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麗N妖雲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2萬 字
晴天的蒼穹寬廣遼闊,有如青藍華蓋,如果抬頭仰望一會,便會覺得天空彷彿要覆蓋到身上一樣。
儘管坐在車伕座上的姐弟倆把視線轉向了前方,但還是流露出好一陣子的陶醉的目光;而他們剛剛在看的,是並行於車伕座右方,手執改造馬繮繩的黑衣美青年。
現在是翌日的近午時分。
這條寬廣的中央主要幹道,再過二十公里便會和通往都城的幹線相交。兩人將在那裏與D分手。
「唉,大哥哥。」姐姐叫了D,低聲對稍微轉向自己的獵人說:「那兩個人——是貴族吧,爲什麼要保護他們呢?」口氣像是詰問,又似有些不舒服,不過這也難怪,對邊境長大的少年少女來說,貴族乃是名副其實的嗜血惡魔。
「報酬高。」D答了。
少女對這個粉碎幻想的回答並未覺得反感。她從稍微懂事時起,就已經刻骨銘心地知道什麼東西對生存來說最必要;甚至還覺得D的回答不知爲何有些好笑。或許面對孩童時他的態度略有不同。
「只要有錢你什麼都會做嗎?」
被少女興奮地這樣問,D的嘴角有一些表情晃動。
「沒錯。」
「既然這樣的話,能請你送我們到都城去嗎?」
「方向不合。」
「我們會在幹線的旅店裏等你的啦,會一直等到你來的——好不好嘛?」
「對啊、對啊。」少年——弟弟也用力點着頭。「因爲我和姐姐都很厲害,所以會一邊好好賺錢一邊等的喔。大哥哥也不用擔心我們,可以先慢慢的賺自己的錢。」
「我考慮看看。」D答道。不知他是用何種心境說出了這種話。
「可是,姐姐,我不討厭那個藍色的哥哥耶。」
「不要用〔哥哥〕叫貴族啦!」
「因爲呀,他對我們很好啊,還讓我跟姐姐坐他的馬車呢。要是普通的貴族,早就被吸光血了。」
「那是因爲有這一位大哥哥在,他纔沒有吸血的啦。」少女圓滾滾的臉龐鼓得更圓了一點,陶醉地看着D.「也是這樣啦,可是……」
「那個女人怎麼樣?」
「眼睛很溫柔是嗎。」D說。
「你爲什麼不說討厭啊!」
就在兩人靜靜扭打的同時,姐姐轉向前方,低低叫了聲「哎呀?! 」,結果她的臉被弟弟用力拉了一下;不過在注意到D抓過繮繩停下馬車後,弟弟也「啊!」地叫了一聲。
「……我無法同意……儘管有不對人出手的約定……但竟然要和人類同行……如果說您的立場和我相同的話……就請把他們留在這裏別管。」
讓她坐上馬鞍後,D拉着繮繩回到馬車旁。
男爵點點頭。
D反問:「真的這樣認爲?」
D俐落下馬,探了探少女的脈搏。
D的外套正噴冒黑煙。
說明完經過後,D又說:「我希望能讓她進馬車裏,一起到下個落腳處。」
「可以那樣說。」
「無知。我也自行研究過人類,對他們的優點和缺點心裏有數。就算是這樣,我認爲他們是比我們劣等的存在的信念,仍然難以動搖。」
只是被D望了一眼,少女便忍不住臉頰發紅。
姐姐嘟嚷着:「纔不要!」可是好奇心過人的弟弟卻叫道:「好啊!」
「住手——我不要跟貴族在一起——求求你!」
「是聽傳言說的啦,聽說邊境裏有個非常俊美的獵人。可是吸血鬼獵人爲什麼會在保護貴族的馬車?」
「真的十分感謝您。」她有禮貌地低頭行禮。
「那麼,就請您處分掉……那些骯髒的人。」她顫抖手指指向的前方,有那對姐弟在。
D從鞍袋取出營養劑膠囊放在疲憊不堪的少女面前,少女茫然注視膠囊一陣子後,大概是看到D全無要幫忙的模樣而死了心,用疲軟的動作拿起了膠囊,把它放入口中嚼碎。
他轉過來瞧見D後,皺起形狀優美的眉毛。
由維他命、礦物質、疲勞消除劑等九百種藥劑合成的膠囊,瞬間——在不到五秒內,讓少女的臉上恢復了活力及紅潤。它雖然是昂貴的藥品,卻是邊境旅行時不可或缺的。
D點點頭。
道路兩旁是高度超過了十公尺的砂岩臺地,在不到三十公尺的前方道路上,站着一個似曾相識的金髮少女。而且她背上還揹着一隻相當醜陋的紫色大蛤蟆。
然而,D的眼神是否溫柔呢?
