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劍光斬祕儀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萬 字
「混帳!放我們出去!放我們出去!放我們出去——!」
「給我聽好,要是不讓這孩子自由的話,我成了〔貴族〕的同伴以後,每晚都會到你們村裏報復!」
「碰!」用力關起的鐵門切斷了姐弟的恫嚇,男子走回狹窄辦公室。方纔,村長及其下的列位士紳都已踏上了回家的道路。在這隻有簡陋桌椅的〔收容所〕的空氣中,留下些許騷動的餘波。
「什麼姐弟呀。本來還以爲其中會有一個哭着求情的,竟然兩個人一起恐嚇各位大人。」男子口中嘀嘀咕咕,一邊拉開木椅,坐定在隔開被稱做〔牢房〕的監獄與辦公室的鋼製大門前。〔牢房〕是被高密度鋼格包圍的十間獨立房間。內部構造寬敞,因此把朵莉絲和丹一起關了進去。本來丹和這事毫無關聯,也有一家親切的人說要在朵莉絲拘留期間內收留他。可是在大嚷着不能和姐姐在一起寧願去死,猛虎似地鬧了一陣後,由於放任他不管會有跑來破壞收容所的危險,因而一起關了起來。
收容所的做法是:被〔貴族〕吸血的犧牲者,不論症狀如何皆拘留於此,若能於拘留期間打倒〔貴族〕、解去詛咒便沒問題。若是不能,經過一定時間後便會被釋放,趕離村落。
所謂的〔一定時間〕,是等怒火中燒的〔貴族〕襲擊其他獵物的天數。〔邊境〕各村的天數皆盡不同,蘭席魯罷約爲三週。由迄今爲止的經驗來說,〔貴族〕吸光血液前的平均襲擊次數爲三次,期間間隔爲3至5天,所以需要拘留如此長的時間。
當然,每個村莊的收容所都會在這段時間遭到〔貴族〕攻擊,基本上會讓自認力強的男性擔任警衛。因爲對手是〔貴族〕,每個村莊收容所的武裝均不惜工本。現在,全長不滿十公尺的半圓型收容所周遭,除了五臺自動鐵槍發射器、十挺遙控弩弓、還有三座自〔都城〕直接輸入的對付〔貴族〕車輛用雷射炮、兩座火眼放射器爲常備武器。雖然亦想裝設防護罩,但〔都城〕中缺乏庫存,即使以黑市價格收購也難以到手。
看守的男子,是蜂擁至朵莉絲農場的人之一。村長之所以僅留下他一人便離去,是因爲推斷伯爵今晚已吸過三個人的血,無須擔心他會急忙趕來襲擊朵莉絲。一旦有事,警笛一響便能叫醒村人,而且外頭兵器也全能以桌上控制面板操控。最重要的是,不到四小時後東方的天空即會轉白。男子毫無不安。
他開始模糊睡去時,敲門聲響起。
男子跑近控制面板處,拍下一個開關。入口處電眼在小熒幕上映出葛列克的臉。
「有什麼事?」
「開門。我想看朵莉絲一眼。」
「不行,你父親下令不能讓你進入。」
「拜託別拒絕我嘛。你在這之前應該也知道我喜歡朵莉絲吧。這是祕密呦,因爲天一亮,父親就會下令打發我去叔父那兒。只剩今晚能和心愛的女人見面了。『吶!』所以是不會讓你白做工的。」
葛列克從口袋取出數枚金幣,在電眼前搖了搖讓他看見。並非是五年前革命政府所發行,如今通用的新金幣。是作爲〔貴族〕貨幣的〔貴族金幣〕。革命成功初期,當新政府的經濟政策上了軌道時,曾在全國被大量銷燬的貨幣。黑市價格一枚不下一千元。相當於邊境半年的生活費。
