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佑魘何在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萬 字
D自幽暗通道彼方現身,當他走入敞開大門時,另一個D正倚在巨大整流器旁。
「你呼叫我對吧?」走進來的D確認後,倚着整流器的D點點頭。因爲他藉由只有彼此才知道位置的通訊裝置,呼叫了另一個自己。
「想不到你還在這,快給我出去!」假D高聲說了。
D對他問道:「刺客在哪?」
乍看之下話語的進行毫無關聯,然而注意到他真正意圖的人,恐怕會不禁戰慄。
「那傢伙是吧。」假D嘴角暈開了莫名其妙的笑容。「你抓他打算做什麼?」
「問前往夢魘的道路。」
「夢魘?」
「你也不知道?」
「嗯嗯。不過方纔一聽到後,背脊就發寒了。那裏有什麼?」
「大概是和我有關的祕密。」
「既然這樣,對我來說也是祕密了呢。」假D說完後凝神細思。「我也想知道那個詞的意思。刺客還在這設施裏面,出去外面的只有那兩人而已。」
接着,他注視D,「我們應該約定過,只要有除了你以外的人類逃出去,就連你也不可以回來這裏吧。看來,我似乎是個絕世大騙子呢。」
「他們會回來。」D說。
「什麼?」
「我好像也很擅長裝蒜哪。」
過了一會,假D一手按肚子,彎起身體,看來好像突然肚子痛一樣,但口中發出的卻是笑聲。
「哈哈哈……看得很清楚嘛。那兩個傢伙確實回來了唷,不過,讓他們那樣做的可是你啊,可別轉移責任呀。」
「他們在哪?」
「到了現在還在裝酷呢——來吧。」假D往通道深處一抬下巴,轉身邁開腳步。
「這真抱歉——小蜜雅也一塊來吧。不用擔心這個小夥子,只要那傢伙再反砍一次就會恢復的。」
「……?」
「就是建造這裏的男人。大概是個大人物。這些傢伙也好、這些傢伙的任務也好,都是老頭子弄的。」
「……D,現在的話是真的嗎?」
「馬上會有人來。若我能和他碰面的話,你們就可以回去。」
「沒錯,跑回來了。」
「男的還要過一陣子,女的馬上就會醒——」
「監視熒幕!」
「是東北的二號通道。不知他想跑去哪裏呀……」
牀鋪周圍蹲着幾團白色,正發出低吟嘶吼聲。是雪地魔人喀藍多魔。
「分子的結合力大幅減弱了呢。這樣子先不說我們,小妞是不成的。」
「不行,我也要去!我已經遇到夠多危險了!」
牆上某處發出細碎電子音,三人幾乎同時望向同一方向,雙眼看到一處牆上正浮現之前沒注意到的影像。
「我就在想你應該會這樣講。不過呢,這兩人要怎麼辦?」
「沒錯。」D直截了當地說。
「嘖、嘖、嘖……不是我唷,正確來說是老頭子。」
它寬得看不到對面,通道筆直跨過它。
「真過分!」
被直接一問後,假D苦笑。
冰麗美貌承接下甚至稱得上「冷酷」的話語。在瞪着那張面容的期間,蜜雅感覺好像從沸騰的憤怒中清醒過來了。
蜜雅懷抱着絕望的感覺問道,她早已知道答案。
假貨說道:「這小妞還真教人喫驚——算了,沒差,就一塊來吧。那傢伙就給我來背吧。」
「不,沒問題。」D朝蜜雅伸出手。
「混蛋!」假D腳下咿軋作響。「哇!」
「我找他有事,但你應該沒有,爲何找我去?」
蜜雅茫然注視着D,連聲音都發不出來。D——這名青年是真正的D嗎?蜜雅覺得好像兩個都是假貨。
