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八名刺客

蘇拉兩度巡視四周不見蘇後，便就此離開。繫着改造馬的樹木旁的草叢間此時窸窣作響，蘇猛然從中竄出。

她的左肩搭着某個怪異的物體。

那是一隻男人的左手掌，從背後抓住她纖細的柔肩。如果拍照的話，應該就像所謂的靈異照片一樣。

非但如此，那隻左手還開口說道：

「離開了是吧。」

「嗯。」

蘇道。

「喂，好不容易纔讓你成爲自由之身，你卻好像不太高興呢。」

「你誤會了，我很高興。只不過，他好像不是壞人。」

「也許吧。」

左手也認同蘇，頗出人意料之外。

「但他是我們的敵人，此事毋庸置疑。既是這樣，就得祈禱他早日一命嗚呼，不過，你應該是不會這麼做纔對——上馬吧。我們走。」

「去哪裏？」

「當然是去和伯爵的自動車會合啊，就算蘇拉把這一帶整個翻過來找，也找不到那臺車的。對了，D那傢伙人在哪兒？我會比他早一步找到你，表示他並沒有擔任你的護衛。」

「D他……」

「他怎麼了？」

左手似乎從她那不太尋常的說話口吻中察覺有異，指間頓時加了幾分力道；左手整個躍起一般地從蘇背後冒出，巧妙地保持身體平衡，重新坐在蘇的肩上。

「他中了蘇拉的術法，掉落水中……」

「什麼?! 」

接着，蘇娓娓道出巨人和D交戰的經過。

「我叫奇馬，是公爵的部下。」

此人穿着一襲連帽的長袍，聽聲音像是名老嫗，但無法瞧見他的長相和雙手。

「很美的歌聲。」

「我不希望有任何一方受傷。」

「敵人在哪裏？」

「等一下！」

殷紅人影說。

「那些無聊的事，我一點都不在意，因爲我都是睡在沙發上，你可別亂來哦。」

「沒人啊。啊，經你這麼一說，我剛進來的時候，感覺好像有看到某個紅色的東西，應該是我自己神經過敏吧。」

聲音接着說道。

如今，這個男人帶着滿腔對村民和妻子的怒火，又即將返回村內。

馬休對蘇的治療心懷感激。

「我只是覺得……他並不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

肩膀被輕輕一推，馬休躺回堅硬的牀上。

「哦——被人綁走的女孩，擔心起綁架犯的安危啦？有意思。看來，我得在此好好試試這傢伙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什麼？」

「……」

「謝天謝地？謝什麼？」

「剛纔的指示收回，返回要塞。」

「不用還也沒關係。」

「嗯，無妨。我們啓程吧，那傢伙快來了。」

「我不能再給你添麻煩了，而且我妹妹還在原來的地方等着我，我得趕緊回去纔行。不好意思，可否借我馬匹和一些食物，日後我一定會奉還。」

「我替你換藥。」

「好，送我過去。」

另一個聲音插話道——是靠在蘇肩上的左手。他的食指指向天花板——普羅周伯爵的方位。

「你已經好很多了，可以盡情地說話，應該也能下來走路了。」

但，果不其然，伯爵的語氣充斥着驚人的震撼和憤慨，令蘇臉色爲之慘白。

「你剛纔說過，保護這名女孩是你的工作，而目前在這裏戰鬥只會引來危險，這樣不是和你說的話互相矛盾嗎？」

「是啊。」

蘇再度放下心中懸宕的大石，左手輕輕拍着她的肩膀。

獵人也有許多不同種類。專門對付兇猛妖怪的高手，皆擁有堅強的實力，自然也保證會有豐厚的報酬和響亮的名聲；僅次於吸血鬼獵人的最高層級，便是火龍獵人，這已成爲公定之論。

