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光與暗的基因

翌日，清冷的晨光灑滿屋檐時，D睜眼醒來。大約睡了三小時左右。儘管是不分晝夜皆可行動自如的半吸血鬼，但身體畢竟還是需要睡眠與休息的。他的美麗的臉龐上深刻着倦怠的影子，也許是連着幾日於白晝活動的疲憊所致。

似乎起霧了，白氣從門口和窗口的縫隙間鑽入倉庫的內部，不過濃度尚未達到妨礙人行動的程度。更不要說就算出現妨礙視線的事物，D依然清晰一如晴日所見。

一如往昔地火速打理完行裝，他走出倉庫。

步伐平滑流利，與貓科動物地腳步相仿，更像無聲移動的影子。雖然隱祕性乃是貴族爲襲擊人類而與生俱來的特質，可是他們亦無法安靜到如D這種程度。若是D的話，或許便能完成貴族傳說中不可企及的完美之宴――靜無足音的月夜舞會。

D朝不遠處的馬廄走到一半，突然停下了腳步。七八米前，主宅的石壁因爲朝陽的映照而閃閃生輝，面向街道的窗戶敞開着，身着雪白長袍的莉娜由窗中探出身子。

窗戶正下方有向前突出的小小花壇，莉娜伸手取了放在那上面的白色物體。

D清楚的看見，那是一朵白花。雖不知其名，卻是常見於邊境路邊的小小生命。不知道是誰放的。

莉娜將它按在胸口，表情黯然欲泣，望着街道的盡頭。少女一直注視着因霧氣而朦朧不清的白色街道。

不久，在窗戶輕輕關起後，D起步走入馬廄，將馬頭掉往廢墟的方向。靜悄悄地，像是不願發出聲音一樣，像是不願破壞少女的夢一樣。

D一離開村長的家，立即轉爲全速奔馳。馬匹撕裂晨霧疾馳而去，殘雪四濺翻飛。覬覦農作物的魔物，一齊朝早晨中突如其來的騎馬的武者降下，但還未近身便被劍斬碎，在他身後翻滾旋轉。

D一口氣穿過村莊，登上山丘抵達廢墟的入口，僅花了不足二十分鐘。把馬繫於殘破石壁的一角後他走入中庭。姑且不論D，如此猛烈的奔馳後，馬匹卻依舊呼吸平穩，委實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霧氣也飄進了廢墟。

D從長廊走入大廳，正要直接前往通向研究室的入口時，卻在大廳的中央停下了腳步。

他轉身望向壁上的繪畫。就是那幅曾有一名少女在它面前雙眼閃閃發光，說自己想學習歷史的畫。

再度轉身，正要向前邁步的剎那，門口的牆壁與天花板一齊爆裂。

裂縫中鮮紅的閃光與猙獰的瓦斯爆炸衝擊波噴泄而出，朝D衝來。從D看見它，至『意識』到必須加以閃躲的短暫時間，成了決定生死的關鍵時刻。

衝擊波抄起D的雙腳，將他往背後的牆上猛力摔砸。厚重的石塊四下迸射，爆炸聲在大廳中迴盪不休。

入口前瓦礫堆積如山。縱然動用挖土機也不可能清運成功，想要進入後面的空間恐怕是毫無希望了。

D倒在牆腳，形成上半身依靠着牆面的姿勢。蓋住臉部的長外套的衣襬被碎石與粉塵染爲白色。他一動也不動。因爲遭到炸燬數百噸石造天花板與牆壁的爆炸衝擊波的猛烈撞擊後，他的頭頂又與石壁劇烈地衝撞。若是普通人早就全身骨折、內臟破裂而當場斃命了。

D碰巧來到昨夜灰色人影所說的「堵住入口」這項作業的進行處，只能說是不幸的偶然。

＊＊＊

男子扭身躲開。右手火花飛散。男子忍不住轉身，木樁的尖端刺入他的右肩。

「那麼，範，收拾掉這傢伙吧！」

班長凱利斯正在對着莉娜笑。他是個思路明晰、行動力、統馭力出類拔萃、並頗爲英俊的男孩子。但因爲莉娜厭惡他那隱藏在開朗的笑容下猶如暗影的冷漠，所以從未和他正眼說過話。

與她感情最差的碧絲卡語氣尖酸地對她說。

「白癡。」

「相對的『都城』就要天下大亂嘍。」

看到連班上最沉着穩重的馬魯克也因滿心期待而兩眼放光的樣子，莉娜不禁笑了出來。在罕有娛樂的邊境，即便是猙獰兇獸的肆虐破壞，只要沒對村子造成直接危害，孩子們多半會是先興奮後畏懼。因爲時至今日，除了超大巨獸（GiantBehemoth.Behemoth乃是出現於舊約聖經中的怪物，形似河馬，體型巨大，力量驚人。在中世紀惡魔學中外形轉爲直立大象，司掌饕餮之罪的惡魔。此處原文漢字爲「大巨獸」，然而爲了與第一集中大巨獸（Behemoth）有所區別，根據旁邊附註的英文譯作超大巨獸。）與大鵬鳥（Roc,馬可波羅於《東方見聞錄》中所載的一種大鵬鳥，棲於印度洋某島上。據說雙翼開展時可達二十五米，可輕易攫起大象爲食。此處譯名採原作漢字。）這種傳說中的巨獸外，對於大多數妖物的防禦方法均已臻完善。

少女正躺臥在眼前的草地上。

自警團團長揮揮手，像是要響應加油聲。爲殺人秀的刺激而如癡如醉的村人，對範的嘴脣那異往常的紅潤，以及笑容中飄散的鬼氣完全不覺。

「就像大家所知道的，這一陣子的貴族騷動，在村中造成了四個人死亡。而我，硬是從貧窮的財政中擠出錢來僱了兩名吸血鬼獵人。可是，結果卻沒用――可這種沒用卻是令人高興的。因爲，今天早上，站在這裏的範在北邊的街道捉住了這傢伙。我們應該感到驕傲，因爲就算是自警團的團長，能活捉吸血鬼的人，在邊境可是一個也沒有的。」

「哎呀，再多逃一下吧！再逃嘛。」

若僅有這樣還好，得到消息的村長，一到倉庫後卻發現，和怪物屍體皆已不見，只剩一如往常昏睡不醒的凱瑟太太，據說她額頭上不知是血還是什麼的東西畫了個十字型記號。不過莉娜對此也不清楚詳細情形。

裸體融化在繁密草木中，男子跟着衝入，猛地停下腳步。

因爲十年前的事件依舊陰魂不散。被貴族綁架，不知遭受了何種詭異經歷，之後又平安歸來——在邊境村落，光是如此便足夠讓她遭受被逐出村莊的處分。而在那之後，歷時數週的「調查」的屈辱，至今仍舊盤踞在心中某個角落，成了黯淡的傷口。憂心過度的父母相繼去世後，縱然被村長收做養女，卻有兩年不準接近其他小孩。不用說，這段時間中，不論是做什麼或是到哪去，都免不了自警團及村長炯炯有光的監視視線。

