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鬼N降臨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9188 字
馬車前方出現新的樹叢,以及不同於森林裏的馬車所碾成的道路。
「怎麼樣,D——是那個嗎?」
手握繮繩的祖克在駕駛座上滿心期待地問。
「好像是。」
D的回答意味着那是人類開拓的道路,同時也代表他們脫離了蓋斯凱爾的領地。
「萬歲!」
祖克用力一甩繮,通知寢室裏的賽傑這個好消息。
然而——靠着D的第六感在森林疾駛三個鐘頭,世界早已蒼茫昏暗。
馬車在祖克和賽傑的歡呼聲中躍入道路。
「我有印象哪,這的確是通往庫拉古夫村的路。」
馬匹們這次不再膽怯,鐵蹄力蹬大地,沒一會工夫,一行就抵達某個熟悉村莊的防禦柵欄。
從木造監視塔探身盤問他們來歷的守衛手持長槍,正是上次見過的黃衫年輕男子。
「我們是輸送隊。」
祖克表明身分後,男人露出一口白牙笑道:
「你們終於來啦——不過……」
他又皺眉詢問:
「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們?而且是在最近?」
「或許吧。」祖克報以苦笑。
柵欄大門順利開啓,馬車在村民的吶喊聲中駛入。
孩童從上次包裹在迷霧裏的房舍躍出,載滿村民或穀物的載貨馬車在路上川流不息。
D也同時移動。
安的右手靠近D的左手,手裏拿着黃色的野花。
人類與貴族——兩種血液的內訌,突發性地引爆一種非比尋常的倦怠感。
蒸氣停息後,淑女安微微一笑。
也不知她有無察覺到他的冷峻,淑女安的叫聲裏滿是赤裸裸的喜悅。
聲音前進——停止。
「你這花癡,住嘴。」賽傑進去阻止她。
過了一會,淒厲的哀號響起。
祖克和賽傑都沒有動,他們知道此刻任何小事,都足以將平凡的村民變成瘋狂的暴徒。
「啊,你打算做什麼!真下流,快把你的髒手拿開!」
安意欲看清楚D的左手,她跪在他的右手側,身子向前探出。
前排的村民們一陣騷動,集中在祖克和D身上的某些視線明顯流露疑惑。
「一定是。」
「不好意思——你是什麼人?」
「解開。」
「看你這女娃乾的好事!你不知道我的功能嗎?嗚嗚,好痛苦,全身虛脫。」
D神色自若地邁步前行,快要撞上最前排的村民時——人牆往左右分開,陷入殺戮專用的自我催眠狀態的村民們,甚至忘了催眠術,紛紛退向兩旁。
「喝!」
事已至此,如果再以五花大綁的姿態出現,肯定會被村民當作十惡不赦之徒處置。
「真是多管閒事哪。」
一人率先說出,衆人一齊點頭。
她迅速奔至,雙膝一屈,神色慌亂地俯視美麗的青年。
在任何人都要爲之心神迷醉的笑靨前,黃色花朵逐漸染上別種色彩,先是茶褐色,然後是硃紅——鮮紅。
彷彿回應再度爆出的哀號,左手出現了變化。
天真爛漫的少女——淑女安,環視愚蠢的人們,嫣然一笑。
安跟在D後方五公尺,胸前捧着五顏六色的野花,看來是因爲沿路摘花才落後了。
「一定是貴族。」
「嗚喔喔喔喔喔喔。」
「嘻嘻嘻,現在還不清醒——真是個糊塗蟲啊。」
「嘖,不肯住手嗎——爲了你好,還是趕快逃命吧,這小子是想利用你來牽制你父親喲。」
D轉身敲敲寢室門板。
