆壁同樣巨大的鋼鐵平面前駐足。

「——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目前應該先決定如何保護馬休的安全。D，你認爲呢？要相信他說的話嗎？」

「哦。」

奇馬行了一禮。

奇馬就站在賓客用的豪華扶手椅對面，少了的那一隻右臂，是先前離開時，D那一刀所造成。

「伯爵說的那傢伙是誰？」

沙啞聲暗紫咕噥道，接着傳來另一個聲音，宛如是附和他。

「原來是在作弄我。」

從閃電乃至於天花板理應都不存在。此處雖遼闊無邊，但卻是不容許有任何精神飛翔的封閉空間。

左手說完這句話後，無言以對。

一身殷紅的長袍客走在不知名的黑暗道路上。

D代替左手問道。沒有殺氣，亦無鬼氣，但那瞬間凝結的可怕，只有敵人才明白。

「我好像惹伯爵生氣了。」

「那怎麼行！這是感覺的問題。事情可不像你講得那麼簡單。」

「我知道。這是何等殘酷的命運安排啊，我不禁要詛咒神明。但這樣說也無濟於事，如今我已了悟，保護您的性命，是上天賦予我的使命。」

「休息吧。你是人類，記得要在陽光下生活。」

普羅周伯爵的聲音猶如即將轟落地面的雷鳴，從空中灑落。

左手說。

「你錯了。」

伯爵應了聲「不」，走下椅子。

「我想問你一件事。你來這裏的目的，就是爲了勸D離開嗎？如果我沒說錯的話，你爲何要勸他離開？」

「您以爲自己勝得了【絕對貴族】嗎？」

「您說的沒錯，我已遠不及您，在此希望能以我這條賤命做爲交換，懇請您就此打道回府，我會將您尋找的人帶來交還。」

「奇馬以自身的性命向您請求，請您回去吧。」

「法爾休雅的目的是這兩兄妹的性命，就算你將人送回，他必定還是會步步追殺。奇馬，倘若他再度命你將他們兩人帶回，你能拒絕他嗎？」

「確實不簡單啊，竟敢在別人家中進行這麼有趣的交涉。」

「來替法爾休雅傳話的嗎？你這次恐怕無法全身而退了。」

傳來一陣細微的沙啞聲。

「我知道。」

須臾之間，靜默又凍結了一切，奇馬全身泛起一道令人不敢直視的妖氣。

從奇馬的嘴角傳來一聲放心的長嘆。

「……說的也是。」

「你指的是馬休嗎？」

奇馬的臉上彷彿掠過一陣情感的漣漪。

「就算有你不知道的事，也無所謂吧。」

「我今天敢來這裏見您，以及表示會將那名年輕人帶來還您，早已是將性命置之度外。」

「哦——」

話雖如此，但他頭巾包覆的前額，正微微滲出比殷紅的布面還要深紅的液體，沿着鼻樑滴落。

「這是怎麼一回事？」

「D，你到底是什麼人？」

「因爲就快進入法爾休雅的國度了，我有點在意。」

伯爵說。

「那傢伙？你是指我哥嗎？」

轉瞬間，他的身形悄然消失。

只見青光一閃。

在一道貫空天地的青色光束中，驟然出現奇馬的身影。他想站起身，但卻往前撲倒。

「你進不來的，奇馬。」

空中傳來這陣聲音。情況與當時在普羅周伯爵的起居室裏一摸一樣，但這聲音蘊含了更驚人的力量。

「佈滿這座館邸的虛數空間，無法靠你的移動能力強行通過。D接受條件了嗎？想必是接受了吧。」

奇馬勉力撐起身，單膝跪地，垂首不敢抬眼。

「您早已知情？」

「你以爲我不知道嗎？之前已告訴過你，舉凡在我領地內的一切生物、死物，包括過去、現在，乃至於未來的各種思考內容。全都會刻畫在充塞於我領土空間內的【以太】0;注：假想的物質，是傳達光或電磁波的媒介。1;之中。不過，要加以解讀並不容易。正因爲是我，纔有這個能耐。唯有我才能辦到。」