大門解除了電子鎖,門把轉動後葛列克緩緩進來。
「真是謝謝了——吶!你瞧。」
桌上三枚金幣滾動發出聲響。
男子連門都忘了關,拿起一枚金幣,視線忙碌往返於它和葛列克的臉之間,隨即點點頭。將三枚金幣通通收入襯衫胸口口袋。
「好吧——會面時間是三分鐘。」
「喏——」轉過身的男子眼瞳中,映出葛列克異常蒼白的臉以及射向他胸口的白光。
嗷嗚——
這怪異,但拼命演出的獨角戲持續了數分鐘,若是有人看到可能會忍不住發噱。
儘管劍刃看來像是沒有砍中任何東西似地一穿而過,雲塊從中裂爲兩半落到地上,連分裂現象還來不及產生便失去了顏色。一面散發猶如水蒸氣的霧氣,同時被大地吸收消失。只留下了牛隻的殘骸。
寬敞地下廣場中,陳年土壤的香氣混雜潮溼空氣與微生物臭味。只有此處是脫離了電腦管控,沉睡着過往時光的空間。
丹知道對方的真面目。那是伯爵的僕人——卡魯。
丹終於察覺對方是在〔遊玩〕。那一瞬間,勇敢的理智崩潰,純粹的黑色恐懼佔滿心中。他死命狂奔。可是背後的追兵依舊保持十公尺間隔如影隨形。
在地下的棺木中。
印章一壓到潔白喉嚨上立刻升起白煙,朵莉絲全身顫抖。接着在比先前稍低之處再次重複相同的動作。伯爵說:
家畜小屋的門從裏側呼地一聲膨脹,碎爲木片後四處飛散。下一瞬間,噁心無比的東西出現在月光下。
「哎呀!哎呀,總是叫人提心吊膽的。」
類似白色皮膜的半透明物質盤旋於母屋上,緩緩在旋渦中心凝成一團。等吸收了最後一片皮膜後,這團半透明的發光雲,暴露着體內像是畸形臟器的東西,〔嘶!〕地一聲朝農場降下。
壇臺左邊是蘭米迦的身影,她的眼神也反常地一片空虛遊移空中,對父親與新娘看也不看。這名美麗吸血鬼心中,有着比因幫助朵莉絲逃走而遭父親責罵一事來的更重要的東西。然而,那已然失去。蘭米迦的異常由此而來。
他並非孤身一人。從距離不到十公尺的黑暗彼方,有肉食獸的嘶吼與足音緊追不放。
希望注入了新的力量。猛力踏着地面的腳突然被某種東西抓住。
黑暗的洞房花燭就此展開。
「首先是右邊。」
他們睡在最適合自己身份,最引以爲傲的傳說地點。
正要開始奔跑的剎那:
然後泣不成聲。
就在這時——
少年不可能做出其他回答。
往前一摔,正要站起來時換成手被抓住。
「裏面是土。從建有光榮李家的城堡的土地取來。應該會在每個夜晚,都讓你作到鮮血香甜的夢——接着,」
「死人的手!」
他把手伸入斗篷內部,取出小小的印章。四方形印面上雕有刻於棺蓋的紋章。
「那麼——」
辛苦穿過濃密樹羣漏下的月光,顯示出它的真面目。
丹心中百感交集。
伯爵指着安置在壇前鋪石地板上的兩座黑棺。雄鷹與火焰造型的徽章下方,右側棺木上銘刻有〔李〕;左側棺木刻有〔朵莉絲〕。
於門扉前稍微躊躇一會,猶如薄布一般平展攤開後,接着從門扉與牆壁的縫隙間「咻!」地一聲進入內部。尖銳的牛叫聲傳出,牆壁搖震兩、三次後隨即靜了下來。
會話到此結束,D轉身朝馬廊走去。
「混帳!混帳!混帳!」
丹在裏面拼命狂奔。