得知麥亞教師停課時，莉娜覺得班上同學的視線全倏地刺到身上。

然而，事情並未簡單地如男子所願。

學生們一路跑着，踏得泥土四濺。他們抵達時，有座不知從哪間倉庫搬出來得木臺，被擺在廣場一端，臺上剛開始了一場極其異樣的表演秀。

——沒有別人是嗎。看來果然是腦袋不正常的女孩子，搞到爽之後再把她給宰掉就行了，就算她在這邊爛成白骨也不會有人發現的。

對方應該早就滿足於村中那些少婦的殷勤了，所以未接近過莉娜。

「真殘忍哪。」

＊＊＊

因此，雖有許多成年人匆匆忙忙地走過大街，但看到莉娜一羣人後卻也沒說什麼。

莉娜從人羣最後方奔了出去，踏得泥水四濺，同時叫着：「住手！」推開人們跑到了木臺前方。

缺乏興趣的進行了數學課、物理課後，總算迎接了第三節課到來的校舍中，突然響起突兀的警笛聲。

綴着兩點嫣紅的美麗豐滿乳房，光潤細嫩的大腿牢牢吸住了男子視線。少女呻吟，扭動着下半身。

在這個時代，近親通婚所導致的智能障礙，以及其他弊害已不復存在。不知爲何，貴族把基因工程的甘美成果亦分與人類。遺傳疾病對如今的人類而言，乃是連聽都沒聽過的過去遺物。

廣場位於村子中央。即使從一百二十歲的夏克拉老爺爺開始，到四個月前剛誕生的小嬰兒爲止的近一千名全體村民通通到場，這個廣場也完全可以容納。這是村民們引以自豪的廣場，足以應付慶典或巡迴商人的商品展示會等一切大型活動。

日行性吸血鬼。

——算了，真沒辦法。

僅是庫歐力未能由癡呆狀態中回覆一事便已令村人恐慌。但與此相對，調查的結果發現莉娜和麥亞的智商高的驚人，村長正是爲此才收莉娜爲養女；全班同學忌妒他與莉娜的關係也是由於這緣故。

碧絲卡那一羣中的一個人，挖苦完似的說完後尖聲大笑。

直到此時，羣衆好像終於領會到真正的恐懼源頭已被逮捕，一起大力鼓起掌來，贊同聲充滿廣場。在祈求五穀豐收或生活平安的新年祈攘中殺祭活物，在邊境村中並非罕見之事。

「啊——又來了，又變成這種討厭的樣子了！」莉娜嘆氣道。

自警團團長範正驕傲的挺着胸，在他旁邊擺着的，是三號電籠――用來關禁身形如人類大小的妖獸、兇鳥，通有高壓電的鐵籠。牢籠本身乃是毫不稀奇之物，不過當大家看見裏面的獵獲物時，全都睜大了眼睛。

莉娜一面用力擰着悄悄疊在一起的雙掌一面說：「啊！村才先生又想訓話了。」

騷動的氣氛一瞬間猛然高漲，有人啪嚓啪嚓地撥着應付妖魔襲擊地防身武器的保險；有人手捧便當衝了出去。接着，窗戶門口一陣震動，所有的學生都消失在教室中。

那傢伙就是元兇吧。

她是被貴族變聰明的女人。

邊境村莊中，即使是大逆倫常的男女關係也往往被默許。對極易被大雪豪雨阻絕對外交通的村莊而言，最重要的問題乃是確保勞動力。不單僅是爲了追求快樂，丈夫與別人妻子、母親與兒子、父親與女兒——無論哪種，均是會萌生新生命的貴重關係。

莉娜對自己嘴中吐出的話語的意思一無所覺，等凱利期用驚訝的表情看着她後，莉娜才猛然一驚。初次意識到心中的想法。

歡呼聲震撼廣場。

那是人類。然而，所有人毫無例外地被打入最深的恐懼裏。並非由於這名形似無賴的男子的高大身軀與兇惡面容，而是因爲從他油亮的嘴脣中露出的兩截獠牙。

他抬起頭，用喜悅無比的眼神看了少女的臉。

儘管腦中如是想着，粗暴男人才剛升起的理性轉眼間被慾火溶解。只剩要和少女發生的行爲佔據腦中。不過從多次惡戰中得到經驗，還是讓他小心翼翼地留意起周遭情況。

少女笑着。

昨夜的事件在村中已經無人不曉了。

——是邊境娼婦嗎？可是就算是妓女這也太……是瘋子嗎？

這類人只消有蠅頭小利可圖，詐欺恐嚇自不用說，就連殺人亦在所不惜。厚實電熱外套內的皮膚上，槍疤、刀痕深鉗四布。右耳垂被整個撕去，留下慘不忍睹的參差形狀。這是他在遙遠北方村落勒斃年輕少女時，被對方臨終前用力造成的。

「各位――」用力大喊完後，他才突然想了起來，拿起了安置在地板上的無線麥克風；但聽衆沒有發出一絲竊笑聲。不論是貴族還是犧牲者，當能於陽光下自由活動的吸血鬼――這個決無可能的的噩夢擺在眼前時，所有的人全被事情的嚴重性給嚇倒了。

聚於臺下的長老們左右分開，村長走上摺疊式臺階，站在範身邊，並故意做出對在籠中目露兇光看着他的男人視若無睹的樣子。

最近數日，他不僅沒能喫上一餐好料，連女人也沒碰到。像是期待着下一個村莊裏的快樂一樣，他的嘴脣上浮現了齷齪的微笑。

「哈哈，要哭出來了，這算什麼貴族呀。」

可是這兩人卻從自己面前消失了。據說庫歐力是被範給收養；但是光是麥亞教師的失蹤，就足以讓班上的同學把嫌惡與懷疑的目光投向莉娜。

雖說如此，無可否認地，自從決定莉娜要前往「都城」後，班上同學就對她變得異常疏遠。只要一想到離開邊境所代表的重大意義；心中終究還是對與貴族有關係的同學，即將代表自己前往「都城」一事，留有難以釋懷之處。

範浮起冷笑重新舉起木槍。

少女一絲不掛。

男子壓根沒想到這是賣弄臀部的計策。也完全沒注意到，她的白皙肌膚上怪異地毫無一絲血色，但雙脣卻異常紅潤。黝黑的人形石塊壓覆在雪白的肉體上。如同要扭斷它一般死命吸吮少女嘴脣，舌頭塞入其中。少女熱情回應。

嬉皮笑臉的男子一下馬，少女便轉過身子，拋了個刺激無比的媚眼後往森林中跑去。年輕少女獨有的飽滿臀部曲線讓男子爲之瘋狂。將馬拴在手邊的樹上後，來勢洶洶地追了過去。奔向森林深處，奔向無法離開的幽暗世界。

「太好了，莉娜。這樣你的嫌疑就被洗清了。」

對着隨即轉換了自己心情的莉娜，碧絲卡正要再度發話時，代課的國中教師走了進來。晨間的糾紛就此結束。

村長理所當然地大爲震怒，一面通知自警團要求查明D的下落，同時極力防範真相泄漏被村民知曉。可由於村莊規模不大，所以在莉娜上學之前，事情的大概情況已是人盡皆知。

——我在同情吸血鬼？

莉娜心情沉重的真正原因，是十年前的陰影。

——這女的真贊！

「搞不好活捉到貴族了。」

在勒繮停馬之前，男人懷疑自己是否眼花了。前方五公尺處的樹蔭下，一名少女正向殘雪處處的道路走來。若只是這樣還無妨，但那體態豐滿的身軀深深的燒烙在這名男人眼中。

「莉娜，我總算知道你被『都城』選上的原因了。」

——哼！真討厭。要不要丟過去呢？

「這個籠裏的惡魔是一切事件的罪魁禍首，這應該是毋庸置疑的。因此現在，我想把這傢伙當作『血祭』的貢品，進行祈求日後生活平穩順利的紀念典禮。這樣好不好？」

儘管如此，由於莉娜本身天真浪漫的明朗個性，以及受村人頻加白眼，漂亮通過巡察官測試，獲任教職的麥亞教師的鼓勵；託了這兩者的福，她才未遭受露骨惡毒的排擠。看到幼時只是個軟弱愛哭鬼的麥亞，勇敢面對壞孩子的欺負，還不停保護自己的樣子，不知曾給了莉娜多少勇氣。