「你是在說D做了什麼是嗎?不要轉移自己的責任!」
「這樣的話,他就會吵着要離開唷。」
「我叫蜜雅。」
「真的?」D問道。
「把我們帶來這裏以後你打算要做什麼?」
「別用那種目光看人呀。」假D似乎是故意地道。「不那樣子,這傢伙是沒法回來這的。現在你們回來了,也就是沒能離開,所以這傢伙也就可以待在這了。讓我來說的話,這也是沒辦法的結果。不過,看來縱使你們那麼拼命了,還是沒法達成願望呢,嗯?」
「爲什麼?! 」
假D齜牙咧嘴,但最後還是默默邁開了腳步。他似乎是個信守承諾的人,果然和D一樣。
可能是擁有某種與這座大設施聯結的超感覺,假D毫無遲疑地前進。跟着他走了十分鐘後,前方出現了一處巨大黑色深淵。
「剛剛的指示小試探,接下來可是真格的了!」假D叫道。「要是通道被射穿的話就危險了,一口氣通過吧!」
「可是那傢伙要怎麼辦啊?」
這的確沒錯,因爲就算光靠蜜雅一人的力量,也給了喀藍多魔那種程度的慘痛打擊。
「這傢伙。」他笑嘻嘻地指着的方向上,有D在。
「你搞什麼鬼?! 」
假D將食指豎在臉前搖動。
「——謝謝。」低下頭後,蜜雅瞪了後面的D。
兩名D面面相覷了一瞬。
「若是你,就算兩個人應該也沒問題。再怎麼說,都是我。」
「那個人——什麼時候會來?」
在充滿光線的白色房間正中央擺着牀鋪,上面躺着的人,是蜜雅和坎茲。
在蜜雅望着D的眼角,假D做了把頭髮的動作。
「猜拳所決定的義務是照顧這兩人的工作。」
被叫成「我」的D,依然是一副好像嫌麻煩似的木然表情。
「別在意、別在意。」假貨滿不在乎地說道,同時右手在胸前一閃。
「我會自己保護自己。」蜜雅斷然說道。
同樣用左手抓瞎射來的頭髮後,D的手電光石火地一揮。
「囉嗦!好吧,既然這樣,那就走吧。」
「他注意到被監視的事了吧。是故意不和我們交手的,這樣就無法知道他的去向了。」
假D話還沒說完,蜜雅身軀微動,馬上張開了眼。手按右肩,皺起小臉,露出了驚訝表情。
蜜雅瞪了插嘴的假貨。
「這兒有點危險。」假D停下了腳步。「通道在中間損毀得很嚴重,要是一個不小心,就會摔下去。照情形來看,雖然要繞遠路也是可以,但那樣的話會慢上很多——不過反正又不是要做什麼驚悚之旅,繞遠路好了。」
那頭髮纏繞捲上了新射來的髮絲。
這是先前假D說過的話。
「現在可別試着要下來,腳下一下子機會踩穿的。不要在意,像你們兩人這種重量,根本不會有任何問題的啦。」
蜜雅睜圓眼睛大叫。由於從憤怒變爲憎恨的瞪視視線,假D狼狽了起來。
「爲什麼……」在喃喃低語之際,蜜雅注意到了四周的雪地魔人,「這些傢伙……是你——」
假貨微笑,「不——有一個方法呢,一起來?」
「這裏是……又……」
「這個嘛……不過呢,你們會回來,可不是這些傢伙的緣故。本來要是那位小哥沒事的話,應該就能平安下山的吧。」
「搞啥啊,我可是首領耶!」
「真是個傷腦筋的傢伙呀,因爲我就是你啊。你想和那傢伙碰面的話,我也必須那麼做——小妞!」
「直接過去。」D說。
但D朝假貨抬抬下顎,「難得有守護神在,不要客氣比較好。」
「你說任務……是擄人的事?」
★ ★ ★
「那是誰的緣故?」
蜜雅「啊!」地叫了一聲,因爲光點消失了。
「真的嗎,D?」
「啊!」
「只要你和我說,我就不會離開的呀!」
