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邊境的魔術師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1萬 字
離開丘陵後過了一小時。
走了預定行程的一半,遭妖雲和洪水肆虐過的土地才自視野裏消失;而一行人若要抵達前方的青山,大概要花三個小時以上纔行。
不過卻不能說他們已經脫離了危險,在邊境的旅途中,不論平原或是山嶽地帶都是妖魔的巢窟。儘管如此,在獲得短暫平安的馬車裏,卻充滿了祥和的氣氛,這也是人之常情。
其中最興高采烈的,不用說,是那個少年――休威。
「唉,大姐姐是從哪裏來的?」
被這樣一問,妲琪眯起了眼睛,她回想一下後接着回答道:「我不曉得。」
「咦?」梅喫驚地睜大雙眼。
「真奇怪,我並不曉得――不對,應該是說我從來都沒有想過。」
「你在說什麼啊?那在這之前都在做什麼呢?」
「在做魔術師的助手,他叫作〔路上魔術師約翰卿〕。」
「沒聽說過耶――大姐姐,你爲什麼要逃出那裏呢?」
姐姐對他使了個眼色,弟弟卻渾然不覺。被弟弟「說嘛、說嘛!」地催促後,妲琪苦笑了起來。
「因爲師父是個麻煩的人哪,他想要我接下他的事業。」
「哇,很好啊,可以做魔法師。」
「如果他真的是想用那身份賺錢就好了。」
「咦?那他是個騙子咯?」
「是呀,因爲畢竟是個魔法師,所以像借來別人的錢包,用假錢掉包這種事,輕輕鬆鬆就能辦到;可是――我卻辦不到。」
「原來是這樣,他真是個壞人。」
少年眼中燃燒着義憤。
「就是因爲那樣才逃走的吧?這是一定的嘛,能趕快離開那種人是最好的。」
「所以那又怎樣?有一半是人啊!」
D在保安官辦公處前停下馬車打開車門,不用說,梅自然對他報以憎恨的目光。
聽着姐姐宛如杜鵑啼血的吶喊,D拍了馬屁股一下。
在魔術師伸過來的手的前方,一圈、兩圈——俐落地向後翻後,少年遠離了魔術師的手。
模型的內側就跟休威看過的景象一模一樣,所有乘客都向前傾趴着,只是那是不到一公分的鐵絲小人偶。鐵絲人偶則是用細棉線綁在布制坐位上。
外面蒙着布的巨大機身維持微微下傾的姿勢,先是下方的左翼與地面接觸,那機翼一下子就整隻從根折斷。因爲機翼是一隻只焊到機身上,而不是一體成形的。
「嗚!」
「白癡。」
「你果然是壞人,我現在馬上就去告訴D大哥!」他往來時的方向跑了出去,身體卻突然發出了一聲悶響。
外皮的布料碎裂得像長條旗幟,斷裂的骨架飛散到了四處,看來有如動物的骨骸。
想跟着跳出去的梅被妲琪抱住了。
那瘦小的身軀反倒像是被兩名少女的聲音給推出車似的,他衝出馬車俐落地做了個緩衝動作後,以立姿着地,接着叫道:「我先過去了!去等救援隊!」
D在保安官辦公處前停下馬車打開車門,不用說,梅自然對他報以憎恨的目光。
「然而老夫還是很幸運,因爲至少還有一個無法堆別人的不幸視而不見的人過來了。慢慢地跟我走吧。」
少年畏畏縮縮地把它拿了起來,模型外表裹着破破爛爛的碎布,他很想回到馬車裏。
「你知道爲什麼老夫要做這種事嗎?」約翰卿問道。
奇妙的觸感傳入手中。
「幹嘛啦!本來就是實話啊!那個大哥哥雖然看起來、還有做事時都冷冰冰的,其實他非常親切。我很清楚,他的個性是不會丟下有麻煩有痛苦的人不管的啦。」
「是啊,要是有飛行器摔下來,普通人都會跑來救人的——看來老夫還是沒有看人的眼光,真實棘手。」
「不要這樣!」
「有一半是貴族呀,所以纔會那麼美麗那麼厲害,絕對是貴族的血統比較多才會這樣。」