「是我啊。來，快躺下。」

「不過，你得帶我一起走。」

「你失手了。」

處於這種精神狀態下的男子，要擁有沉穩的個性，就像大海撈針一樣困難；工作結束後在鬧街裏極盡粗暴之能事，鬥毆流血，甚至犯下殺人惡性，像這樣的火龍獵人可說是層出不窮。

「你放心吧。」

蘇說。她認真的表情令馬休大喫一驚。

蘇並未發現話中帶有怒意和嫉妒。

蘇輕撫着胸口。這麼一來，普羅周和蘇拉就不用刀劍相向了。

「看來你平安無事。」

女子的聲音回答道：

沉默半晌後，普羅周的聲音再度響起。帶有一點鬧脾氣的味道。

蘇頜首應道。這是她一直牽腸掛肚的事。

「喂喂——」

「嗯。」

「我不會直接干預你。自始至終，我都將是輔助的角色，你只要謹慎行事就行了。關於普羅周伯爵那輛車，我事先動了點手腳，讓他們沒辦法順利回到要塞。等你想好收拾他的方法後可以再追上前去。」

「沒有歌名，是家母以前常唱的歌。」

「好，這樣就行了。」

「不管是不是壞人，他是我們的敵人。他的目標是取你的性命，而我們得保護你。」

蘇拉望向右方。

雖然貼上新的藥膏，纏上繃帶，但這次只對前胸和後背的一部分做處理。

「剛纔……有人……在這裏嗎？」

「反正我本來就想離家，是因爲剛好看到你才改變心意。原本是打算對我丈夫說：『喏，這就是我心愛的男人』，給他好看。」

「把你們兩兄妹帶往公爵的領地，是我的工作。沒想到起初受託的人那麼不中用，竟讓人給擊斃了。不過，這也證明你的護衛確實難纏——別動。好不容易纔快要長好的皮膚，會再度剝落哦。我叫奇馬。」

他勉強發出氣若游絲的聲音，嘴脣因爲藥效而無法活動。

「嗯，他不可能就這樣倒地不起，不過，你說的水……特別是河流，讓人有點擔心。好吧，等待會兒和普羅週會合後，就馬上展開搜尋。」

在交錯的樹叢間，站着一道殷紅的人影。

蘇嫣然一笑。

「兩人」徒步走了約十分鐘左右，便在森林裏遇見了自動車。

馬休全身爲之一僵，並非因爲這陣讓人聯想起D左手的沙啞聲，而是那嘲弄口吻所蘊含的邪惡感。

「接下來的重擔，光靠你一個人無法負荷。所以公爵命令我助你一臂之力。」

「我沒那個意思……」

馬休睜開雙眼，眼皮感到一陣刺痛，但已比先前好轉許多。

「……是蘇嗎？」

火龍並非單純只會噴火的生物；它全身灼熱釋放而出的烈焰，會以時速五十公里的速度飛竄，轉眼令整座山陷入一片火海，十秒內便可將一座小湖燒乾。不久前，人們在深山裏的某個角落發現火龍的墓地，但據說龍骨少得出奇，取而代之的是滿地的坑坑洞洞，這也許是火龍在臨死前，以最後所剩的力量讓身體產生高度灼熱，再自己埋進地底深處後所遺留的痕跡；也有另一種說法指稱，這些洞穴通往地球的核心，因爲這個緣故，當地纔會有不少火山。

