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火神雷神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5萬 字
直至快到正午時分,一行人毫不停息地一直趕路。
左右森林夾道的景色突然一變。
迎接一行人的景色,望眼所及,淨是遼闊的蒼茫大地與天空。
仔細一看,遠方有數團褐色沙塵翻湧,如陽炎般浮動後又消失。陰暗,雖然陽光灑在身上,卻隱約有着陰暗的感覺。
「是OSB古戰場呢。」妲琪喃喃低語的聲音似乎也蒙上了陰影。
於車伕座上環視四周後,便可輕易看見黃土色大地中,處處有着發出渾濁光芒的地方,現在已經沒有多少旅人知道,那是沐浴在超過一百萬度的高熱下,被玻璃化的泥土。
隨着馬車向前行,從蒼茫光景中的各個角落,有詭異的殘存物如夢幻般出現。
有着崩塌圓塔與城牆的建築物;擁有彷彿能輕易擊毀一座山的巨大手臂的機械人狀軀體;讓人覺得一定發生過爆炸的看似飛行體之物。
連原本正打瞌睡的梅,在睜開了眼睛瞧見這些景象後,便立刻動也不動地一直凝視着它們。
在她的眼睛深處偶爾有紫色光點閃過,那是連結天空與大地的閃電。
「那個是——」
「OSB的地面掃蕩裝置。看來即使過了五千年也仍在運作。」
妲琪一下子便從D的話中,瞭解了那段歲月的久遠。
在OSB——OUTSPACEBEING(外宇宙生命體)入侵那時,掌握此星球霸權的生物是貴族一事,對人類來說或許是種幸運。
這場只能用〔魔法〕來形容的超高科技對決,不分大陸海洋,遍及了這顆星球全體,它也被說成是貴族勢力衰退的原因。
OSB的攻勢從西元五千年後半開始轉烈,因爲他們的攻擊是基於與貴族截然不同的科學體系,所以效果驚人,數個大陸被沉入海中,太陽系內的貴族基地全部化爲灰燼。
之後,貴族又花了一千年開始反攻,而在勢均力敵的狀況又持續了一千年之後,OSB忽然從銀河系內撤退了。
〔其意圖不明。〕貴族的史書上如此記載。
地表上留下了殘存原子戰遺蹟的廢墟跟山脈,不久後,連那些遺蹟也被風沙掩埋,如今只有以這平原爲首的幾處遺蹟還留着,即使貴族中也有許多人不清楚那些遺蹟的所在。
少女在妲琪的手臂中顫抖。
「好可怕、好可怕喔,它們會不會來攻擊我們?」
死寂的沉默再度填滿了這個空間。
然後他的臉——正是頭部被砍開的約翰卿!
命令妲琪和梅進入馬車後,D掉轉馬頭。
不知這是由何等瘋狂的精神狀態所造出來的噩夢。
——D啊。
——當然不是讀了你的心,只是覺得好像有些不對勁,是約翰卿的事?
如果說橫過D前方——約五百公尺遠處的透明管子,其實是人類的血管,恐怕沒有人會相信。它是由數十條粗達一公尺的管子聚集而成,曾在遙遠的往日發揮功效過,如今依舊完好如初,只是佈滿灰塵。
「然後只留下憎恨。而且還是永遠的。」
在幽暗之中,有個東西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只是,當有成羣的銀色絕緣電線不知從哪裏冒出伸過來,把不知是電極還是針頭的尖端插入老人全身後,事態就已經不只是個對死屍的遊戲了。
D握着繮繩沒有下馬,問:「休威在哪?」
現在究竟正發生什麼事?讓電線活動的是什麼東西?令機械裝置復活的又是誰?