「幹什麼啊？難道你在爲我擔心？」

來歷不明的怪物闖入學校附近的農家，咬死母親、小孩，還有碰到在場的某人後逃亡。再加上，出門查看水位後下落不明的自警團團員中的一名成了屍體，卻發現身上毫無傷痕。結果村中一片騷動。

「範！別太快殺掉他，慢慢的殺，慢慢來。」

說是這樣說了，可教師心知肚明沒學生會聽自己的話。等教師和班長凱利斯一走出去，所有的人等了一會後便開始準備離開。

意氣風發地朝村長點頭施禮後，範走了出來。雙手握着近一米長的白木樁，看來更像是長槍。爲求慎重，木臺的周圍環繞着自警團的壯漢們。

「各位……」村長的聲音總算通過埋設於廣場各處的超小型擴音器，在聽若未聞的的全村人耳邊迴響着。

正要跳起的身體被纖細的手腕按住；男子握住釘槍的右手上，另一隻手的手指深陷肉中。

所有人都在心中如此叫着。近黎明時雨勢停歇，連固執地遮蔽空中的灰雲也總算裂開了一條縫，和暖的日光光輝將山脈與村中的房舍染爲一片珍珠色。但是，唯獨這個廣場，彷彿令人聯想起夜晚的黑暗恐懼而被凍結凝固着。

籠中的男子畏懼地拄後退，卻受到電擊，猛力一彈向前撲倒，看見兇暴的面容上露出的驚慌與恐懼後，人們在對他是否真是貴族或元兇一事起疑前，先行出出了嘲諷的譏笑。

對這溫柔的聲音，莉娜在心裏「惡」了一聲．這傢伙是白癡嗎？啊！身體靠過來了．

木槍刺了出去。

莉娜心裏想着，拖鞋脫到一半後，決定忍耐下來。班上所有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抱有和這兩人的話一樣的想法。只是大家沒有說出來，畢竟自己還算大家的同伴。

學校對她來說乃是個毫不友善的場所。

不僅這樣，就連精神錯亂的庫歐力，縱使在雙親早逝後，落得一個人在村中游蕩的下場，也曾數度解救過遭逢危機的莉娜。雖然智能下降了，他那天生溫厚篤實的性格依舊不變。用巨大的身軀靜靜擋下投向她的石頭時所給予的信賴感，莉娜始終牢記心中。

「安靜！」教師命令道，「我也必須要去集合，班級幹部也一起來。下面是自習時間。」

十七歲生日當天，村長粗暴的侵犯了自己；不僅如此，兩人的亂倫關係不知何時在村中傳了開來。

「那是什麼聲音？」

被怪物抓走的犧牲者是麥亞教師的消息，應該是昨夜查訪過教師家的自警團團員所泄漏。

忽然，牢籠的鐵棒上紫色的火花飛濺，籠內的男子發出慘叫並向後退去。

「大家都知道我和村長的關係了吧。」莉娜不禁覺得想哭。

當露出獠牙的紅脣開始逼近時，男子總算擠出慘叫。經久不息的哀號被茂密幽深的森林吸收殆盡。

「這還用說，我們可是同班同學啊！」

然後，範接過麥克風，述說將搜索圈子擴大到村外後，於林間遇到了這名男子，但剛一搭話就遭到他的攻擊，最後藉助護衛獸的力量才活捉他的各種經過。若在平時，生性多疑的村民或許會半信半疑地嚷着：雖然我很清楚護衛獸的恐怖，可是再怎麼樣也想不到它能對付貴族和犧牲者。不過鐵證展示在眼前，就連他們也挑不出毛病。在自警團團長說完英勇的故事的同時，熱烈的掌聲響了起來。

即使前來宣佈停課的國中部教師，聲稱教師請假的原因的感冒。學生間私下流傳的確信絲毫不受影響。

眼前的吸血鬼環顧四周，村人們被他塗着鮮血的紅色瞳仁嚇住了，好不容易纔像被村長的讚頌半強制性地拉回了神似的，開始劈里啪啦此起彼落地拍起手來.自然，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種掌聲的諷刺意味.

莉娜轉向說出這句鼓勵的話語的人，一下子驚得目瞪口呆。

「連響了三次――大家都向廣場跑過去了。」

位於村莊數公里外的林間道路上，一名旅人騎馬走着。猶如粗巖的臉孔上滿是剛硬鬍鬚，加上與滿臉橫肉相稱的兇惡眼神以及腰間釘槍，說明了男人的身份。一名流竄邊境的罪犯。

用惡魔的形貌。

「雖然我不知道在那座城堡裏發生了什麼事，可是都已經過了十年你卻還要這樣嚇我們。要是你離開的話，這裏就能平靜下來了。」

「莉……莉娜！你這是在幹什麼。退下去！」

少女對村長的叱吒毫不膽怯。她美麗的與柔潤豐滿的身體，因憤怒而微微顫抖，否定着這裏的一切。

「要退與下去的是你吧，村長先生。爲什麼要做這麼殘忍的事呢？對方是人類啊！」

「別叫我村長！」老人勃然大怒。滿頭白髮搖曳震動，因爲風吹，更因爲生氣。「我可是你的養父。你是不會叫我爸爸嗎。給我退下去，你這渾蛋！之後我再好好修理你！」

「不行就是不行！」莉娜回答，但心中卻一片迷惘。自己已變得連對小動物的虐殺無法坐視不理，但爲何會萌生這種感覺？有如要掩飾這疑問一樣，她叫到：「難道你們不覺得殘忍嗎？把手無寸鐵的人關到籠子裏，而且還把他折磨到死！是人類的話，就該感到羞恥！」

村長滿是皺紋的老臉上青筋暴現，正要破口大叫時，範制止了他，從臺上探出身。「颼」地一聲，沾滿鮮血的聳尖伸到莉娜眼前。

「噢，也就是說，只要給這傢伙武器公平對決的話，就可以是吧。沒問題。不過應該由提議的人來做吧。反正你也受過用劍用槍的訓練，可以吧？」

邊境女性須與生死存亡比鄰度日，自懂事時開始，便會學習武器使用法並且達到致敬某種程度。這已成爲邊境的風俗。雖不用做如男性那樣精熟火藥槍、鐳射槍的程度，不過每個人都對短槍、輕長劍、長鞭一類的武器駕輕就熟。

莉娜毫不猶豫地大力抓住刺在眼前的聳尖。對村長、範以及村人，不！該說是對全人類的憤怒，讓十七歲的少女一無所懼。

村長大驚失色，村民間響起一陣驚呼。

此時——

「那個，是我的工作。」低沉有力的悅耳聲音，捲起一陣長風吹過大地。

所有人的臉——連籠中的男子也忘卻傷痛，出神地看着騎在馬上的黑衣年輕人，紛紛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以從雲間灑下的陽光爲背景，擁有稀世美貌的俊秀青年自馬上睥睨着衆人。

乍見到他美麗容貌的剎那，男人燃起妒忌的火焰，女人成爲爲情慾的俘虜。然而，接着，這種高級感情脆弱地被一掃而空，難以言喻的恐懼冷冷地佔據了精神暗處——那是因爲吸血貴族的鬼氣。