甫一走進車內，旋即傳來普羅周伯爵的聲音道：

「你丈夫從事什麼工作？」

「我住在你家不會造成困擾吧？」

「我纔不管他們呢。」

「村民們不會說閒話嗎？」

挫敗感令他茫然佇立。

老太婆的聲音驀然轉爲年輕充滿活力，就連感覺也完全換了個人。

「後來仔細想想，覺得這個作法不妥，因爲我丈夫個性非常火爆。先前到【都城】觀光時，村民們一行人向【保安局】陳情，才把他關進了大牢裏。」

「謝天謝地。」

蘇拉聽見遠處傳來車子的引擎聲，他立即全力飛奔向前追，還沒來得及看見車輛的影子，已聽不見任何聲音。

「在北北西五五四公尺處。目前正在徘徊。」

語氣中清楚地帶着放心和撫慰之情，蘇聞言後，一時不知如何以對。

「我是公爵的部下。」

邊境的生活嚴苛，對於會製造無害的幻覺與夢境的惡靈和幻覺獸，邊境居民根本不以爲意。

蘇雙眼圓睜，像是不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

蘇這纔想起。隔着如此遙遠的距離，伯爵一直在車內聆聽她的歌聲？

他想立即隨後追趕，因而回到繫有那匹改造馬的休息地，但馬匹已不見蹤影；應該是帶着蘇逃離的人所爲，肯定就是此人破解了號稱銅牆鐵壁的「迷宮」。

「今日前來，自然是爲了帶你走，不過我不會強人所難，我會好好安排，讓你自己主動去見公爵——哎呀，你還不可以起來。」

「我是指那首歌。歌名叫什麼？」

和這種妖獸交手的火龍獵人，自然要擁有清晰的頭腦和強韌的肉體。其中也有不少人會造訪都城的違法密醫，要求讓自己的肉體半機械化——亦即成爲改造人。

他的語氣嚴肅凜然。

「反正我也是一個人住，你用不着介意。」

「咦？」

「他是火龍獵人。」

「我不是告訴過你，現在還不能亂動嗎？真是拿你沒辦法。」

她替馬休拆開繃帶，將先前的藥連同紗布一同取下後，很細心地用熱水爲他擦拭身體。

「你……你是……」

蘇似乎有點慍火。

「謝謝你，我該走了。」

蘇的丈夫便是典型的代表。

「這裏是你家吧？」

「傷得真重呢。」

「爲什麼？」

「因爲我丈夫明天就回來了。」

在伯爵的詢問下，蘇會做出這樣的回答，是因爲她心裏感到放心使然。

蘇極力解釋。

終於可以開口暢談的馬休，向蘇如此問道。

感覺有人走近。應該是蘇。

「……」

每次他返回村內就會和其他男人鬥毆，或是因調戲別人的妻女而和人大打出手，一直以來都有村民被他打得半死不活，就此離開村莊。村民們之所以向都城陳情，實在是因爲已經忍無可忍。

「村裏的男人已經做好迎擊的準備，但我丈夫全身有一半以上都已經改造。當初是藉由【都城】的保安隊纔有辦法將他逮捕入獄。我們村裏的人想要對付他，卻無疑是以卵擊石。我們快點走吧。」