「哇啊啊啊啊。」
「爲何對我如此無情呢?我沒有半分加害你的念頭,只不過想要確認那個惱人的聲音發自何處。」
D冷冷喝令,將安往後方一推。
「你就把我當作他的損友吧。」
與廣場隔了一段距離的東方,有一座小森林。
僅只如此,百餘位村民即當場凍結。
D在他們製造的道路上默然前進,嬌豔如花的可愛少女追上前,直到兩人消失在夕陽餘暉中,村民眼底的絢爛景象仍久久不去。
皮膚失去血色,轉爲黃蠟般的色彩,接着從毛孔噴出某種白色蒸氣。
「我隨時都可以逃走,還有時間先把你給斃了。之所以沒那麼做,只不過是因爲不想離開我的心上人。」
「一定是。」
就在此時——
「星星們全都出來吧,要比平常更多更多——哎呀?」
「一定是。」
「真沒禮貌。」安氣得漲紅了小臉。「愛火熾烈如我都這般冷淡以對,你這毫無愛意的人居然死賴着他,造成他的困擾,我一定要讓你離開他。」
聽見沙啞聲音的安眼神一厲。
「我根本就不想逃走,讓我魂牽夢縈的也僅這個人而已。他很可怕,雖然一直在一起,但連手都沒牽過,一點愛也不肯給我。不過沒關係,因爲我深愛着他——話說回來,你究竟是什麼人?」
「那個青年也是嗎?」
「——似乎如此。」D對擺在心口附近的手說道。
☆ ☆ ☆
安出神凝視說話的左手,隨後猛一點頭。
祖克和賽傑的臉上吹掠感動和——惶恐的疾風。
「你說啥!」
安厲聲質問,對象當然是沙啞聲音的主人。
騷動開始擴散。
賽傑的怒吼在下一秒變爲詫異。
「誰能救救我啊。」尖叫聲沖天響起。「我是巫西奇村的女孩,被輸送隊的男人誘拐了。」
意識陷入昏迷,四肢暫停動作,所有代謝功能降至最低限度,幾乎呈現假死狀態。就連半吸血鬼自己都不知那會維持多久,一切只能交給命運。
身上流着貴族血液的半吸血鬼,儘管晝夜皆能行動自如,卻也因此偶爾會發生這種情況。
「下來。」
「嘻嘻嘻,大家都羨慕地看着我們呢,我的心上人——來,我們走吧,到那涼爽的樹陰與晚風吹拂的青草園。」
「拜託你啦,D。」看守淑女安的賽傑竟也跟着哀求。「葛德派不上用場,我得去幫祖克,你替我看着這個小惡魔吧。」
D一副隨她去似的態度轉身離開。
小河潺潺而流,黃昏微光在水面留下最後一抹藍。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迅速抬起的雙眸也不禁燃起憤怒火焰,可是一看見D便頓時熄滅。
不知他是否聽見兩人的奇異對話,雙眼緊閉的D一動也不動,甚至像是沒有在呼吸。
「剛纔摘的花是另一種吸血草,這樣討厭鬼就不見了。」
「好開心耶!」
「好像會是一個美好的夜晚呢。」
一個全身包裹在華麗色彩裏的少女走下寢室,她一站到D身旁,村民之間響起一種不知是嗟嘆或是什麼的聲音,那聲音猶如水面波紋在人羣裏擴散,衆人的表情變得陶然欲醉。
「效果不錯哩。」
「感謝我吧,貴族小丫頭……現在要幫你鬆綁啦。」
只見她將花莖尾端往手背一插,一朵普通小花就像貫穿般深陷D的手。
「繩索怎麼辦?」賽傑問。
安怒目而視。「那隻手果然是不明怪物……你一定很痛苦吧,我馬上幫你除魔。」
看哪,全新的表情——恐懼之色正陰森森地在衆人臉上湧現,因爲他們察覺了淑女安的真實身份。
「是貴族。」