悠然前進的馬匹前，人們爭相讓道，Ｄ毫無滯礙地抵達木臺的前方。

輕輕奪過範與莉娜兩人用僵硬的雙手握着的木樁後，問道：「那麼，要怎麼做？」

「喔……」因爲Ｄ的話聲而脫離束縛的範回答道，雖然不知道你在這之前跑到哪去了，不過沒卷着尾巴逃走，倒還算是盡忠職守。來得剛好。要拿你怎麼辦呢，因爲你已經被炒魷魚了。可是既然是獵人，就該像個獵人一樣，就讓你風光最後一次再滾蛋好了。可以吧？村長。」

被點到的村長欲言又止。因爲Ｄ正目不轉睛地看着他。這名年輕人散發出的鬼氣，遠非範的威嚇感所能比的。

「啊！不，那個……他是我叫來的……而且事情也還沒處理完……」

秀麗的臉龐轉了方向，這次輪到保安官戰慄了。

由於異乎尋常的暴怒，村長的眼球突了出來，喉結上下蠕動着說不出話。

對着因過度憤怒而一片通紅的醜惡老臉，莉娜吐了吐紅色舌頭說：「不管是貴族還是什麼，竟然要把一個人關在籠裏像動物一樣地殺掉，阻止這件事有什麼錯嗎？有證據說那男的是貴族嗎？說不定他只是普通的犧牲者，所以他也不是自己想變成那樣的啊。如果是我被當作貴族的同伴，我也絕對不想遭受那種死法的。因爲我討厭被那樣對待，所以我也不願意讓別人做出同樣的行爲。難道你會想把我關在籠子裏，讓範還是其他人用槍刺死我嗎？」

老人的嘴脣離開。表情更加陰森，「哦，原來如此。你喜歡那年輕人啊——不過他已經不在了。他被解僱了。現在正一個人住在村裏的水車小屋吶——適合像他那種繼承貴族血統的人的地方。」

紅黑色的舌頭舔着肌膚的傷口。

吐舌頭的聲音和可愛的罵聲，從重重關上的房門後面傳了過來。

伴隨着爆炸聲，高性能火藥將五百克的鐵釘化爲秒速爲六百五十米的火線，衝向Ｄ的心臟。

她決定想想白色花朵的事。

在家裏等着莉娜的，是村長的憤怒。

「等……等一下。你要去哪裏？」村長連忙走近。

村長按着自己額頭上的腫胞，青着一張臉說：「雖然先前範那樣說了……不過我想這樣大概也算完成工作了，所以一定會支付報酬。辛苦你了。」

莉娜拼命壓下要自喉嚨裏湧出的慘叫，咬牙忍耐着。心想：怎麼可以輸給這種男子。

Ｄ背後響起刺耳的聲音，那是逃跑的村長滾落樓梯的聲響。

悅耳無比的清脆聲音響起後，鐵釘被彈飛出去。

結實的掌聲中有一個紅色十字線，範見到它後，猛地睜大了眼睛。

當老人想把少女壓倒在地上、手上的力道暫且一緩時，少女的頭部往前低了下去，接着頭部轉了過來，猛力撞上老人的鼻樑，一聲悶響傳出。

「我幹嗎要孝順你，」莉娜反駁道，「你收我作養女，不過是因爲知道我頭腦聰明，想把我送去『都城』罷了。你在期待着村莊被注意，對吧？你心裏想的只有這些而而。對什麼事都不知道的我伸出魔手，到了現在還每晚偷偷跑到的房裏來的是誰啊？就算是貴族，也不會做出這種像野獸一樣的行爲！只要被你的手指碰到，我就覺得噁心！」

「森林下次再去吧。」凱利斯輕聲說。

莉娜只說了句「騙人」。對這名剛強的少女而言，措詞未免太過溫柔了。

「我可以就這樣殺死你。要把你趕出村子也是易如反掌。可是我做不到：因爲你要去『都城』爲村莊盡力。麥亞老師不見了；庫歐力被範收養，大概一輩子都會被當成白癡小廝使喚。但是隻有你不一樣。我沒辦法捨棄你哪，所以相對的你也不能離開我。我會在你離開村莊前，一直這樣好好疼愛你的。」

「那麼，打算如何？」長劍一抖甩去血痕後，優雅入鞘，同時Ｄ自臺上對下面的村長問道。

木槍毫無預警動作地化爲閃光射來。看到它準確射穿Ｄ的胸口，莉娜大喫一驚。男子向範猛撲過去，奪走他腰畔的釘槍，接着將拇指粗的槍口朝向空中。一切以電光石火的高速進行着。

莉娜佯裝出毫不知情的樣子直接走過去後，凱利斯慌慌張張地追了過來。

下課後坐上馬車，發現凱利斯在校門旁等着自己。這舉動不單稀罕，簡直可以說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莉娜正要轉身往窗戶跑去，村長卻早一步抓住她的襯衫衣領，隨着一陣刺耳的聲響，襯衫被撕開。

男子開始緩緩向右移動。或許由於無法使用右手，他公用一隻左手舉着木槍，全身燃燒着殺戮的火焰。

莉娜舉起桌子上的花瓶，猛砸正欲起身的村長的腦袋。雖說火龍肋骨製成的容器重量不重，卻四面突出着利刺。衆多的碎片刺入頭部，老人的臉上沾染着水和鮮血，「嗚啊！」慘叫一聲後，再度在地上翻滾。

房門纔剛關上，莉娜便馬上被摔開。轉過身的她緊接着頰上一響，少女被打倒在地板上。

粗暴無理的話語消失在喉嚨內。Ｄ瞥了自警團團長一眼的視線回到倉庫內，離開村長一行人，開始將馬鞍與鞍袋掛到肩上。

莉娜熱血沸騰。情勢逆轉，可心中卻無多大喜悅。她舉起腳想猛踹他的要害，但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莉娜心想，該來的果然來了。因心中有所準備，所以反抗與氣勢都十分猛烈。村長勃然大怒。

莉娜拼命地大叫。

可是，一口氣滔滔不絕說話的同時，莉娜不禁再度對自己的主張感到疑惑。爲什麼不可以將貴族關到籠中加以虐殺？

村長「咿」地慘叫，形勢頓時逆轉，壓住鼻子的手指間鮮血噴湧。

Ｄ無言地指了指某個方向。

花朵被送到白皙的玉手中。

血劍猛地停在範的喉前，莉娜發現持劍的是左手後，不禁皺了皺眉頭。少女並不知道，由於Ｄ的右肩負傷，所以只能用一隻左手戰鬥。

「那可不行。」村長抓開抵抗的手，一面揉搓着柔軟的乳房，一面說，「很痛吧……應該很痛的……現在我就好好安慰你。用舌頭安慰你的全身。」

「不知道是村裏哪個判斷錯誤的衝動傢伙乾的。就再怎麼厭惡，也不該這樣隨便把她殺掉啊。」

村長右手的黑色皮鞭閃閃發光。唾液在嘴邊拉出了細線，眼中帶着笑意。這種異常的模樣，彷彿是潛藏在身體內部的黑暗面突然爆發出來一樣。

「幹什麼！很痛啊！」

十餘分鐘後，少年目送着馬車消失在村長家的大門內。他的眼中露出與其年齡不符、充滿奸詐與自信的光芒。

範一這樣說完，就吊起眼睛看着Ｄ。

馬車速度很慢，他厚着臉皮踩到登車跳板上，利落地坐了進來。曲意逢迎的美男子想伸手去拿繮繩，卻被莉娜重重地打了他的手，因而露出不悅的表情。

「等我一下嘛！莉娜。我們一起回去吧。」

「你的願望實現了。這次要換作你來接受我的要求了。」聲音低沉，不容反抗。範慘白的臉輕輕地上下點了點頭。Ｄ的左手突然伸到他的臉前。

口中如此說，但手完全沒有移向肩上的長劍的意思。

難道……是他在早上的窗邊。

「打算如何」，指的應該是對自己的處理。

「儘管見面的方式有些奇怪，不過這也是狩獵者與被獵者的宿命使然。動手吧。」

接着，Ｄ輕巧地由鞍上路至臺上。以數小時前纔剛遭到猛烈爆炸的人來說，他的恢復力驚人；但只要想到他左手內的東西，這卻又成了再自然不過的必然狀況。

村長丟下長鞭，從背後壓到她身上。

老人的嘴巴在莉娜的頸上大力吸吮。這是禁忌的行爲。莉娜忍受不住，發出了慘叫。由於脖子上的吻痕會令人聯想起貴族之吻，即使是夫婦亦視此爲禁忌。老人心中的殘虐與貴族不分軒輊。