「啊……好吧。」

由於情勢轉變太大，馬休只能做出如此模糊不清的回答。如果只是想邀我一起逃走，爲何先前還說要介紹我給她先生認識呢？年輕的馬休心中滿是不解的疑團。

「本來以爲你身上的燙傷不會痊癒，但現在看起來好多了。那個人應該會真的來殺我。來，我們快離開這裏吧。」

「現……現在就走？」

「那還用說。我不是說他明天就回來了嗎？既然這樣，得趕在今晚深夜前離開。你要待在這裏也行，但村裏的人都知道你住在我家，我可不知道他們會怎樣跟我丈夫告狀哦。」

「你這是在要脅我嗎？」

「我也是情非得已。你決定怎樣？」

「走吧。」

馬休沒有其他選擇。不到一個小時後，萬籟俱寂的村莊裏出現兩個騎乘改造馬的人影，急如星火地奔出村外。

夜裏的邊境是充滿魔性的世界。爲了防範未然，他們備妥了武器；馬休仍在隱隱作疼的手臂，緊握着一把火焰放射器，背上則揹負着油筒。

他們在通往村莊的道路上疾馳，當兩人抵達大路時，馬休發現蘇的努力完全是白費力氣。

在馬休告知要塞的位置後，蘇說了一聲「往這邊走」，接着伸手指向一條宛如白色緞帶般的道路，但她動作卻就此急速凍結，而馬休也同樣跟着停頓動作。

有個騎着改造馬的人影，在月光下悠然走來。

「是你丈夫？」

「沒錯……」

蘇的回答聽起來有氣無力。她駕着馬走近，身子往前傾。

「等他來到射程距離內，就放火燒他。」

「這怎麼可以……」

「你想死嗎?! 在被殺之前，得先殺了他纔行！」

「是我丈夫的鋼鞭。他不是說過嗎，他的鋼鞭就連火龍的頭也能切斷！爲了抵擋火龍的烈焰，它甚至能伸長到一公里遠。」

馬休的聲音近乎哀嚎。

蘇回了這麼一句。

男子朗聲大笑。

馬休轉頭喊道：

馬休順着她的視線望去，也跟着瞪大了雙眼。草叢間有個東西飛竄而來，動作輕靈彷如遊蛇。

「哇?! 」

丈夫的臉呈現茶灰色，皮膚萎縮，佈滿無數的皺紋。

男子道。他似乎是用內建的喇叭說話，聲音含糊不清。

馬休錯愕地望着那名男子。

一陣沙啞聲響起。

「你放心，我會一鞭讓這小鬼人頭落地。不過，對你可就不是這樣囉，我會扯下你的手腳，將你剁成肉醬。閃一邊去！」

「快點進入森林裏！」

「他只是個普通旅人。因爲他急着要離開村莊，所以我纔要他帶我一起走。」

馬休將馬頭調往右方，放聲喊道。眼前的森林黑漆漆一片。他死命地朝馬腹用力一蹬。

蘇如此質問道。

緊接着下一個瞬間，黑影被一聲槍響給轟飛、滾落地面，還來不及喘息，隨即便又有一株倒木襲來。

「正是。」

「哪裏成功了?! 」

馬休大膽地走近，摸着淤青的喉嚨如此說道。

只聽得耳畔一陣呼嘯聲傳來。

「可是……」

「你別這樣。」

馬休聽見這令人意外的回答，急忙望向一旁。與他並肩而馳的蘇，目光倏然望向左下方——亦即兩人之間的地面。

是鞭子。那條鋼鞭正尾隨而至。

馬休喉嚨周邊的空氣驀然發出咻的一聲，令他整個身子往後仰。男子手中的長鞭繞過蘇的身體，纏向她身後的馬休頸部。

「快逃啊！蘇！」

鋼鞭倏然朝蘇撲去。散彈槍拉出的火線擊向地面，命中鋼鞭。

她的丈夫居然已倒臥在地上。

你成功擊垮了那條鋼鞭——正當馬休欲如此回答時，一道黑影從右方襲來。

「你竟然被那個來路不明的吸血鬼獵人勾引。你要叫我臉往哪兒擺？我不能原諒你，蘇！我絕不原諒你！」

蘇跪着走向馬休前方，想要護着他。

「他被人施了魔法。我先生早在好幾年前就已經死了。他是爲了報仇……不對，他爲什麼湊巧在這時候又死一次呢？」

「還沒完呢。快閃向右邊！」

「蘇?! 」

「我沒說要一輩子和你長相廝守，只是想離開這個村子到別的地方去。這一路上我們就一起同行吧。我很不想這麼說，不過你別忘了，我可曾經救過你哦。」

「他剛纔活蹦亂跳的，而且還能說話呢。」

進入森林之前的這數十公尺的距離，宛如地獄。

「這是……鞭子？」

「你的丈夫回來了。竟敢把我關在那個狹小的地方，而且一關就是好幾年。」

「他沒追來！」

「成功了！」

馬上的人影單手揚起。馬休發現此人戴着粗大的頭盔和護目鏡。頸部以下全是裝甲。一道冷汗從馬休臉上滑落。

馬休向後退開，蘇使勁勾住他的手，雙眼緊盯着他。

改造馬停下腳步。

在敵人的緊追下，兩人盲目地狂奔，猛一回神，已衝出森林外頭。

兩人距離有十多公尺。男子手上之物莫非是來福槍？

不愧是邊境的女人。她丈夫此時那張宛如死去了百年的臉孔，她竟敢伸手撫摸，實在是膽識過人。

蘇大喊一聲，調轉馬頭。右手的散彈槍兀自冒着紫煙。縮短的槍身，是爲了在近距離下，一次對付多名敵人；散彈多達有二十發。

在馬休依言控制繮繩之前，一株孤獨樹巨木震得天地爲之搖晃。

「這……這根本就是木乃伊嘛。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鬼，身爲一名旅人，你的行李未免也太少了吧。」