「看得見嗎?」
洞口高度足足有五十公尺高,內側一片漆黑。
倘若用人類的行動來比喻機械的話,這就像是從長眠中甦醒時所打的哈欠。
——沒錯,機械並不會抱有憎恨或是憤怒,但如果是生物機械就另當別論了。
「沒關係的,那全都是過去的遺物,都只是老早就已經腐朽的東西啦。」
密密麻麻刺穿了約翰卿身體的電線多達數千條,他的身影已被埋沒在翻騰扭動的銀蛇中。
D抬起臉。
望着走近的D後,他低聲說:「來了……是嗎?」語氣中交織着難以置信的驚訝,以及早知如此的瞭然。
對這些會讓人目瞪口呆的裝置,D看也不看一眼。他在意的東西,是滿布沙塵的地板上的成線血跡。
新的死亡與荒廢支配建築內部,不可思議的機械裝置再度委身於沉默中。
外形和原來的人物一模一樣,削瘦、燒焦、手腳有傷並扭曲變形;但他那粗糙的肌肉、兩手上浮凸的血管、稀疏的鬍鬚——全部都是由鋼鐵構成,散發着黑亮光澤。
傲然挺立在裏面的,乃是一塊人形的漆黑鋼鐵。
男爵的聲音傳入獵人腦中。
※※※※
「真可怕……」
可能約翰卿的話並不盡實,但這卻是毫無來由的狠毒威脅,最爲殘忍冷酷的威脅。
電線團中心生出暴風,一擊掃落了數千條電線。
她猜想或許他是在掛念休威的安危,但也有可能他只是意圖確認約翰卿的生死,若對方還活着便給予致命一擊。
「接着是右耳,然後是左手。」
看來他已經治癒了與男爵一戰時所受的傷,打算搶在前面。
——怎麼了?
一根圓柱的底部張開了橢圓形的洞口。
白光一閃的剎那,約翰卿的左耳落到地上。
——看得見。
在過了數十分鐘後——
「不知道。」
一如往常,這是妲琪與梅統統毫不知情的特殊會話。
細微聲音響起。
接着——令人驚訝的,本應早已死亡的機械裝置正閃爍發出亮光。那條血管震顫抖動,彷彿雀躍不已。不知管子內側淙淙流過的紅色液體爲何?難道那會是血?!
電磁波迴路在某處進行了特殊的切換。假使翻譯成人類的語言,那就是——結束。
左手邊的遠處突然一動。
亮光、電磁波、血流、脈動——一切活動無視於慣性同時瞬間停止。
「若是這樣還好。」
給予已知必死之人的,乃是無以言喻的殘忍。
被雷光擊中的身軀微微痙攣,對剛死不久的屍體來說這是常有的現象。
——小心點,這平原有危險,有東西還活着。
側吹而來的風在俊麗容貌上彈開。
不發一語,D將老魔術師的頭顱斬爲兩半。
此時低沉的地震轟鳴聲響徹平原。
死寂唐突來臨。
妲琪也注意到了,因爲她順着D的視線望去。
D看出那飛行器和綁架休威的魔術師的魔術飛機是同一機型。
他閉起眼,剩下的方法唯有感受氣息而已。
妲琪默默目送奔離的人馬。
管子水平延伸了五百公尺後,突然變成了硬質的管線。而那處看來不像連接處的連接處,正是貴族科技的奧祕所在。
這裏顯然是一部機械裝置,但同時也是一個死亡的生命體。作爲生物的器官與機械裝置的強悍完美融合——藉着如此,貴族才得能以應付從天而降的強敵,他們變成了擁有自身之不死能力與機械之強悍的超級生命體。
D騎馬進入黑暗之中。
在蒼穹的高處——由大小來看應該是三百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一臺雙發動機的飛行器緩緩飛過。
如今,巨大血管中正洶湧流竄鮮血,所有裝置皆已復活。
看不到高塔的天花板,可能這超過一千公尺的高塔沒有屋頂也說不定,不知從何而來的藍色閃電連接了天空與地面。
「我……要死了……D啊……你該不會砍……死到臨頭的老人吧?」
「知道了。」D答道。
D默默騎馬前進。
地面上有約翰卿的屍體。
即使聽到了妲琪的安慰,少女仍然不停發抖。
D來到的地方,是一處會讓人聯想起工廠遺蹟的巨大設施廢墟。
「你說過那廢墟還活着對吧。由於憎恨的緣故。」
在從洞口往裏面走約五公尺的地方散佈有黑色斑點,飛行器的乘客一直忍耐到了這裏纔敢讓血流下,因爲他怕敵人追殺。
難道蜜絲卡正想要出來?! 又或是其他緣故?!