像是不知道莉娜正忘我地看着自己似的，Ｄ走到範身邊，關上牢籠的電擊開關，最後解開電子鎖。

「……」

村長與保安官的祖母一起轉向那方向，轉過身說；「原來是這樣。村外那裏有間荒廢的水車小屋。」

「不要亂來。給我下去。」

「呸！我暫時不會回來了。你最好因爲頭上的傷口惡化而死掉！」

Ｄ朝着慢慢走牢籠的男子，放下白木槍。

男子還來不及意識到Ｄ用長劍擋飛了鐵釘，劍刃便迎頭斬落，砍飛了男子握着武器的手掌，並回劍深深地刺穿了他的心臟。

Ｄ人在空中。莉娜目擊到的是他以超高速躍起時留下的影像。

「是誰幹的？」村長仰天呻吟。

「真無情哪。我是因爲有話想和你說纔在這等你的。要不要去森林呀？」

Ｄ靜靜頷首。

放在凱利斯襯衫胸前口袋裏的東西，在她眼中閃閃生輝。

「該不會是你乾的吧。因爲如果那傢伙不是兇手的話，你就又要工作……」

Ｄ毫不理睬鮮血噴濺、頹然倒地的魁梧身軀，朝站在一旁的範走去。

一朵雪白的花。

「等一下！」立在人牆最前端、看似保安官的人發出了制止之聲。不過看到牢籠的門板輕快地滑開時，原本被Ｄ的氣勢鎖住的羣衆響起了「嗚啊！」的慘叫聲，紛紛後退。

「有事的話我會在那裏。報酬以後再來拿。」

「你想幹什麼。幹嗎突然和我好了起來？蒂娜和米莉亞可是會生氣的喲。」

表情明顯地平靜了下來。

「你是這件殺人事件的嫌疑犯之一。我不許你隨意離開村莊。畢竟這婦女在今天早上以前都一直和你在一起。」

「住手。你瘋了嗎！笨蛋！」

「好的。」

「我還有必須調查的事。還是說，有趕走我的理由？」

花花公子敏銳地注意到莉娜的反應，搶先採取了行動。

「住手！」莉娜痛苦地扭動着。

據說在莉娜出生以前，曾有一羣貴族襲擊村莊，造成近二十名犧牲者。最後以父親對女兒、丈夫對妻子，在她們的胸膛上打下木樁，作爲悲劇的閉幕。之後，村中出生的小孩必定都會被聲淚俱下地告知這件發生於彼此熱愛的人之間的悲劇，以及那股對貴族近似詛咒的憎恨。嚴酷的邊境生活，在人們的心中養成了這個觀念：把貴族視作該被虐殺處死的兇獸。萬一活捉到貴族的話，任誰都會認爲今天這種處置是理所當然的。

