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居]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1萬 字
帽檐寬大的旅人帽、漆黑長外套——以及,勝過一切的美貌。
不管哪一個,不管再怎麼看,都是D。
可是,由那裏往四周散逸的氣息,卻宛如陰陽兩極般迥然不同。
手持長刀的D,發出的是即便硬如鋼鐵、岩石,也只能腐敗潰散的凶氣;空手靜立的D飄散的,則是面臨死鬥時的澄冽鬼氣。
兩個身影突然模糊了起來。
因爲蜜雅流出眼淚。她高興地想:太好了,果然有兩個D!那個人和這傢伙是不同的人!
「不拔刀嗎,D?」D垂着刀身問了。「你應當也知道,我們的實力在這世上都是獨一無二,完全不相上下。既然如此,已先拔刀的我便比較有利。」
D把D叫做「D」,被如此叫的D沒有回應,只是放出勁烈殺氣貫射對方的美麗身影。
「現在我能夠殺死你,但這樣未免太過無趣、太過浪費。我本人消失這件事,對這世界而言乃一大損失。D啊,與我聯手吧。」
「D是你的名字。」另一個D初次開口。語氣完全相同,聲音一模一樣——然而又判若兩人。「若想把這世界收爲己有,那你就去做。我只想知道那傢伙的下落。」
「你是來尋找那個線索的是吧?哼哼,對我毫無興趣是嗎?——令人畏懼的我啊,我能察覺出你在這之前歲月裏的驚濤駭浪。不過,你放心吧,因爲那種生活到此爲止了——最後再問一次,你不想和我聯手嗎?」
世界凝凍。在這個連時間也停止,色彩消失宛如皮影戲的空間中,俊美絕倫青年的低沉聲音,只說了一句話。
「不想。」
空氣「呼!」地鳴響,D的長刀(原文寫作[太刀],擁有大幅度彎曲的日本刀,刀身約在2尺[66CM]到3尺[約1米]間)往對方胸口刺去,這一刀有着不論誰面對皆無法躲過的神妙疾速氣勢。就在這一剎那——
「哦?! 」
不知低叫出聲的是哪個D?
因爲蜜雅用力撞了出刀的D的身體。
D反射性地推開她,再度出刀,但已沒有一開始的速度與威勢。
銀光「鏘!」地一響,D往後一晃。這是出乎他意料的結果:就算第二擊的氣勢與第一擊差得再多,他都沒想到另一個D的離鞘一刀,竟能與他這刀相抗衡。
D猛然後躍重整旗鼓,同時右手一揮。剛纔撞了他的蜜雅的腦袋飛了出去,但她的頭卻又如肥皂泡般消失無蹤。
「不行!」成排馬匹的後面響起了憤怒的吼叫。「照保安官講的話,殺了我兒子的人一定是你!老吉魯,不能就這樣讓他走!」
接着D再度轉身,馬匹開始邁步。
同時,一名槍手「啊!」的一聲在馬上向後倒下。
「給我停下!這女人會死喔!」
然而,此時兩人間的地面「啪!」地揚起塵煙,接着從村子的方向傳來了像是火藥式來福槍槍聲的轟然巨響。
他往這邊邁開腳步的身體踉蹌了一下,胸口與肩膀處接連出現了三個紅色圓洞。來福槍的子彈是針對近一噸重的裝甲獸的專用彈,若是普通人早就當場斃命三次了。
出刀反擊的D沒有留在原地不動,他躍起追上前方的D,那姿勢、速度與距離——完全平分秋色,毫無二致。
「D。」
他舉刀過頂,毫不留情地朝剛着地的D頭部正面,揮落剛猛一刀——聲「啪滋!」的悽慘聲音響起。
數個人「對呀!」、「對呀!」地附和。
「走吧。」嘶啞的聲音流響在枯寂冬野中。來福槍身彷彿折斷了似的向下低垂,槍手們送了一口氣。
此時,D蹲到蜜雅身旁,溫柔移開她的手,用自己的左手按在她雙眼上。
剩下的D——流露了微微一瞬間的猶豫,旋即轉了方向。
「那也和這村子無關。」老保安官也把話講明。「你們兩個立刻離開,還好你們的馬沒事,最好別再接近村子了。」
「那是貴族的謠言!」聽到這聲低沉的女聲,男人們一起望向D與自己一行人中間的地上——蜜雅的方向。
來人在離D超過十公尺外的位置再次停下腳步,沒有一人打算下馬。