「叔、叔叔是——約翰卿?! 」
恭敬行了一個禮後,老人伸出右手。由於他和藹可親的氣質,休威交互看了下他修長的臉跟手掌後,也伸出了右手去。
幾乎所有的忍都繫着安全帶往前傾,讓人覺得他們是因內臟破裂而死。
「我要去找弟弟。」
「附近有村莊。」D冷冷應道。「救援隊馬上就會趕去了。我們要趕路。」
「嗚哇!」他忍不住叫出聲。
因爲在他的路上——本來沒有任何東西阻礙他往主要幹道跑去的空間裏,忽然出現了一個巖塊。
「你才白癡啦!在知道那個人是半個貴族以後不是會害怕嗎?你會怕吧?」
他走近最近的一具屍體,用手推推屍體的肩膀。
他轉過身,眼前有個頭戴黑色大禮帽的燕尾服老人,正在微笑。
「休威!」
休威想把手抽走,可是一點也抽不出來。雖然約翰卿的力道依舊溫柔。
「哇?! 」
「纔不要,放開我!」
「大哥哥——停車!」休威從窗戶探出身子大喊。「飛行器掉下來了。你看,在冒煙了,要在爆炸以前過去幫他們纔行!」
休威愕然呆立,因爲周遭的悽慘光景突然一變——
也不知他是在對誰說,留下這句話後,就一溜煙地往漆黑森林跑了過去。
在D看向車廂之前門就打了開來。
※※※※
對於肉食妖怪在聞到火燒人肉的味道,蜂擁而來後會呈現什麼樣的駭人景象,少年知道得一清二楚。
「正確答案。」
聽見休威下意識說出的話,老人「咦!」地睜大眼睛。
他和休威握手的右手,有着顧慮到對方是小孩的輕柔。
約翰卿愉悅地注視着那個巖塊,「魔術的最高境界——就是讓對方的注意力,只集中在眼睛看得間的東西上。」他一手優雅地捻着自傲的稀疏鬍鬚,一邊講解着。
「有人嗎——有活着的人嗎?」在進去確認前休威喊了一陣子,但沒有人回答。
機體破破爛爛,看起來像是纔剛被支解做成食材的妖獸。
「休威?! 」姐姐橫眉豎眼嚷了起來。
「爲什麼呀?」
花了兩個小時後,一行人抵達了另一個城鎮。
爲了謹慎,他走進了機內。果然是個勇敢的孩子。
「你們不趕快出來的話,起火爆炸就糟糕了。」
他從最近的一個裂口往裏面窺探。
「放開我,我也要去!休威,等一下——放開我、放開我啦!」
「這……到底……」
沒有生命活動的跡象。
「因爲師父是個可怕的人,一定會追來找我。這樣下去的話,絕對會給大家添麻煩。」
對毅然決然說出這句話的少女,D只說了句:「太陽下山了。」就讓她矮胖的身體僵硬了起來。
雖然自五、六十年前起,都城與邊境的航線就已開通,但因飛行器的製造跟不上進度,所以一直有人反應現役機具老化的問題。而現在正在馬車左方滑翔的飛行器,正不斷朝地面接近的原因,或許就是機體老化的緣故。
從按住臉的手指間鮮血流了出來,少年一個踉蹌,仰天倒向地上。
他站在飛行器外面,機體就好端端地躺在他眼前,不過,那卻只是個全長不到一公尺的復翼飛行器的模型。
「那又怎麼樣啦?」
「我——」
那是影子。
休威一面確認着有沒有被摔出機外的旅客,一面接近機體。
「掉下來了!」休威大叫。
一邊兩枚的左右羽翼上,各別安裝兩具高出力引擎,能搭載三千名旅客飛航空中。分爲應用了反重力及磁場的貴族用機種,以及人類自行開發的機種。而由那粗製濫造的模樣看來,它顯然是後者。
那是一架復翼的巨鳥。
「我不是在說那種事。那個人――是半吸血鬼啊,身上有貴族的血統。」
花了兩個小時後,一行人抵達了另一個城鎮。
「休威!」
「因爲老夫希望別人會過來,不對,正確來說他不是人哪——是半吸血鬼。」
即使休威跑到了已經看見機體的地方,它仍然沒有爆炸。大概是燃料不夠才臨時迫降的吧,他想。