「您說的一點都沒錯。」

「不過，世上總是會有不可思議的事。縱使我再怎麼聚精會神、絞盡腦汁，想要讀取對方的思想，但還是有會令【以太】凍結、無法讀取的部分。奇馬，D到底是何來歷？」

「……」

「有必要的話，我會當場砍斷你的頭，直接從你腦中讀取資料。你認爲這個方法可行嗎？」

「很遺憾……」

「一樣行不通？奇馬，這是爲什麼？區區一名獵人，人稱【絕對貴族】的我爲何無法查探出他的來歷？」

「屬下很抱歉。」

「帶走吧。」

空中的聲音說道。

「咦？」

「把那個人帶走吧，看看D會如何因應。我很想知道他的一切行動。」

「我的目標並不是你。但我已把你當成敵人。之所以找你來這兒，是爲了在讓你斷氣前，問你一件事。」

「可以走了。」

「完蛋了。他的腦子不見了。」

「我死不足惜……是我違背約定在先，就讓我來帶路吧。」

D冷言道。

長槍槍尖抵住了D的左胸。

「你以爲這樣我就肯回頭是嗎？」

D不動如嶽。甚至未手按刀柄。

一片蒼茫的鋼鐵荒野——當中的一隅，有個身披斗篷的人影，正朝四周散發着與他那孤獨身影截然不同的磅礴氣勢。

「你說……他的腦子不見了……是表示記憶被移除嗎？」

D抬眼望着前方聳立的巨大城門。

「在我帶他來這裏之前，他一直都很正常——這點請您相信我。」

「我承諾他們的母親會保護好他們，但可不是這種沒有靈魂的軀殼。他失去的靈魂，我勢必討回不可。」

伯爵的槍尖因怒意而顫動，但勝負早已註定，因爲早在五千年前，他便立誓要守護這對兄妹的性命。

「就這麼說定了。D，他們兩人交給你。米蘭達或許也很快就會趕到。」

D道。意思是如果不現在還就不去。

「奇馬，把你的主人帶過來。」

左手講得直截了當。蘇雙手緊抱着自己的身體，過了半晌後，才緩緩朝馬休走近。

「爲什麼不直接通過去。」

蘇的淚水撲簌簌流下，心裏感到萬分矛盾難解的情緒。

「不，是整個腦髓從顱骨內消失，被塞進其他東西——【以太】——來加以代替。血管、神經之類的器官，則是連接記錄在【以太】中的記憶腦。」

「等一下！」

「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你們不可能放着這對兄妹不管，就由我來選擇吧。D，你來找我吧。」

疾風從頭頂呼嘯而過。

她一面低語，一面搖晃馬休的肩膀。

門尚未開啓完畢，D便已一腳踏入。

「相信你又有何益。」

同樣是一臉茫然的神情、頭略微偏向右邊的馬休，接着又說道：

殷紅的身軀就此消失，彷彿原本便不存在似的。

「從一開始我就不相信。」

D的語氣冷峻有如秋霜。

「不可以！」

「你先在這裏等着。否則這名年輕人的身體將會灰飛煙滅，不再是你們在現在所看到的模樣。」

奇馬與馬休忽然出現在自動車的起居室裏，離他先前造訪此處還不到一個小時。

自己差點被他侵犯，也曾動過要殺他的念頭。不論肉體還是內心，都曾慘遭哥哥蹂躪，但現在還是爲他潸然落淚。

奇馬站起身，右手搭在D的肩上。

「我也不知道。此事只有你知。不過，我不會再向你過問。我要親自得知一切。你去吧——我已經撤去亞空間了。」

「你這傢伙……」

法爾休雅也許是聽到了這陣沙啞聲。

「去的人是我。」

蘇茫然地望着馬休臉上漸漸重現生氣和神智。

馬休神情渙散，嘴角淌着口水，還不停呵呵傻笑。混濁無神的雙眸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D對奇馬說道。