老吉魯舉起右手,他似乎過去曾是極有地位之人,槍手們一齊舉起來福槍的動作毫無半點猶豫。
D瞧向蹲在原地按着雙眼的蜜雅。
已經不可能再有新的攻擊了。或許也是看出了這點,俊美獵人收刀入鞘,寂然轉身。
槍手們的手指把扳機壓到發射界限,手指顫抖。
所有村人的眼中充滿對殺戮的期待。承接着那宛如熾焰一般的期盼,老人的面容如巖磐般毫無變化。
男人們一起望向滿臉皺紋的老人。唯獨槍手們的視線沒有離開D,他們訓練精良。
轉向蜜雅和趕來的村人——還有原子彈的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原本失去陰影的世界,才又再度出現了影子。
一面放出野獸似的嚎叫,賈力一面舉起了雙手。他在馬背上掙扎扭動時,從馬鞍上摔了下來,身體倒在大地上不停翻滾。
正要逃跑的D與正要追去的D——兩人身上又被射出數個彈孔。
「就算你不說我們也會帶她去醫生那的,因爲有好幾家的人無法只接受保安官一個人的說詞。而且其中一人今天早上,在她從醫院逃跑後跟她擦身而過,所以我們纔會過來這裏。」
「放手!我沒事!」他甩着頭從男人們的手臂裏迅速坐起。「打從看到這張臉起,我就在想會不會是你了——真沒想到會遇見本人啊。」老吉魯呻吟似的說着,臉上滿上冷汗。「我以保安官的身份下令,立刻離開村子,否則就當場射殺你!」
「你這該死的,竟然不顧女人!」
不過,他這樣做卻是個大錯誤。
接着他攫起地上的手臂翻身離去。
他彎下身,周遭地面冒起中彈的煙塵。D毫不介意地拔起原子彈,把它的末端抵在左掌上,灼熱的等離子包裹他的身體。
「走吧。」
「話先說在前頭,」老人拼命在語氣中添上堅定意志。「下次,要是在森林附近又看見你們的話,馬上會毫不留情地開槍。記好了。」
「那是……」蜜雅詞窮了,村人們的說法比較有理。對由和平所支配的村莊而言,別說是貴族的身影,就連與貴族相關的存在也非常忌諱;況且,會成爲吸血鬼獵人者泰半是——
站起的少女雙眼平靜而且有神。
「沒錯。」接話的人是D。「我的事已經辦完,就要離開了。」
這是D的聲音。老吉魯不禁震驚了一次,因爲這和剛纔[射不中的唷]這句話的臉色和語氣,簡直有着天堂與地獄的差別。
所有人在心中大喊:快點下決定!再不快點就非開槍不可了!
「聽我說!」蜜雅腳下同時冒出槍聲與煙塵,她退後一步,因爲一名槍手開槍了。
發生了什麼事?——剩下的槍手們此時被動搖與驚愕的暗影所包圍,只能連人帶馬一起僵住。D右手中長刀閃閃生光,剛纔那刀被水平地從胸前舉到了頭上。
世界染爲一片蒼藍,往這奔來的人馬羣中的領頭者,害怕地停下。
在揚起沙塵奔近的馬匹上,槍手們舉着來福槍。
在賈力的吼叫尚未結束時,他雙手腕突然感到劇痛。
「辦不到。」
D全身沐浴在吼叫聲中,但仍翻身上馬,轉向了農夫——賈力的方向。這也難怪,因爲他是D。
在還用邏輯思索這是否可能前,面對只能作如是想的事實,男人們渾身發涼。
「只要你答應我別再靠近村莊就可以。吸血鬼獵人[D]——這名字比[血紅的死亡]更令人恐懼。」
藍光忽然爲陽光所吞噬。
有數騎人馬另行跑開,大概是要追捕逃跑的D。
槍手們全身體表冒出兇惡殺氣,舉起了槍身。
「保安官目擊到有個男人把一羣村人殺光了,他說那人是個絕不會錯認、世上獨一無二的美麗男人。」說了這些話的,是爲貌似首領的白髮胖老人,他胸口彆着保安官的徽章。
血光乍現,殷紅奔流震撼天地。「碰!」地落到地上的東西,是條被從肩膀連根砍斷的右臂。
拼命阻止的人影讓奪命射擊停下;在這期間D迅速走近原子彈。
握着長刀的斷臂猛烈痙攣,隨即變成了土黃色。
其中數人在馬上舉着來福槍,不知開槍的是哪一個。
「那女孩在那!」這聲粗野叫喊化爲叱喝馬匹的鞭打,他們再度往這奔來。