——貴族其實在對OSB的戰爭中勝利了,有一種說法是OSB之所以會撤退,是因爲考量到遇到那種兵器時會遭受的損害之故,能讓那種裝置啓動的,好像就只有繼承了神祖大人血統的幾個人而已。
它毀滅已久——吹來的風如此訴說了。
「在……在那飛行器……裏面,真可憐……大概被燒死了吧。」
之後又過了三小時。
自馬上俯瞰悽慘老人的D極其冷峻,又極其美麗。連不顧羞恥求饒的約翰卿的雙瞳,也不禁變得恍惚出神。
他背對噴灑腦漿的身體,頭也不回走出門口。
——OSB和古代貴族的戰爭,即使到了最後都不清楚原因。直到他們要從銀河系撤退了,戰爭也仍因憎恨而持續着。
如果說D的問話是異想天開,男爵的回答也實在是不可思議。
D掉轉馬頭往蜜絲卡的馬車奔去。
「那是——約翰卿的東西。」
「……記得……是叫布死雅……技巧是……不死之身……」
「那個獵人的名字與技巧?」
不知是圓柱還是方柱的建築物斜指天空,從D的位置上無從得知它們的高度,但應當至少也超過了一千公尺,而墜落於巨柱羣間的飛行器殘骸已燃燒掉一半。
※※※※
在他從窗戶望進去的眼中,看見了搖晃的棺柩。
「……我和一個追着你們……要賺賞金的獵人……在後面跟蹤……我想搶先埋伏……結果就變成這樣了……拜託……殺了我。」
那是已經靜止不動的成羣電線。
在宛如一座小山,似是量子變換裝置的機械前面,約翰卿倒在地上。
根據一種說法,據說在他們的實驗場中,甚至還有體內擁有融合了鑽石分子的白血球的人類。
改造馬停下腳步的地方,是老人鼻子前方。
——不過,你知道可以算是那座廢墟里最重要裝置的東西,其實並沒有啓動就被放棄了嗎?
D在馬上環顧四周,除風聲外別無其他聲響。
他的衣服和衣服下的皮膚都已經燒焦,模樣只能用悽慘來形容,而且右手還從肩膀處撕裂開來,左膝變形成近八十度的角度。避無可避的死亡,正在他蠟黃色的臉上張開了羽翼。
在她的視野中,有道藍光從下方逆射而上。
來不及發出「啊!」的驚叫,被打了一下的飛行器隨即爲火焰所包圍,機頭猛然下垂,開始下降。
然後聲音又響了一次。
聽到男爵的問話,D在馬車上說道:「或許我犯了錯。」之後又問:「爲何知道?」
在這荒廢之低,有什麼東西還活着。
火柱升起的地方距離主要幹道大概還不滿一公里。
無論如何,這顯然都是個異變,因爲這女孩和男爵不同,在白天只會陷入沉眠。
「她怎麼了?」D問。
——不知道,雖然我叫了她,可是她卻呈現瘋狂狀態,一定是感覺到什麼危險的徵兆了。
感覺到了會破壞貴族白晝安眠的存在。
地面再度震盪,D問道:「你覺得做出反應的會是蜜絲卡嗎?」
沉默降臨,過了片刻——
——不,是她體內的東西。打從昨晚回來以後,我就覺得她的樣子不太對勁,而和我們一起時一直沉睡的東西,現在好像開始活動了——就是那〔破壞者〕。
「她能控制它嗎?」
男爵再度沉默。他並非不知道問題的答案,而是不知道D的心理。
——不清楚。
「若她無法控制,現在就處理掉纔是上策。倘若從這裏的廢墟內出現的東西也是貴族的創造物,它也有與〔破壞者〕聯手的可能。」