上左翼也步上了下左翼的後塵,斷掉後一樣高彈入空中,接着機身不知遵循了哪一條物理法則,竟然開始向左旋轉了起來。由於往前進的慣性依然存在,所以機身受到兩各方向的作用力,往匪夷所思的方向摔了出去,撞到地上發出轟然巨響,同時消失在左前方的森林裏。
「沒錯,就是那樣。」
「可是姐姐我卻很擔心呢。」
休威突然上前一步,約翰卿手中那細小的手腕忽然向前一扭,下一瞬間,鬆脫了關節的手掌,輕而易舉地逃出了魔術師手指的咒縛。
能讓它落在平原上,大概是駕駛員盡到的最後一分努力,但速度仍舊太快。
從車伕座換到馬上的D也看見了。
「他絕對遲早會對我們露出獠牙的啊!」
開朗少年嚇了一大跳。
「纔沒有在害怕咧!」少年高聲大喊,彷彿是在反抗自己的內心。
即使墜機的聲音已經靜了下來,D仍沒停下馬車。
「咦,這——」
「是妲琪說的吧?這還是初次見面呢。」
「是D大哥嗎?! 」
「哈哈哈……」少年挺起胸膛,「放心、放心,不是還有那個大哥哥在嗎?」
對毅然決然說出這句話的少女,D只說了句:「太陽下山了。」就讓她矮胖的身體僵硬了起來。
「我要去找弟弟。」
※※※※
「恩?」
「他沒來。大哥哥沒有過來。」
「你是開玩笑吧?上面坐了很多人啊,說不定他們快死了,一定要去救他們纔行,啊——大哥哥真龜毛,我去!停車啦,膽小鬼!」
「我看到的——是這個嗎?」
※※※※
有一抹陰暗遮蓋在他雙脣緊閉的臉上。
有如要追尋那流動的暗影,少年朝另一邊——車窗外面看過去。
雖然從外表看不出來,但機內屍堆如山。
姐姐渾身顫抖,這也難怪。
對生活於邊境者而言,說是以太陽的運行區分了生死也不爲過。日出賦予生命,日落召喚死亡。
「那麼休威要怎麼辦?」
D往馬車那一邊一瞥。
藍色身影立在不知何時打開的車門旁。這抹深海藍與渲染邊境的夕陽極其相稱。
「就讓我去吧——不過就算我這樣說,你也不會相信夜間的我吧。雖然我和你一起去也無妨,可是這樣會剩下蜜絲卡。就連我也覺得她不太對勁,你就留下來看着她吧。」
「難道——」喫驚地說話的,是一直陪着梅的妲琪。
「——我去找她弟弟吧。」男爵靜靜地說了。
這是何等驚天動地的發言,光看連快要發瘋的梅忍不住張大了嘴,甚至D也皺了皺眉,就可以想見。
「噢。」還有一個人低聲叫了一下,晚了一步發現不對的妲琪看了看四周,卻看不到任何可能是那聲音主人的人。那道聲音頗爲沙啞。
男爵轉向D說道:「我不會違反約定的。安心吧。」
「好吧。」D乾脆地答應。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反對的人是梅。「不可以讓貴族去,休威會被吸血的!」
「什麼!」
雖然衆人知道保安官辦公處的門是敞開的,卻沒有人料到保安官本人會拿着釘槍出來。
保安官瞧見路上的一行人,就立刻認定他們是棘手的入侵者,把釘槍扔開後嚷道:「喂,卡魯克,木樁槍!」
助手衝了出來,將槍身下方附有木樁彈艙的來福槍遞給保安官後,又連忙逃會屋內。
「沒種!」怒罵完後保安官舉起來福槍,如果姑且不論他那通紅臉孔上藏不住的懼色,看來的確是挺有種的樣子。
「只是要把這兩人送來這裏而已,馬上就會離開的。還有,在馬車大約要跑兩個小時的西方平原上,有大型飛機墜落,最好去救人。」D說着,但卻有點大事不妙了,因爲保安官看到了打開白色馬車車門走出來的蜜絲卡。
博拉珠男爵就在她身旁。保安官會誤判這兩人是敵人也在所難免。
保安官架槍上肩,扣下扳機。
爲什麼照不出我們的影子呢?不管是鏡子、大理石柱,連馬車都會在地上留下影子,可是我們爲什麼就不會?