「住手!」大喊的人是老吉魯。
「獵人,看我這!」騎士大喊,同時一手拿着小型十字弓從蜜雅背後架到她肩上,而他原本握着繮繩的手則拿軍刀抵住了蜜雅的頸動脈。
D無言轉身,開始朝系在附近岩石區的馬匹走去。
仔細打量了D以後,他隨即搖着頭說:「糟糕、糟糕,就連身爲男人的我好像也冒出了奇怪的感覺哪。小夥子,你叫什麼名字?對了,我是老吉魯——是三代前的保安官。」
她因腰部被粗壯的手臂抱住的撞擊而呻吟出聲,那一瞬間,蜜雅被打橫抱起拉到了馬上。
她還活着,剛纔被砍殺的乃是幻象。
「答應我別再來。」老人說了,朝着D說。D也回話了,朝着老人回話。
「只是找人未免來太多人了。」
然而,他們的舉槍姿勢又一起混亂了起來。因爲D對男人們瞥了一眼。
D居然用刀身擋開奪命的子彈,將它彈回給槍手本人!
危險,這名青年——太過美麗了。
不,其實他們知道答案,只是不想相信。
空氣凝結,所有人像在耳朵深處聽到了尖銳金屬聲,那大概是腦袋發出的危險信號。
D把業已結束能量噴瀉的原子彈空殼放到地上,默默佇立。
由於他那遠勝人類的美麗形象,以及方纔目擊的強光狂宴,村人們看出他並非尋常之人,追捕者與馬匹統統裹足不前。
蜜雅的耳垂處閃過如火熱辣疼痛,「鏘!」的聲音響起。
倘若那個D所說的[不相上下]是真的,恐怕他的性命就到此爲止了。他再度跳起意圖逃跑,姿勢卻不甚穩固;相對地,另一個D的跳躍姿勢穩若磐石。
D默默向馬走去。
「她被原子彈的光焰灼傷雙眼,需要治療。」
「走吧。」老吉魯冷冷說了。
D與D同時望向那邊,望見了往這邊奔來的人馬形影。
「這樣可是射不中的唷。」沙啞聲音說道。
「賈力,住手!」
失去一臂的D面容慘白,低聲發笑,「那些傢伙搞不好會以爲看到幻影了。你就負責讓他們恢復正常吧,我暫時先走了。」
兩人不愧是半吸血鬼,都僅是身體微震而已,並沒有倒下。逃跑的D對追來的D說:「只剩不到兩分鐘了唷」接着便頭也不回地往棕毛馬奔去。
壯碩農夫不聽老吉魯的阻止,吼道:「我兒子被殺的事還沒完呢!別動——你一動我就殺了這女人!」
「讓那怪物走掉沒關係?」
他按着右肩的左掌下滲出紅色血跡,依舊冒着白煙的來福槍掉落地上。
不久後,白馬開始發出蹄聲,但沒有任何一人想去阻止他。
「這村子附近又沒有貴族那鬼玩意兒!」後面的馬上的騎手發出像是慘叫的大吼。
※※※※
他好不容易纔壓住內心的動搖,一面說道:「這是我的判斷,因爲我想說不定她會逃到殺光了村人的怪物那。看來是猜中了。」
突然有馬匹聲自她背後奔近,轉身一看後,她想要躲開卻已來不及。
「該死啊啊啊——」沒想到人類能發出如此憎恨且絕望的吼叫。
此時——在新一波射擊與美麗目標之間,有個人影跑進來喊着:「住手!」是蜜雅。
老人的臉瞬間血色全失,輕輕往後倒去,左右兩旁的男人連忙扶住他。
仔細一看,上面插着細白木。是D的白木針。
蜜雅死心了,咬着嘴脣走向改造馬。
D瞧向呆立的蜜雅,說:「那與我無關。」
「有什麼事?」D靜靜問了。
「吸血鬼獵人是保護我們,並與貴族的倖存者戰鬥的真正勇者。其中,不論人格、身手、相貌,都被譽爲史上最高的男性的名字——就是[D]。說什麼害怕他,這是不對的!」
「不是這個人!住手!」
「保安官,請聽我說!」蜜雅喊道。她覺得已經無計可施了。「現在有個非常巨大的災厄正要侵襲這世界。雖然我完全不清楚那是怎麼樣的災厄,但它一定會發生,它的反正地就是這裏。」
※※※※
即使聽到了尾隨而來的馬蹄聲,D卻連頭也不回。這裏是村子通往西方的主要幹道上。
馬蹄聲旋即來到他身旁。
「真壞心,連頭也不回一下。」蜜雅一邊大力拉着繮繩一邊說道。
D也不回答,繼續前進。
蜜雅知道D不論對村莊還是對自己都已經沒有事要辦,那既然如此,他自己要做的事又是什麼?