外貌看來的的確確是個十歲小女孩,但無人取笑那句濃豔女人味的臺詞。
喜形於色的安瞥見D橫倒在森林最深處。
「要逃的話現在可是好機會喔,這小子不能動了。」
「哇啊啊,這個女的掙斷繩索啦。」
D的左手一把掐住她的咽喉。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安從D的腳畔走過來。「我一切都無所謂,心甘情願被心上人利用。莫非你是迫不得已才附在他身上?」
婀娜嬌軀燃燒鬥志,安自地面站起。
哀怨可憐的聲音在馬車裏呼喚。
「總算安心啦。」
「你怎麼了?」
「你想幹嘛?! 」
村民不斷重覆相同話語,對自己進行自我催眠。不着痕跡地隱藏、配置的入侵者專用長槍和長柄鐮刀,在人們手中傳遞,木樁槍的擊錘拉起。白髮老奶奶、着圍裙的家庭主婦、衣服滿是補丁的孩童們,口裏嚷着「一定是」,手持武器瞪視他們。
人牆猛然前進。
「嗯。」
安捂着嘴巴高聲笑了,果然是貴族少女——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算是吧。」
任由喟嘆不已的祖克控繮,D閉着雙眼文風不動,但是當馬車駛進中央廣,迫不及待的村民們從四面八方湧來時,他以完全不像盲人的動作躍下馬車。
「是貴族。」
「出乎意料哪,不趕快逃走,反而在意我是誰嗎?」
「請帶我去!」
「別靠過來。」
「啊——原來你……」
D的左手腕以下乾枯萎縮,簡直跟木乃伊一樣。
「一定是。」
少女對沉睡中的D嫣然一笑。
「現在你是我的人了。嘻嘻,如果父親大人看到這個景象,不知會說什麼呢?」
安說到這裏,冷不防想起什麼似的四下梭巡,可愛俏臉浮現焦躁之色。
「對了,萬一父親大人忽然出現——討厭,得把他藏好纔行。」
她終於猛一點頭,初次面露緊張神色地離開D的身軀,將胸前花朵以兩公尺的間隔種植在D周圍。
宛若一堵守護他的壁壘。
「花砦。」淑女安喃喃自語。
植完約莫二十朵花,她走近D的身旁,眼睛閃耀着情慾光芒。
「爲了你,我連父親都背叛了,這點報酬,你應該不會拒絕吧。」
然後,這個極度可愛的淑女,陡然將自己的櫻脣往D的臉孔貼去。
☆ ☆ ☆
倘若正常人見了,應該會覺得那是一幅甜蜜戀情的景象吧。
然而,安的心願沒有達成。
剛意識到大地的劇烈顛簸,只見相距七、八公尺遠的一隅有如海浪般隆起,一個盔甲人撥開參雜石礫的厚重黑土出現。
「父親大人?! 」
「沒什麼好驚訝的——俺很擔心你啊,淑女安。」
透過麥克風的聲音有些嘶啞,但充滿了思念女兒的真情。
「俺也很想早點把你救出來,可是一想到這個青年的實力,就慌得一籌莫展,這男人連俺的盔甲都砍得斷哪。你有沒有被爲父的懦弱嚇到?」
「沒有。」安搖搖頭,她也是滿腔真情。「如果對象是他,那是天經地義。即便父親大人夾着尾巴逃走,我也不會驚訝。」
澤農公爵的反應非常矛盾,他發現女兒跟以前不同了。
「安,你——」
第二朵黃花飛出,刺入白花右側,單膝跪地的裝甲巨人向前傾倒。
「回來得真快。」
澤農公爵發出直至前一刻都不敢置信的絕望叫喊,但少女不爲所動。
這也是靈光-閃,但比之前的有效多了。
「不是。」
「理所當然那是冒着被俺殲滅的危險嗎?」
「我知道了。」
「殺了他們。」