「這麼做對你我都好。謝謝你的照顧。」

「沒錯。」

猛然抬頭，眼前站着一名全身裝甲的大漢。

聽聞此語的馬休，此刻心裏好懷念另一位蘇。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

馬休注視着蘇的臉龐。蘇並不知道，她在馬休眼中，正逐漸變成另一個人的身影。

「你是蘇對吧？」

「啐……」

馬休這聲驚呼，是因爲有個雙眼赤紅的黑影陡然從他眼前的地面竄出。

耳邊傳來一聲槍響。這足以令耳膜麻痹的沉重聲響——是散彈槍！

理應會一頭栽向地面的兩人，但在千鈞一髮之際採取了護身倒地法，這是因爲在邊境生活中早已習慣騎馬所面臨的各種狀況。

「親愛的——我剛纔是開玩笑的。」

聲音顫抖，馬休的肩膀和手臂也簌簌發抖，蘇的身體一樣顫顫巍巍。在馬休停止全身的顫抖時，蘇的身體也同時仰躺倒落在大路上。

像是粗魯咆哮般的渾厚嗓音，從夜氣中傳來。

馬休的沉聲低語，聽起來無比悲切，蘇不解地「咦」了一聲。

「怎……怎麼回事？」

「他死了……」

蘇步履蹣跚地湊向丈夫面前，伸手解開他面具的鎖釦。

「怎麼會這樣?! 」

「在我鋼鞭的追趕下，你們只是在森林裏繞圈罷了，想逃出我的手掌心，門都沒有！」

「不對。」

一道長線從男子手中迴旋而出——馬休在自己身上腰帶裏的火焰放射器握把被彈開之後，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正當馬休從它下方穿越的剎那，傳來一聲轟隆巨響。

「已經跟上來了！」

「吵死人了。」

「這裏是……原來的地方。」

「算了，不重要。反正我這次回來，爲的就是要殺光村裏所有的人，多殺一、兩個人也無妨，就當作是特別服務吧。」

「真不敢相信。我先生確實早就已經死了。」

馬休望見這名男子右手高舉過頂。

那是一根需要兩人才能環抱的粗大木柵。

男子低俗的聲音顯得非常愉悅。

「臭娘兒們！」

隔了幾秒後，馬休纔看清眼前是那名救過他的女子。

鋼鞭彷彿也會感到痛楚似地，只見它在地上扭動翻滾後，逐漸遠去。

蘇如此喃喃自語着，她背後的馬休開始一陣狂咳，他已擺脫鋼鞭的束縛。

「像你這種野蠻人，要是能一輩子都關在【都城】裏就好了。你知道嗎？這個人是我的情人，他和你不一樣，是個非常溫柔的人，你還好意思厚着臉皮回來啊，趕快滾回監獄裏去吧。」

「蘇，保護你的人是我，不是你自己。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一直都是我在守護着你。但你卻想要離開我。」

男子右手的長鞭發出啪的一聲清響。儘管看起來約莫只有三公尺長，但卻能緊追在兩人身後達一公里遠，令馬休無法置信。

「我不要！」

「好痛……」

她本想大喊，但最後卻變成極度恐懼下的低語。

蘇還撐開他的眼皮，檢查瞳孔。

他牢牢抓住恩人的身軀，粗暴地搖晃着，即使他明白大錯已經鑄成，但還是再一次搖晃那沒有生命的軀體。就在這時候——

儘管是在黑暗中，也能看見馬休逐漸發黑的臉色，蘇見狀後猶如發狂似地躍向丈夫身上，掄起右拳朝他面門揮去——他頭上所戴的特殊合金頭盔，能抵擋一百萬度的烈焰達數秒之久。蘇的這一拳，只傳來一聲沉悶的敲擊聲，她旋即按着拳頭，整個人蹲在地上。這場沒有勝算的戰鬥就此結束。

但還是得忍受令腦門爲之麻痹的衝擊力道。

「不知道。總之，這樣就能安心了，你回村裏去吧，我自己一人離開。」

「等一下。你打算丟我一個人在這兒？」

「這是特殊的鋼鐵打造，用來絆倒火龍的腳，再纏住它的脖子給予致命的一擊。現在看我用這條鋼鞭把你的脖子連根拔起。」

男子的改造馬倏然向前倒臥。

地面傳來一聲震天巨響，蘇以一臉痛苦的表情往聲音的方向望去，隨後發出一聲驚呼。

這時，馬匹突然往前撲倒。

馬休十指如鉤，使勁地掐進另一個蘇的喉嚨。

「你可真不死心呢。」

月光下，一名全身鮮紅的女子佇立，彷如一道燃燒的烈火。

「那女孩已經死了。能讓她起死回生的，只有法爾休雅大人。」

馬休對她發動攻擊，在一聲槍響和散彈的攻擊下，奇馬飛出三公尺遠。

她長袍的下襬如同火焰般向地面散開，輕柔地包覆住落地的奇馬。

「你剛纔殺了一位和你沒有任何關係的女人，她名叫蘇，你的妹妹也叫蘇，這就如同你親手殺了自己的妹妹一樣。」

「才……纔不是呢。」

馬休想要辯解，但卻開不了口。因爲奇馬的指責並沒有錯，他確實是殺了自己的妹妹。一位他從小百般憐愛、呵護的女孩，但她卻背叛了自己。蘇，一切都是你不好。我什麼都沒做。我勒你的脖子是開玩笑的。蘇的散彈槍從馬休手中滑落。