「是這傢伙乾的唷。我在熒幕上看到了,他沒留下任何痕跡、不流一滴血地切開了他的胴體。」
「在這等一會。」D對蜜雅說完後便向假貨走去。
當她想着「是不是要帶我過去」而握緊他手的瞬間,蜜雅的身體橫飛過空中,壘到坎茲背上。
「那倒也沒錯啦。」
當踏上橋樑的瞬間,危險的徵兆化作細微咿軋聲出現,那聲音宛如玻璃相互擠壓。
數分鐘後,坎茲在喋喋不休發牢騷的假D背上,而這就是結果。
「……一起帶走。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我來揹他。」
「請告訴我,接下來爲着你的緣故我們會變成怎樣?拜託你,別再撒那種像是要幫助我們的謊了!」
「對不起。」蜜雅在他背上道歉。「那個……我會自己走。」
那是設施的結構圖,詳盡無比,圖內有紅色光點正在移動。
「的確是呀。」D左手附近響起沙啞聲音,但蜜雅當做沒聽到。
在那種情況下D若阻止,坎茲一定會拼命堅持,爲了蜜雅之故。坎茲就是那樣的年輕人。
假D的苦笑更深,好不容易停下苦笑後說道:「那個小哥應該在下山的途中告訴你他很痛苦吧?」
「那麼,馬上就他吧。」
「骨頭已經治好了。」
他朝坎茲抬抬下顎。不待蜜雅回答,他又說出令人驚訝的發言。
「恐怕他會離開,而且還會帶着你。」
假D下令後,冰冷冷的影像消失,顯示出一個在幽暗通道中默默移動的馬上男子。那是蒼藍的刺客——佑魘。方纔看到的結構圖,縮小顯示在畫面右上方。
假D對她說話後,蜜雅這才注意到,馬上坐起上半身。
前行五、六分鐘後,有一扇門打了開來。
「來了呢。」說話的同時他伏下身體,無聲寂風掠過他頭上。
「是的。」
憤怒眼神瞪向假D。
拳頭中握着一根頭髮。
「交給你。」
「嗯,是啊。」
「小心前進。」
只留下話聲,人已奔了出去。儘管揹負着坎茲與蜜雅——這兩名年輕人,但通道仍未發出一絲咿軋聲,將之稱爲奇蹟也不爲過。
雖然朝前方運足目力,不過在可算是這座設施主任的假貨眼中,卻什麼都看不見。因爲深淵寬度超過了一公里。
縱使假D將新飛來的連根頭髮,分別閃開擊落,但射入腳下的第三根卻無論如何都難以應付。通道一下子崩塌掉十公尺,假D與兩名年輕人無聲地往黑暗深淵摔落。
在蜜雅不禁仰望的雙眼中,烙下了D從碎裂通道末端躍向前方的身影。
★ ★ ★
D一口氣躍過十公尺的距離。
在他着地的腳下,通道化爲銀粉正要崩解。他開始新一次的跳躍,左胸被飛來的髮絲刺穿。
D的身體翻了個筋斗往通道上落下,身上纏繞着閃閃生輝的亂舞碎片作成的裹屍布,同樣也被黑暗吞噬。
在這之後又經過約五分鐘,通道深處的黑暗凝成人形。
這個騎乘黑馬的刺客是誰,自然不用多說。
假D揹着兩名年輕男女,輕鬆度過宛如玻璃工藝品般脆弱的通道;而這個人則多了一匹馬的重量,但儘管如此,馬蹄下的通道竟未發出一聲咿軋聲,不知他是身懷何等高強本領之人。
在通道盡頭停下,他望向吞噬了兩名D的黑暗深淵,用沉痛語調說道:「得知夢魘之事者,非死不可。」
「是嗎?」回話的聲音當然不是他的聲音。
那聲音令人覺得像是自地獄底處冒出來的魔神之聲,而佑魘竟然讓馬退後三步,緊接着在馬上朝聲音發出地點射出三根頭髮。
然而,歷時不到零點五秒的神速連射,卻落空消失於黑暗中。