兩旁是黝黑的城牆，其烏亮的材質肯定是金屬，只要一道閃電落下，這個世界旋即化爲電磁波地獄。

緊接着下個瞬間，一道殺氣貫穿D的身軀，旋即被他所吞沒。

「哥?! 」

「現在就還。」

「不想是嗎？那你就準備受死吧。」

「若非藉助人類的力量，你們根本制服不了法爾休雅。」

「這是爲什麼呢？」

伯爵的長槍已握在手中。

伯爵問。聲音響亮猶如火龍。

「普羅周，我很快就會收拾你的。」

「這道門是【神祖之門】。唯有法爾休雅大人才能通過。」

這名巨人貴族撼動了周遭的空氣，就在他正欲起身時，有個瀟灑的黑色身影悄悄阻擋在他面前。

「哥。」

「將他放逐到宇宙盡頭的人，不正是神祖嗎？」

高逾一公里，寬逾五百公尺的城門，能在黑暗中望見它的頂端，也唯有D過人的眼力才能辦到。

「這麼說來，我哥他……」

遠方再度傳來閃電忽明忽滅的光芒。

馬休突然腳下一陣踉蹌，勉強站穩腳步後，開始環顧四周。

內側的廣場或許可稱之爲平原。

「你還是打算取那對兄妹的性命？」

兩人身影消失的同時，馬休跌坐在地上。

「……」

D問。

「這時候起爭執相當不智，但我別無選擇。」

沙啞聲的這句話，令茫然佇立的蘇頓時感到一陣晴天霹靂。

「是D對吧。」

D注視着奇馬。

「我聽說你是吸血鬼獵人、半吸血鬼。除此之外便一無所悉。儘管本公爵調查過記錄宇宙一切萬物的以太——【阿卡西亞紀錄】——同樣一無所獲。D，你到底是何來歷？」

「你纔要留下！」

「原本還以爲你更高大呢，看來你挺會虛張聲勢的嘛。」

回擊的利劍，同樣滿是殺氣——再這樣下去非同小可。蘇感覺到兩人之間一觸即發的緊繃感，她的意識漸漸被黑暗吞噬。這時候，她耳邊傳來某個聲音。

D收回左手。

「不過，現在要他回去取馬休的腦子來是不可能的。D，你在這裏等。奇馬，如果你真想贖罪的話，就帶我去見法爾休雅。這樣就算扯平了。」

「你們兩個都來吧。」

他呆立原地，表情和身體都顯得呆滯，D將左手抵向他的前額。

互道對方的名字，並非意在確認，而是展現勢必要當場格殺對方的意志。

「可否請您再相信我一次。」

「他們兩人一過來，我立刻歸還。」

他們是流着同樣血脈的兄妹，重逢的喜悅真實無僞，但這份感情旋即蒙上一層不安的陰影，因爲一看就知道馬休情況有異。

D想問的是：爲何這道門會冠上神祖之名。

蘇揭露了說話者的身分。

長槍改爲垂直矗立。

D冷冷地出言反擊。

「好吧。」

「這裏是哪裏？蘇？我怎麼會在這裏？」

伯爵說。

馬休下令道。

「法爾休雅的目標，除了這對兄妹外，還有我和米蘭達。此外，和他交過手的人，也就只有我和米蘭達。這次理應由我前去。」

這道巨門開始緩緩從中央往內開啓。

奇馬就在他身旁。

「不妨將他想做是隻能呼吸的死人。」

「那馬休的腦呢？」

在狂風呼號中——一道令人想捂住耳朵的嘎吱聲響起。

坐在一張巨大椅子上的伯爵如此說道。

馬休雙手緊抵着太陽穴，他的頭再度擺正，頭蓋骨發出咔嚓一聲。

「哥，你要振作一點。看着我。記得我嗎？是你曾經想要侵犯的妹妹啊！求求你快點想起來！」

馬休說。從他口中傳出別人的聲音，蘊含飽滿渾厚的氣勢，令人擔心聲音是否會從馬休的腹部迸裂出來——這正是【絕對貴族】的聲音。

「雖然不知道我是否對付得了他，但我打算獨力解決此事，不想借助他人的幫忙。你留下。」

「法爾休雅。」

「換個角度想，能要回他的身體，至少聊勝於無，是吧？」

「動作可真慢。」

伯爵在一旁叨唸着，蘇揉着眼睛走來，低聲叫了聲「哥」，呆呆地站着。

D反問。彷彿他只對此事感興趣。

「五千年前，我被他們兩人的祖先逐出宇宙，五千年的歲月可不短啊。聽說你們和委託人訂下約定，想必你們是賭上了性命，不想破壞這項承諾。但我也曾立過誓，要向那傢伙的子孫一嘗我多年的宿怨。」

公爵那燃燒憎恨怒火的視線，捕捉住滑行而至的黑色人影。

D就連躍進法爾休雅胸前的身影也同樣美得令人驚歎。

長刀從他背後的斗篷出鞘。

一刀揮出後，D旋即向後躍開。

法爾休雅矗立不動，臉上泛起一抹笑意。

「你這個假貨！」

沙啞聲咒罵道。

因爲刀身傳來的貫穿觸感不像肉身。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從頭頂黑鴉鴉的天空傳來這個聲音，彷如棲住天際的魔王怒吼。