說到光的話,只有在黝黑樹木根部一帶隨處朦朧浮現,被稱爲〔路標〕的蘑菇的磷光。儘管如此,在黑暗壓倒性的質量與密度前,不過是杯水車薪。不論照明設備多麼充足的旅人,要在深夜中通過森林也必定迷路。
「給我五分鐘啦。」
把臉壓在D的胸膛的人面瘡,恨恨地吐出這句話。
「很好。這樣我就能安心接吻。」
——姐姐。對不起,我救不了你了。
此時,咆哮聲突然打住。取而代之的,狼人露出了動盪的情緒。
「大概是收容所吧。每個村莊在郊外一定會有造建的。」
「劍傷、槍傷就算了,一直跟他說不要挨白木樁、要小心心臟,卻沒在聽。快跳!動一下也好——給我跳!」
昨夜在〔遺蹟〕問過的相同問題。
對這座森林,不僅曾和父親或姐姐一同穿越過無數此,也有在比較安全的大白天獨自於此遊玩的記憶。丹運用有限知識,選擇跑過曲折道路、躲入樹洞、藏身草叢,努力想甩掉可怕的追蹤者。
這就是〔蘭席魯巴森林〕。據說,即使是大白天,這裏也存有夜晚的黑暗。
空洞的視線注視父親。蘭米迦緩緩開口。
於是,讓人以爲是蘭米迦聲音被石壁、天井折射所生的聲響響起,像是地底痛苦掙扎的亡者在呼嚎喧擾的齊唱,轟然湧現昏暗的地底廣場中。唱到:「我等忠心祝賀,馬古納斯.李伯爵之新夫人誕生。」
男子聳聳肩,一面解下皮帶上的鑰匙串一面朝〔牢房〕大門走去。一陣叮噹作響後從鑰匙串中選出一把插入鑰匙孔中。這裏的門自然不可能是自動開關的。
「大、大哥哥、小心!」
彷彿出聲的,是埋於牆上、地面的無數棺木的主人。其中確實有幾具發出了喀喀聲響微微晃動,伯爵眯起眼睛。
賭命的馬拉松於是開始。
說話的拳頭對D胸口一陣亂打,之後停下吸口氣。身體毫無動靜。
狼人倒伏在他腳邊。
「哇!」
那是卡魯的吼聲,看到出口近在眼前,他認爲差不多該爲可怕的〔捉迷藏〕畫下句號。由於他對久未品嚐的活人感到食指大動,得到伯爵允許後這纔來追趕丹。
丹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等事情經過一說完,D無言抱起他跨上馬背。沒說出要他回農場或者要送他回去的話。
「接着是左邊。」一切結束後,他那令人生厭的嘴脣靠近新娘頸部。雖然方纔升起白煙,但除了當初他賦予的兩個牙印外,少女粉頸上沒有任何痕跡。血腥氣息覆蓋其上。作爲護符的十字印記沒有浮現。
這空間裏,今晚充滿許久未點起的火把的氣味。
可是,他停對方便停,他跑對方也跑。不論使用何種方法,雙方距離既沒拉長也沒縮短。
月光碎濺,D站了起來。
夜空中有某種東西正在凝集。
「大哥哥、果然還活着呢。我……我一直說大哥哥不會死……」
「嗚哇!還不行嗎!」
丹用盡全身力量站了起來。〔死人的手〕依舊抓住他的右手不放,被連根拔了起來。
它可怕的地方在於肉食性。這種危險妖物,一發現犧牲品後就凝聚爲一團將獵物完全包住,在體內分解、吸收的雲狀物體。對經驗不足的旅人與迷路的小孩而言,是最可怕的敵人。它和次元旋渦獸並列爲『憑空消失』的兩大原因。朵莉絲的農場能免受其害,完全是拜電磁防護罩所賜。
希望的叫聲劃破黑夜。
「大哥哥!」
D策馬奔近。發現是丹而下了馬問:「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姐姐呢?」