也不問她站不站得起來,D直接讓少女扶着他的肩膀站起身子。
「恩。」地回答一聲後,少年在跑出去前,朝藍色貴族望了一眼,眼神十分柔和。
把尚未痊癒的蜜絲卡移出棺柩後,用男爵馬車裏的高感度測試器,調查了她的肉體與精神狀態,但結果卻是毫無異狀。
「就算貴族同志中多少有些異數,但仍然經常彼此保持着友愛跟尊敬的情誼。至少我是這樣認爲的。你的貴族血統,是不會容許你對這女孩說出那樣無情的話。」
「並非只有人類如此。」
「說謊!人家有問我們是哪裏出生的啦,還有要去哪裏呀。」
弟弟把身子離遠了一段距離,故意做出氣呼呼模樣的圓臉後,頑強地繼續抵抗。
「還問了說喜不喜歡貴族啊。」
不知D如何看待兩人的對話,他的表情不變如故,毫無感情之色。
D回來時,男爵正站在兩姐弟旁邊。
「因爲那個大哥是個好人啊,而且眼睛很溫柔嘛。」
「他是委託人。」
接着他兩眼發光,自己離開了車伕座。沒辦法的姐姐只好跟了上去。
因爲他們甚至猜想,是不是有邊境爲數衆多的附身靈一類的,附到了蜜絲卡身上?畢竟與〔破壞者〕的力量相形之下,巨人實在死得太過容易了。
因爲她死命反抗,而且再怎麼看都不像是假裝的,所以D對姐弟倆說道:「那你們進去吧。」
「好吧。」
「在哪聽說我的名字的?」
※※※※
「是要保護他不被人類攻擊嗎?」
「天亮後就出發,去把行李搬來這輛馬車。」D吩咐了兩姐弟。
無論哪一個都有着悲傷的眼神。
「帶她會棺柩吧。」男爵對D下令。
大大吐了口氣後,少女重新坐正。
「啊,我不喜歡她。」
所幸東方的天空開始混入了青藍色,男爵朝馬車走了回去。
「或許人類的血統會更溫和哪。」
「哎呀,你看——都是你說什麼和貴族一樣的關係,所以大哥哥不說話了!」
「可是這樣,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男爵問:「是防禦裝置?」
蜜絲卡棺柩附屬的防禦裝置,把D判定成貴族以外的存在。十萬度的雷射光線射過了他全身。
「無妨。它只啓動了一半。」
「噢,你們怎麼答。」
「救……救我……」少女結結巴巴地哀嚎着。
「就算他們是人類,也不能把小孩放着不管。明天會在方便的地方放下他們的。」
「真是對不起。我忘記了你是個半吸血鬼。」男爵賠了不是,似乎是真心誠意的。
「……請問是爲什麼緣故?」蜜絲卡衰弱不堪的面容上,雙眼化成了憎惡的泥沼。
聽到D的回答,男爵沉默了起來。
「痛痛痛!」
姐姐偷偷捏了弟弟的大腿,少年不出聲地反抗她。
「是的。」
「沒有講什麼重要的事情。」姐姐慌張地搖了搖頭。
或許是聽到了這場騷動,只有D聽得見的男爵聲音從馬車裏飄了出來。
兩名俊美青年在青空下前進。一個在棺柩中,一個在馬上。
「它已經逃走了。」
「恩,好象有點悲傷呢——和大哥哥挺像的。」
「所以那不是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
「這是貴族的馬車——會保護它的人應該是……可是你看起來又不象是那種人……難道說……你叫作D?」
D俯瞰精疲力竭地倚着車輪的蜜絲卡。測試是在車外進行。
測試器並未故障。
但她在看到D的臉後,卻忍不住睜大了眼睛。大概就算是臨死的病人看到他,反應也會一樣。
「恢復了?」
即使是對小孩的心靈來說,這恐怕也是個重大的問題。
在被漆黑雙臂抱起之前,蜜絲卡渾身顫抖加以反抗,但可能也因此達到了疲勞的極限,在D往白色馬車走去之前便暈了過去。
絕望與憤怒的表情足足在她臉上掛了五分鐘後,少女問道:「請問……你是什麼人?」
「我說討厭。」姐姐生氣地說了。因爲她喜歡D.「我沒有回答。」弟弟也有些緊張。