「不如親手毀滅?嘻嘻,您下得了手嗎,父親大人?面對您深愛的女兒?」
那一瞬問,安發現裝甲巨人——父親的聲音跟原先一樣鏗鏘有力。
一道刺眼光芒划着弧線,花朵斷爲兩截前被風壓扯碎,隨風消逝。
然而,就在此時,出乎意料的妨礙在澤農公爵面前出現。仰倒在D身上的安周圍「颼!」一聲揚起七色虹彩,吸入了裝甲全身。那是安種植的花。
「請等一下。」
麥克風的聲音急速遠離,混着雜音。
祖克拾起其中一把,單手抓住淑女安的腳踝,將她從D身上拖開。
他躍到村民前方,展關雙手說:
「淑女安——你還不清醒嗎?」
「安——俺再說最後一次,跟俺回去。」
「是的。」
數把長長的兇器立時扔到他的腳邊。
人牆一分爲二,約莫五十歲的嬌小女性從容穿過自然分出的道路,來到祖克面前。
猶似配合淑女安的哀鳴,鮮血自左肩噴出,她向後仰倒。
正當村民們準備朝地上的兩人一擁而上,焦頭爛額的祖克突然靈機一動。
「殺了他們。」有人率先說。
祖克的制止也毫無作用。
「我所摸過的花朵可以吸收一切能量,種類不拘。」
「我是村長優塔·卡謬。」
裝甲巨人再度踉蹌,安原先的兩朵——兩次攻擊的傷害尚未復原,況且這次的花還是近二十朵。
頭髮花白,小小的藍眸裏瀰漫着高度的知性與意志。
又有誰能想象左肩迸裂的浴血少女,是爲了守護絕美青年而敗給自己的親生父親?邊境人特有的直覺,讓他們感到一種對於貴族的恐懼、毫無緣由的厭惡,以及平靜生活被這兩人和他們引來的東西威脅。
「這樣如何?」
「好。」
嘰嘰喳喳的人聲顯示,聲音主人乃是受村民十二萬分信賴的人物。
「啊——」
「俺不會讓你死的,就讓你痛苦一陣子,作爲反抗的懲罰吧。D啊——你的命俺收下了!」
澤農公爵聲音一沉。「
衆人回頭望向低沉而冷靜的女子聲音。
「不會。」
「發生了什麼事?」
安的鮮血從裝甲手肘伸出的鋼刃滴落。
斬釘截鐵的回答讓盔甲人爲之心凜,不,是愣住了。
「俺不會再勸你回頭或離開了,淑女安啊——帶着爲父的淚水安息吧。」
村民的喧囂和腳步聲更加接近。
「是的,因爲我親眼看見他在失明狀態下擊退大將軍,父親大人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莫非也……」
他故意不去看她的臉,左頰沾血的少女容顏宛若天使。
村民的表情就像剛被人驅了邪,衆人你望我,我望你。
「如果各位接受,除了各位訂購的東西,我再另外免費贈送一些。」
接着,他一腳滑進先前現身的地洞。裝甲發出沉悶的引擎聲,一面旋轉,一面隱沒於地底深處。
淡紫色的花飛出。
嘲笑箭矢般從安口裏射出,那似乎貫穿澤農公爵的痛處,他悶哼一聲後緘默不語。
隨着那句話不斷重覆,沒多久就變成了催眠術般的強大意志,殺戮意志再度在人們胸口燃起。
「你說什麼——這麼有把握?」
就在此時——遠方傳來人語和腳步聲。
這是何等直接的對話?何等悽絕的對話?
「也要殲滅嗎?」
☆ ☆ ☆
她揚起手,純白花朵飛向裝甲父親,那是植完D周圍的花砦後僅剩的三朵花之一。
「一敗塗地。」
想不到花朵碰到裝甲後並未彈開,反而融合了。不僅如此,眨眼間就在裝甲表面爬滿了根。
「殺了他們。」
「若然,縱使是父親大人——」
假使被高過三公尺的裝甲巨人砍斷首級,D焉有命在?