半透明的雲塊中包着一面痛苦翻滾一面正被溶解的牛隻!皮膚潰爛、紅色血肉溶解,外露的骨頭也像氣泡一樣慢慢崩解。混合血肉的流質在像是食道的細管中循環,雲塊光芒開始轉強。它正在用餐。
同時丹也聽見了。在出口彼方,遙遠但有力的馬蹄聲正轟然作響不停接近。沒聽到人聲,沒見到身影,然而丹頓時知道。
將自己所在的手掌握成拳,正要猛力擊大胸口時,〔他〕突然停在空中。
「那羣傢伙可是大食客。馬上就會回來了。喂!快動!爛心臟!」
心臟快要爆裂;肺臟拼命索求空氣大口喘息;舌上感到眼淚鹹澀的味道。正當已經覺得不行的時候,他在黑暗深處看見光點。
夜雲一度落到D上方五公尺處,似乎是嗅到了什麼往旁輕飄而去,移向家畜小屋。
「四分鐘。」
聲音毫無生氣,但伯爵點點頭,側耳傾聽。
「恩!」
像是沒聽見這句不適合用來迎接復活者的話,D問道:「那兩個人在哪?」
悔恨淚水沿着臉頰流下。
丹彷彿要撲跌倒地似的奔出了森林,看見前方丘陵上站着沐浴月光的騎士身影。
伯爵用手捉住朵莉絲下巴,抬起她白皙的喉嚨。
高大樹木猶如妖魔,把枝幹張布四周拒絕月光造訪。
「看吧。那就是你從今夜以後的寢榻。」
雲塊靠近至距離三公尺處。能聽見它體內痛苦的牛叫聲。
咆哮聲再度自背後響起,丹身旁捲過黑色旋風。
然而進入森林還不到一分鐘,他便聽見背後的狼人吼聲。
不過那其實是五片花瓣。從地面上緊抓住丹的東西,是確實和〔死人的手〕長得一模一樣的慘白花朵。這是〔貴族〕散佈的特異植物中,最安全而又奇怪的存在——儘管丹清楚知道它們的所在位置,偏偏闖入了它們的聚生地。這隻能歸因於被背後的恐怖嚇得腦筋一片空白。但是又有誰能以此責備8歲的少年。
「要和我一起去嗎?」
拳頭再次發話:「已經到了這裏來了。喂!快動!」
本來是由單細胞生物構成的複合生命體,白天逗留在極爲寒冷的平流層;一入夜便以分裂狀態下降至地表附近覓食獵物。
它在家畜小屋入口處軟軟蠕動數秒後,注意到其他獵物,開始緩緩朝D前進。由於咀嚼中的牛隻重量,速度相當緩慢。
對草原遠處,伯爵居城的方向投以銳利一瞥後,問道:
是出口!
一公尺。雲塊飄在空中對着D飛去。
「我——」她說:「蘭米迦.李身爲3727歲的女兒,祝賀年齡3757歲的父親馬古納斯.李,以及年齡17歲的母親朵莉絲.藍的婚姻。」
踢散糾纏不放的〔死人的手〕,跑了數秒。出口彼方傳來淒厲的野獸吼聲又突然中斷。
駭人咆哮襲聲至背後,他雙腳發軟。
這是〔貴族〕野放的人工魔物之一:〔夜雲〕。
巨大的〔神祖〕肖像畫覆蓋在挑高約十公尺的石壁上,陳設在此前面的深紅壇臺上,站着黑衣伯爵與身着純白長禮服的朵莉絲。少女眼神一片茫然。她被施加了催眠術。
一行人逃出收容所時被伯爵抓到,姐姐和蘭米迦被迫坐上了馬車,唯有丹被留在原地。他立即下定決心要救出姐姐,爲了取得武器跑向農場。儘管年幼,他正確判斷出向村中居民求救乃是白費工夫。事態分秒必爭。最短距離是不經道路穿越〔蘭席魯巴森林〕。掛念姐姐的心情讓他毫不猶豫地付諸實行。