「……爲什麼……你沒事?」男爵口中吐出話語——還有鮮血,因爲強酸開始侵蝕他的內臟。
雪白禮服在月光下往森林深處遠去。
一個小時侯,男爵抵達墜機現場。
「噢,還活着嘛。」
蜜絲卡走了約十分鐘後停了下來。
男爵用手按住喉嚨向後退開,口中冒出白煙,他的嘴脣、口腔、舌頭全被灼傷潰爛。
蜜絲卡突然轉過身去,迅速走近播放器,一揮左手關上老式的感應式開關。
蜜絲卡別過臉不看他。右手提着一個頗大的箱子,上面鑲嵌的寶石照得閃閃發亮。
無論是他握住她手指的方式,還是踏出舞步的時機,都好得沒話說。背景是甜美的華爾茲樂曲以及藍色燈光。
一名英俊青年站到蜜絲卡面前行了個禮。他是左雷家的兒子。蜜絲卡喜歡他那直挺挺的鼻樑。
不過,一會後,男爵蹣蹣跚跚地起身。以那毒煙的威力來看,即使是貴族也會大爲震驚他的體力和精神力。
D倚着不遠處的藍色馬車,一直凝視前方的黑暗。他雖沒有動嘴,卻正進行着對話。
蜜絲卡停下腳步的地方有個圓形廣場,這並不是偶然建成的,地面上四處可見形似石像的物體,這裏大概是太古的祭祀場或某種場所。
雖然在妲琪的安慰下,梅終於冷靜了下來;但她偶爾望向D的眼神中,仍有着難以磨滅的哀傷以及憤怒之色。燃燒成堆樹枝的火焰,映照着她的臉龐。
「幻術是嗎?——有人故意做的吧。」
男爵當場看穿了。
那張舊型的圓盤光碟令人覺得是數千年前的東西,蜜絲卡以哀傷的眼神注視它,將光碟放入了播放器中。
你喝醉了啦!另一個聲音勸着。
「我一定會找到你的。即使是遺體也一樣。」
D隨即點頭。「知道了。會帶她們走的。不過別讓鎮民輕舉妄動。」
D的聲音打斷了這話聲。
「我知道。」D答道。
喧鬧聲包圍了蜜絲卡。哀慼欲絕的小提琴曲傳入耳中,不知爲何,華爾茲的伴奏總是如此。沉穩的香水氣瀰漫鼻腔,蜜絲卡自然地睜開了不知不覺緊閉的雙眼。
「那邊沒有人家,大概真的只是普通的散步。不管怎樣,現在對他們來說可是深夜哪。話又說回來,有件事要注意。」
樹枝上與林蔭裏,有詭異的身影和鮮紅的眼睛閃閃生光,但它們卻沒有接近宛如森林妖精的白衣女子。因爲不管她有多美,它們都知道她是貴族。
當男爵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好一陣子後,在布死雅首級消失的方向,詭異地傳出了一個死氣沉沉的低軟聲音。
「真不愧是被自己的同類花錢刺殺的貴族——用平常的方法殺不了他;不過要說到不容易殺死,我也是一樣的——」
凱魯蘇達因夫婦——米卡蘭正和亞當談笑風生。這對夫婦纔剛從搭乘天鵝型離子船的平流層旅行中回來,正聊着再過五百年後,兩人要躺在棺柩裏繞着地球的環繞軌道旅行。
他所在之處,確實是少年撞到突然出現的巖塊倒下的地方。滲入大地的血味,即使過了數小時,仍被貴族的超能力聞了出來。然而引發男爵的怒氣,進而讓他擊倒布死雅的原因,乃是行蹤不明的少年的命運。