少女看見了D,搖搖晃晃地向他走了好幾步,然後「碰!」地倒了下來。倒地的瞬間,蛤蟆也離開了她的身體,跳到了旁邊的斷崖上,一轉眼便消失不見。
巨人被擊斃後,男爵和D檢查了一下蜜絲卡。
「收拾她如何?」
沒有回答。
海藍貴族與漆黑獵人——兩人之間開始流串危險氣息。
「……拜託請停下來。」蜜絲卡痛苦的聲音化解了劍拔弩張。「請別在我面前談論人類這種東西……比起這個,請問……您已經安心了嗎?」
「事實重於信念。再去觀察研究看看,應該就會得到其他結論。」
「剛剛和貴族談了什麼?」D在馬車旁邊問。
少女反而出現了害怕的表情。「真是不敢相信……終於……離開我了……」
她微微睜開眼睛。D曾見過這張蒼白的美麗容貌,是通過溼地前,在主要幹道旁的小帳篷裏,和魔術師一起表演的那個少女。
可是當D把她移往車內時,少女發了瘋似的大哭大叫。因爲她一眼就看出了這是貴族的馬車。
「不。這太測試器能反應出一千分之一等級的活體精神狀態。我認爲它也有可能是閉那還細微的存在。」
「那隻癩蛤蟆……一直……求求你……幫我趕走它……」
「那就在下個城鎮下車。」
那女人是在指蜜絲卡。
「怎麼了?」D問道。他知道少女的症狀只是由於驚嚇與疲勞所致。
「拿着。」把大型火藥槍放到兩人膝上後,D策馬上前。
「有可能。」
讓精疲力竭的少女靠在車伕座上後,D再度前行。雖然他也有想過癩蛤蟆是哪裏來的,卻毫無頭緒。
「這個我辦不到。」
「好像沒問題。」男爵如此說了。
「……」少女目瞪口呆,跟着想起了英俊強壯的年輕人,未必一定會看重女人的這個事實。
「有時我會覺得是不是不該僱傭你。人類的血統是如此冰冷的東西嗎?」
說不定,巨人只是個單純的容器,而類似精神體的本體,已經轉移到了挖開牆壁放出它的蜜絲卡身上。那莫名其妙的衰弱、伴隨巨人出現的狂亂慘叫——從這些狀況看來,也有充足的理由能斷定,她會沒事是因爲這個原因。
「你很不愛說話呢。」
少女不知道他說的話已經是多得太過頭了,D對少女的這句話充耳不聞。
「昨天我們在夏慕尼村前面的主要幹道上碰過面呢——你應該不記得了,我那時在做魔術師的助手。」
少女自報身世的話語融化在白亮陽光中,道路兩旁的砂岩崖不知不覺間消失不見,前方開展着綠色的平原。
綠草上下起伏,有風拂吹,馬車的車輪聲如細語、似歌聲,傳飄在草原上。
藍色馬車裏,也有正聽着這聲音,看着這景色的人。
姐弟兩人隱約有些驚訝地,盯着安置於車內正中央的豪華棺柩。
貴族在裏面。儘管他們十分清楚這一點,但異樣感卻比恐懼感更強烈。這是由於昨晚看見的活生生的貴族,優雅、溫和得大異傳言之故;也是因爲他是D保護的人之故。
不過即使這樣,一旦來到了貴族的寢室前,自出生便一直被灌輸教導的,可以用〔本能〕來形容的根源性恐懼,終究還是冒了出來。
「好可怕喔,姐姐。」少年嘟嘟嚷嚷地說。
於是少女向他保證道:「外面是白天啦,絕對不會出來的。」又說:「而且,你不是說他是個好人。」
「那個和這個不一樣嘛。我就是不喜歡棺材啊。」
「不用怕。有我在這裏,而且那個大哥哥也在外面。」
「可是——」就在少年提出異議時————你們兩個是從哪裏來的?
「你問這種事要幹嘛?」姐姐反問道。「要是你敢亂來,我就會告訴外面的大哥哥喔。」
——那樣可就麻煩了。
他們腦海中的聲音帶着苦笑。
——就算是我,也沒有把握贏過他。
「沒有人能贏過他的啦。」
姐姐滿臉通紅地說着,弟弟用手肘頂了一下她的手肘。
D關上車門的同時,陽光一暗。
少年打開窗戶探出頭,「啊?! 」地叫了起來。
「搞不好馬上就會做了呀!」姐姐瞪大眼睛說道。
——你覺得來得及嗎?