敵人將變成兩倍,而且還是最強的敵人。
平原彼方閃耀藍光,那是那設施所在之處,藍光沒有消失,而是一反常理地轉大,化爲藍色華蓋,變得巨大無比。
「有一個被做出來了——要開始了。」話一說完,D一拍馬臀。
彷彿已靠動物的直覺發現了危險,改造馬當場開始全速奔馳。
一面與馬車並馳,D望向後方。
有兩個光爍球體正從道路深處往這裏飛來。
空氣瞬間遭到電解,那是電漿光球。
D抓住領頭改造馬的繮繩,大幅往右一拉。
狂奔馬羣往右衝出道路奔入平原,當蜜絲卡的馬也追上來時,一顆光球沒入路面。
這是毫無理智的狂笑,不過,看看男爵同蜜絲卡的模樣,這似乎也是因爲勝利而欣喜欲狂的高笑。
虹色光帶消失在蜜絲卡體內。儘管胸口遭受擊穿,身體往後倒退,蜜絲卡仍然張開了口。
看來彷彿是有強光自地底噴爆而出。
D默默仰望上方。
這實在太過莽撞!即使手部、臉部都有用藍色手套遮掩,但只要陽光照到身上,貴族便會感受到灼熱的痛苦,衣服下的肉體也會開始溶化崩潰。
妲琪目睹到的,只有一個往馬車頂端閃去的藍色身影。
在水泡中,保護約翰卿的球體脆弱地溶解,讓他暴露在水中。
身爲吸血鬼的貴族,即使在人工太陽下亦能自由活動,他們所恐懼的唯有自然光而已。那麼,如果是在其他天體上被太陽光照到又會如何?例如說在月球表面上?——就算這樣他們也能平安無事。
不過,還有另一個人在。
堅硬聲響彈開手刀,因爲男爵舉起一隻手輕鬆將手刀擋下了。
「我去蜜絲卡的馬車那兒。」如此說後,男爵從馬車頂上跳向後方的馬車。
環繞他的虹帶在水泡中亂舞,逐漸消失。
他所恐懼的,正是水本身,因爲在OSB的概念中並不包含流體,對他們這個種族而言,足以威脅精神平衡的〔對未知之恐懼〕,乃是其致命傷。經歷漫長歲月後,貴族方面之所以能維持一面倒的優勢,正是由於找出了其中的數個存在之故。
「是OSB嗎?」
大地被染爲藍色。
※※※※
前方浮現出一座猶如暗影的廢墟。
從它臉上立刻便可看出約翰卿的面容,球體內側有虹色光帶盤旋渦卷。
內部的天花板與地面皆散放出水晶光彩,遍佈四處的破損坑洞看來反而像是一種精心裝飾。
OSB殘留於機械裝置上的憎恨,讓約翰卿成爲了他們的一員。
結果男爵當場倒下,連蜜絲卡也跪了下去,照着他們的陽光依舊燦爛耀眼不變。
直徑約有五十公尺的大地整個坍塌凹陷。
「多操無謂的心是沒用的。」他說着,「要是真不行的話,我自己會回棺裏去的。請你弄清楚護衛該做的事。」
而OSB別樹一格的科學系統解開了這個謎。
他的上半身猛然後仰、前傾,同時吐出一口痰,目標是男爵。男爵躲開,痰掠過藍色斗篷上方落到蜜絲卡腳畔。
男爵領悟到真相。
約翰卿大叫了些什麼。那並非人類的語言。
那裏無聲無息地被開出一個直徑十公尺左右的大洞,沒有一顆塵土落下,因爲一切都被分解成了基本粒子。
因爲地面的太陽失去了亮度。不僅如此,雖然由破洞射入的外部陽光依舊燦爛如故,但室內空間正徐徐爲黑暗所覆蓋。
「不用擔心啦。」妲琪只能這樣說。
片刻後陽光黯淡——
約翰卿發瘋了。
水泡發光!