〔貴族〕——既是吸血鬼們的城堡中,有一個配合城堡主人的特徵。那就是,即使來賓用的豪華寢室一應具全,其中卻沒有主人一家的寢室。
滿意地笑着收回印章,伯爵對一旁失魂落魄的愛女說:「你的新母親要誕生了。部唱個賀詞嗎?」
「知道了——真頑固。」
少年全身乏力。
一閃銀光斬過。
一說完,嘴脣便要貼上依舊高抬不動的朵莉絲喉嚨。此時,上衣口袋中的通話器發出警報聲。
「去!不解風情的混帳機械。」
伯爵不悅地破口大罵,將它取出。
「什麼事?」
像是電腦語音的冰冷聲音回答:「現在,正門前來了兩名人類與一匹馬。人類之一爲8歲左右之男性;另一名推定爲曾經來訪的17、8歲男性。」
「什麼!」
伯爵眼中放出血光。
蘭米迦愕然回頭。
「不準讓他進入。不準降橋。立刻攻擊!」
「但是,」
機械語音稍稍停頓。
「對方一接近橋便自動放下。武器無法發射。推斷兩人一馬之一擁有干涉主機操縱之能力。如今無法操作所有堡中電子機械。」
「該死……」
伯爵吐出憎惡的呻吟聲。
「那小子竟然還活着……可是、可是他是怎麼復活的。就連我,也不知道被白木樁貫穿心臟後還能復活的方法。」
蘭米迦喃喃自語:「若是那位大人的話……」
「那位大人?——蘭米迦、你知道他的來歷嗎?」
「……」
「算了。之後再說。現在首先要打倒那傢伙。儀式途中要是有人礙事的話,婚宴就要暫停至將他解決爲止,這可是我們的習俗。」
「正如您所言。——可是,說到解決的話,您打算怎麼做?」
「難怪伯爵會勃然大怒——可是,若把你再度送上黃泉路的話,應該就能讓他消氣了。——請下馬。」
伯爵憤怒地咬牙切齒,同時沉着聲音說:「你也是繼承〔貴族〕血統者,就該明瞭長生不死的意義。這是被賦予至時間盡頭的生命——一邊踐踏螻蟻一邊享有永生正是我族義務。」
丹踩熄香後對他喊着,同時不禁毛骨悚然。麗銀星橫躺地上,從他腹部露出一截的劍身,「唰!」地一聲被吸入體內,D拔出了刺着自己的劍。
「的確如此。」
猛烈壓力讓D的骨頭扎吱作聲。俊美的臉龐扭曲。儘管如此,在要被斗篷裹入瞬間,他還是將朵莉絲猛力推了出去,這是隻有他才辦得到的精妙技巧。
丹緊張起來。D取下藍色墜飾掛到少年頸上。
右手邊遠處火焰晃動。
就在那微微一頓的剎那,斗篷捲住D的身軀。需要心神完全集中的戰鬥中,即使高明如D,也一時疏忽掉朵莉絲已被伯爵控制這件事。
「那……那是……我向神祖大人請教來的技巧……難道你……您是……」
「我姐姐在哪裏?」
「姐姐在哪裏呢。這裏那麼大,根本不知道要去哪裏找啊。」
可是,他在農場之所以能打倒D,是藉助了戰鬥服的體力增幅裝置。儘管D的臉部因痛苦而扭曲着,他還是打落了飛鳥劍隨即一躍而起。
由於D的身體被刀槍不入的斗篷裹住,伯爵決定斬下他的頭顱。正要使出渾身力道一劍斬下時,動作忽然停住。同時斗篷變形,D一口氣從這詭異的拘束中躍出,落在伯爵面前。對此,伯爵則是——
「是這裏吧。」
伯爵話中不禁有了感嘆之意。D看了在祭壇上呆立不動朵莉絲一眼。頰上掠過冰冷笑容。
「嚇!」
他倒地後過了數秒——溶解中的舌頭與聲帶吐出遺言。
D正要向後閃開,某種東西從背後壓住他身體。那是朵莉絲的手!