現場有幾個祖克認識的人,可一時無法判斷他們是否居於領導地位。
「長槍借我。」
極爲可愛的少女舉起右手,準備射出第三朵——淡紫色的花。
「果然——啊啊,他是何等超羣的人呀。」
花根在光滑鋼殼表面上盤根錯節。
「我再說最後一次——我拒絕。」
「殺死那個貴族少女,然後立刻留下貨物離開,知道了嗎?」
「你是俺的至寶,與其被別人搶走——」
重新站穩身子,低頭將長槍對準少女。
安的聲音微顫,不,是渾身戰慄。少女自認那是愛情的悸動,沒有注意到其中隱含的慾望。
這豈不等於殺人——漠視瞬間掠過腦海的思緒,祖克正要將鋼尖扎入比想象中更顯豐滿的胸脯。
「怎麼辦?」
「不論是人血、戰鬥裝甲的能量、打雷或河川都一樣。而讓我擁有這種能力的,嘻嘻,不就是父親大人嗎?沒想到自己會被反咬一口——您該不會說這種瞎話吧。」
「淑女安?! 」
不過須臾,裝甲巨人單膝跪地。
「雖然村子那些人類狗屁不如——但還是先離開吧。安啊,下次見面時,就讓親愛的父親吸吮你的血吧。」
村民們看見地面的洞,以及橫躺在旁的D和淑女安,登時倒抽一口涼氣。
那是被澤農公爵適才的地震所引來的村民們。
「等等,這名青年是保護我們的吸血鬼獵人,他雖然是半吸血鬼,不過他是在負責看守那名少女。少女是貴族,兩人剛纔一定是在這裏廝殺——我現在就把那女的處理掉,希望各位放了這名青年。」
有人開始小聲附議,沒多久又變成了大合唱。
「應該可以吧。」
「喔——如果俺不答應呢?」
「您可以離開嗎,父親大人?」安注視着父親的眼睛說。「如果可以的話,請發誓今後永不在我們面前出現。」
祖克一馬當先跑在村民前頭,他將賽傑留在葛德和羅莎莉婭身旁,一個人急急趕來。
祖克回答,回頭望向D和——安。他已經有所覺悟,爲了救D,也只有殺死可愛的少女,反正她原本就是前來刺殺他們的。
「礙難從命。」
「父親大人對我萬般憐愛;然而,父母愛子女乃天經地義,子女卻沒有理由非愛父母不可。」
人們交頭接耳地相互詢問。
「村長來了。」有人叫道。
不是一個人,而是好幾個村民的合聲。
「你是認真的嗎,安?」
少女無聲嬌笑。
縱使想用武力制伏對方,面對化爲殺戮機器的村民,一把手槍根本起不了作用。
「在我的人生裏,從未像此刻如此認真。」
祖克提高音量。只可惜這種場合的決定權在村長身上,儘管可以針對村長一人闡述,但這個村莊的村長跟副村長等人三天前就去了鄰村,要明天才回來。
理性光芒重返村民們殺紅的眼底,從現場情況來看,可以接受貴族少女是被獵人所斬;地上的大洞雖然不可思議,但也超過了他們的理解範圍。
她慎重其事地向祖克行禮。
「愚不可及!」
村民爭相發言,聲音掩蓋聲音,最後化爲一片噪音。
「安靜。」
村長風刃般的叱喝下,一切歸於寧靜。
「沃爾多,你來說。」
聽見令人愕然的沉穩指示,一個馬臉中年男子走出人羣,向優塔村長說明事情經過。
有必些說明太過偏隘,祖克忍不住插嘴,優塔村長向他表示等會再聽他的說法。確實聽完兩人的說明後,她向衆人道:
「或許是早有預感,還好我提早一天行程,否則一個可憐生命就要在不容分辯的情況下損落了。」
毫不留情的指責讓村民們垂下了頭,她回望祖克的臉卻溫和得像換了一個人。
「你也是,即使爲了救夥伴的生命,也不可再萌生對這種小女孩下手的想法,就算對方是貴族。那位青年好像也需要治療,在他們復原之前,你們就在集會所住下吧。」
☆ ☆ ☆
對祖克而言,優塔村長的溫情在某方面可說是一種麻煩。有關D的處置和住宿許可當然沒有什麼好抱怨,然而不許他對淑女安下手,則是相當頭痛的指令。