「他走了。」只有D聽得見的聲音低低說了。「不過那傢伙果然不簡單。對貴族同類來說,他或許是袒護人類的軟弱分子,但他剛纔打落木樁的那招——可是比你還快哪。」
伸出雙手,取出了一樣物品——那是一張黃金光碟,箱子是個播放器。
這裏是森林中心處。
「總算是輪到我了。不過,沒想到會這麼簡單啊。」他用缺乏生氣的語氣輕輕說了,踏着毫無生氣的步伐接近男爵。
「嗚……你的血……是強酸……」
五萬微米的記憶粒子刻於黃金錶面,粒子被活性化的時間是三秒鐘。這三秒對女貴族而言,乃是最悲傷的時間。
木樁斷成三截在空中亂飛,兩道光芒中的一道變回D的長劍,抵在保安官的喉嚨上。
「嗨!」舉起一隻手打招呼的是庫羅洛古男爵,儘管他削瘦如鶴,他的鋒利指甲卻連裝甲獸都能一舉斃命;在中世紀人類領域上,無人造詣能出其右。
男爵站起身拔處腹部短矛,大步走近男子。「讓我嚇了跳的男人,報上名來吧。」
「不,很有效,只是沒你想得那麼好。我現在非常憤怒,憤怒得壓過了毒素的效果。」
心臟被射穿的男子滿足地笑了起來。
數秒過去——慘叫聲迸入夜空中。
「布死雅。」男子說話的同時,有股奇怪的味道瀰漫空氣中。正確來說,那味道並布太奇怪,但卻導致了非常奇怪的行爲。
空氣「颼!」地鳴響。
「那個武器庫裏的傢伙——在殺它時太輕鬆了。不管怎麼想,都不像是連製造它的貴族都會害怕的怪物。」
雪白禮服與黑色燕尾服輕巧劃出圓圈,藍色照明灑下燈光,水晶桌上盛放的花朵爲吹過大廳的夜風所搖曳。
男爵竟然露出獠牙呀住男子——布死雅的脖子,吸起了血來!這對貴族來說並不稀奇,然而這絕對不該是發生在此刻這種地方的事。
半透明的黃褐色從藍色斗篷內往青年射去。
黑暗中浮現兩盞有如火焰的光點。那是男爵的眼睛。
「我知道了,」保安官滿頭大汗的臉點了點頭。「可是不要奢望把那些女孩留在這裏。你看,有鎮上的人在看,就算我想保護她們,光是她們和貴族一起行動這點,就已經會被五馬分屍了。」
兩道絢爛光芒彷彿從天而降。
喧鬧聲消失。
三名女性和D在鎮外的森林裏做好了露營的準備。
還來不及躲,他的腦袋便和身體分家,飛到了夜空中。同時七彩煙霧從他的傷口垂直冒出,遮掩了月光。
※※※※
蜜絲卡一個人站在夜晚的林中廣場,不,在左方的樹叢前還站有三個人影。
「你不是叫我報上名來嗎?我的名字是布死雅,〔布死〕就是不死之身的〔不死〕。短矛這種東西是殺不死我的,所以纔可以在體內合成毒素。」
「——氣氛很尷尬呢。」左手處有個沙啞音揶揄道。「儘管說是爲了完成工作,這還是相當難受哪。又不能不管小孩子,況且——」
「饒不了你。既然你敢自稱不死,那就接下我所有的攻擊吧!」
這是朝白色馬車打開門後,下了車的人影說的。
「別靠近小鎮。」
但究竟是誰下的手?!