「住口!臭小子!」
數道燃燒空氣的閃光發射。斗篷一閃。D射出的木針悉數落在伯爵面前的地上。
麗銀星問到:「你說的好事……是什麼?……」
不知何時兩人位置互換,D站在朵莉絲前方,像是要保護她的樣子。
不知何時蘭米迦的身影消失無蹤。
「那、那個技巧是——」
「那會等你死後再繼續的。」
伯爵呆立不動了數秒——只見他臉上肌肉慢慢融化,眼球拉着銀絲滾落地面。
朵莉絲眼中淚光閃爍。
伯爵如此回答。
伯爵右手拿着D的劍,嘲笑地說:「這樣你就兩手空空了。」
強大無比的壓力施加到距劍尖約20公分處的劍身上,維持着這股壓力,D雙手一翻。伯爵的身體雖沒被甩到空中,但劍刃從那兒被折斷。D就這樣手中夾着折下的劍尖,後躍了三公尺。
吸血鬼獵人高舉過頭猛然斬下的劍刃,僅切開了麗銀星額頭的一層皮膚,隨即在空中回劍,一口氣穿刺自己腹部。長劍刺入D那已形成超空間的體內,轉而在麗銀星腹部化爲實物。除了扭曲空間的能力外,肉體和普通人無異的麗銀星自然無法消受。這是隻有身爲半吸血鬼的D才能作到的無理戰法。
兩人直接朝地下廣場走去。只消D一走近,緊閉門扉便自動開啓。對此,丹不禁用驚歎表情注視着。
「哇,還沒死。死前至少做件好事再死吧。」
走下約兩層深的狹窄樓梯後,巨大木門出現眼前。釘有一大片鐵鉚釘,顯示出內部舉行的暗黑儀式的重要性。
丹說:「是機械人吧。」
「不是有個想要將功贖罪的傢伙嗎?」
然而,這是沒有道理的對決。除非擁有〔錯時香〕,否則麗銀星沒有理由能勝過D。另一方面,D所給予的致命傷,卻會通過麗銀星體內生成的超空間全部回到自己身上。
輕拍臉頰後朵莉絲立即睜開眼睛。喉嚨的牙印已消失無蹤。
「短暫過客……」
悠長流動、名爲歷史的大河;以及曾經一度在平穩河流上留下泡影的文明——神祖將承擔了歷史責任者稱爲短暫過客。只是不知究竟是指〔貴族〕,抑或是指〔人類〕。
「別忘了我是吸血鬼獵人——走吧。」
儘管如此,或許是彼此各有勝算,兩人同時動了手。
「哎呀、哎呀——怎麼了,獵人。無計可施了嗎?」
正中央是磨損破舊的寬大石階,朝着下方黑暗直落而去。它的盡頭遠處可見微弱燈影。
「擁有虛僞生命的居民——這座城堡正在滅亡的光焰中崩解。不,該說是〔貴族〕纔對,從很久以前就已經開始了。」
「事情結束了。你喉嚨的傷口也消失了。」
「你也、你也一起走。」
他在從朵莉絲的農場前往城堡途中,遇見以超高速自村莊奔回城堡的伯爵馬車,並與之一同歸來。
無從的知真僞,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害怕的伯爵向前站出。
「你那部分的工作已經結束,可是我還有事要留在這。快走吧。然後幫我轉告丹——就說:『不要忘記和大哥哥的約定』。」
門看來重達數噸,可是D的手指一碰上去,鉸鏈立刻軋吱作響左右打開。
聽見少年跑近的腳步聲後,麗銀星突然倒下。香離開他的手,鮮血渲染地面。
D拔劍斬向斗篷末端。劍身卻被襯裏黏住。D那曾斬殺青銅魔人、擊倒狼人的長劍竟被黏住!
「看來是趕上了。」
雖是如此,D的氣勢絲毫不減。伯爵湧起近乎戰慄的震驚。因爲他發現,搖盪着火把光影的青年臉龐,和肖像畫中人的長相一模一樣。
「別做垂死掙扎了。」
D立刻走近倒在地上的朵莉絲。不知爲何城堡中異變徒生。伯爵胸前微微傳出的警報聲便是證據。正是因爲聽見了這聲音,伯爵的致命一擊慢了一線,從完全勝利轉而滾落死亡深淵。地面微微搖震。
D的長劍在伯爵手中熠熠生輝。
走完石階,來到地下廣場。
D痛苦地喘着氣出聲同意。〔錯時香〕熄去的瞬間效力隨之消失。他的難過是由於腹部傷口。
D彎腰跪地。麗銀星右手晃動着〔錯時香〕的火焰。他騙了D。搭配得天衣無縫的飛鳥劍呼嘯射來。
斗篷恢復原來大小。接着又猛然往上一抖,「這是由曾滋潤過我喉嚨的女性肌膚縫成,再塗上她們鮮血製成的斗篷。施以家傳祕法後,硬度是特殊鋼的五倍,柔軟度則變成蜘蛛絲的20倍。黏力就如你現在所見。」
彼此的距離和農場時一樣爲三公尺。丹和馬一起躲在雕像陰影中,等兩人一決勝負。
「〔貴族〕在遙遠的往昔就已滅亡,」D說着。聲音不知爲何有着悲哀的語氣。「〔貴族〕也好,這座城也好,不過是被時光忘卻的亡靈。應該回到合適的世界去。」
D的額頭被割開。但只有一層薄皮。而麗銀星腹部鮮血狂湧。
難道!——伯爵腦中狼狽困惑至極。難道、會是這傢伙!
