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薔薇之舞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1萬 字
這咆哮聲曾經耳聞,但鮮少有人看過實物。
它通稱爲「森人」,據說它連火龍也能喫得一乾二淨,還會把大樹當作牙籤來使用;這傳說雖不爲人相信,但自偶爾在森林附近被發現的巨大骨骼來看,這是讓人絕不想遇見的危險生物。
如今,正往黑騎士跳過去的東西,是個全長約三公尺的毛茸茸橢圓形。長有粗需兩人合抱的手腳,但卻看不到指頭。
恐怕它是被艾蕾娜沾上的獵頭者血味所引來,可對她而言卻正是天賜神助。
她正想拔足狂奔,衝擊波及馬嘶聲拍上了背部。艾蕾娜忍不住轉過去。黑騎士跟馬匹已經橫躺在地上。
「森人」舉起一隻手毆打馬腹。鎧甲凹陷,馬匹發出痛苦嘶鳴聲。
艾蕾娜看見了光帶深深砍入長滿茸毛的肩頭中央。黑色飛沫彩飾夕暮暗色,灑落枝葉上。
「森人」揮掃另一邊的手臂。悶厚聲音響起,黑騎士往後倒退。漂亮俐落的勾拳。
「交給你了呦!」
艾蕾娜送了個飛吻,接着大力奔跑。心中滿是希望。
出口已在眼前。
她覺得彷彿聽到了視野大開的聲音。艾蕾娜身軀不禁一震。
機車正以原來的模樣待在原地。
跨上座墊後發動引擎,引擎隆隆作響。
「艾蕾娜。」
她心想是不是聽錯了,那聲音又再叫了一次——一下變得很近。
她還來不及掌握聲音的位置,一個人影就奔了過來。
「尼修!? 」
「總算逃出來了。修塔爾要我顧着你。」
「他——!? 」
黑騎士以沈穩聲音說了。艾蕾娜沒有去感受讚美語調的餘裕。
「喂、不問我在這裏的理由嗎?」
「對不起——成了累贅。」
她用左手抱住敵人腰部,右手同時把武器剜進敵人腹測。
艾蕾娜測量了自己與機車的距離。四公尺。距離不遠。只是中間有個黑騎士。
把刀子深深剜入因極度痛苦而僵硬的肌肉中三次後,抵抗終於停止了。
衝擊力讓她手腕麻痹,艾蕾娜鬆開了秤錘。心想:到此爲止了嗎?
一瞬間,她想:他這次會不會真的說出安慰的話來?但彷彿是隻要把悲痛情緒留在這樣想着的少女心中似的,D捲起勁風策馬狂奔。
當發動了引擎時,D轉向了她問:
「我不會罷手的。」
她心中真正的話沒有說出口。
尼修的身體跳入空中。艾蕾娜在要被撲倒的前一剎那反射性地採取了行動。機車早已蓄勢待發。
地面「唰!」地一響。
撞中了!在她這樣想而放鬆了全身力道的剎那,車體猛然往前一摔。
巨猿的額頭與下顎異樣突出,表情齜牙咧嘴。
她對自己高高跳過了村門一事沒有發出驚叫聲。
她躺在草叢上。艾蕾娜正欲起身,卻全身汗毛直豎。難以名狀的殺氣盤旋於黑暗虛空中。
「看吧、艾蕾娜。」
艾蕾娜別開了臉說。
他會不會說:是因爲掛念你纔來的?
——對不起啊、修塔爾、丹、尼修……我也活不成了哪。
着地時也十分安靜。
覺得雙腳好像要融化了一樣。
一面看着尼修噴冒的黑血,艾蕾娜的手一面反射性地伸往腰邊的秤錘。
村子緊閉大門。叫聲從內部傳了出來。有男人的聲音也有女人的聲音。怒吼聲比慘叫聲多得多。
艾蕾娜閉上雙眼。對三個人的家人要說什麼纔好呢?