——或許是這樣吧。
馬車的影子在地上明滅閃動,因爲有多不勝數的閃電連接着紫色雲團與地上。
「這還真厲害哪,要是一個馬虎就會全軍覆沒了喲。」另一個不屬於任何人的聲音軟軟低說了,這聲音只有D能聽見。
「而且啊,她的眼神好奇怪。那絕對是精神不正常的眼神。」
車內被染上青綠,代替D回答了她。沿路的樹木爲火焰所包圍,轉瞬間化成火球。
——我會參考的。
「怎麼樣了?! 」姐姐跟他做了一樣的動作後,也睜大了雙眼叫道:「糟糕!」
「恩。雖然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可是像那種人,最好還是趕快切斷聯繫比較好喔。別看我這樣,我看女人的眼光可是很準的。」
但如果說爲什麼要讓它壽命這麼短?那是因爲這種雲的存在還有它的殘暴,都只是半遊戲心態下的產物——不過是爲了短暫娛樂罷了。貴族僅僅是爲了能嘲笑一下人類東奔西逃的模樣,才造出了這種雲。
「是真的!是真的啦!」
「後來,基塔力先生告訴我,爸爸媽媽在沼澤裏被貴族攻擊了。有人看到了這件事,所以大家才跑來了家裏。那就是我最後一次看到爸爸跟媽媽。」
——我父親在那裏。
總之——在生成後的二十四小時,它將會化身死神四處肆虐,爲此貴族只在它瓦斯狀的腦中植入對其他物種的憎恨和破壞衝動。
男爵的聲音,傳入了馬上的D的耳中,。
棺柩內的人——蜜絲卡出聲說了。
「真好耶,是認識的人在管理那裏嗎?」
「怎麼可能——明明爸爸跟媽媽是被龍蛇殺死的啊!」
——外頭是死亡。
「啪!」地他臉上一響。特技天才之所以沒能躲過這巴掌,一方面是因爲精神鬆懈,一方面恐怕也因爲打他巴掌的人也是個天才的緣故。
——如果是決鬥就可以。
「辦完事的話,就讓我發火燒也沒關係是嗎?——哼,不要說做不到的事!」
——以神祖大人之名,以貴族之名,我必遵守。
——D,要怎麼辦?
主要幹道上揚起黃色沙塵,所有樹木往同一個方向傾斜。陰森以及靜謐在災難前兆中瀰漫着。
姐姐的圓臉爲鬥志所染紅,弟弟則是一臉無法釋然地低着頭,此時馬車突然迅速尖減低速度。
「要做早就做了啦。」
——不過,如果是放火的話,希望你能再忍耐一下。至少等到我辦完事情爲止,可以嗎?
「是在沼澤抓毒蟄蝦的時候被蛇龍殺死,這是村裏的人告訴我們的。後來我們雖然被村裏的大人物收養,可是他只是拼命叫我們做事而已,所以就逃了出來,然後被邊境巡迴的雜耍團撿到,在三年裏面變成了特技大使唷。」
「只能逃了。」
「可是——」少女瞪大眼睛想說什麼,弟弟緊握了她的手一下。
——你這樣覺得?
少年望着窗外。猶如斑點的陰影在他粉紅色的臉上落下又流逝。那是點綴在道路兩旁樹木的影子。
「不要說了啦。」這次換姐姐用手肘頂了他。
它是由十三種有生命的瓦斯團構成,當彼此的成分相互混合後,內部便會變成詭異的有毒瓦斯區,對外則會產生高達五十萬伏特的高壓電流、酸性雨、腐蝕風等東西。
「是雷電雲呀!」少女的大叫充分說明了它的真面目。
「是西部邊境的利蒂盧村。」弟弟回答道。「你知道嗎?」
從地平線的彼方,正不停湧出狀似雲朵的紫色團塊,往這邊移動。
「明明就有!」
——貴族和人類——D啊,你覺得哪一邊適合外面呢?
少年渾身抖動正打算打回來,此時,棺中的聲音問道:——雖然沒有喜歡貴族的理由,可是你真的那麼討厭貴族嗎?