Ｄ放下手，範安心地吐了口氣。因爲沒有任何異狀。

「你……你這個賤人……竟然在大家面前讓我丟臉。……對……貴族……吸血鬼加以袒護……你這個……」

「不要、不要、快住手。求求你——Ｄ！」

「你在傢伙。竟然對我做出這種事！」

「這樣子是吧……討厭被我碰是吧……很好……那就用這個碰你。」

「饒了我吧。她們只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對我表白過而已。」

「現在……沒有，」他緊張地說，「不過要是由於你的關係讓村裏發生什麼問題的話，就必須要趕你走了。」

保安官的話聲中充滿濃厚的焦躁之色。

「啊！這個是嗎。這是爲你摘來的。收下吧。」

於是，Ｄ和村長一行前往倉庫。到那一看，留在這裏的女子胸前被深深地釘下了白木樁，倉庫中的土地正異常地吸吮着自鮮紅溼濡的白衣下襬滴落的血液。

「去森林幹嗎。剛纔你在大家面前握了我的手對吧。要是隻剩下兩個人，哪曉得你會做出什麼事啊。你要是碰了我一根手指頭，我可是會直接把你推下去喲。」

「可是，我還不會離開這裏。」

脖子上溫熱爬蠕的觸感，莉娜猛烈地扭動身軀。村長一邊在手中享受着年輕身軀的反抗，一邊繼續說話。聲音中好似有偏執凝固成型。

「知道了，不過，先說明一件事。如果這名男子是亂的元兇，被吸血的女人現在應該已經恢復意識了。好去確認一下。」

沉重的緊張氣氛被打破，羣衆也再度嘈雜喧鬧：

尖銳的鞭打聲將憤怒的抗議轉爲哀鳴。只見倒在地板上的莉娜背上不斷冒出紫黑色的鞭痕，數量隨着長鞭的響動在增加。

村長的眼神幾近瘋狂。

「什麼？」

「你……你……是想變成貴族的同伴嗎……你這個不孝的渾蛋……不能原諒……絕不能原諒。」

沉默降臨。從老人急速變白的臉上，莉娜發現了邪惡的想法。

莉娜轉向他冷冷地宣言，卻把接下去的話吞了下去。

「原來如此」

數秒——蘊含殺氣的風切過廣場。

男人們茫然地目送着離去的Ｄ。

＊＊＊

莉娜駕駛着馬車向水車的小屋行去。或許是打倒那名男子後所有人都放了心的緣故，近

來數日人煙稀少的街道上出現了不少人，人們臉上帶着驚異的神色目送着橫衝直撞的馬車。

約二十分鐘後，抵達目的地。但外表老舊、看似隨時都會崩塌的水車小屋中，只有水車的吱吱聲與水力馬達的低運轉聲，沒有Ｄ的行李。

「難道已經離開村莊了嗎？」

不安令莉娜猛然泄氣。離家時未曾感受到的刺骨寒氣開始滲入毛孔。抬頭仰望，天空一片昏暗。

世界充滿恐怖。

莉娜走出小屋。

頭上風聲呼嘯。應當帶有春天氣息的夜風，出乎意料地寒冷。風從皮外套的領口侵入，所刺着赤裸的背部。

「真是的，真討厭！要不要回家呢？可是我又不想再被打了。怎麼辦？」

莉娜決定一邊溜，一邊考慮，回到馬車，取出車上工具箱裏的護身用短針槍，開始朝小路走去。

她心中的某處，畢竟還是有認爲那名男子是恐怖之源想法。況且她還不曉得被吸血的夫人已遭殺害，而本身又是個膽子不小的人。

走到看不見水車小屋之處時，晚風叫了她的名字。

轉身一看，四周不見人影。

她握住武器的手稍稍多加了些力氣後，再度邁開腳步。

走不到十步。

——莉娜。

這次的聲音十分清晰。

「是誰？在哪裏？」

莉娜轉過身來大聲問道，風回答了她。

——莉娜、莉娜、莉娜。

因爲「他們」叫了一名字。

莉娜並不知道，這名青年會去詢問別人的狀況，簡直就是奇蹟。

高壓瓦斯特有的發生聲響起來，聽來猶如嘆息，細小的鎢針貫穿了灰色人影的心臟。灰影無聲地笑了。

「可以抱住你的腰嗎？」

眼前是森林。

Ｄ默然。

「還想不起來嗎？莉娜。那麼，這樣的話呢？」

有土堆從腳邊堆到該處，形成一個斜面坡。莉娜判斷自己爬得上去後便放了心。

「我的確對水很頭痛。甚至有貴族溺死在只到腰部的水中。」

「沒錯。去找其他的入口。」

沒有回答。Ｄ無言地將自馬上搬下的馬鞍及行李置於滿是塵埃的小屋的角落。取出巴掌大的黑色包裹，拉了外露的帶子後，只見包裹不停地漲大，變爲柔軟的睡袋。

一個灰色人影佇立在暗與亮的分界線中。他應該就是聲音的主人。

「幹什麼啊！從剛纔開始就不停地說着一樣的話，」莉娜生氣起來，「人家還是頭一次摔到地洞裏，怎麼可能會想起什麼東西啊。算了，把手舉起來，不然我要開槍嘍。」

這是曾經聽過的聲音。莉娜努力探尋着記憶。

——莉娜。

「不行嗎？每個人都會有感傷的時候嘛。同樣的事不要問好幾次。：

於是，莉娜將臉頰貼到Ｄ的背上。寬大結實、強健有力的觸感透過外套傳到臉上。聽說，半聽血鬼的身體遠比人類冰冷，但根本沒有這回事。好溫暖！

過了一會，近十名騎馬的男子抵達溪流前。是村長與保安官，還有以範爲首的自警團團員。每張臉上都帶着異樣的緊張。這是由於想到了接下來要展開的行動，以及會阻止自己對手的原因。

「還不知道嗎？就算看到這裏你也想不起來嗎？」

聲音中途斷去。似乎有把白色的手術劃開腦髓記憶的破片爆出火光。

「可是——」

漫無目標地舉起短針槍時，一陣驟來的強風撲打到莉娜的手撲了空，沒按到任何東西，莉娜一頭滾落進深淵。

「你明明知道的，」戴着黑帽子的村長伸出一隻手指着小屋窗口，「我們是來帶莉娜回去的，就算她躲起來也沒有。不馬上把她交出來，你就會喫到苦頭的喲。」

——麻煩來了。莉娜，下次再見吧。

「嗯。」

「沒錯、沒錯。」

「煩死了！沒頭沒尾的誰知道啊！」

抬起頭背後一看，發現頭上約二米處有個圓洞。

「壞了。已經誰也進不去了。」

慘叫聲中有驚慌與安心，手指輕輕一扣。

「我沒有意見，不過當事者好像有話要說。」

「你在哭嗎？」

「那個……那個……」

「嗯——沒錯。因爲你不是半吸血鬼嗎？——啊！說了不該說的話了。」

好不容易，莉娜才注意到眼前的光景看來像是某個房間的內部。石板地上瓦礫堆積如山，一望可知曾被名爲破壞的風暴席捲肆虐過。可是傾倒的長桌以及佇立在黑暗深處彷彿是巨大裝置的影子，都顯示了男子的所言不虛。

Ｄ對在背後一臉驚奇地看自己的莉娜問：「能穿過水流很不可思議是嗎？」

「什麼事？」

突然，灰影抬頭仰望着頂上。

「可是你怎麼辦？」

「不抱住的話會摔下去吧。」

——這些人——？

不知何時，眼淚流到臉上。

記憶猛地消失了。

——沒錯，就是這裏——然後，他們……

莉娜爬出來的地方，堤防斜面上一個直徑五十釐米左右的小洞。周遭草茂盛，即使意搜尋亦難以發現。

「你在這種地向做什麼？」

這是個極爲遼闊的空間——地底廣場。廣場的遠處被黑暗隱沒，但通向頭上的洞穴射入的亮光，依舊可以看見相當大的範圍。

——莉娜、莉娜、莉娜。

話聲一落，木窗便被左右打開，莉娜探出頭來。像是早就準備好的一樣吐着舌頭。

灰影舉起了一隻手。莉娜心裏纔剛稱讚了句「真聽話」，就看到他的手大幅度地揮了下來。

聲音遊繞在四周。在足畔輕笑，在耳邊低語，在頭上怒號。

恐懼控制了少女，令她無暇留意話中的矛盾。

這是個絕不可能和天真的表情以及無邪的聲音扯上關係的問題。莉娜很想知道爲何貴族會如此。

黑暗的彼方迅速傳來一陣騷動。突如其來的物體佔據了虛無的空間，推開黑暗走了過來——一羣難以言喻的畸形生物。

？？——醒來吧！莉娜。

莉娜告訴他自己和村長吵架後跑了出來。Ｄ沒問原因也沒問說情，無言地伸出手，將她拉到馬背上。

叫着「莉娜」。

莉娜連忙拍去身上的泥土。

「原來如此，不愧是天才少女。」

——你還不知道嗎，莉娜。醒來吧、醒來吧。

一個聲音叫道。顯然是男人的聲音，這次更靠近了。

由衝擊力來看高度大概大高。

「用這個睡吧，裏面有保溫裝置，不會讓你感冒的。」

深呼吸後開始沿來時的道路走回去。走了約四五十米，馬蹄聲從後面追了上來。

儘管莉娜人確實站在地洞中的地面上，卻覺得自己所在之處與貌似研究室的空間界線感覺起來一片模糊。

「Ｄ！」

「我不知道！不要過來！」

視線投向方後，莉娜滿心的驚詫。

超絕的美貌青年自馬上俯瞰着莉娜。

風說話。

「呸，鬼才要回去啦。我要待在這好一陣子。這是野外求生訓練。請不要來妨礙我！爸爸。——您的臉好像腫起來了呢。」

遠去的灰影說道。

「爲什麼？貴族的生理真不可思議。」

畸形的生物繼續前進。

「不要。我死都不回去。」

「看吧，看看這場所，這個研究室。快想起來吧——想起十年前的事。」

然而，更令莉娜驚異的是另一件事。爲何曾在Ｄ的計算機出現的灰色人影——從未謀面的這個傢伙，會知道十年前的事？

「……」

莉娜剛一說話，便發現Ｄ在注意着外面。

胸前的附飾閃耀的藍光讓男子們惶恐不安。馬匹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停止了斯鳴喧鬧。男子們的身體在馬上輕輕顫抖。