「你應該感謝自己能前來此處回答我的問題。倘若你不肯回答的話……」

一道金光串連天地。那並非閃電，而是灼熱的帶電粒子流。

天地融爲一片金黃，身處其中的D宛如虛幻的煙靄般飄搖。

高達一億熱度的奔流遽然消失。

黑色的廣場四處全是燃燒的光粒，D高舉左手，依舊佇立原地。

「你果然值得我特別召見。剛纔那道粒子流消耗了一半的小行星帶，是從我設在火星上的炮臺所發射。像這樣的星球，可是能一次輕鬆貫穿兩、三顆。」

在昔日被放逐前，曾有外星人船艦從宇宙深淵來襲，當時出面迎擊的貴族中戰功最彪炳的人，便是【絕對貴族】——法爾休雅。

他不和其他貴族一同並肩作戰，而是自費在太陽系內的每個行星上建造戰鬥基地，並親自搭乘號稱科學水準超越當時貴族百年以上的大型戰艦，往最前線衝鋒陷陣。

室內一陣沉默。

叮囑完這句話後，他命令電腦給D一天的時間等他回來，就此對任何事不聞不問。

雖然哥哥重回身邊，但蘇卻不知該如何以對。

思考型態、邏輯想法迥然不同的兩種生物間——而且一方擁有明顯的侵略企圖時——勢必得有一方被徹底殲滅方能罷休。

「我有樣好東西要給你看。是我在那裏學會的絕招。」

馬休曾經想侵犯她。那並非突然發狂或臨時起意，而是明顯有這樣的企圖。

空中傳來的聲音欲言又止，語帶閃爍。

房門闔上。

「哥……你還……」

這位好妹妹就這樣默默走入房門內。

「要小心你哥哥。」

對他而言，貫穿地球的粒子光束或許只能算是用來騙騙三歲小孩的把戲。

「還未擺脫法爾休雅的妖術是吧？你放心吧。我是你最熟悉的哥哥。」

「來吧。那是我們要活下去所不可或缺的。」

對外星人而言，他們最大的不幸，便是這個微不足道的小星系之主宰們，擁有任何生物都難忘項背的鬥爭心、對敵人的憎恨以及不死之身。

如果是自己單方面受害，那麼只要寬恕他就行了。壓抑住心中的怒火和憎恨，就算只是表面上的重修舊好也罷，這樣應該行得通才對。

蘇說到這裏，便再也接不上話。

伯爵目睹這樣的情況，似乎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蘇仍感到躊躇，這時，她驀地想起普羅周伯爵的監視器遍佈整個車內，馬休應該是沒這個能耐去影響這些電腦。

「哥，你想讓我看什麼？」

儘管心裏明白這種如意算盤不太可能成真，但蘇也只能如此暗自期許，以求心靈的平靜。

「你坐下來。我沒事。來——你看仔細了，去到那裏之後，你也辦得到。」

一切似乎是在這趟旅程後全部變調。不論結果爲何，等所有事情結束時，或許馬休和她都能以全新的態度去面對彼此。

他是對自己先前的行爲感到懊悔，還是從蘇的殺意中感覺到陰沉的怒火？因爲完全無從得知。蘇內心千頭萬緒。

「蘇，跟我來。」

馬休的左手搭在側腹上。那是被蘇刺傷的地方。蘇一看到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旋即走向前，伸手搭在馬休肩上扶持。

「不使用防禦障壁直接抵擋，不管是哪個貴族也沒這個能耐。D，難道你是……」

目前還沒睡意，但蘇想躺在牀上看看能不能睡着，於是她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時，她見到馬休就站在她的房門前。

馬休的房間就在走廊的另一邊，房門正敞開着。

然而，蘇曾經明顯興起了殺意，親手刺傷自己的哥哥，馬休的發狂只是她說服自己的藉口。

馬休莞爾一笑，那是令人看了心頭髮冷的笑臉。

「D……我也一樣……」

「哥……我……」

蘇也做好了決定，這陣子暫且先不去管馬休。

如果自動車的電腦此時尚運作正常，便能聽清楚以下的對話。無奈從蘇發現馬休的那一刻起，電腦的記憶看的已是另一幕光景，聽的已是另一種聲音。

恢復意識後，馬休立刻將自己關在房裏，足不出戶。

接着，一聲少女的悲鳴響起。

歷經將近千年的攻防，貴族大軍終於擊潰了侵略軍，並尾隨返回基地的敵軍生還者，將其母星葬送於宇宙的一端。當時擔任先鋒的便是法爾休雅，而將敵人的星球化爲宇宙塵埃的武器，則是他培育的科學團隊所研發的祕密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