「沒射中唷。」
當嘲諷聲音傳來之際,他猛然掉轉馬頭。當然他並不害怕,而是覺悟到在窄脆通道上,不利與不見蹤影的敵人交戰之故。這意味着攻守完全逆轉。
但,在他正要開始疾奔的前一瞬,馬蹄卻在原地空踏。
那是由於看到了站在通道前方二十公尺處,俊麗無儔的人影之故。
那人姿勢自然,手也沒按上背後長刀。這點更讓難以言喻的戰慄之風吹過佑魘心中。而在佑魘背後——
「沒有退路唷。」
「祕密。」假D笑嘻嘻地說道,眼中開始放散凌厲目光。「兩個年輕人代替我摔下去了。他們雖然累贅,卻不該那樣死去,你這混蛋是不可能平安脫身的唷。」
「影子在褪色!」
不用說,那支撐他們懸在空中的身體之物,自然是假D從通道上摔下的途中,往遠方天花板射出的鋼絲。那可能纏住了管線之類的什麼東西。
「這裏很危險的啦,有一大堆不聽我命令的噁心怪物在。」
依蜜雅的話來看,他似乎相當熟悉,至少也比D來得清楚。既然如此,他要設下陷阱一易如反掌。
目送他離去,「死王八蛋!一心只想白佔老子便宜!」假貨惡形惡狀了一會後,回到通道盡頭。
此處是用來做何用途的,不需思考便已知道答案。
驚愕氣息傳來,是從右後方牆上某處冒出。
走在前頭的人影們沒停下腳步,跟在後面的人們快步走上前並列,成羣的D聚在一起,朝孤立廣場中央的D走去。
「哦?! 」
「應該還走不遠哪。」左手沙啞地說。「現在就追上去吧。敵人已經受傷了,而且還是重傷。」
此時,有東西讓他停住腳步,那是從地上傳來的叫聲。
是同一個人,在那裏的人影們全都是同一個人。
在通道上放下兩人、解開鋼絲後,假D說道:「那傢伙已經走了唷。」他凝視着黑暗深處。
巨影在他眼前躍起。
那裏是個漆黑門口,聳立於地面往上三層樓——在十公尺高之處。
說完,他踢飛一名倒地者手中的長刀。
「你說過你和D先生一樣對吧?既然那樣,爲什麼沒追上去幫忙?」
「我沒有那種打算。」佑魘在馬上笑了,飄散出有若君王睥睨地上部下的氣勢,「沒死的話就殺到死爲止,陷入絕境的人可不是我哪。」
若在平常,這會是惡夢。假使有十多個同樣長相、同樣體格的自己,面無表情地接近,當事人恐怕會驚慌恐懼,最後唯有發瘋而已。如有旁觀者在,就算旁觀者因爲害怕與混亂,最後精神失常也不足爲奇。成羣的同一個人,便是如此駭人的一件事。在這個時候,人們會頭一次領悟到一個真理,那就是在美與醜的存在意義上,這裏的所有人都是等價的。
從血腥味刺鼻的血窪中拾起那眼球,「是左邊的吧。」雖然下了這樣判斷的人是D,不過因爲不怎麼可怕,所以反而像是喜劇的臺詞。
一個接一個——在往廣場走來的成羣人影周圍,又有其他人影陸陸續續,如魔鳥張開漆黑羽翼般落下。
「我想也是。」蜜雅點點頭,然後又自習盯着假貨的臉,「——那麼,你還在幹什麼?」
如黑色魔鳥倏然上升七公尺,一貼牆上後,D便用不遜流光的暗影疾速往門穴中閃去。
D無言四顧,然後說道:「『影子戰場』是吧。」
最後一個人影不僅是臉,連四肢的勻稱都已詭異變形,當他倒地之際,D翻轉刀身似的一個掄刀,往先前出聲的位置奔去。
他們與D相同的不僅止於外在,連技巧上的凌厲、力量、速度,也都應相同。
是馬匹與佑魘,而且在躍起的馬身側面發出「啪!」的一聲後,巨大羽翼張了開來。因爲這匹馬是飛馬。