少年老氣橫秋地對棺柩揮揮手。表情倒是和年齡相符,那是個充滿孩子氣的苦笑,卻更讓人覺得可愛。他並非不知道要害怕,顯然是他的開朗克服了心中的恐懼。
「明明是個女人卻擺了一張臭臉,一點都不可愛。如果世界上都是那樣的女人,那就太無聊了。」
少女抽咽了起來,不成哽咽的「嗚、嗚」聲,每當她的肩膀搖晃時,便會流瀉出來。
「這樣直接講不好啦。」
「纔沒——」
「是因爲有那個又厲害又帥的大哥哥在,才什麼都沒有做的啦!」
「你也是貴族不是嗎?住在這麼豪華的棺材裏面,到了晚上就到處去吸人的鮮血。其實我完全不想坐你的馬車。就算到了現在,我也還是想要放火燒你。」
有人說貴族散佈在地上的人工妖物多達數萬或是數千萬;不過在其中,這種能覆蓋數百平方公里,又能浮在地上五公里處的雲狀生命體,能輕易名列前五名最危險的妖物中。
「什麼嘛。」少年挺起胸膛俯瞰棺柩,臉上帶笑。
「你幹嘛啦!」他生氣望着那張氣得比他更嚴重,正鼓着臉的圓胖臉孔。
她看向弟弟。弟弟的表情正忠告着「不要啦。」接着她做了決定。
「好啊,一定會打敗你的。記得先用鐵板貼在你的心臟上吧!」
「當然會跟你動手!我們兩個可是姐弟呢——對吧?」
——爲什麼?
「竟然拍貴族的馬屁,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
「幹嘛啦!」弟弟噘起嘴,看了臉紅得像太陽一樣的姐姐後,「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他接着道:「我雖然喜歡叔叔,可是不喜歡那個白衣服的女人呢。」
「誰在拍什麼馬屁啊?! 」
少年猛地轉向棺柩。
——不過,我也會認真對你們動手的。這樣如何?
「然後他們就說:」出去!『根本就沒有看我。接着又說:「趕快離開爸爸媽媽身邊,帶休威走。』我覺得他們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我以爲可能是頭上沾了混亂黴,被它變成了這樣,於是我就跑到他們面前,結果看到他們的臉色發青。雖然暖爐在燒,可是他們的臉色就青得跟愛達湖一樣。可是,只有一個東西紅通通的——而且是鮮紅色,就是他們的嘴脣。兩個人只有嘴脣是原來的樣子,紅得好象會流出血來。我馬上就知道了。」
「把爸爸跟媽媽——」
「是村裏的人決定那樣跟你說。其實、其實——爸爸媽媽有回來過,是活着——不對,是看起來像活着一樣。那時他們兩個人的身體都冷冰冰的,走到暖爐前面以後,就一直都沒有在動過,而且什麼話都沒說,只顧看着火,兩個人都沒有看對方。平常是絕對不會那樣子的。然後他們去了自己的房間大聲說話,像是在吵架。我覺得很難過,就跑去跟他們說話,我說:」爸爸、媽媽,怎麼了?『然後——「
男爵說着。
——好吧。雖然馬上就要和你們分開了,但不論你們在哪裏,只要我辦完了事情,就會前去你們所在之處,並且見識你們的功夫。
——那樣的話可就麻煩了。
「咦——?! 」少年頓時發出不僅愕然而且極度震驚的尖叫,盯着姐姐。「騙人的!你說啊!」
——看來你很喜歡姐姐呢。
D瞬間做了決定,在抱起車伕座上的少女,要進入白色馬車的同時,已打了馬屁股。早已察覺危險的馬匹一溜煙地往來時道路跑。
「因爲爸爸媽媽死掉了。」他一副天經地義的口氣。
寬廣得比外表大上快一倍的車內滿是白花。彷彿一望可穿的可憐花瓣,隨着兩人的動作一齊搖曳。
「我——」
弟弟一臉手足無措的表情。
——這真是……
——真是厲害。
「我不記得那時候我說了些什麼。等我醒來時,已經在家門外面抱着熟睡的你。身邊有好幾個人,有保安官的基塔力先生還有幾個治民官,雖然他們正在講話,可是我不知道他們在講什麼,只是一直看着家裏被火燃燒。以前總是一直覺得很小的家,竟然會燒出那麼大的火,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很中肯的忠告。你呢?