「喂,我想拜託你一件事。」蜜雅朝D那邊探出身子說道。「請跟我回村子去,拜託你。」
沒有回應。
又前進了一會兒後,她說:「至少回個話吧!」
「拒絕。」沙啞聲音說了。D的視線往左手方向一瞥。
「我知道你不關心自己以外的事,可是,聽我說,就像我跟那些人說的一樣,有重大的危險正要造訪這個村子,要是放着不管,它甚至可以變成足以改變世界的巨大災厄發端。是我母親這樣告訴我後,我纔來這的,雖然我什麼都做不到,可是卻不能放着不管——D,如果是你的話就可以,如果是你的話就能改變命運。我知道這點,所以,拜託你,請留在村子裏!」
「爲何對他們如此費心?」
蜜雅瞪大眼睛。這是D的聲音,她沒發覺到D的左拳正被緊握着。
「你已被村子放逐了,甚至還被當成人質,無論那村莊變得如何,都與你無關。」
「我也這麼想過,但還是不能放着不管。我……是占卜師的女兒,對看到的未來有責任。」
「沒那種必要。」
「或許你是這樣想的,不過——」
「村裏的人可能會說你多管閒事。」
「我知道啊!」蜜雅咬着嘴脣點點頭。
「看來光是那樣還無法收場。」
「啊?」
即使是貴族,也唯獨對太陽跟地球的宇宙運轉無計可施,隨着早晨的來訪,陽光也會澤及貴族們的道路。當然,他們再白晝時會藏身於由馬車所保護的棺柩中,但因爲考量到萬一會有隻身暴露於陽光下的危險,所以便間隔數十公里設下緊急避難用的設施,那就是[休息站]。
「那是……幻覺。」D說道。
什麼都摸不到,前面的空間就只有空間而已,手上的感覺如此告訴她。
她昏迷的時間應該只有數秒,不,就算那長達一小時,也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全員都是壯漢。從魁梧型到精瘦型,從長着些許白髮的到禿頭的都有,外表形形色色;不過如欲噴火、瞪着兩人的眼神和敵意,卻是一模一樣。
「現在在我們眼前的只有你這傢伙。」
蜜雅轉身。在道路彼端有宛如陽炎的騎影搖曳晃動,有十騎之多。
三公尺。
「是村裏的人?」
蜜雅朝光燦道路的前方集中視線。由不像石材不像金屬的六角形物質鋪就的道路蜿蜒連綿,寬度達到十公尺,一直延續到怪巖座落的遠方。
「有了。」
一進入在黑色大地上井然生輝的一條線——[貴族之道]後,無論蜜雅在這之前如何勸說都始終充耳不聞的D,突然仰望上空。
男人們面面相覷,似乎有幾個人還有印象。
兩頭馬並行來到巨蛋建築前,蜜雅迷迷糊糊地下了馬鞍,瞧向D那邊。
陽光熱到連由於忍不住生氣,早就不說話的蜜雅都不禁附和,她的肌膚滿是汗水。前方的風景不時變形,因爲陽炎浮現。
「D,不要。」一面跟着他,蜜雅一面茫然若失地反覆勸說。
怒吼與閃光充滿世界,銀光由四面八方朝D殺來。接着,光華迎上接戰,那光華僅只一道。
D往前前進,橫列的隊伍潰散。男人們併爲對馬匹下令,而是馬本身似乎對他極爲畏懼,所以往左右讓開。
「——你說什麼?! 」蜜雅雙眼圓睜。這也難怪。
陽炎騰冒,映出了他的身影。即使朦朧扭曲,那身影依然美麗。
伴隨數千年貴族的衰退,許多休息站風化腐朽,遭到廢棄。有的被人類破壞,但仍有極多的數量殘留再光燦道路的各處,爲殘存貴族或迷途人類提供苛酷旅途中的休息。
規模形形色色,從最小的兩人用,到大至能收容百人的大型收容所都有,蜜雅所說的名爲[暗居]的休息站,以能令十人到二十人免於致死光線所害的規模而着稱。
可是,這動作只是一瞬間,他們馬上又重新盯着兩人的眼神,並沒有絲毫緩和。