白針穿越幽暗射去,在那方向遠遠響起了「嗚!」的低沉呻吟聲。
「啊?」
因爲那根頭髮有一半從手掌裏露了出來,而且就在他注視的同時,那頭髮一下子從手掌中落了下來,在地上捲起。
「這些玩意是複製人呢,因爲我和你的資料還留在這裏的某處。不過,要做到連你——不,連我們的美貌都複製,是不管怎樣都不可能的。要是我們能那麼簡單就被仿造的話,可就贏不了了。」
不,他們根本一模一樣——不對、不對,若是普通人,必定會先懷疑自己的眼睛,繼而懷疑腦袋是否正常。
「後面交給你了。」D說。
「好像那樣比較妥當哪。」沙啞聲音還沒說完,D已躍入空中。
此時D轉向那頭,但卻無法前進。
現下殺來的刀身中,也確實有數把砍入了黑衣人肩頭、腰部,令他噴冒鮮血。但儘管如此,D的動作仍未遲滯,如惡夢般激狂翻飛的外衣,不僅迷惑了美麗的襲擊者們,甚至還擋開了猛烈的攻擊,就在D右手閃動時,冒牌的孿生子們便不斷接連斃命。
以一顆閃耀明星爲中心,相同外表的羣星妝點其周遭,他們美麗無比。
★ ★ ★
這場所像是空無一物的廣場。
「是怎麼逃過的?」佑魘在馬上問道,已無動搖的跡象。他前後皆被可怕強敵所阻,仍然泰然自若。
D並不曉得佑魘對設施內部瞭解到何種程度。
左右兩邊的牆壁突然消失,D感覺到空間的開展,停下了腳步。
即便高強如D,在射出白木針時也不禁慢上一瞬,一扭身後纔打出木針,但此時飛入空中的人與馬,卻已毫無任何反應地消失在黑暗深處。
抵達距中央的D還有十步的位置時,複製的D們自然組成圓陣,一齊拔出長刀。
「我想知道搖曳爐念力移動的目標。那應當也是夢魘吧?」
從裝在袖口的投射器裏,有千分之一微米的不可見鋼絲,一直線消失於黑暗中。
只見挑戰D的D們,在不到五秒鐘的死鬥中似乎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的眼角往下垂、鼻子扭曲、嘴脣胡亂下撇,已連原型的D的一鱗半爪都不剩。
「夢魘是什麼?」D問道。「那是地名?人名?或是——」
倒在地板上的,是藍色刺客佑魘——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
「告訴你它的事,下令抹殺所有想知道此事的人是誰?」
光軌從背後拉出弧線,有的變作上段①架式、有的化爲中段②、有的轉成下段③,擺出不動如山的完美架式後,成羣刀光朝D斬去,宛如長在朝中心閉合的花瓣上的諸多光燦花蕊。
「在這。」沙啞聲音說了。
右手行雲流水地一揮。
而D也贊同的證據,就是話還沒說完,D的雙腳已往出入口那邊踏出一步。
當假D對他說:「喂!」地叫道時,D已朝通道深處奔去。黑衣身影旋即與黑暗同化。
宛若飛鳥的一刀迎擊迅如飛燕的這一擊。
「告訴你也沒用,我的使命乃是死亡本身,而這也是夢魘哪。」
佑魘的腰部以上,像裝有機械似的迴轉了一百八十度,朝跳起的假D心臟射出發浪。
「連頭髮也能咬住呀,真是雙怪手啊。」
不過,此次卻是個例外。
「正是如此。」佑魘的聲音幽暗深沉。「知道這個場所的名字嗎?我想你是不知道的。好好記住它,當做送你上路的禮物吧。」
滾滾斬落的銀光、銀光、銀光——在刀光正當中,黑衣身影優雅一閃,數道燦亮花蕊被擊起、斬斷,連人形的花瓣也在頸部、肩部、胸口處被砍出悽慘傷口,倒伏於地。