站起身後，莉娜按住腰際。努力裝出鎮靜的模樣，擠出聲音說：「你就是前天那個男子吧。今天早上的那人果然是代罪羔羊——這一次換成要用我是嗎？你一過來我就會開槍喲。」

Ｄ問。語氣平靜的如同問路。

「接你的人好像來了。」

「有什麼事？」Ｄ靜靜地問。是那種與午後的和暖陽光十分相襯的沉穩語氣。但馬匹卻一齊停下不動，不知騎士們是否注意到它們是因爲恐懼而僵滯不動。

「纔不用。」莉娜用頭輕輕地撞了Ｄ的肩膀一下，「我的腦袋可不需要到了現在才臨時抱佛腳。」

與先前截然不同的恐懼感朝莉娜襲湧過來。她丟下短針槍，頭也不回地攀上斜坡。覺得好像手一夠到洞口時，二米長的洞穴立刻便消失無蹤了。

灰影絲毫不理莉娜的驚訝，揮了揮手。

莉娜的眼睛睜得老大，猶如望着無盡的深淵。

莉娜略一猶豫後馬上回答：「那個……我是來找你的。今晚能不能留我過夜？」

「誰……誰會知道這種鬼東西。啊、啊、走開……」

這個大概就是灰影指的麻煩了。但如此說來，這表示那名灰影可以聽見數百米外的聲音，而且還是地面的。

對手站在小屋前。

「我睡在外面。我比較喜歡睡在土上。不用在意，那個我一次也沒用過。」

「怎樣！莉娜，想起來了嗎？」

雖然被短針對着，灰影卻毫無反應。低聲沉重地說——

不久後到了水車小屋前，兩人走過水勢洶湧的溪流上的小橋進入了小屋。或許由於時間靠近傍晚了，風中夾帶着冷氣，但遠遠不及雪白季節的嚴峻。

「其他的？那裏的呢？」

彷彿就像——在和看似伸手可及的彼處間，有一層莫名其妙的隔閡。

「喂……Ｄ。你是從廢墟回來的的，對吧？你又去那裏了是嗎？」

Ｄ微微搖頭後，「把它全部忘了吧。不用唸書沒關係嗎？」

莉娜站到路旁轉身一看，臉上湧現出喜色。

「到底在哪？我要開槍嘍。」

「痛痛痛……」

從劃開處射入的光芒再度閃動。

村長無法忍受最後一句特意挖苦他的話。腫脹爲紫色的臉上，出現了平時漲紅五倍的紅色。轉向旁邊說，「保安官！你是幹什麼喫的？不是和你說過是我這做父親的想帶回女兒嗎》就算動武也要把她帶回來！」

「可是……」保安官一陣躊躇。其他的男子也轉開臉。他們全體都在廣場上見識Ｄ的劍技。

「——可是，強迫不願意的人畢竟不妥。況且莉娜在前年就已經終止監護權了。」

解除監護權——換言之，即是認定一個人已長大成人、擁有責任能力了。在邊境通常於十五歲時執行。因因嚴苛的環境要求成人要獨當一面。

「去！沒有的東西。要是我女兒失身給這個外地雜種怎麼辦？你被開除了！一回村裏馬上就開會解除斧職務。」

「保安官聳聳肩。

「喂！誰來……」

「請交給我吧。」範充滿自信地說，緩緩下馬。

範把雙手輕放在兩腰的籃子上，踩着沉穩的步伐來到Ｄ面前。

「我一直在想，遲早都會和你對決的。」

範的聲音低沉模糊。

「到了現在，可不能說要把她交出來了嘍。」

Ｄ紋絲不動。身姿風雅一如聽取風之詩歌的青年詩人。

此時的氣氛令人覺得溪中的水聲彷彿都停了下來。

「Ｄ，要小心。籠子裏面是護衛獸！」

莉娜的聲音造成氣氛的緊張，並一口氣引爆了這局面。

Ｄ右手中白光一閃而出，範解開了二度被釘住的籠子。

奇怪的蜘蛛與放射閃電的雲團——二匹妖獸降臨地面。蜘蛛的腳完整如故，不知是再生痊癒了，或是另外一隻。

範口中呼叱着怪異的語言。

紫色的電光貫穿Ｄ所在的空間，擊中小屋的牆壁火花四濺。Ｄ躍至空中，射出木針，它卻在Ｄ和妖物間停下。Ｄ在注意到木針是被妖物噴出的飄搖白絲纏住的剎那，右手的長劍破空斬出。

「沒錯。」

抓人的，反而被人給抓了出來！

「……」

大家赫然想到，據說貴族的怪力足以與五十個人相抵。只見Ｄ疾揮左手，所有觸手被五指一抓而斷。Ｄ的身體躍至空中，看來有如魔鳥。

彷彿覺得心中有人在大喊。喊着：別說出那個。莉娜感到那黑暗的聲音似乎有某部分同自己的命運相聯繫着。

「你要努力工作喲——親愛的。」

「在基因工程方面也找不到線索嗎？我聽說貴族們的電腦已經整理出所有的基因密碼了。」

這是必然的命運。

「爲什麼要問我這種事？」

——那裏是哪裏，廢墟的用途又是什麼？

「我應該說過我不要。」

「還切了乾燥肉喲。」

「果然沒錯，在水中反應就會變慢。」

「太好了。」

Ｄ點點頭將杯子送至嘴邊；發現莉娜笑容滿面，便露出有些頭痛的表情啜了一口。

Ｄ再度將杯子送到口邊，注視着莉娜。不知爲何，像是要鼓勵她似的搖了搖頭。

莉娜認真問道。

Ｄ眯起了眼睛。

Ｄ轉過來問道。

「範！快住手！」

「可是，這一次的貴族……」

——等着什麼？等誰？「等待」又是什麼意思？

莉娜維持着擁抱的姿勢倒在地上。

莉娜的雙眼閃閃發光。當名爲未知的厚重門扉被撬開一隙，眼中看見縫隙裏射出真理光芒時，獨有期待與不安來到莉娜身上。她恍恍惚惚地說：「那就是黑暗的基因吧。」

Ｄ轉過臉來，凝視着莉娜。或許他聽出了少女話中的些微不安。

「是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貴族到底是什麼？而人類又是什麼？」

「喂！Ｄ。你是從哪裏來的？」

莉娜大叫，雲團與蜘蛛逼近水邊。

驚天動地的情景讓保安官與村長的叱吒突然中斷。朝着無法動彈的Ｄ射去的紫色光束，被猛然跳出水中的橢圓形甲殼給彈了回來。此時，所有人都驚訝得無以復加。誰都無法相信，本應翻倒在水中的美青年，竟然帶着纏住自己的妖獸一起站了起來。

只要能明瞭它的構造的話，就能解開貴族之謎。知道『是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而且這個答案對人類也適用。Ｄ，是不是出現了——人類擁有光明的基因，這種假說？」

「沒關係，」莉娜抓住Ｄ的左腕咯咯地笑了起來，「那樣的話，我就和你一起走。做獵人的老婆應該是很驚險刺激的吧？」

Ｄ轉向小屋。莉娜站在門口。

「正是如此，」Ｄ說，「所謂的身爲人類，便是生活於光明中。從單一生命的長度來考慮時，人類不及貴族。由生物學的角度來看也太過脆弱。可是，如果從全體種族的潛力來看的話——」

月光清晰地映照出他端正的側臉。夜風輕歌，草葉飄香。

說不定我失敗了，那股聲音狀態的「存在」說道。如果是這樣的話，必須消滅纔行。沒有時間了。我正在等待。

「貴族的生理機能以黑暗爲中心而動作一事，是衆所皆知的事實。由這裏產生了一個假說：在夜晚的黑暗中——這種只要遮蔽陽光便能存活的簡單明瞭的生命身上，之所以會擁有貴族能力的主因，是基因所造成的。總之，就是貴族們可能是以基因的形式，將黑暗所具有的奧妙訊息據爲已有。有人提出了這種假說。」