遠處有個女孩說話了。
「要去哪?」
雖說是在晚上,但只花了三分之一的時間就跑完馬車要花三小時的距離,就算以貴族的驚人腳程來說也實在太快了。
「怎麼可能——蒜頭精沒有效嗎?」
大廳也消失,人羣也消失。
男爵這次真的強忍不住,在布死雅的身體轉了一圈倒下後,男爵也緊跟着當場單膝跪地,因爲毒素生效了。
此時,在令人覺得已無生機的男爵心口處,又有一把短矛發出悶響刺了進去。男爵動也不動。
刺穿他身體的武器——或者應該說是把短矛,長約60公分,不過卻有一半都是扁平狀的矛頭。
他搖晃一下,猛地仰天倒下。
「我保證。誰都不想變成貴族的奴隸。」
※※※※
又有一個聲音主張道:這就是身爲貴族的證據。
「沒錯,而且還加入大量蒜頭精華料理而成的。一開始的味道,是爲了吸引吸血鬼吸血,花了一番工夫才合成的藥品。讓你變得忍不住想吸我的血,然後自取滅亡。」
站在廣場正中央,蜜絲卡仰望夜空。深吸一口氣,清涼夜氣與夜間綻放花朵的香氣便流入鼻中。
「還真是聽到了件趣事。」說話的同時,男爵吐口血到腳邊。他轉向驚訝的布死雅那側的臉,雖然同樣慘白,卻明顯地充滿怒氣。
當他來到離男爵約三公尺處時,海藍身影電光石火地起身,射處胸前短矛。
藍色燈光中夜晚永無止境,人們醉心舞蹈。
由於木樁槍使用了強力彈簧,所以主要在近距離纔會發揮威力。木樁的瞬間時速高達0.7馬赫——就算是神仙也擋不住。
接着他開始仔細調查他認爲是飛行器墜落處的一個角落。在跑來這時,他就不認爲能找到休威。
又過了數十秒——連一聲鳥叫都沒有的黑暗深處,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那是個黑衣男子。或許由於月光照清了他的面容之故,他的臉看來極其慘白。
還來不及轉身,漆黑鋼鐵從男爵背後刺出前腹。
那裏當然空無一人,也全無飛行器的碎片。
「我知道了。」
既然休威沒到鎮裏去,就有可能是躲在某處,或者被殺了——不管是哪一種,都應該會有痕跡留下。男爵知道他是個聰明的孩子。
劃亮空氣射去的短矛筆直正中男子心臟,黑衣男子僵立原地。
數個人影優雅地滑過蜜絲卡身旁,因爲舞會已經開始。
D沒有反應。
「好棒的夜晚。」
D在面如死灰的保安官耳邊,低聲說道:「什麼都別管,我們把這兩個女孩放下後就離開。」此時不知爲何,紅臉保安官的表情有些興奮。
是D與兩名少女。
他們存在於飛逝的時光外,不知青春,也不知衰亡。
驛站小鎮已全面熄燈,也聽不到夜間啼鳴的小鳥叫聲。
身穿雪白禮服的美女把手中的箱子放在腳邊,輕輕打開蓋子。
黑衣男子的胸口毫無血漬,之前穿透心臟的那記奪命短矛,竟然被他夾在腋下。
「不用你管——不過我想就算這樣將,你也不會答應。如果只是散散步的話,總該可以吧?」
數分鐘後,男爵停止動作。他找到了某種東西,在那裏的的確是休威的——
淒厲鬼氣環繞着即使在夜裏也十分顯眼的海藍斗篷。在擁有特殊視覺能力的生物看來,那股鬼氣就如同熾烈燃燒的鬼火。
「去哪了呢?」男爵喃喃自語。當然是在說休威的事。「有血的香味留着,發生了什麼事?」
D離開身邊的同時,保安官癱坐在地,黑衣獵人知道男爵已然離去。
「有什麼事?」蜜絲卡鎮靜地問。有一股熱流自胸中湧現。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怒氣還是其他的什麼,她並不想被人類看見這些,所以纔到這裏。
D沒有回答。
「是這位大哥哥叫我們來的。」說話的人是梅。
「你想幹什麼?是知道我想觀看以前的幻影才追過來的?」
假使蜜絲卡有危險的徵兆,D是不可能讓少女們同行的。
「我看到了播放器。」D答道。
蜜絲卡蹙起柳眉,然後尖聲高笑。
「別開玩笑了,這可是我祖父自神祖大人手中獲賜的絕世寶物,像你這種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她的話聲轉弱,眼睛睜得不能再大。