「我們並不想靠數量取勝。」
「因爲……你和我……在一起。」
「你的話之後再說。醫院裏的保安官說那個男人是殺人兇手,但老吉魯卻什麼都沒做就讓他走了,我們無法接受。」
當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彼方後,禿頭男子這才喃喃說道:「怪物……」又接着說:「那不對呀。」
一公尺。
「怎麼可能……」
「後面。」
「我那時也在場,和你們的兒子在一起——我來告訴你們經過。」蜜雅插了進來。
「一起上吧。」
D的左手之前一直按在她的額頭上。
蜜雅昏沉沉地聽着,她的身體因高熱而搖搖擺擺,無法做出情緒上的反應。
由貴族們所鋪設的這種道路,經歷了數千年也不會出現絲毫磨損痕跡,縱橫交錯地通過大地、海底與天空。
「要不要休息一下?」蜜雅問。「總覺得太陽好象不對勁了,我快撐不住了。」
所謂的[暗居],就是D口中的休息站。
「說不定他出乎意料地是條好漢呢。」
不到兩分鐘後,可見前面右手邊有座灰色巨蛋建築緩緩逼近。
陽光毫不留情地炙烤她的身軀,強烈冷氣自額頭處擴散,蜜雅睜開雙眼。
聽到和D截然不同的沙啞聲音,蜜雅猛地望向聲音發出的方向,D的左手放在地上不動。
蜜雅驚愕地大喊:「——D!不可以和這些人動手!」
「所以我不是說——」
「當貴族之外……的生命接近時……防禦裝置會運轉……這山谷是幻覺。」
或許現在在難受的程度上,D比蜜雅更嚴重。
※※※※
灰色的厚重建築物突然消失不見,填滿蜜雅視野裏的東西,是座有奇形怪狀石塊連綿不絕的山谷。
在蜜雅因想確認這件事的強烈好奇心,正要跑過去之前,D命令她:「切下我的左手。」
「對啊。」
「殺了你們兒子的人是我。」
她並沒有擔心D的安危;無論這些壯漢如何有信心,只憑刀槍這種東西,絕不可能勝過這名青年。但她也不是在憂慮村人們的生命;而是因爲她不希望把D想成殺戮者。
當D倒下之際,蜜雅便認定爲只是普通的人類。
D默默前進。
看來應該是有家人死去的村人無法服氣。
D默默注視着壯漢,此時,他說了句話。
「快跑吧!」雖然蜜雅喊了,但D卻沒有行動。
D與蜜雅停下腳步。
凍結的世界中出現了美麗的活動。
「巨蛋……就在那。去摸看看。」
他大概是在指暗居的門。
俊美的身軀緩緩倒下。
「不要!」
「在這狀況下,你比我更能活動——去開門吧。」
禿頭農夫一面死命按奈着情緒一面說道。
※※※※
現在別說是蜜雅,看來甚至連D也必須稍作休息。而這隻要想想他們體內流淌的血統,也就覺得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是啊,」另一個人應道。「他讓我們發火,再狠狠打敗我們,讓我們消了氣,這不是殺人的人做得到的事……是我們弄錯了。」
蜜雅聽見了悠長的金屬聲響。在銀光射去方向的地上,連續響起了另一種聲音。因爲刀、槍、弓、箭插到了地上。
這催促的聲音,不管再怎麼想都是從左手掌那傳來的。
「快點。」說完,D踢了馬腹。
「不管再怎麼講,要用人類的手打開貴族的建築物都是不可能的啊——D!」
「好奇怪唷。」過了五分鐘後,蜜雅看了看身旁的D,汗珠隨着她嘴脣的活動飛濺。「陽光太強了,不管再怎麼說——」
世界凍結,就連蜜雅也猛然睜大了眼睛,說不出話。
D朝着有如化爲石像的男人們說:「我要走了——不妨阻止我。」
蜜雅帶着不可思議的表情,但還是把右手伸向前方。