撫低平原綠草的夜風,讓左側人影的大衣優美飄揚。
她一面確認着塞在上衣口袋的青苔一面問:
獵頭者緊盯着這些,確認過豐滿胸部的起伏後,舔了舔嘴脣。
艾蕾娜這時再也沒抓着緩緩向後倒下的屍體,俐落地爬了起來。
「爲什麼你會來這裏?」
雷射貫穿幽暗,燒灼獵頭者的手掌。它「嘰!」了一聲,跳入空中,卻沒有能供它抓住的樹木或枝椏。讓這傢伙活着的話就會有新的犧牲者出現。艾蕾娜往它的着地點衝了過去。
月亮出現了。看得出有兩個人影在它的正下方相互對峙。
D自行離開她。沒有叫她站起來,也沒問她能否站起來。更沒有要伸出手拉她的模樣。
艾蕾娜右手射出秤錘。黑騎士以左手輕鬆彈開她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
「D。」
兩隻手從襯衫上方一把抓住了乳房。艾蕾娜動也不動。
它低低「唉嘿」了一聲,不知是單純的呼吸,抑或是在發笑?
D發話問道:
「被幹掉了哪。」
右邊是黑騎士。
獵頭者立刻把頭丟掉,將手按到自己的腦袋上。
「開門!」
「不會吧!」
更換首級意味着腦部的移植。獵頭者只消如此更換衰老的肉體,便能獲得近似永恆的生命。
「咦?」
尼修按着頸子。
「在此罷手吧。」
黑騎士忽然後退了。
眼淚似乎要奪眶而出,艾蕾娜別開了臉。
D翻身上馬。改造馬是在前來此地途中的農家與刀子一同買下的。
艾蕾娜嘲笑道:
不到三公尺外的地方上站着黑騎士。
某種恐怖的預感令艾蕾娜渾身僵硬。
「不、還不行。」
它微微前傾的姿勢與猿猴相仿。說不定那就是它的真面目。
「尼修!? 」
不待D回答,騎士往森林方向邁開了腳步。烏黑馬匹正等着他。它似乎連「森人」的攻擊也撐了下來。
「從啥時開始在那看的?」
機車彷彿只是下半身一動就跳閃開來。獵頭者越過艾蕾娜頂上落在草叢中。急速回轉後,艾蕾娜把車燈猛地照向尼修的身體。
令人感覺他冰冷無情。這點也很像這年輕人的風格。
艾蕾娜仰倒在地上,或許是由於先前的力戰之故,上衣的胸襟大幅裂開,白皙乳房裸露出了一半,女用西褲的右腿也斜開了一道口子,暴露着年輕少女的肌膚。
獵頭者踏着雜草走近,在尼修背後停住,伸出兩手,取起他舉在上方的腦袋。
「悶不吭聲地看着女人在拼死拼活的男人最差勁了哪。——去死吧。」
「上來。——走吧。」
「真是可憐。我打一出生可就已經習慣機車車禍了呢。」
全身疼痛。雖說已是十分習慣,但被一百五十公里時速撞出去的身體正四處發出哀嚎。
艾蕾娜獨力站了起來。
不知它意欲爲何,擁有人類身體的野獸壓到了艾蕾娜身上。悖德光景即將在月光下展開,就在奇怪獸吻要疊上艾蕾娜半開的櫻脣上的剎那——
「如果不是我變成了這幅德行,就能殺死他了哪。」
它猛地大張嘴巴。長於鮮紅口腔上下方的牙齒全都尖銳鋒利。
艾蕾娜也騎上了修塔爾的機車。
「嚇——呀!」
艾蕾娜決定說出心中的不滿。回答當然是——沒有。儘管她想要按捺住,卻還是忍不住嘆了氣。
D說了:
獵頭者拔起自己的頭後,把它安到尼修仍在湧噴鮮血的脖子上。
艾蕾娜的聲音比起喜悅,恍惚迷醉要來得更多。
「反正我變得怎樣都沒差嘛。那座城也是我硬要跟去的哪。可是啊,好歹是一起戰鬥過的夥伴。希望你至少也說些『好不好?』『看來真糟』之類的話呀。」
四目相對。面對宛如會被吸入的深邃目光,艾蕾娜甚至心生恐懼,只好努力不要讓眼瞼閉上。
D走了過來。
艾蕾娜轉身正想走向修塔爾等人的機車,她注意到自己不小心忘記了重要的事。
「嗯嗯。——還是我邀他們來的哪。」
不似世上生物會有的慘叫聲響起,獵頭者的身體向後退仰。用力撐着雙腿想要逃跑,但纏在腰部的手臂卻不容它這樣做。
黑騎士說了什麼。艾蕾娜沒法理解。他說了什麼啊?——是『跟我走』嗎?