蜜絲卡的狀況像是被人迎頭重擊了一下,緊緊盯着俊美獵人。
「你真的看過這個播放器?! ——告訴我它真正的名字!」
蜜絲卡的視野中除了D還有兩名少女,所以她也看到了她們的眼神。
那是同情——以及一些無法理解的感情。不過,讓蜜絲卡激動起來的卻是那件事。
「回答我!神祖御賜的名字!」
由於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的狂躁,兩根獠牙從殷紅雙脣中露了出來。
D把手放到兩個女孩肩上。
就當三人轉過身,蜜絲卡正要再度大吼之際——「叫SHINAI。」低沉的聲音止住了蜜絲卡的吼叫。
這是正確答案。
「SHINAI……」這個字在蜜絲卡口中滾動。苦澀如藥,又甜美似蜜果。
蜜絲卡看得一清二楚,當那矮胖女孩要消失在樹叢後面的前一剎那,轉身看了自己一眼——是先前的眼神。
「SHINAI——說什麼蠢話!」女貴族嫌惡無比地罵道。
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蜜絲卡就已經被吊到樹上。
※※※※
紅豔柔潤的櫻脣微微張成O字形低低喘息,馬力毆一看到、一聽到這些,便完全喪失了理智。
「這女人——看來是博拉珠的情婦,用她做人質一定能輕鬆引出男爵。只要釋和貴族的什麼狗屁名譽有關,他大概就會自己上鉤。」
D聽見了彷彿天空被炸了個大洞的驚人爆炸聲。
馬力歐說完後,在樹枝上盤腿而坐閉上雙眼。
那些當然是馬力歐操縱的傀儡。通常,馬力歐都是趁敵人被它們吸引的空隙,親自出手殺敵。
「不過光是在這邊看,他就教人寒毛直豎哪。竟然還有人能和那傢伙交手後平安回來。」
然後旅店裏的三名刺客,才知道了D一行人的到來。
不過輪到這次攻擊的老僧人——耶普慈卻忽然消失,這又再度亂了計劃。但放棄攻擊的醉重要原因,是在監視時感受到的,D那股悽惻逼人的哀厲鬼氣。
等他抵達那廣場時,已經沒有抬頭仰望上面的必要。
原來這兩個人打算綁架貴族少女。
人偶師馬力毆抓住兩隻纖細的腳踝後,把它們大大分了開來。
「說這些是爲你好,你最好別那樣做。」
沐浴月光下的網子如霧般詭異泛光,蜜絲卡爲它所包裹的肢體正如馬力毆所說的一樣,全身被看不見的絲線綁着,裸露除右肩與半個乳房,左側的禮服也高高捲起,讓同樣白皙的玉腿露至大腿根部,活色生香。她的表情十分難受,彷彿極爲痛苦。
「我很清楚。」馬力歐自信滿滿地說完,又突然皺起眉頭,「不過老實說,也得手得太簡單了。這女人——連看到我的傀儡時,都沒有被嚇到哪。」
紅鵝腸草大喫一驚。
然而即使那些黑影接近了,蜜絲卡也只是茫茫呆立如故,對它們瞧也不瞧。
從話裏來看,他們應該是想綁架蜜絲卡才躲在樹上,但究竟是怎樣跑到這裏來的呢?
「喂——難道你?! 」
「發生了什麼事?」D問。他的感官告訴他,地下天上全無任何變化,唯有夜風十分混亂而已。但從那個爆炸聲來看,這裏實在平靜得難以置信。
「對手可是貴族喔。」
「那就動手吧。得在D發覺前做完纔行。」
此時貴族少女離開了D往森林深處走去,他們覺得有機可乘,尾隨了上去,不過D又立刻尾隨而來,讓兩人對攻擊女貴族一事猶豫不決。
月光白燦燦地照出了D俯瞰她的面容。
「我可不敢領教。」
「進去馬車!」他對嚇得跳起來的少女們下令後,立刻帶起一陣勁風,開始狂奔。
「恩。」傀儡師點點頭,他已經解除了冥想狀態。「這是用我操縱傀儡的絲線編成的網,在它包住獵物的瞬間會嵌到對方全身裏,讓對方連呼吸都辦不到。這女的應該已經暈倒了。」
他彷彿是在叨唸什麼,那模樣看來像是個一心想解明宇宙真理的修行僧,莊嚴又虔誠。
「可是耶普慈會發火吧,會吵說我們破壞了順序。」紅鵝腸草說道。