那是那聲音的主人特有的表現方式。
「讓他逃跑了呀,你這個呆瓜!」在D背後着地的假D罵道。「而且胸口還被射了一下——那根頭髮哪去了?」
在心臟看來像被射穿的那一刻,D用左手擋下了髮針。
「要怎麼想都隨你高興,這纔是夢魘。」
也不轉身,D僅是一閃右手。
在着地的D面前,假D若有所觸地環顧四周,然後又感慨地說:「真有你的,竟把自己給殺成這樣。
「不,那是——」
但沒有他的蹤影。不,其實是有的。地上留有一灘駭人的血水,還有一顆被白木針射穿的眼珠。
如果仔細一看,每個人影體格雷同。都帶着寬沿帽子、身穿長外套,背後佩帶具有優美弧線的長刀。
微一曲膝後,D一口氣跳起。
聽來痛苦,卻妝點着驚愕的叫聲響起,這是在死鬥開始不到五秒鐘後。
現在進行的,業已是美麗與醜陋的爭鬥,在冷冽的絕美刃舞中,醜陋者全數擊殺殆盡。美麗者與醜陋者已不再價值相等。
連充斥空隙的虛無空氣,都帶上了D的冷峻,彷彿會令此刻在廣場的人在精神恍惚中被徹底凍結。
啊啊,即使在幽暗中仍粲然生輝的身影、那美貌——是D。全部、所有的人都是D。
平靜的語氣是由不動如山的意志支撐着。突然,蜜雅錯覺他好像是真正的D。
當馬蹄蹬踏通道的同時,通道碎爲齏粉,假D躍入空中。
圓形地面的直徑超過一百公尺,周圍牆上開有無數門扉與窗戶。地上到處堆積着東西,那似乎是骸骨。而看似攤在地上的污漬暗斑,大概是血跡。
「就算猜拳的結果也必須遵守。」
★ ★ ★
「可是——」
鋼絲上傳來觸感。他一扭手腕,馬達倒轉,鋼絲把捆着的人拉了回來。
往下一看,另一個自己正站在那。是假D,他隨即發現了D。
說話之際,他腳一踢馬腹。
從幽暗底部浮升的,是雙手抱着坎茲的蜜雅。
「如果是我們的話,已經沒問題了。我們會在這裏等,請你快點去吧。」
「來得好啊,覬覦夢魘的男人呀。不過,到此爲止了。」這聲音聽起來既像從天空,又像從地底,也像從牆上傳出。
此時,馬上射手出現奇異變化。
在他震驚無比往後看的視線前方,假D舉起了一隻手。他背上見不到兩個年輕人。
D朝猛然倒下的人馬衝去。
因爲環繞在四面八方的門扉突然消失了,而從黑漆漆的橢圓形黑洞中,有許多頎長人影出現。
假D出鞘揮來的一刀——將髮針全數擊回,這是隻能用「精彩」形容的高超技藝,其中一根還射入了疾奔馬匹的右腿,更是神乎其技。
「給他跑了對吧?」假D喊道。「什麼都不用說啦。看你那張臉就知道了,因爲再怎麼說你都是我嘛。不過別再追了,這裏的前面是連我也不清楚的危險地帶,有這地底的破爛機械生出的怪物到處蠢動,另外想辦法比較好。」
堪稱光暗境界的薄明廣場內,血雨躍現。
假D望向那邊——望向D左手的方向後「哦——」地瞪大雙眼。
前方牆上開着黑沉沉的出入口,血跡從血窪處點點延去,在出入口前約一公尺處消失,顯然是在那止住了血。佑魘也算得上是擁有強悍意志之人。
「可就算這樣,還是有些地方搞不懂。就算臉變形了,功夫應該沒有變,但卻一下子就被殺光了,這是怎麼搞的?即使是我,要是和這種人數的自己戰鬥,雖然能全滅他們,卻沒有自信像你一樣還能站得住,因爲我知道自己的實力。你——隱藏着什麼?」
「蜜雅怎麼了?」D打斷假貨接連不斷的喋喋不休。
「留在廣場的出入口那。等等,這麼一說,氣息……」假D轉身眯起雙眼,「不見了。」