就在蜜雅輪流望着追兵和D的期間,清楚顯出人馬模樣的行影追上、超越兩人,在五公尺處的前方排成一列。
「不見了!」
D徐徐離去,蜜雅跟在後面。
奔近倒再地上的身軀,蜜雅感到自己的意識也正遠去。占卜師的女兒倒到了D身上。
他們手中的長矛、大刀與弓箭沐浴在陽光下。
馬上的男人們全部都按着左手痛苦呻吟。他們的手腕脫臼了。男人們僵住不動,一方面是因爲這股疼痛,但更因爲他們知道造成這一切的,僅僅只是眼前青年隨手揮出的一刀。
「我知道了。」蜜雅點點頭站去,轉向背後。
「我們昨天死了兒子,」手持弓箭的壯漢說了。「這個樣子我們沒法心服,兒子也會死不瞑目。要讓你再給個交代。」
「所以要用武力解決嗎?——請別這樣。雖然隔得很遠,但你們應該也看到有個和這人一模一樣的身影吧?還有幾個人去追他了,就是往這個方向去的。那傢伙纔是犯人呀!」
大喫了一驚。
「真強。」他說。是在指陽光的事。
「好象連對意識也有效果呢。」
救災這股驚訝轉變爲拒絕的情緒前,「這樣下去……我們兩個會在一起被曬死。解開我外套的扣子。」D的聲音有着不容違背的壓倒性氣勢。
「是[暗居]對吧。」
男人們用彷彿看着另一個人的眼神望向道路遠處,D和蜜雅的身影已完全看不見了。
「——恩恩,勉勉強強。是你救了我?」
「幻覺?」蜜雅揉揉眼睛,新出現的光景並沒有任何變化。
「我知道!」
蜜雅停下馬。
「可是,之前明明就是座巨蛋——」
「你……能動嗎?」仰躺在地的D問道。
皮膚彷彿灼傷般的疼痛,視野染爲亮白,陽光不停化爲灼熱兇器。
五公尺。
「再忍耐一公里。有休息站。」
「所以我們也不想幹那偷襲那種事。雖然見識過這傢伙的功夫,但還是不想幹出卑鄙的事,因爲我就是這樣教我兒子的。所以我們會輪流上。只要殺了我們,隨你們要去哪都成。」
「——D?! 」
蜜雅聽話照做,一方面是由於那氣勢之故,但也是因爲那句話迴響在耳畔:
我們兩個會在一起被曬死——不可以這樣!不能這樣!一定要活下去纔行——讓D活下去。
她解開紐扣後,「左邊有柄劍——用它切。」
黑亮劍柄插在被用的極舊的劍鞘上,劍柄纏着上了油的藤蔓。
拔出後,鋼鐵劍刃的沉甸甸與男性武器的重量傳入手中。
這個美麗的年輕人,一直都揮舞着這麼沉重的武器嗎?蜜雅兩腳搖搖晃晃。
「快切——沒時間了。」
「可是……切下來以後要怎麼辦?」
D已閉上雙眼。
就在她忍不住想偷窺他之時——「這傢伙已經不省人事了。快點砍。」
蜜雅僵住。
「你……究竟是?」
「是這傢伙的左手。快切!不然你和這傢伙都會死亡的唷——恩,不過正確來說有一個是會[滅亡]啦!」
「……」
「哦,臉色變了唷。有幹勁了是吧?就是這樣,就是這樣舉起劍。喂!你的腳在晃了,用力站穩,振作點!對了,舉起來——切下去!」
蜜雅揮劍。
她雖想從劍柄上拉開兩手,但手指卻像粘在握柄上的裝飾一樣,牢牢地纏在上面。
頭一次砍斷人手的觸感讓蜜雅幾欲昏厥。
有東西突然抓住了她的腳踝。蜜雅害怕地往下瞧,結果忍不住「呀!」地叫了起來。
抓在她腳踝的手指,還有連在手指後面的手掌,正是屬於她剛纔砍下的D的左手。
「我和媽媽是不一樣的,要怎麼辦纔好?我什麼都辦不到的呀。」
「出來。」D的聲音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是。」咬牙切齒地說完後,蜜雅走到了左手所說的位置。汗出如漿,她體內的冷氣正逐漸消失。
「……不要。」
蜜雅轉過身,想對他說句話。