老實說,他很想殺了這名少女。不過爭執下去也不是辦法,因此他先道過謝,請村民幫忙將兩人帶回馬車——安由他自己背——不理會滿腹疑慮的賽傑,一行人到集會所完成各種住宿準備,最後纔在一問空房裏說明前因後果,同時也表示他對安的想法。
「帶她走吧。」
沒想到賽傑竟如此答覆。他詫異地問:
「爲什麼?」
「根據你的說法,地上的大洞應該就是那小丫頭的父親——叫做澤農公爵之類的傢伙挖的吧。雖然不知爲什麼老爸跑掉,女兒渾身浴血,不過我猜那小丫頭……並不是被D砍傷,可能是想要救D纔對?我一直負責看守她所以知道,她是打從骨子裏愛上D了,如果D叫她去死,她也會心甘情願地將木樁刺入自己的心臟喲。要是那樣,喏,咱們不就多了一個保鏢?就算當事人只對D感興趣,不過只要是爲了D,她就會捨命應戰,勉強也算是幫了咱們——對吧?」
「確實有理。可是,我們既不曉得D何時纔會醒來,小丫頭也受了重傷啊。」
「振作一點嘛,祖克。對方是貴族喔,即便外表只有十歲,肉體可是長生不老的怪物呀,鐵定比D復原得快上百倍,安啦、安啦!」
既然他分析得這麼透徹,祖克也只有同意。而根據賽傑的說法,葛德也快痊癒了,他想幹脆就賭上這一把。
賽傑尚未出聲相詢,便已從他的神情中看出端倪,於是輕拍他的肩膀。
「好啦,就這麼決定,我去看看D的情況。今晚由我守夜,你好好休息吧。」
安凜然宣告,原先光輝燦爛的笑容此刻已蕩然無存。
賽傑緊張地問,安螓首微搖,玻璃藝品般的澄澈藍眸裏燃燒怒火。
「是村子那些人嗎?! 」
笑容一派天真,這次果真讓賽傑毛骨悚然。
女村長的嘴角逐漸歪斜成猙獰的形狀。
「可是,爲什麼?」
「是的。」
安剛纔通過的門扉上掛着「村長」的牌子。
「歡迎光臨,淑女安。」
「胡說八道——」
因爲擔心引起新的麻煩,祖克和賽傑異口同聲表示D遭到安的襲擊,當村民們總算接受這個答案的同時,安宛如一頭小雌豹在暗夜奔馳,渾身不染一絲光線,抵達了某棟建築。
「謝謝你。那麼,博士打算對D大人做什麼呢?」
「只要同時對他施術就可以了。」
「從什麼時候起恢復的?」
「你是假裝昏厥的吧?連我都被你騙了。」
「那麼,連你也一起。」
手持刀械的賽傑一衝到房內,就看見躺在牀上的D,而渾身是血的淑女安正目不轉睛地瞪着體無完膚、彷彿可以讓黑暗長驅直入的窗戶。村莊的醫師和賽傑發現她時,她明明是貴族卻沒有心跳——果然是在裝病。
安走進房間。
少女旋風似的越過走廊,來到了一樓盡頭的房間。
安略顯得意地說,那模樣宛若早熟的美少女。
後門沒有上鎖。
「解決左手,因爲之前尚未給它最後一擊。」
「究竟是怎麼回事,咦?」
「你這臭丫頭果然——」
兩人剛走出房問,就遇上被破壞聲引來的祖克。
「我要跟各位告別了,雖然短暫,不過是一場很愉快的旅程。」
「村民們轉眼即至,應該是來殺我的吧。我先行離開,今後會在暗處默默守護D。」
「狼草呢?」
「我跟D大人離開馬車前爲止,他都沒有出現異常。將馬車駛到集會所的是祖克跟賽傑,但那時村民們也跟在馬車周圍,所以誰都無法出手。至於到集會所之後,我可以斷言沒有入侵者。」
「那麼……繼續恭聽你的偉大推理吧。」
「果然是你,葛蕾緹恩博士。」
「別忘了還有賽傑守在那裏。」
「既然如此,請你不要出手。」
面對這個可愛但可憎的貴族,集村民尊敬與信賴於一身的女村長,打從心裏露出深情的笑容。
「請別用那種粗言穢語。」
地上有一把厚重的番刀,黑壓壓地反射着天花板的光芒。