它將右手抓着的輪子朝機車推過去。車輪滾到倒在車身旁邊的艾蕾娜腳畔,它本來被鋼鐵螺栓固定在車上,被獵頭者單手一抓給拆了下來。
「做得漂亮。」
它把手遮在眼前的模樣正是獵頭者纔有的姿勢。
兩人往馬只和機車的方向行去。
車身以猛烈力道撞地彈起,翻到在地,只有引擎聲依舊隆隆作響,緊接着獵頭者站了起來。
腦袋前後顛倒,接着那頭唧嘎唧嘎地轉向了艾蕾娜這邊。同時獵頭者的身體倒了下來。
D的左手按到她額上。艾蕾娜忍不住重新看向D那邊。疼痛忽然消失無蹤。
「不管你何等厲害,要擊斃我也要花費時間。期間這女孩或許會死。若你要說她本來就與你無關那就算了,但這女孩若是死於此種荒野中不免可惜。」
「同伴死了?」
黑騎士指了艾蕾娜,
艾蕾娜無計可施地呆站着,如鋼手臂抱住了她的胴體。
敵人蹲在地上;艾蕾娜以一百五十公里的高速猛力撞上。
她醒了過來。由迅速的清醒方式來看,昏迷後應該沒有經過太長的時間。
因爲有個從森林中躍出的影子落在兩人約五公尺外的對面。手腳包裹漆黑硬毛,不用說正是獵頭者。而縱然看到了它穿着襯衫與長褲,艾蕾娜也沒太驚訝。
慢慢逼近艾蕾娜的獵頭者的表情上,貼着憎恨、飢餓,以及明顯的情慾暗影。
尼修的表情驟然扭曲。
雖叫了門卻沒有回應。有什麼事正在發生。狀況易於想見。艾蕾娜努力不讓那狀況浮現在腦海中。她胸中極其冰冷。村門足足有三公尺之高。
「我要報尼修的仇!」
他的雙手用力按住頭兩邊,把頭拿了起來。
「這是被你殺死的尼修的飛刀。是在以前爲了做紀念而得到的東西。你就想做是被他給刺死了吧。」
「我從那座城被瞬間移送到邊境交界。現在在回村的路上。」
「前面是廣場吧?」
對於不知半吸血鬼的血統所蘊藏之力量的人而言,這股跳躍力令人難以置信。
艾蕾娜大叫:
「沒錯!」
她的頭頗爲刺痛,這是由希望所帶來的興奮所致。在回村子的途中,她已經說出了昨晚的那件事。
或許D毫無回應也是件好事,但這種反應讓她覺得失望。
道路上空無一人。隨着接近廣場,叫聲逐漸變大。
轉過街角後,艾蕾娜倒抽了一口氣。
帳棚正在燃燒。火焰灼烙雙眼。
在那周圍徘徊遊蕩的,正是身上開着四彩薔薇的村人們。
騎士的身影掠過一旁。
細長直線斜穿過村人胸口。
騎士一手將長槍連同當場斃命的屍首輕鬆抬起,把屍體扔入火焰之中。
「藍騎士!」
艾蕾娜全身怒血沸騰,甚至連D的事都忘了。在帳棚周遭,有比徘徊村人多上數倍的人影層層疊疊包圍着。
不時有槍聲響起,讓藍騎士胸口、腹部爆出火花微微一晃。
接着馬匹便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高速往該處衝去,臨死慘叫從刺出的槍尖上迸現。
某人大喊:「住手!」同時有小孩哭喊父親名字的聲音響起。
「這個——殺人狂……」
艾蕾娜正要跑過去,漆黑身影掠過她的身旁。
老婆婆綻放智慧光芒的雙眼難受似地眯了起來,對D說道:
「可是右肩膀骨折,而且左耳被撕碎左眼也被弄破了。你知道是誰幹的好事吧?」
艾蕾娜不禁從喉嚨發出不成語調的呻吟聲,接着秤錘「颼!」地彈出。儘管從她的位置明明看不太清楚,但「啊!」地叫了聲後倒下來的,的確是方纔的發言者。他的鼻樑已被打碎。羣衆紛紛後退,在玄關前形成一個半圓形的空地。
「來了個了不得的男人哪。」
她似乎是對D的緩緩頜首感到心滿意足。
「打從頭一遭兒看見你,就覺得你俊俏得太過火了。再加上那恢復力——你是半吸血鬼對吧?」