「聽說神祖大人和人類少女結合——小孩生了又殺,殺了又生。」
襯裏層層卷裹長劍,瞬間將劍從D手中奪走。其實是D自己放手。若是頑抗的話說不定連手也會被捲入絞碎。
「不知道……我根本沒去找……現在應該已經變成伯爵夫人……」
錯綜思路亂爲一團,突然靠其中的一根線解了開來。伯爵腦中響起,曾在上級〔貴族〕中口耳相傳過一段時間的奇怪謠言。
「嗚……」
「丹,請把那蠟燭弄熄。」
積滿灰塵的棺材;從辦毀棺材裂縫中露出手腳白骨的棺材;棺蓋上被釘入木楔的棺材——穿越整齊有序的死者安息所後,D終於在血色的祭壇前,與李伯爵相互對峙。
美青年帶着茫然若失的表情,看着從腹部穿出的劍身。那是應該切開D頭部的長劍。
東方天空好不容易換上了青色,在城堡中庭,D與丹再度與麗銀星對峙。
「丹在走上那樓梯後的地方。兩個人一起回農場去吧。」
斗篷襲來,嘲笑自它後方傳出。斗篷以驚人高速橫掃揮斬。D無法縮短與伯爵間的距離,爲躲開攻擊不停移動。
D輕拍了像是要哭出來的丹的肩膀。
在引以爲傲、安富尊榮的〔貴族〕歷史中,只有一點遭到所有〔貴族〕以質疑和否定的眼神看待,那是等若神明的神祖的一句諭旨。能夠以數學方式解析〔命運〕的〔貴族〕研究院,將所有文明的必然性與那句話相結合加以研究後,不得不終止相關研究成果的一切發表,併成了衆矢之的被猛烈指責。此時靠着神祖千年一次的現身才得以解決糾紛——這句話約略是那時散佈出來的。
話聲一落,斗篷翻飛。斗篷襯裏異樣鮮紅,閃閃發光。呼地一聲空氣震盪,所有火光搖晃閃爍。驚人的是,斗篷猶如溶入水中的墨汁般伸延擴展,要把D捲入其中。
不愧是伯爵,在驚呼的同時依舊讓斗篷疾攻而去。但出招、接招的差別,正是生死之分,D高舉雙手下揮,銀光一閃,折下的劍尖神準貫穿黑衣伯爵的心臟。
兩人長驅直入。偶爾,會有面無表情的貴婦人,或像是下人的一羣人錯身而過,不過全對兩人不看一眼,直接消失在黑暗中。
伯爵猛力刺出手中長劍,對這一擊的結束信心十足,臉上泛起微笑。——這一劍,卻在D胸前被他以兩掌牢牢夾住。就像兩人初次動手時的狀況一樣,只是攻守位置互換!
接着他突然斷氣。
難道神祖大人在籌劃結合〔人類〕和〔貴族〕的血統嗎?