在她睜開眼的同時,汗流入眼中,劉海從額頭蓋到了眼睛上。
「出來。」當蜜雅直到這句話並不是對自己說的剎那,她的身體完全忘記了熱水的溫度。
「這纔不是什麼義務呢。」
左手伸入了空無一物的空間後,忽然消失了。
空中出現了巨蛋的簡圖,「你去洗個澡吧。」從示意她去看圖這句話的聲音裏,感覺出之前欠缺的平穩健康,蜜雅不禁高興了起來。
「左手。再羅羅嗦嗦的可就要增加雷擊的力道了唷。」
蜜雅猛地瞪大雙眼,因爲那是顆人頭,似乎纔剛砍下來沒多久,切口還很新鮮。
「好啦!」
「這個東西要怎麼辦啦?」她一面別開視線一面問。從手腕的切口處連一滴血液也沒有流出。
「乾得很好哪,蜜雅。」
蜜雅在熱水中抱住自己,水的溫熱起來如幻覺般不真切。
「喂!別動!我必須做精細的操作!」左手嚷着。
聽左手說,是左手進入巨蛋內部,先給了D貴族專用的代謝調節劑,然後再把蜜雅給拉進來的。
D呢?——這問題忽然閃過。那個俊美的獵人,顯然是唯一一個能解除占卜中危機的存在。然而,在蜜壓看來,他大概只會留下冷冷拒絕與漠不關心作爲臨別贈禮後,離開這片土地。
不知在何時,左手已和原來一樣變成了D的一部分,而蜜雅對此並沒有很驚訝。
「好可怕喔……媽媽。」
「呵呵呵……」
「雖然我自個兒過去也是可以,不過讓活生生的人送我過去比較快。喂,快撿起我,送我到我指示的地方去。」
浴池中的D身形微微一沉,水升到他胸口,下一瞬間,可怕的東西從熱水中往地上的D飛來。
突然,她感覺到頭上有人的氣息。沒有發現到對方的接近,那人是突然出現——這正說明了那人的身份。
「是之前你放過他們的村人。」D宣告道。「真是羣廢物!不過,現在這樣就有用處多了——這些傢伙之前還在感謝着你,看到這個有沒有什麼感覺?」
蜜雅搖晃了一下。
從爲體驗過的痛切孤寂感,糾結在小小的胸口裏。
而背後的D是否會無視她的生命攻擊敵人?——這纔是那股恐懼的根源。
水花四濺,浴池中的D身體沒入水中。
「用平常的步伐往前直走五步,按着往右走兩步半,在那裏把我舉到眼睛的高度。」
她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這感覺僅只一瞬,同時也漫長永恆。
她的身軀被染爲亮白。陽光灼熱。
有個人影從前方三公尺處的熱水中站起。即便不住滴落的水滴,也無法遮掩他的容貌與身資。
可就算這樣,這種冰冷又算什麼?也不知道人家的心情……
蜜雅用簡直像在做體操一樣的動作撿起了左手。若非她腦中浮現出了D的身影,這大概是不可能的任務。
她取下包着胸部到腰處的毛巾,這是沐浴之後的泡澡,她感覺滿上汗水的身體變得潔淨了。
一道白線灼燎空氣,人頭搖動,白木針射入人頭的眉心。因爲地上的D射出的木針,被浴池中的D用人頭擋下。
「沒有叉子嗎?」
走下大理石階梯後,蜜雅來到了怪巖環繞的大浴場。這是將自然溫泉加工而成的貴族專用澡堂。
沒有刀刃的觸感。可是,她實在不認爲有着D外貌的男人會說謊。
蜜雅按奈下因聽到這含有「果然喫了一驚吧」意思的聲音,而來的不高興表情,舉起了左手。
「要怎麼做?」
※※※※
「你要走了嗎,D?」他問。隔了短暫片刻後,又說:「如果是我的話,大概不會回答也不會說吧——我就直講了,你不在的話比較好。但是,一想道你有可能何時又跑回來,我就覺得似乎在這做個處理比較好。」
另一個D……他是什麼人?在媽媽占卜中出現,會對這世界的成立產生影響,那前所未有的危機又是什麼?我要怎麼辦纔好?