制止了大發雷霆,嚷着「我就奉陪到底!」的艾蕾娜後,麥麥·琪卜修應付着他們,但因爲衆人一味要求交出艾蕾娜而無法解決,最後當事人便來到了玄關。
「把修普還來!」
這是一個母親的聲音。是小時候時常給艾蕾娜牛奶的該薩家的太太的聲音。
「我們不可以離開這座村莊。就算老公、老婆、小孩、愛人被那些傢伙給殺死了,也不可以有一句埋怨。親愛的人只因爲那些傢伙的心情起伏就被殺死,像這樣的生活有哪裏是好的了啊?」
「這可是你造成的。一變成貴族的同類,就算是朋友也變得連屎都不如了是吧。雖然還有其他沒有事的人,但大家都因爲你的關係身心破碎了哪。在要一個人唱高調之前先好好看看你乾的好事吧。遭到慘事的可不只有這傢伙而已咧。死掉了四十個人——這責任你和那個年輕人打算要怎樣負責?」
藍騎士猛地將長槍拉後,緊盯目標不放,不過藍騎士看見了——
長槍往D的前胸後背接連扎來。一把武器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兩把。
然後,在看到傲然凝立的D右手中,握着的是刺在他自己身上的長槍那一剎那,那槍灼亮空氣飛射而來,貫穿了鎧甲以及騎士的心臟。
一拉繮繩停住馬匹,藍騎士把剩下的一支槍換到右手。
「讓她在村外戴上軛,不對、要在城外連續戴上三天三夜!」
「不對、是你和那個年輕人的關係。叫那傢伙也滾出來!」
彷彿連熊熊燃燒的焰色、燃燒時的轟隆聲,全都被兩人間流動的殺氣冰凍凝固。
艾蕾娜的手臂拉回鎖煉想再發出一擊,被麥麥·琪卜修給壓了下來。
「馬凱!? 」
「一切的事都是因爲你的關係!」
「沒錯」、「沒錯」的叫聲變成一股聲音。這一剎那羣衆變成了暴徒。
「麥麥·琪卜修、我會盡量幫忙的啦。」
D下砍的刀尖突如其來地改變方向。
「還我佩魯託!」
這是在村外養牛的班克爺爺。菲力達和艾蕾娜同齡,被教得很有教養。
「而且你們搞不清楚嗎?能幹掉那些傢伙的只有那個人而已。藉着那個人的力量,我們可以不再受貴族的統治啊。」
「沒錯。」D的回答十分平靜。麥麥·琪卜修錯開視線,看着火勢即將熄滅的帳棚,以及倒在那附近的屍體。
或許是恐懼公主的報復,似是目擊者的村人一齊叫了起來,扔出了像是棒子鋤頭的東西,但馬匹輕而易舉地躲過往後門方向奔去。
「沒錯。」
看到那人癱軟倒在地上的模樣後。
在民宅前面,藍騎士以無愧爲名騎手的控繮技巧迴轉馬頭,欲進行新一波攻擊,但不禁愕然。
「那個人不在!」
「對我們來說,比起城館裏的貴族,一直待在村裏的你危險多了啦。喂!給我看看這個!」
翌朝,逃過貴族化的所有村人蜂擁羣聚至艾蕾娜投宿的麥麥·琪卜修家。
「誰拜託過那種事情了!? 」
「D!」
因爲載着心臟上插着長槍的藍騎士的馬匹,竟開始奔馳了起來。
艾蕾娜已經沒有力氣擋住雙眼通紅、進逼而來的人潮。
奔向火焰的大衣身影看來有如邊鑲紅蓮的美麗憤怒雕像。
回嘴的艾蕾娜心中泛起一陣痛楚。因爲D對她視若無睹,自行回到了村外。
生與死的一瞬間。那飛翔身影,連同近似恍惚的激亢感情深烙在艾蕾娜腦中。
艾蕾娜捂起耳朵。修塔爾和丹和尼修通通都不在了。腳邊是馬凱的呻吟聲。她好想去到某個遙遠的地方。忍不住痛切地懷念起昨晚的平原以及森林。
藍騎士等的正是這一瞬間。
距離單膝跪地的D,還有十公尺。
「這是工作。」
在十公尺左右的前方不停殺戮的藍色身影,好似遭無形閃電擊中一般連人帶馬轉了過來。
「那是隻有在遵守那傢伙的規矩的時候而已吧。」