——我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好可怕。」女孩低聲叫道。
少女壓下了自己的驚呼聲。
「叔叔要去哪裏啊?」少年立刻又問了。
——要去格拉哈治村。
本來打算偷偷板起臉兇一下弟弟的少女,驚訝得用圓胖的手按住了嘴巴。
少女全身顫抖幾欲瘋狂,「當然討厭!最討厭了!都是你們、都是你們的同伴——」
「就這麼說定了。」
數瞬後,少年才理解到男爵是在指自己。因爲他還正震驚於姐姐鹵莽的行爲。
它的高度無法確定是一百公尺還是一公里,外表看來就像數個巨大腫瘤正在重疊、融合,腫脹得更大,光是那雲要通過青空下的模樣,便已然超過了壯觀,而是會令人駭然。
「你又沒看過,不用稱讚啦。」
棺柩內的聲音帶着純真的笑意。
「無法保證什麼。」
看來弟弟似乎是個現實主義者。本來應該是做姐姐的比較會有這種傾向,可是因爲她從小個性剛直,想到什麼就做什麼,所以長大後也多少留有這種直腸子個性。不過,從挽救渡船致命絕境的精湛特技來看,一旦有事時弟弟的膽識想必不輸姐姐。
被姐姐用平常完全無法想見的堅決表情一瞪,少年「恩。」地點了點頭。
少女的圓臉血色全失。
——爲什麼要離開那裏?
因此,在它通過之後,那裏會變爲名副其實〔寸草不生〕的死亡土地。對其他生物而言,唯一幸運的是它很短命,出現後最多不過一天就會消失。據說是因爲它是複合生命體的緣故。
「你爸爸嗎?真好啊——叔叔一定可以大玩特玩呢,真棒!」
——可以問一下嗎?他們是怎麼過世的?
——既然這樣就讓大家都進來馬車裏。你和那女的就進蜜絲卡的馬車去吧,我有先打過招呼了,讓馬逃走吧。
「不要說我們的事了,叔叔是貴族吧?爲什麼對我們什麼都沒有做,還讓我們坐馬車呢?」
「很難形容,如果叔叔想知道的話,那是個很小的鄉下村子。是那邊最安全的地方,不過也因爲這樣,所以又安靜又不好玩。鎮外還有很漂亮的瀑布跟草原。」
※※※※
「姐姐!」
「休威!」
藍色馬車裏姐弟倆緊緊相擁。
難以想象的黑暗覆蓋了整個世界,年幼的姐弟滿心都是人類無法想見的悽慘死亡。
一瞬間,閃電從四面八方集中到兩輛馬車上。離子化的空氣輕而易舉地讓雷擊穿過其中,剎那產生的高熱讓雷電觸及的地面變成玻璃狀。
沒有馬的馬車爲藍白光彩所包裹,看起來像是個奇怪的生物。就算現在有別的妖物出現,大概也對這隻正在把玩馬車的死亡電爪無計可施。
※※※※
壓倒性的毀滅通過,只留下了慘不忍睹的大地。
所有樹木冒着黑煙,熔融成玻璃狀的大地四處反射着澄明陽光。
兩輛馬車仍然留在原處。
妖雲離去十分鐘後——藍色車門打開,兩個小孩提心吊膽地下到地上。
用害怕和好奇的眼神環顧了四周後,隨即叫了起來。
「啊,大哥哥!」
「在那裏!」
在他們跑過去的方向,有個身着黑色外套的人影沐浴在陽光下。
兩人對他身旁的少女投以訝異的一眼後,又開始嚷着:「我本來還以爲會完蛋的呢!」
「我也是。」
他們的語氣和表情裏洋溢着生命的光輝。
「那車子真是堅固呢——附近的東西統統都變得烏漆抹黑的。」
聽了弟弟的感慨,姐姐仔細地瞧了瞧了身後的馬車,說:「真厲害啊……」話才一出口,馬上又住口不說了。因爲她想到這會變成對馬車主人的讚賞。
不知D是如何看待周遭荒涼的死亡,以及在死寂中另成一個小世界,正活潑交談的孩子們?黑衣獵人的冷冰表情不變如故,說道:「被貴族的力量給救了。」
當渾身僵硬的三個人還在眨眼時,藍色身影已然消失無蹤,只有車門灑入了大量雨水後又關了起來。
「我會留下武器。」
「會一點啦。」
「太棒了!這樣旅行就更好玩了。我是休威。」
「別那麼緊張。」男爵留下苦澀的聲音後,斗篷一陣翻動,宛如深海海流。
孩子們聽不到D說話的聲音,不過雖然如此,兩人的眼睛仍一直盯着俊美獵人的面容。
其實這是正確的判斷,但孩子們卻無法理解。因爲夜晚的黑暗力量,遠比口頭上的保證更讓他們刻骨銘心。
那麼,如果把飢餓的貴族關閉在無法逃脫的空間呢?