「你已經逃不掉了。怎麼辦，馬休？要和我一起去見公爵嗎？」

「我沒殺人。」

馬休喃喃自語道。

「我一直都在保護我的妹妹——蘇。我不可能會殺她。」

「不，你並沒有保護她。蘇可曾向你道謝過？」

馬休在腦中思索着答案。答案很快便已出現。所以他沉默不語。

「你這種哥哥對妹妹而言，就像是關閉一扇讓她通往寬廣世界的大門，將她囚禁在狹窄房間裏的害蟲一樣。你所做的一切都令蘇感到反感，你對妹妹的任何誇讚，聽在她耳裏就像是從墓地裏復活的死屍所下的詛咒。認清楚事實吧，馬休，你自己應該也發現了纔對，所以你纔會對蘇如此百般呵護，企圖要掩蓋真相。當她因爲一名比你俊美上萬倍的男子而開始動心時，你便親手將她給……」

「住口！」

馬休朝紅衣人衝去。

儘管長袍的前襟被一把揪住，風帽被抓在馬休手裏，她還是一動也不動。

「你這傢伙！」

馬休放聲大喊。被一把扯下的風帽底下，有一張望着馬休的臉龐——那是剛纔被他殺死的蘇。

馬休呆立原地，一雙冷若寒冰的白皙手臂環住他的頸項，陣陣有如墓地腐敗爛泥般的氣息撲鼻而來。

「除了主人的命令外，概不受理。」

「等等。搞不好是……喂，打開操縱室的門。」

「無妨，我們也從要塞裝備的重力磁場包圍機關。馬力全開，強行突破。」

女子的聲音說道。聽了之後不禁讓人幻想，聲音的主人肯定有芙蓉出水之貌。

左手咕噥道。

空中出現蘇的身影。

左手伸出食指，指向這聲回答的方向。

空間扭曲歪斜，長槍貫穿了屏障，閃着寒光的槍尖不偏不倚地刺向伯爵的心臟——但就在即將貫穿之際陡然停住。

蘇拉低哼一聲，手中棍棒倏然揚起。

伯爵的視線移向蘇拉的棍棒。

左手的叫喊已然遲了，只見一顆細如雨滴的紅點凌空飛來，直接命中伯爵胸口。

伯爵的長槍再度竄出。

「啐、少來煩我。」

槍尖在碰觸蘇拉肩膀前，早一步憑空消失。

「我勸你住手。」

左手問。

他語帶玄機地喃喃自語道。

「危險。」

「你想做什麼？」

「這麼一來，你們兩個都沒有底牌了。」

引擎無聲地停止。

出現在皮膚下的另一張臉，同樣畫有顏色鮮紅的【迷宮】。外面這層面具，想必是以不碰觸【迷宮】的方式貼於臉上。

「能打倒我的，只有這把長槍。」

「我不認爲那傢伙身上裝有重力磁場。他如此準確地尾隨而來，表示有人在背後助他一臂之力。播放房間的影像。」

在空間扭曲技術的運用下，造就出這個寬敞奢華的貴族世界，而在某個房間的角落裏，一名少女正靠着椅子沉沉入睡。

伯爵雙眼緊盯着他身體前方所畫的一道巨大的鮮紅【迷宮】。

「無所謂，衝吧！」

「不知道她現在夢的是誰。」

這是伯爵使足全力的一擊。他完全沒想到要後退，卯足了勁往前衝。

躺在地上的左手如此問道。

這沉猛的一刀，不讓敵人有活命機會——然而，蘇拉卻又從鋼刀下消失。

也許是因爲彼此重力磁場特性不同的緣故，就像撥開一道不透明的皮膜般，伯爵的長槍穿透蘇拉的肩頭。

「誰要你多管閒事。」

普羅周伯爵旋即消失在黑暗中。

「在那裏！」

宛如要因應這樣的舉動般，蘇拉也向後躍開並含着右手的食指，不知在左手掌上畫了些什麼。