「我們在這之前不都一路好好活過來了?不都是和城館裏的公主殿下還有那些騎士勉強和平共處的嗎?雖然也有遇到過可怕的事情跟悲慘的事情,可是隻要忍耐過那些時候就又平安無事了呀。如果要在這世界上存活下去的話,還有其他更慘的事。光是沒遇到那些事情,我們就還算是好的了呢。」
「跑到哪去了?」
下一瞬間,對着茫然無聲的艾蕾娜,致命的一擊落了下來。
望見腹部的血跡後,艾蕾娜初次對俊美年輕人感到戰慄。
老婆婆用明亮雙眼盯着他。
在空中無論何等厲害的獵物均無法避開他的長槍。
「雖然黑騎士大人命令我來收拾這羣雜碎方纔來此,但其實是因爲覺得或許能同你交上手,心中興奮不已這纔來的。已經死了四、五十人了哪。D啊、阻止我如何?」
刀身往右揮掃橫砍而去,橫襲而來的黑色弧線擊中了它。因爲藍騎士揮動了安在馬腹的第二支武器。
當斬向馬腳的一刀拖曳銀光而來時,藍騎士向月一躍。
「那些傢伙對我們這些力量普通的人來說,跟沒法子抵抗的天災是一摸一樣的。不管他們對我們做了什麼,不就是隻能低着頭小聲說說讓它過去而已嗎?這樣一想的話——」
「那些傢伙,打一開始就沒有繞過大家的打算哪。不過只要用上從你口袋裏冒出來的那個青苔,兩、三天內大家就會復原了。艾蕾娜——今天你就過來我那兒吧。」
看見黑衣美青年身上扎着長槍倏然起身的模樣。
「看清楚了。這傢伙可是昨晚存活下來的。」
「別讓它回城裏!」
刀身折斷,D將它往空中射去。熾焰中大衣飄舞,宛若覆蓋夢魘的羽翼。
「真正擔心的是,陷入這種慘況的人類哪。——若是你的話應當能瞭解吧?」
藍騎士望着D,似乎頗高興似地問了話。
沙啞的女性聲音說了:
艾蕾娜悶不吭聲。
人牆從正中間裂開,一個人影被推到艾蕾娜與人羣之間。
在忘我地跑了過來的艾蕾娜面前,吸血鬼獵人若無其事地用手碰碰旅人帽的帽沿。
「住手。這樣下去會和大家決裂得更嚴重!」
鋼之騎士連同鐵蹄轟響一齊衝鋒。D在爲槍所傷前,顯然會先被馬蹄踏中。
「把約翰還給我!」
麥麥·琪卜修的預言一語成讖。
艾蕾娜仿如被雷打到一般呆立不動。
艾蕾娜堅決反駁。
藍騎士充分瞄準後,擲出了長槍。
一個女人大喊了起來。這是艾蕾娜最不想聽見的話。
被植入了薔薇花的同伴正用一手遮着陽光,同時痛苦掙扎。他的手指全都彎折到了讓人無法想像的方向。
帳棚的守門人咆哮了起來。
「這個該死的奴才個性……」
「竟然用敵人的槍代替斷掉的刀做爲武器,這可是普通戰士想也想不到的;而且爲了如此竟然還讓自己的身體被刺穿,似乎不是尋常的半吸血鬼哪。噯、你名字確實是叫做D對吧?」
「菲力達也死了。」
「你——被刺中了……傷勢呢?」
「既然如此,就請跟着這女孩來吧。難關是在天賜的太陽昇起之後哪。」
蹄聲打斷了艾蕾娜的歡呼聲。
「不光是這原因哪。」
吶喊聲比奔過大地的蹄聲吼怒更加高昂,那聲音不知是驚叫聲,或是致命的攻擊呼喝。——就在馬匹騎士與人交錯的剎那,一支長槍伴隨刺耳聲音射入空中。
葛林忿忿不平地說着。
「成功了!成功了呀、D!」
正中目標!——D被刺穿前胸後背,翻了個筋斗後落到地上。
「總算露出本性了吧、你這母瘋狗!」
另一個聲音大叫着。
「昨天,他被那混蛋給殺了啊!他常常在你的膝蓋上玩耍的。才只有八歲而已啊!」
「可是就連饑荒和火災也沒有死多少人啊!」
怒吼聲聽起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他手上已無槍。
搶在前面大嚷的人乃是帳棚的守門人——葛林。
將它一齊擋開後D一躍而起;不、第二擊是在空中擋開的。恐怕就算是藍騎士也完全料想不到,竟然有人能緊追上疾躍的馬匹跳到了馬匹騎士頂上。