門扉沒上鎖也沒上閂。
「可是,不光是爲了蘭米迦的進言,你的確是殺之可惜的人。連我都很想知道——被木樁釘入胸口後還能復活的祕密。現在再讓你考慮一次如何。要不要迎娶蘭米迦一起在這生活。這種生活可是會讓你不亦樂乎呦。」
D躲開。外頭袖子上可見明顯切口。是化爲一片利刃的斗篷造成的。
「要是能成爲〔貴族〕的話……」
可是,當他感到迎頭斬下的一劍的確是要攻擊頭部的剎那,便讓體內生出超空間,放棄閃躲的準備。
口中溢出血塊,臨終的痙攣扭曲他俊秀的臉龐。
斗篷展放後猶如魔鳥的羽翼,伯爵的身影隨着它一閃。
「沒想到你居然能復活。不、應該說沒想到你居然能到這。」
「死了啊。」
D指着自己來時的廣場深處。
「小子,就好好領教〔貴族〕的技巧,然後下地獄去吧!」
話已說完伯爵皺起眉頭。他發現D沒在看他,而是抬頭注視着自己背後的肖像畫。
正是農場的決鬥場景再現。不同的是,麗銀星不閃不避,把頭對準長劍銀光。他認爲D的目標是他的四肢。
「在你死時,可要記得自己的劍的滋味。」
「這是防止機械人攻擊的護身符。——在這等着。」
伯爵雙眼放光。斗篷呼嘯飛襲而來。
「D——怎、怎麼了?! ——你還活着?」
美麗的惡魔笑着說:「此次已無〔錯時香〕可用了。」
同時伯爵發現,自己的耳朵深處迴響起曾經聽過兩次的話語。不禁下意識地將它說出。
丹有些悲傷的說着:「不要光只是臉,要是心裏也漂亮一點的話就不會死了……」
「去吧。」
朵莉絲不停回頭,當她消失在黑暗深處時,D左手處響起道別的話,似乎沒能傳到她耳中。
「再見了,堅強又溫柔的姐弟。祝你們平安。」
D轉向身後,蘭米迦站在廣場一隅。
「是你做的嗎?」
蘭米迦點頭後說:「我把電腦中的安全保障迴路完全逆轉了。城堡在接下來的五分鐘內會毀滅——請趁現在快逃吧。」
「爲什麼不在這城中與黑暗爲友,活到時光的盡頭呢?」
「已經來不及了。就在父親決定,只是一昧吸食人血毫無目標地長生不死之時,李家早已滅亡。」
震動更加激烈,天地轟鳴大作。天花板上落下白色粉末並非是塵埃而是細微石頭粉末。分子結構正在整個崩解!
「你要留在這裏嗎?」
蘭米迦沒有回答。
「我只想問一件事——關於你的名字。D——D是德古拉(Dracula)的D嗎?」
D動了動嘴脣。
白色粉塵覆蓋佇立不動的兩人,已然無法聽見回答。
吸血鬼城堡如同主人一樣化爲塵土消失。無數沙塵將視野染爲一片雪白,朵莉絲和丹接連咳嗽了數分鐘。眼淚一擦再擦,好不容易總算抬起了臉的朵莉絲,她的眼睛又爲了其他原因而流下眼淚。
「一切通通……消失了。他也沒回來……」
丹把手放到失魂落魄的姐姐肩上,開朗地說:「姐姐,回去吧。還有很多工作呢。」
朵莉絲搖頭。
「不行……我已經做不到了……因爲我知道了可以依賴的人……所以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揮動鞭子,也沒辦法去做農場的工作、和照顧你……」
「那就交給我吧。」
朵莉絲把臉轉向弟弟,用像是看陌生人的表情點了點頭。即使過了五年,他也依舊只是個孩子吧。但是,十年後,就會變得能夠翻建母屋,會去驅逐火龍。雖然漫長,但那個時候必然會到來。
「恩!」
「再忍耐五年就好了。這些我全部會幫你做的。也會幫姐姐找個好老公。未來還很長嘛——振作一點吧!」
青色光明充滿東方天空,載着兩人的馬匹開始朝農場的方向奔去。
「丹,走吧。」
接着輪到少年。
D遵守了約定。
丹微笑着,用精神十足得語氣回答,同時隱藏那股彷彿要撕裂胸膛得悲傷。
8歲少年挺起胸膛。小手緊握D的墜飾……
朵莉絲好不容易恢復了笑容,開始朝馬匹走去。
他清楚知道,自己已經不是8歲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