「說什麼不要!不這樣的話——」
「難不成,剛纔冰敷我的也是你?」
「知道啦,知道了啦!」
是D。
「什麼嘛,一副跟人家很熟的模樣。」蜜雅雖然碎碎念,但也知道此時只能乖乖聽話。
蜜雅長吐了一口氣後環顧周遭,遼闊的岩石澡堂位於蒼穹下,處處冒着白雲似的熱氣。
媽媽……
「——D?」這樣問出口後,她真個人沉藏進入水裏,直到下巴處。「討厭!你來做什麼啊?! 」
剛纔,她已有了自己被他斬殺的覺悟,在恐懼與絕望中,卻又隱隱有着[要是被這個人所殺的話也沒關係]的想法。
「——D。」
蜜雅等着突然降臨的痛苦,閉上雙眼。
她融化在平穩的安心感中;然而,胸中湧現的不安,卻又似乎要壓碎這種滿足和諧的感覺。
「很好,就是這樣,舉高!——成了!」
蜜雅死命地舉着左手,但又快要撐不住。糟糕,不行了——要完蛋了嗎?腦袋也是一團火熱。
「是、是。」
暴風般的劇烈感情,混亂席捲過蜜雅心中。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有幾年沒有這樣了?淚水從閉着的眼瞼中溢出,流過臉頰。
若是那樣,被留下的自己又能做些什麼?
蜜雅閉起了眼睛。身體姑且不論,視神經已經無法負荷了。
「那臭傢伙,終於開始操縱起太陽了是吧?不能放着那傢伙不管哪——蜜雅唷,快點。」
「不是這個東西,是左手先生。」
「這樣不情不願的是啥意思?你不知道自己的義務嗎?」
下一瞬間,雷擊從腳踝竄到全身,蜜雅跳了起來。
力量不知從何處湧現。不是爲了自己,而是因爲非拯救某人不可——這股力量由此而來。
然而,在水氣瀰漫的白蒙澡堂中,美麗青年的身影業已消失無蹤。
「羅嗦!快做!」
她用力地搖了搖頭,在視野裏瞥見了躺在地上的美麗面容。
「我有事所以纔來的。」他說道。
「幹、幹什麼啦!你這個——」
「你這死丫頭!」
他是如何在另一名D與左手沒有發現的情況下,潛入暗居的?
當這滿意的沙啞聲傳入耳中的同時,蜜雅當場倒下。
「走了呢。」左手的聲音說了。
有沒有被他看到?蜜雅想着,害羞地縮起身子。儘管如此,她心中卻隱隱約約地——只有一點點而已——感到雀躍。
現在的時間,是蜜雅醒來後又過了三十分鐘以上。
昏眩感來襲。
水中的D咧嘴一笑。熱水深及腰部,他的兩手肘部以下浸在水中。
「你一動女孩就會死唷。」聲音從水中傳出。「我的刀刃正抵在她兩腳間。[我]呀,若是你做好了讓年輕女孩從下面被剖成兩半的準備,不妨對我動手。」
「左手大爺,到底要怎麼辦?」
「啊,是!」
恐懼感緊揪着蜜雅的心臟,同時她把意識集中股間。
然而,是哪一個?
那股氣息沒有回答。
「[是]只要一次就好。」
恐怕誰也無法相信,這裏位於能承受核武攻擊的堅固巨蛋內部。
「彆嘴碎了——聽好了,要有禮貌地拿着我,送我到我說的地方去。那樣就萬事OK了。」
「真是的,快出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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