「站住!」
D背上響起刀出鞘聲。藍騎士重新拿好長槍。
「懲罰她!」
「!? 」
D疾奔,一刀向後流斬。
是麥麥·琪卜修。
艾蕾娜叫出了同伴的名字。
一道閃電代替她發揮了擋人效果。
它掠過帶頭男子的鼻尖插在黑土中。
「啊!? 」
男子大喫一驚,暴徒停止了前進。
閃電化成了藍色長槍。然而,即使人們知道了這件事仍動也沒動,露出了彷彿是待在雙頭狼面前的羊的模樣;之所以如此,並非因爲那是藍騎士留在村中的那一柄槍,而是由於槍扎落時的呼嘯、刺穿大地的聲響。
「果然來了哪。」
說話的人乃是麥麥·琪卜修。人們好不容易纔轉過了身去,看着馬上的秀美年輕人。
在他身前坐着一個五歲左右的男童,馬旁站着一名頭髮黑白夾混的壯實漢子。
「普拉司戈。」
「在馬上的是他兒子庫司卡嘛。怎麼會父子倆……」
「我有事來找打鐵匠。」
村人們首次聽聞D的聲音。女人們五一遺漏地臉頰飛紅,就連男人們也變得迷茫,而且恍惚出神。
打鐵匠普拉司戈斜眼仰望了D。
「知道你們跑出來嚷着要吊死艾蕾娜以後,我就在想着要過來阻止。結果那時這男人就來了——」
他吞了口唾液。
「我的兒子也長出了薔薇。不過在喝下昨晚麥麥·琪卜修做好的藥以後就好了。看吧、老天爺還是有眼的,可別昏了頭了。你們的家人裏面也有得救的人吧?我從這男人嘴裏聽說了。聽說爲了藥劑去採來青苔的,可是艾蕾娜。你們可別太亂來了哪。」
一個人舉起拳頭大叫:
「你被他煽動了啦!」
「不對。這男人只說了去摘回青苔的人時艾蕾娜。我是因爲自己的判斷纔過來的。就算是你們,也不可能真心的認爲貴族的做法是好的。艾蕾娜不過是代替了我們去做而已。」
「那只是多管閒事罷了。只要沒有艾蕾娜和那傢伙就沒事了。——一到晚上的話,貴族的報復又會開始的呀。這可到底要怎麼辦纔好?」
「你加入成爲四騎士一員已有幾年了?」
此時——不知從何處響起的高聲尖笑包圍了兩人。
沒有答話,黑騎士往前邁步。
察覺黑騎士似乎嘆了氣,紅騎士不禁屏息以待。紅騎士問道:
「是的。約莫已有一百五十年。」
因爲在將近黎明時,藍色的友人插着自己的長槍回來了。
「因爲藍騎士能死去——之故嗎?」
「別裝糊塗了。昨晚你不是和藍騎士兩個人把下面的村莊鬧得亂七八糟了嗎?竟想把長着我用心照顧的花精的人通通殺光呢。——你一點沒有進步嗎?」
黑騎士重重說了:
黑騎士下令:
公主的聲音說「
「D。」
馬上青年用沙啞話聲說着。
鮮紅身影從某處出現了。牆壁或地板全無開啓的形跡。
語氣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一樣。
「……」
「乃是由於D之故吧。」
「城館裏的女人這個人會收拾的。他是厲害的吸血鬼獵人。四騎士如果來了村子裏的話,我們就大家一起殺死他們。」
在「鏘!」的一聲響起時,紅騎士的身體動了起來。
黑騎士轉頭對他說。
「笨蛋。有一個是與你相同的理由。」
黑騎士保持沈默。儘管只是白晝的幻影,這位美公主對他而言也是等同唯一神的存在。
「心滿意足的死亡是嗎?」
所有人沈默了下來。D繼續講道:
「……」
「是?」
紅騎士誠心地說出讚美之詞,之後又有些吞吞吐吐地說了:
「誠如您所言。」
「那是?」
公主當時正在就寢中;紅騎士說了若是白騎士出來的話會亂得更加厲害,之後他從浮游分子的霧靄中叫出僕人令其處理一切。但黑騎士僅是一瞥後便立即回去城內。
氣氛忽地一緩。
那人注視前方不動凝立的模樣,宛如是具沒有生命的甲冑,他自昨夜回來以後,便一直陷入思考中。