☆ ☆ ☆
然而,他在走廊上走不到十步,就從D的房間那頭聽見清清楚楚的玻璃碎裂聲。
「真是了不起的大小姐啊。」
約定俗成般關閉燈光的一排房間,只有這裏透着明亮。從室外看不見燈光是因爲貼了遮光罩,以免透過毛玻璃的光線將妖物引來。
「從被斬的時候。對方可是我父親耶,嘻嘻嘻。」
安也不吝回以平日如花般的甜笑。村長苦笑道:
少女一握住門把,話聲就從房裏傳出。
剛纔村民把他抬進房間時,他發現D的左手腕以下都乾枯成木乃伊狀。他知道左手是寄居在D肉體裏的醫生,所以非常在意,去探視D也是爲了這個原因。
聲音倏止的光線裏,猛烈的足音和人聲從玄關紛至沓來。
賽傑知道多說無益,先查看D的狀況,判斷沒有異樣後,向她扔下問題。
「偏偏愛上了不幸的男人啊。」
村長臉上浮現無庸置疑的慈愛憐惜,猶如被她的神情感動,安的臉頰竟也淌下晶瑩之物。
「怎麼一回事?」
☆ ☆ ☆
在黑暗中透視牆壁看板,鋼板上寫着:「村公所」。
原以爲她一定會說「蠢東西,那還用說?」之類的回答,可是安卻一字一句地冷靜答道:「是葛德。」
「我襲擊正從鄰村趕回來的真村長,自以爲扮得神不知鬼不覺,想不到還是被你識破,甚至還發現葛德也是受村長操控,爲什麼呢?」
淑女安指着D的牀底。
「總之,我去看看葛德。」
「請看這裏。」
賽傑不禁詫異駁斥,她卻堅稱自己沒錯。還在進行輸血的葛德是如何走到這裏的?拿着危險的番刀又意欲爲何?雖然一想到後者就不寒而慄,但心裏還是有底;至於前者……
「那還用說?當然是爲了博取同情。」
「雖是一場苦戀,但我很明白你的心情。美麗如斯的獵人——即便是活了六千年的我也未曾見過。」
安對這個問題的回答非常簡單明瞭。
「你到這裏做什麼?」
「進來。」
「我們已經不是父女了,父親砍了我,而我也跟父親斷絕親子關係。現在,我只在乎一個人。」
「那又是誰?」
「是從葛德被控制的時間想到的。」
「好的,正如剛纔所說,可以對葛德動手腳的機會,就只剩衆人趕赴我跟D大人那裏的時候了。你那時是從馬車停靠的方向前來,而且是單獨一人,預先支開了副村長。」
「處決,你要阻撓嗎?」
至於D,賽傑還擔心另一件事。
集會所比想象中寬敞,門廊也可以停靠五、六臺輸送馬車,他們的馬車就停在門口。賽傑走出空房,進入安置D的另一間房。
一個白髮女性正坐在寬敞房間的後方——木製百葉窗拉下的窗前桌子旁。
「了不起的推理啊,淑女安,令尊想必相當以你爲榮吧。」
三人一起趕到隔壁房間,發現葛德跟被抬進來時一樣,身上連接着輸血設備。
回頭的賽傑眼裏映照着敞開的房門,以及晦暗不明,可是籠罩在陰森月光下的走廊景象。
被稱爲葛蕾緹恩博士的女村長縱聲大笑。
村長略顯哀傷地說完,眼光變得迷濛閃爍。
村長滿意地頻頻點頭。
「正因爲如此,我纔要來這。」
「對我無效。」
如此說來,原來就是她在這裏控制葛德,觀察一切。
正在輸血的葛德住在右邊,左邊是羅莎莉婭;只有淑女安止血後被安置於馬車裏。他在門窗上貼了狼草,她應該無法任意離開了。要是村民看見她隨意亂逛,肯定又要引起騷動。
「你也知道我經手的都是什麼人物吧?他們每一個都是以天賜美貌自詡的人類,另外也有一點點貴族。所有人都是哭着求我殺了他們、滅了他們,對他當然更要拿出看家本領了。」
「哪裏的話。」
「就只有你,我不會讓你碰他一根手指的。」
不知何處傳來淑女安哀慼至極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