★ ★ ★
猛烈惡臭令蜜雅醒了過來。
在被假貨背到廣場前方後,她發覺那裏四處散落着某種像是死屍的東西。
囑咐她「在這裏等」之後,假D便在那放下她,然後消失於薄明之中。
就在看着他背影的時候,蜜雅的意識急速遠去。
一醒過來,現在所在之處就是個狀似倉庫的廣大空間。那裏瀰漫着足以讓人清醒的惡臭,低矮天花板與狹隘通道堵在眼前。
十五、十六公尺處外的對面,亮着像是出入口的光芒,在那道光前面站着一個陌生的人影。
身高大約與蜜雅相同,但他那下巴的鬍鬚以及扶腰站着的模樣,看來年歲頗高——是個老人。
「請問——」一搭話後,老人轉向她,啪沙啪沙地走了過來。他拖着右腳。
「醒來了呢。」老人站在蜜雅前面,凝望她的臉。儘管由於陰暗而看不清楚,但他的皮膚黑亮。那並非太陽所曬,似乎是因爲滿布污垢之故。年齡上——雖然無法從那精悍無比的雙眼中想見,但大抵年過七十。滿是皺紋。
「趕快解開繩子!」蜜雅舉起雙手往前伸。
「沒有繩子。」
「咦?」
蜜雅以爲自己會被牢牢綁着。
「冒失的傢伙——你來做啥?算了,反正是要死的人了。」
「死——爲什麼?」
「我要讓你成爲我的神明的供品。」
「你的神明?! 」
渾沌開始成形,一如天地誕生之際。
慘叫從占卜師女兒寇總迸出,那叫聲侵染着名爲恐懼的色彩,迴盪着名爲戰慄的餘韻。
可以知道光是從下方照來的,朝玻璃——說是玻璃,但那更像是透光度遠勝玻璃的物質——貼近臉後,蜜雅眯起眼睛瞧去。在強烈——卻勉強能忍受的光芒內側,擁有顏色與輪廓的某種東西正蠢蠢欲動。
「啊——!」
「你究竟是誰?」
老人話語中斷,彷彿聲音被奪走。
如此重新下定決心後,蜜雅突然感到有些驚訝。因爲不知不覺中,她已用同等心態看待D與假D——就在驚訝的同時,蜜雅在內心深處感受到近似戰慄的顫抖。
蜜雅什麼都沒有聽見。
「哦喔——要來了啊!」他轉向蜜雅那邊,伸出猶如枯骨的手指大叫道。「真是不敢相信!那傢伙要來了!那位大人要過來了!聽見 了嗎,那位大人的腳步聲?哦喔,那位大人的腳步聲獨一無二——絕對不會弄錯!那位大人的腳步聲踩響石板地、讓巖壁發出回聲、讓天花板冒出龜裂!」
「在五千年以前,此地是某一位存在所專用的觀測室。現在雖然已經破破爛爛,但不論是貴族所造的成排神祕機器、蒼白的貴族們、人形機器人奴僕,過去都曾爲了那位存在來來往往地忙碌。那位存在就站在此處,眺望下方的『神』。不,說不定對他來說並沒有所謂的『神』的概念;因爲造出神的,就是他自己呀。」
蜜雅看到了。
②:日本劍道的姿勢之一。雙手執劍朝前,劍尖略朝斜上對準對手眼睛。相當於中國劍法中的「逆鱗式」。
連自己經過技的身邊也沒注意到。
難以言喻的強烈恐懼貫穿全身,蜜雅卻仍無法移開雙眼。
光芒爬湧上來。
玻璃作響,因爲某樣東西撞擊了它,那是蜜雅最害怕的東西。
「哈哈……有趣的女娃,做供品真是可惜了。可是,這是沒辦法的事。因爲託了神明所賜,我才能在這個比地獄還糟的地牢裏,存活了五千多年啊。」
色澤駭人、長有吸盤的觸手,「啪!」地捲住蜜雅腰部。
「我拒絕!」
蜜雅轉身一看。
直到巨大窗戶變成了人臉大小時,她背後撞上硬物。
③:爲日本劍道中將劍下斜低垂之姿勢,在中國劍法中稱爲「鳳頭式」。