「要是被沖走就麻煩了。水勢很兇猛,再拖下去就撐不住了。」
男爵揮動馬鞭,馬匹再度開始向丘頂前進。
「笨蛋!連過夜的地方都已經沒了啦——啊,我是他姐姐,叫作梅,請多多指教。」
散佈於附近數百公里處的村莊,恐怕也遭到了相同的命運。
馬車停止後退了。
雖然雨仍下個不停,但現在是中午。對身爲貴族的男爵而言,他的狀況應該比D還糟糕——感覺渾身灼傷潰爛,卻又陣伸惡寒。
男爵對走到車伕座下面的D稱讚道:「真厲害。」
據說一旦締結停戰條約,從深不可測的地底放出來之際,他們會同時猛撲到拯救者身上吸光他的血液。
「爲、爲什麼要這樣?! 」少年看向藍色棺柩,姐姐戳了戳他的肩膀。
「不要說多餘的話。」
——我的確是沒經歷過那種飢餓。
如今,藍色人影搖搖晃晃了起來。
兩個小時後,大水退去。
因爲晴朗無雲的天空瞬間烏雲密佈。
吸血貴族裏,也曾有過因爲不喜歡奪取人類鮮血,而努力想譭棄這種習性的貴族存在。出現在西元8000年的〔頹廢者〕古力茲,就留下了五百本關於厭惡吸血的著作,他本人也爲了中斷吸血行爲,而對自己用盡了各種手段,但全部以失敗告終,最後只有撤回自己的學說,把他的著作付之一炬。
兩人之間似乎出現了一場小衝突。
D早已察覺那股往身邊移來的氣息。
順着洶湧水流繞到白色馬車背面後,D站穩腳步,用肩膀頂住馬車。
「可是——這裏沒有驛站的武器也沒有避難所啊,如果有妖物來的話,一下子就完蛋了。」
「與其跟我們走,留在這兒比較安全。妖物已經全被燒死,在一個禮拜內連一隻都不會有。」
馬車向後滑了一下,車內三人發出慘叫,但並不只是爲了這個原因,而是因爲棺蓋打開了。
水衝到了丘陵。
同樣是水,但它看起來就像一座灰色的小山。
姐姐的話否定了腦筋得快的弟弟感想。
大概是害怕齜牙咧嘴的姐姐,弟弟噤口不語。
不知道這名美麗的年輕人究竟活過了多少歲月,曾經看過了些什麼?他淡淡述說駭人內容的側臉冷嚴如故——一如平常。
「彼此彼此。」D抬起頭說了。「快回去棺裏。要是你在這種地方倒下去就麻煩了。」
「你可有過飢餓的經驗?」
從窗戶看着外面的妲琪神色僵硬了起來,大叫:「馬車偏離了道路!」
——可是,只要我還在這輛馬車裏,就不用害怕會餓肚子,所以不會對那些孩子下手的。
「可曾因爲想吸食人血而忍不住用手指摳抓着牆壁?可曾因餓得無法忍受而啃食自己的手臂?——飢餓就是這樣的一種東西。」
「希望你現在能夠想起來僱主跟員工的關係。」男爵微微一笑。
D和妲琪都沒有去看那兩姐弟露出了什麼表情。
「哇——那麼大姐姐會變魔術嗎?」
有股迥異於雨聲,宛如地震低鳴的重低音,從主要幹道的右邊傳了過來。
不知這是因附近有蓄滿水的湖沼的關係,還是水妖所造成的,滾滾而來的大水淹沒主要幹道,一轉眼便吞噬了滿目創痍的荒野。
——讓他們繼續坐馬車怎麼樣?
——如果是擔心我跟蜜絲卡的話,我們不出棺也行。我可以發誓。
「拜託請帶我們到下個村子吧。」妲琪也附和道。這女孩可能來自貴族威勢消失已久之處。「把年幼的小孩留在這種地方,就跟餵給妖獸食物是一樣的呀。之後你一定會後悔的。」
沙塵捲旋呼呼作響,但蜜絲卡的聲音耀武揚威地流淌其中。
「一定有原因的,因爲是那位先生做的事。」妲琪的話,在馬車一口氣奔上高十公尺的急陡斜坡的瞬間,大家就明白了。
——這個男人在害怕的,並不是我或者男爵,而是自己。人類的孩童啊,你們可知道?知道你們最信任的這個男人可是個半吸血鬼,知道他是個擁有我們相同的血,卻袒護你們而獵殺我們的背叛者?
「你們不知道貴族對血的渴望。」D冷冰冰地回答他。
聽見D的話,姐弟倆面面相覷。
——怎麼說?
——說什麼都沒有用的啦!