左手開心地說道。

「好痛……」

普羅周伯爵大聲喚道。

「爲什麼停下來？」

「有個看似人類的物體正從南南西方位接近中，靈能檢測並非人類。」

「開門！」

「和我一起到黃泉去吧，哥。」

伯爵右手伸進斗篷內，抽出一把長劍。

蘇說。

走出車外約莫十步後，伯爵開啓嵌在右胸裏的重力磁場屏障開關，這是以意念所啓動的。

它前方約兩公尺處，空間突然像煙靄般扭曲。

「小心大意失荊州啊！」

伯爵的肩頭使勁一甩，將左手甩開。左手就此掉落地面。

「那傢伙興高采烈地走了。都這把年紀了，竟然還會嫉妒。男人的醋勁還真是可怕呢。」

因爲驀然出現了一隻手握住槍身。一隻只有手掌的左手。

「哼！」

「別小看貴族。」

「真虧你找得到這裏。是誰幫你的？」

過不了兩秒，前方的樹木倒向左右兩旁。

「你竟然殺了我。」

左手在地板上口無遮攔地嘟囔着，接着突然又說道：

伯爵朝地面一蹬，猶如縱身跳躍的野獸。

當馬休看清那張臉是自己的妹妹時，便急忙甩開女子的手臂，隨後有如脫兔般在大路上撒腿狂奔。

「這裏可以了吧？」

「嗯，在那裏是吧。」

有雙手搭在伯爵肩上。

全身散發的森然鬼氣，是對步步近逼的敵人所懷的恨意，此外還有另一股宛如油燈般充滿黏性的感情烈焰，在背後支撐着他的恨意，只是伯爵並不知情。

就在來到十公尺的距離時，兩人之間的空間赫然眼中扭曲，闖入扭曲空間中的伯爵，身體也像波浪般起伏、變形。

「可惡，又來了！」

幾乎是馬休和另一名蘇離開村子的同一時刻，在另一座需騎馬耗時約七日才能抵達的森林中，有人展開以下的對話。

伯爵調整姿勢，欲再揮出第二刀。

隔了幾秒後，他才發覺沒有一擊得手之感，因而爲之瞠目結舌。槍尖並未刺偏。

緊接而來的，是駭人的瞬間。

伯爵發出一聲驚呼。蘇拉猛然一個甩身，長槍就這樣嵌在他的臉中，從伯爵手中鬆脫。

「我倒希望對我說這句話的是別人，而不是你。」

「嗯，不會說話？那你就這樣下地獄去吧！」

迎面劈來的這記石破天驚的一擊，蘇拉以左手擋下。刀身就此消失。原來他在左手的掌中畫下了【迷宮】。

「怎麼了?! 」

「當然是出去迎敵。不然有其他方法嗎？」

空中浮現蘇拉的身影。立體影像走在沒有人徑的森林中，一路前進無任何停頓，在他前方和四周的巨樹與灌木，宛如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排向一旁，接連倒落。

「感應器感測出前方有看不見的障壁。」

「白天的時候和你打過照面。」

朝伯爵腦門疾劈而下的這一棍，彷如被電波干擾的影像般扭曲歪斜，穿過伯爵的身體。

蘇拉在長槍即將命中臉部時躲開，只略微劃破他臉頰的皮肉——不，應該說是臉上皮膚。

普羅周伯爵的自動車發出一陣猛烈的引擎呼吼，開始急速狂飆。

「他是個噸位和你不相上下的對手，自己要多加小心。」

蘇拉那近乎愚鈍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這個我們也一樣。就以力量來一決勝負，看是誰會被吸收，誰又能存活——衝吧。」