接下來只有月亮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接着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蜜絲卡周圍湧現出許多漆黑身影。
紅鵝腸草把被吊到樹枝上的蜜絲卡固定好,看起來就像只結草蟲。
「總算走了啊。」在離地二十公尺的黑暗中,有個聲音從樹叢裏傳出來。
「那還用說。」
兩人本來計劃趁她心神動搖時撒下網子,現在雖然圓滿成功,但卻隱約有些讓他們不能釋懷的地方。
「在貴族血統裏混進人類的血統會怎麼樣呢?恩?」
下一剎那他的身影垂直跳下樹枝,爲下方的黑暗所吞噬。
另一個用茶褐色斗篷下襬擦去額上汗水的人,乃是被D叫作〔紅鵝腸草〕的男人。
「不過這樣一看,才發現她是個大美人哪——喂,你嘗過貴族的滋味嗎?」
「去,孬種!」罵了一聲後,馬力毆拉起蜜絲卡,右手朝她的肢體伸了出去——同時倒吸了一口氣。
在兩人遠處的下方,蜜絲卡一人茫然佇立。
相對的,他們沒注意到D一行人的遲來,結果輪到攻擊的白臉青年忍不住出去偵察——但他跑到了主要幹道上,可是D選的路卻是高危險距離短的小路,這是爲了要讓妲琪和梅在鎮裏下車。
兩名刺客在樹上互瞪一會,先別過臉的人是紅鵝腸草。
當確認D一行人進入了塔羅斯的武器庫時,他們惋惜地以爲一切可能就此結束。然而之後目睹所有人平安無事地出現後,對強敵的恐懼又更深一層,切身體認到了毫無計劃的攻擊根本沒用。
這人是馬力歐。
下一瞬間,如霧氣團在月光中飄然落下。
兩人繼續交談。
他一揮手爪俐落切斷絲線,雪白大腿便軟弱無力地在枝幹上攤開。
「女貴族又不算在內。一開始的約定裏就沒有說誰不能對她做什麼。比起和D動手,她還好對付一些。而且這樣下次輪到我們的時候,她可以變成幫忙收拾D跟藍色貴族的人質。」
刺客們本來已經準備好要動手了,因爲雖然男爵折回原路打亂了計劃,但似乎因此有機會可以殺死D和女貴族。
「唉唉,那你就算了吧。不過,要是有人在一旁看,我可沒法辦事,拜託你先去其他地方吧。」
那在遠古滅亡的某國文字中,寫作〔親愛〕。
在西邱在溼地被殺死之前,他們先靠西邱的飛行器通過了溼地區,接着等他回來。然而來的人卻是D。
而D一行人會在哪裏過夜,從他們先前的旅程來看可想而知,於是紅鵝腸草和馬力歐便一直在大樹上觀察露營的一行人。
「——沒事。」蜜絲卡低聲說了,接着倒了下去。
其實是因爲他們搶先繞到了前面的關係。
因爲蜜絲卡就站在廣場正中央。馬力毆則消失無蹤。
當時,雖然這羣怪人氣憤於同伴之死,卻又彼此交換了一個陰森的笑。因爲至少沒有被西邱獨搶酬勞的危險了。
他們渾身發寒,便以跳過耶普慈不安爲藉口,改爲徹底擔任起一個監視者的工作。
宛如是尊只能在這樣的月夜,這樣的夜之森林深處,才得以欣賞的禁忌雕像。
「反正都已經暈倒了,況且又不用除掉網子,只要鬆開腰以下的部分就能辦事了。」
「喂,你可別壞我的好事。」
有兩個隱身黑暗中人影,站在靠近樹頂的大枝椏上。
極其嚴肅的表情,說明了連他也在擔心着這個異狀。
只是,D不到一會就離開了。
「她應該發不聲音了吧?」他謹慎地問了馬力歐。
「隨便你!那我先走了,你可別慘叫哪。」
「要動手嗎?」
馬力歐俯瞰下方笑了起來。
在知道D那駭人力量後,他們按奈住了當場一起攻擊的想法,目送D一行人離去。
要格殺貴族與D,只能依靠天衣無縫的計劃跟迅速精確的攻擊——做出這個結論後,爲了賺取制定計劃的時間,刺客們連忙趕到再下一個能過夜的地方。他們能逃過D等認遭遇的妖雲與大洪水,皆是爲此緣故。
從頭上將蜜絲卡整個人包起來的那團白舞,其實是一張由幾乎看不見的細絲所編成的網子。
「是啊,我也總算了解了。本來想說要是他妨礙我們抓人的話,就順便收拾他;不過,呼,完全不敢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