所有的人望向雪白馬車,因爲嘲笑的聲音傳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姐弟倆也把臉湊過去。雖然大雨滂沱,景物朦朧如有煙霧瀰漫,但還是能勉強分別出前方有個像是丘陵的黑色隆起物體。
男爵的聲音問了。
他們會落入這種情況——不老不死的生命讓他們絕不會被餓死,身體除了極度飢餓以外,不會有什麼機能故障,不會瘋狂的清醒頭腦則被飢餓所折磨——在貴族所謂的〔戰鬥期〕時代,許多貴族壁壘分明、相互爭鬥,而勝者對俘虜們所能苛以最殘忍的刑罰,便是這種方式。
男爵一坐下後,D就問道:「來做什麼?」
D無言地躍入濁流中。
棺柩內的聲音說道。
D答道:「從來沒有過戰勝飢餓慾望的貴族。所有的挑戰者都失敗了。」
妲琪立刻邁開了腳步,可是那對姐弟動也不動。
「好主意。」
「我知道啦,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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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把他們撇在這種環境的殘忍,終究還是讓無情獵人的心動搖了起來。
「上車。」D對兩名小孩說道。
在數百年間,就這樣被關在地底的高重力監牢內,只有永無止境的飢餓存在,其中的殘忍狠毒自不難想象。
梅拜託道:「不能帶我們到下一個村莊去嗎?我們會在那裏下車的。」
「看樣子,前面的城鎮也全毀了。」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姐弟倆回到了現實。
「罪業永無止境,只要貴族仍是貴族就會如此。人類殺死家畜也是一樣。況且就算是人也會喫人。」
——D啊,你是真心害怕我和男爵吸血嗎?並不是,你畏懼的其實是自己的飢餓。那些孩子總是和你在一起,散發着身體的氣息。在那裏面,你也聞到甜美鮮血的味道了吧?在那個時候,你體內的貴族之血,難道沒有熱血沸騰嗎?
「要感謝也要有個分寸啊。話說回來,連造成這種慘狀的那朵雲,原本也是貴族做出來的不是嗎?」
「大姐姐是誰啊?」休威問道。
「對啊,他們的科技果然很厲害呢。以前雖然有都城的學者道我們村子裏面演講過,說只是把貴族的文明破壞掉很浪費,要加以利用,但我現在才覺得真是這樣呢。」
在往回走去的四人前方,小小的馬車傲然而立。大概是聽到了D的命令,逃到遠方的改造馬踩着馬蹄聲靠了過來。
一如所料,位於幹線道路交叉點上的驛站,已經化爲灰燼。
當他們正和睦地彼此交談時,D對他們指示道:「雲似乎不會回來,也沒有異狀。回去馬車上吧。」
——D啊,你有過這樣的經驗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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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同進入車內後,馬車便猛烈地高速開動,由坐在車伕座的D來操控。
天地如今一片蒼茫,因爲下起了大雨。風聲變成了擊打地面的雨聲,除D之外的三個人都用雙獸遮住頭頂,雨水的力道十分強大。
「是洪水?! 」
兩人的視線集中到默默站着的少女身上。
終究無法得知他們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
「那就待在裏面——太陽還在天上。」
不論是否有這種意圖,捍衛了兩個擁有未來的生命的,乃是貴族所造的馬車。
他們仰望D的面容因大雨而模糊不清。
這次是普通的閃電劃過,強風吹打D仰望的臉龐,這一帶的平原地區變化比較劇烈。
「還有爸爸跟媽媽的仇!」
儘管知道站起身的那個人影是男爵,但目睹貴族從棺柩中出現的恐懼,還是化成了人類的本能。
「下一班往都城的車是明天早上。你們在這裏等吧。」
「你要說什麼?! 」
「所幸水只到車輪的一半,只要有人在後面撐着的話,就不會滑下去了。」
「初次見面你好,我叫作妲琪,是個魔術師助手。」
「這樣講也沒過啦。」
D的眼瞳中帶上了淡淡光彩。
北邊的天空正在泛白,金黃色光芒從雲縫間灑下。
「沒關係。」男爵阻止了D正要翻出馬車臺階的手。「能看到白天的陽光是什麼樣的東西——這可是個罕見的機會……」他有氣無力地說着。
D跳上車伕座,抱起藍色的身軀,將他運入馬車內。
男爵一被放入棺內後,棺蓋便自動關上。
D一瞥正呆若木雞的三個人,問:「看到了嗎?」
——沒有。
男爵語氣苦澀地回應。
接着D默默走出車廂,在急遽轉弱的雨勢中,在隨着雨勢收斂爲普照的金黃色陽光下,三個人的臉上泛動着無法釋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