——爲什麼還不來呢？

Ｄ咳了聲，再度開始述說。

優雅地一揮劍，甩落血水，Ｄ彷彿沒發生任何事似的轉身走回小屋。

果然是廢墟嗎？

「明天你就回去吧。」

突然Ｄ的身體一陣緊張。

「我會幫你準備早餐的。」莉娜圈起食指做了個圈，接着送了個秋波。

「才、不、要。」

Ｄ簡短說道。

「人家想知道嘛！告訴我。」

莉娜輕聲說道。

男人們渾身發軟，連對Ｄ的背影發話的力氣也沒有了。欣喜欲狂的莉娜對着他們丟出話：「耶！認輸了吧！我的保鏢可是很厲害的喲。」

「住手！我跟你們回去」

似乎只有Ｄ感覺到發生了改變。

「不行！要喝。這樣纔會溫暖。哇！好漂亮的月亮。」

「知道要對付你時，我就回家多帶了一隻水中用的護衛獸。聽說半吸血鬼和貴族一樣對水沒轍哪。接下來，看你是想就這樣溺死，還是被雷雲的電流電死，選一個你喜歡的吧。」

然而，正要一口氣躍過溪流的Ｄ的身體卻猛地失去了平衡，接着摔落到深及腰畔的溪水中，濺起一陣水花。

周遭的光景毫無變化。

許久，兩個人一動也不動。

一根有如長鞭的觸手自水中飛出，捲住了Ｄ的腳踝，這整個過程只怕無人可以看清。

「嗯嗯。」

Ｄ將杯子放到地上，輕撫她的頭髮。

月光草的香氣飄動遊走在兩人的周遭。

夜色染遍了羣樹的間隙，皎潔的月亮現出天際。

範露出牙齒笑着。

銀光紫光飛濺，雷雲被一刀兩斷，接着Ｄ迅速翻身，一併斬斷迎頭落下的絲網與巨大的蜘蛛頭顱。

「沒關係，宰了他！」

「Ｄ——好奇怪的名字哪。是哪個字的Ｄ？惡魔（devil）、死亡（death）、危險（danger）——好像每一個都很適合你。」

是雨夜那天的「存在」。

「不要。」

「所謂的身爲貴族，大概就是指生活於夜晚中吧，」Ｄ左手提着長劍，左手拿着熱氣蒸騰的咖啡，開始淡淡地說，「直到現在——不，即使是在貴族科學到達最高峯的時期，不論是研究夜晚黑暗擁有的潛在力量，或是研究它在質子階段中對貴族的影響，這些全都無頭緒。貴族的肉體乃不死之身，只要不照到陽光、不遭木樁釘擊，便能永恆不老不死的祕密；還有隻要木樁的一擊不是打在心臟便毫無效果的謎團也是一樣。在地球歷史上，單從生命長度來看的話，他們的的確已到達極致；但他們卻爲比住都想探究出自身能力之神祕一事而苦惱不已，這隻能說是一大諷刺。」

「你該知道我的身份。要是有人對審查官告狀的話，說不定前『都城』就會變成一場空夢。」

觀衆耳中的水流聲再度響起。

「對基因所擁有的每項情報的解讀，早在五千年以前便已結束。但問題不在那裏。即使發現了防止才華的基因，他們大概也會接着問『爲何會出現這種基因？』這個問題。」

不僅如此，在Ｄ落下的瞬間，數根相同的觸手躍出水面，緊緊勒住了他的雙手。一個形似斑斕甲殼的東西在Ｄ的前方翻攪着水流。

不像恐懼也不像憤怒的表情佔據了莉娜的臉龐。

「這是很難回答的問題。」

Ｄ的人已站在溪流深處。

就連Ｄ都不禁露出驚愕的表情轉向好，莉娜對他說：「是開玩笑啦，開玩笑。要是你真能帶我走就好了。」

孤身一人走在夜間小道上時的膽量消失的無影無蹤。爲了這永無黎明的夜晚。

她走到Ｄ身邊，強迫他握住杯子。

「肚子不舒服？」

「好喝嗎？」莉娜用興致勃勃的聲音問。

Ｄ沒有說話，沒有思考地問。

——快來。我必須要走了。在這裏已經太久了，現在開始的未來還會更久。更久……更久……

這是唯一的對話方法。

「光勝過暗。」

她輕巧地取下吸熱硅壺，將咖啡注入兩個相同材質的杯中，對佇立在窗畔的Ｄ喊到：「煮好了喲。」

那股存在自Ｄ身邊某處消失了。

毫無預警地，莉娜眼前有股光芒高漲膨脹。在它將要潰堤奔流而出悲傷。不知爲何感到害怕。

「你不知道嗎？就算是熟悉兩個世界的你也不知道？不分日夜都能生存活動是怎麼樣的一回事、身爲人類是怎麼樣的一回事、身爲貴族又是怎麼樣的一回事——這些全都無法瞭解嗎？」

「有一點啦。我平常也不是這樣的——不過，半吸血鬼真的好厲害喲。」

「該睡了。我一早就要出門。」

「是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這果然是個永恆的課題。不管對貴族或人類來說都一樣。可是這和你先前所說的黑暗的力量到底又有什麼關係呢？」

Ｄ沉默不語。莉娜輕輕閉起眼睛，嗅着從窗外飄入的月光草香氣。羣樹枝梢上的夜風正在輕歌。Ｄ似乎也在聽着那股歌聲。

Ｄ默默地走至窗邊，靠着窗口一側的牆壁。莉娜坐到離地約三十釐米高的門檻上。

沒有回答。

——我在等磁卡，在那裏。

「剛纔我去看了溪裏護衛獸的屍體。它觸手的切口好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斷的一樣。讓我嚇了一大跳呢。」

莉娜在旅行用的小型電子燈上煮好合成咖啡。咖啡是馬車上的備用品。電子燈是Ｄ的東西。雖然只是一個直徑五十釐米、高約十五釐米的銀色圓筒子，但除照明以外尚可發揮爐子、保溫器、冷凍裝置的作用，自然亦可充作料理工具。對旅人而言，體積龐大的工具乃是忌諱之物。

好想離開村莊，莉娜全心全意地想着。好想和這個男人一起去「都城」。好想不論何時何地都只有和他兩個人在一起。聽見了風的歌聲。

「在陽光下行走的貴族是嗎……」

「怎麼可以什麼都不喫呢，」雖然口中如此說，莉娜卻乾脆地撤回提議，「算了，沒關係。今天連我也沒什麼食慾。」

莉娜纔剛講話，接着便停住不說。

「那是不可能的。」

兩人的眼前是夜晚的世界。

範發出驚叫。因爲他看到足以捕縛超大巨獸、甚至是那個灰色人影的黏液，竟如棉線一般被劍斬斷。

粗暴的訪問者們離開了。

Ｄ嘆了口氣。在同兇獸和貴族爲敵時亦從未有過的長長嘆息。這名全身彷彿由冰雕機件組成的青年，似乎也會有一反常態之時。

「怎麼了？」

Ｄ走近她問。

莉娜擺擺頭。

「沒……什麼。……只是有點害怕……你突然消失而已。」

「去睡吧。」

「好。」

莉娜乾脆地轉回小屋，鑽入睡袋。保溫裝置偵測到體溫與氣溫後，將溫度保持在最適合睡眠的狀態，因此感到十分溫暖。

已經感覺不到Ｄ的氣息了。莉娜想：他是否將雙耳貼近大地，發黑暗與風的歌聲爲伴而寢呢？或者，他在夜晚會難發成眠呢？

半吸血鬼到底是什麼呢？

閉起了眼瞼深處，灰色的人影浮現，用陰森的聲音說：快想起來，想起十年前的事。

莉娜輕輕搖頭。

又一個聲音響起。

必須消滅一切纔行。

莉娜也能聽見那「存在」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