這東西像是櫥櫃,不對——我知道了。但即使知道了也沒辦法接受,因爲縱使勉強看出了它的真面目,那不可能會有的尺寸,也讓她無法正確辨識。
「你們是誰。」技跺着腳看向他們。「不是那傢伙呀——明明就是那傢伙的腳步聲的啊。那位大人來過了,只有他一個人。可是,你們不一樣——你們是什麼人?」
她見到的東西,正從下方上來。
下一剎那,銀光在蜜雅嚴重一轉,她被猛地摔到地上。但她連屁股的疼痛都忘了,只是「呀?! 」地往後退。被切斷的觸手在她腳邊亂蹦亂跳。
然後,讓技恐懼的東西也正從背後逼近——
技抖動喉結放生聲慘叫,他彷彿要在叫聲中注入所有生命力,指尖顫震抖動。
「很奇怪?」
被他一瞥,「不會,並沒有!」蜜雅露出親切笑容。
窗口玻璃碎爲齏粉。
「女娃!」技叫道。不知不覺中他已回到出入口附近。
那是窗戶。
「——技先生是嗎?」
他眼中的光芒非比尋常。蜜雅心想這下就算溝通也沒用,於是轉爲思考靠自己逃脫的方向。所幸手腳自由,魔法用的小道具也都還在腰袋裏。
她沒看着技,而是看着他背後的窗口。
人影衝來,一共兩人,兩人服裝相同。他們用難以置信的高速衝到蜜雅身邊後,往頸部方向伸出一隻手。
這是毫無任何裝飾,卻更因此赫赫彰顯所有者之悽絕威嚴的暗黑寶座。
她本以爲那應是直通道外面的出入口,但來到技的位置後,才知道那裏鑲嵌着巨大玻璃。
「過來——蜜雅。」
這裏也有個巨大物體黑沉沉地聳立着。
「我叫蜜雅。」
技的聲音因恐懼而蒼白顫抖,又彷彿十分驕傲。
要出來了。從光之中——逼近這裏,朝着蜜雅而來。
「那傢伙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不,從那個位置時不可能看得到下面的,應該不是看到,而是感應到。感應到什麼?你恐怕沒法理解;但有人知道,只有我知道。只有這個我知道那東西的真面目。就是那傢伙集中思緒,讓貴族的藍色神經細胞活動到極限後,感應到的東西——那傢伙用心靈之眼看透的東西。因爲——」
「也就是說,變成我們兩個都是假貨了。」
①:爲日本劍道中將劍高舉過頂之姿勢,在中國劍法中稱爲「豹頭式」。
大門猛地一震。
——就是現在!
「來了啊!」
她被難以抵抗的巨大力道往窗口拉去。
一面用手指確認袋中物品,蜜雅一面用若無其事的表情走過去。
高至蜜雅頭部的椅面;在頭上遠處與地面水平橫行,然後在椅面兩側優雅傾斜下滑的扶手;在後方,是宛如聳入幽暗虛空的巖壁的椅背——這是張椅子。
「真厲害。」
亮度轉強。
——有什麼要出來了?
蜜雅無聲往後跳開,接着開始緩緩後退。
蜜雅是真的感到喫驚,她露出「能活那麼久,一定是有神明保佑」的眼神。
「沒錯。」
譯註:
「是這房間的主人——我說的『存在』的椅子。」
「是說名字嗎?以前有過,可是忘了——對了,以前曾被叫『技』這個名字過。」
另一個D的這句話,不僅讓蜜雅,甚至也讓一頭霧水的技呆住了。
看到貼着窗戶的夢魘面容。
要趕到D或者假D的身邊,非找出什麼搖曳爐的去向不可。絕對不能變成那兩人行動的累贅。
兩個人影——兩個D,靜靜凝視老人,其中一個自言自語地說:「他說一個人呢,還說那傢伙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