「或許難以匹敵——會讓我衷心如此認爲的男人,總算是遇到了。真漫長哪、紅騎士。長年累月,我始終在尋找着像他那樣的男人。」
黑騎士是與平常一樣的自然體態。
「然而,如今的我事實上卻是精力四溢,變得歡欣雀躍。」
「黑騎士大人——這聽來簡直就像是一直在尋求葬身之處一般啊。」
「是公主之事。」
「若是藍騎士之事,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公主殿下或許會大爲震怒,但我等所爲之事絕對正確。能爲此而死,應當也是他的真正願望。」
他並非貴族。亦非被變做貴族僕人的人類。勉強來說,該說是藉由貴族的科技賦予了漫長壽命的改造人——生化人才對。所以這連隸屬——也稱不上的狀況便顯得十分有趣;不過,這一種貴族賦予人類的自發性服從,對心理學者而言,就成了再好不過的研究對象。
艾蕾娜指着D大喊:
「的確——乃是適合我等以性命相搏的男人。」
村人們彼此面面相覷。雖然仍有在發牢騷的人,但已失去了非譴責她不可的氣勢。
「接受懲罰的準備——應該已經有了吧?」
儘管如此,仍有一個人說了:
人羣慢慢改變了方向,不久後三三五五散去;不過艾蕾娜卻只是一個勁地望着一個方向。
迄今爲止最猛烈的怒吼聲爆了出來。
「我和這個人會保護大家的!」
「我等應戮力守護的公主尚存。縱然城館荒廢凋敝,但只要公主殿下仍在,我等便必須揮劍動槍死命拒敵。換言之,非擊殺D不可。無論以何等方法哪。」
黑騎士大笑。是他平日的那種豪邁笑法,所以紅騎士心中的憂慮一掃而空。
「兩個人能幹什麼!」
「功夫還是一樣很漂亮呢。「
「您在說什麼話——真不像您。我等的生死乃與公主無關之事。這不消我多說,您亦應當深知。我等不過僅是爲了護衛此城與公主,傳令於地上的螻蟻之輩,使其尊奉號令,如此才活着而已。」
「D吧。」
「今天就先這樣回去。可是哪,艾蕾娜、如果村裏要是因爲這件事多了新的犧牲者的話,就算只是一個人,到那時也不會輕易了事的——好好記住了!」
「說什麼瘋話!」
「我不久後便會前往城館。若失敗了,隔日仍會再度前往。這是我的工作。」
「那女孩的同伴一次死了三人。」
於拔劍前,他問:
紅騎士點點頭。背中長劍發出脆硬聲響。
喃喃自語的不良少女眼中,此時湧溢出了這幾年間未曾留下的大粒淚珠,它閃閃發光地流過臉頰。
「真是惶恐。我纔不知是否能擋下黑騎士大人的第二擊呢。」
烏黑雕像回答了。聲音低沈,彷彿會在寬廣房間內迴響不絕。
如此說完後他騎馬離開,沒有任何人叫住他。打鐵匠父子也跟在他後面。
黑騎士的臉,猶如要索求光芒似地仰向天花板。
「不只兩個人。因爲你們也要戰鬥!」
「『活着』是嗎?」
紅騎士在到此爲止的數百年間,無論如何盡心盡力,皆未曾從黑騎士口中聽過稱讚的隻字片語,而黑騎士也一路不停立下認爲本就是分內之事的赫赫功勳;正因爲黑騎士就是這種男人,所以紅騎士雖覺得死者可憐,卻更感嘆着「真不愧爲黑騎士大人」。方纔的發言,便是對他進呈給自己如此尊敬的男人的話語。
紅騎士則擺出右手按住背上一劍的拔劍姿勢。起初拔出的劍已經躺在地上。
「噢。」
他間不容髮地拔出的一劍上傳來了猛烈衝擊,勉強把那力道往橫化去後,紅騎士同時往右移,拉出了一道弧線。
望着美青年消失的方向;那青年彷彿在陽光中閃爍生輝,卻又彷彿像是會奪去一切熱度的寒冰。
不知這是現在應該正在睡眠的公主本人,抑或是連他們自己也無法理解的貴族機械裝置所做的影像?