前方的樹叢裏，一陣沙啞的笑聲朝露出森森白牙的伯爵傳來。

這句話的語氣充滿神祕、祥和。伯爵望向車門的方向命令道：

蘇拉一把握住槍身。

「敵人也是重力磁場防護罩。只要一碰觸，便會被分解成比原子更小的基本粒子。」

這時蘇拉猛然沉身。既非意在誘敵，也非虛招，而是身子自然地往前傾倒。

伯爵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衝向這名巨人。

一道線條從蘇拉的前額划向下顎，甚至延長至外衣的下襬，他巨大的身軀暴露在月光下。

他右手的長槍劃出一道銀光，脆弱的樹木盡數被掃出數丈後，形成一個直徑約二十公尺長的大圓，伯爵就矗立在這個突然出現的空地中央。

在蘇拉握住搶來的長槍擺出攻勢前，伯爵根本無暇做好架勢抵擋，他只能選擇加強屏障的能量。

在落下的同時，那隻手輕盈地彈起六公尺長的長槍，使其轉動，接着以手腕的力量投擲而出。

就在他巨大的身軀欲縱身躍向前時——

「唔。爲什麼臉部沒畫到？」

他又往前走了約十公尺，來到長滿灌木的角落。

伯爵一臉怫然地說道。他全身微微顫抖，不是因爲身陷九死一生的險境，而是因爲被人所救，令他倍感屈辱。

「你打算怎麼做？」

「電腦做出結論，在接觸五秒內，空間將會扭曲，本車也會在五十秒內被消滅。」

「蘇也在車內。難道你想讓她被重力磁場碾碎？」

長槍貫穿了蘇拉的臉。

他從振波一致的自動車防護罩中走出。

伯爵手中的長劍未有絲毫遲疑。

「快住手！」

重力磁場屏障染成一片鮮紅。

當紅潮褪去時，伯爵已失去先前野獸般的鬥志，雙眼注視着樹叢深處，邁步拾起長槍。

「看來又多了一名敵人。」

左手朝返回的伯爵如此說道。

伯爵也許是對自己沒能收拾對手感到忿恨難平，所以沉默不答。左手仍自顧自地說道：

「枉費你刻意引誘他前來，真是遺憾啊。」

「什麼？」

「剛纔我到操縱席調查了行進記錄，發現從找到蘇的地點到這裏，期間一直都有亞空間通訊波在流通，那是貴族之間使用的【祕波】。你就是用它呼喚蘇拉前來對吧？只是因爲他保護過蘇，就令你如此憎恨嗎？」

左手的話語未歇，便傳來了一聲破空呼嘯。

左手向後躍開一公尺遠，望着插向自己原本所在位置的一把長槍。

「喂，可愛的小蘇正看着我們哦。我在離開時，可是打開了熒幕。」

左手冷言嘲笑。

「你這傢伙——可以隨意控制我車內的功能？」

伯爵隨手拔起長槍，望向自動車的方向。

只有夜裏纔會開啓的車窗，浮現蘇的臉龐。

「沒讓她看到你帥氣的一面太可惜啊。」

面對左手的竊笑，伯爵沉默無語，他將手中長槍輕輕一揮，徑自邁步朝自動車的方向走去。

一走進起居室，蘇立刻向他跑來。

她一聲不吭地站在門口，望着伯爵放下長槍，脫去身上的斗篷。

「你在看什麼？」

他長嘆一聲，彷彿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但卻又無可奈何。

蘇向他行了一禮，走出房間。在房門關上前，伯爵再度聽見一聲「謝謝。」

「只是什麼？」

「……」

「是。」

「——怎麼啦？快睡啊。」

「不，沒什麼。」

蘇低着頭。

「哈哈哈，真是個傻大叔。對方一句謝謝，就哄得你飛上天啦？你這個貴族可真好騙。謝謝你——叔…叔——」

伯爵不耐煩地問道。

「我只是擔心你有沒有受傷，所以才……」

「……對不起。」

「這是我的工作——快睡吧。」

「擔心我？」

伯爵將臉望向一旁，對蘇如此說道。

「你爲了我們，冒着生命危險和敵人交戰，甚至負傷……但我卻無法報答你……」

「——是的。」

「……」

「你以爲身爲貴族的我，會死在貴族的爪牙手中嗎？」

「……不，我要說的是……謝謝。」

這次換伯爵無言以對。

「那隻左手有跟你說些什麼是嗎？」

「不，沒說什麼，我只是……」

從伯爵略微回頭的模樣來看，似乎無法理解她這句話的含意。

「快睡吧。」

一個聲音從他腳下響起。

緊接着，房內展開了一場長達十分鐘的你追我跑，直到左手衝出房外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