「是的。」
「公主!」
紅騎士表示首肯,卻沒有答話。因爲戰鬥對這名男子而言乃是神聖事物。
艾蕾娜回答了:
「哈哈哈!」
他們的愕然模樣與跪下姿勢一摸一樣。在他們如此做之前,耀眼的人形光芒已將兩人的影子灼烙在房後的牆上。
一瞬,兩人間流散的乃是千真萬確的殺氣。
「令黑騎士大人欣喜的其他理由是?」
「我已看過了。真是值得自豪。那乃是名副其實的全力以赴、至死方休的男子漢遺容。恐怕,那無疑是與如此血戰再爲相稱不過的遺容了。對手是——」
「不過,你做了件很好玩的事對吧、黑騎士。」
「藍騎士之死——不知公主殿下是如何看待的?」
「我業已活過比這長過三倍的時間。光是如此活着,着實也有些疲憊。」
紅騎士的詢問沒得到回答。
不知黑騎士的輕聲低語是基於何種心情才發出;紅騎士雖想理解,卻難以成功。
這是處寬敞的室內空間,即便用「燦爛輝煌」形容也不爲過的陽光,自七色彩色玻璃中射了進來。不曉得在哪裏有入口。四面皆是石壁。
紅騎士的感想也是打從心底發出的。
「您已連續這樣五個小時了。請問在思索何事?」
「記得一清二楚了。」
首部腳部來到了理想的位置。
這雖是出人意表的指示,卻讓紅騎士全身精氣高漲。
「真是有辱尊目。」
「拔劍吧。」
「唉呀、這種話我還是在生下來以後第一次聽到呢,這是什麼意思?」
「請問您怎麼了呢、黑騎士大人?」
紅騎士在鎧甲中破顏微笑。
「那女孩右肩脫臼、左腳有撕裂傷。小傷口多不勝數。儘管如此,她還是去採了青苔、進行戰鬥,然後回來。——這樣就夠了。」
「並非是此事。」
「就算是你,也該知道那四騎士的厲害吧?而且那些傢伙還不是貴族。那城裏有個能使用真正魔力的女人。要是有個萬一她就會出手的。要真變得那樣了,木樁那種破東西又有什麼屁用?」
「全憑您處罰——只是……」
這是個樸素的空間,除了立於正中央地板上的人影以外,連一張桌子一張椅子都無——甚至會讓人覺得連一粒塵埃也無。
嘈雜聲如風般在人羣間傳開。在議論聲尚未平息時——
「您已瞻仰過藍騎士遺容了嗎?」
「讓你擺出了擅長的防禦架勢後,即便是我也無計可施哪。」
不知爲了什麼原因,會有明明沒被吸血,卻淪爲貴族僕人的人類存在?
儘管沒有結論,但這狀況中最露骨的實例,正是如今在公主與黑騎士之間不停上演的光景。
「藍騎士死了嘛。所以你也必須承擔和那差不多的風險纔對哪。」
光璨公主歪了歪模糊難辨的臉部,說:
「有了。你現在就和白騎士打一架看看吧。」
紅騎士猛地抬起了頭來,但又拼命把頭壓回了原位。
黑騎士莊重地同意:
「謹遵敕令。」
「其實咧、我已經把他叫來了。——請出來吧。」
在他愣愣轉過去的方向,站着一個宛如幽靈的白色身影。
「對手是這個呦。」
公主的幻影指了指黑騎士。
「要一直打到我喊停爲止。不可以手下留情。還有,黑騎士——你不可以使用武器。要空手對打。」
「這——!? 」
驚愕地猛然抬起頭的人是紅騎士。
「住口!」
公主的叱吒,讓彩色玻璃的光芒也爲之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