「你要怎麼做?」
蜜絲卡張開口,自宛似空洞的口腔中吐出的氣息,令人聯想起地獄的寒氣。
至今仍不得而知,關於這點是否有心理上、乃至於靈能方面的因素在作祟。即使擁有了貴族的科學能力,也始終未能解開他們只有被地球上的陽光照到時,會灰飛湮滅之謎。
白光將約翰卿的身體一分爲二。
在彎着身的男爵面前,已不見吸血鬼獵人的蹤影。
即使處於陽光下,蜜絲卡蒼白的肌膚仍舊毫無變化,只是,她的雙眼是暗濁的金色。
虹色光華貫穿遠處牆壁,讓牆壁消失無蹤。由OSB——這曾長期折磨古代貴族的外星生物所造出的超級戰士,如今已開始大肆肆虐。恐怕他在將這廢墟,不,該說是這星球的一切,破壞殆盡後纔會罷休。
可是面對這次的敵人,不僅沒能找到要害,甚至連弱點都找不到。由於掃描器沒傳來聯絡,因此本體的電腦便選擇自由攻擊模式,讓掃描器移往事先輸入的人型生物資料中最有可能是要害的部位,再連通亞空間傳導線。
妲琪對着他說:「可是你的身體……」
這纔是OSB的必殺兵器。
「好可怕。」梅在馬車內咬着嘴脣。
用斗篷遮着臉的男爵倒了下去,強光染白他的身影。
因爲面向馬車的妲琪眼前正站着一名白衣女子。
「還撐得住,敵人要來了——D啊。」
約翰卿黑色的臉部充滿懼色,虹色光帶擊穿水泡。水泡噴冒出大量蒸汽,同時速度毫不減緩地包住了約翰卿全身。
「來得真慢啊。」他在黑暗中說着。在頂上宛如銀盤般的光華,應該是被擋住的陽光。
D之前曾說過,或許我們必須與太古貴族創造出的兩個威脅爲敵也不一定。
「難道這裏是整座設施的控制室?」男爵問道。
「不用擔心。」兩人看見棺蓋隨着這清澄話聲打開。
男爵也跳下馬車,踉蹌了一下。
蜜絲卡也將兩手舉到臉前。
D曾說過,只有憎恨會永遠留下。
一面將妲琪護在身後,男爵一面後退。
把一開始斬開約翰卿腦袋的長劍收入鞘中後,D從幾乎快蹲到地上的姿勢站起,此時男爵業已起身,只有蜜絲卡從跪立姿勢變成倒到地上。
D把馬車直接向那裏駛去。
「回馬車裏去。」男爵轉過身來命令她。
「那你就守在這兒。」D說出了完全相反的臺詞,轉變之快令人喫驚。
男爵把腳下的圓筒轉向約翰卿。
一道光帶襲向男爵,在男爵前方數十公分處彈開,轉向天花板射去。
走入室內的東西,是個包裹於光球內的黑鐵人像。
對逼近的另一個光球看也不看,男爵把斗篷內側帶着的一個金色筒朝後扔出。
男爵也沒問D要去哪,轉向出入口的方向,勁風突然撲打他的面容。
不過,那股憎恨之情,也被貴族創造的究極殺戮兵器——〔破壞者〕的精神感應到了。
在張望四周的約翰卿頭上,有更濃密的黑暗展開——就在看來彷彿如此時,那黑暗化爲美麗無比的年輕人,縱斬開約翰卿的鋼鐵頭顱。
難道純種的貴族竟打算在白晝時外出?!
約翰卿笑得更加燦爛。
所以看了兩人詭異的戰鬥後,男爵低聲說了句:「果然。」就是由於這個關係。
D跳到車伕座上,兩眼泛散凌厲光芒,接着簡直就像換了馬似的,馬匹們的速度立刻超出了最高界限。
「去上面。」D說道。
不到一眨眼的時間,成羣光點便消失,只有眉間和心臟上各留下一個,當胸口的光點消失後,眉間的光點則開始不知所措地遊走在約翰卿體表上。
藍色斗篷翻飛,髮絲飄揚。妲琪趴到了地上。
應該是在從這一曾看不到的空間裏安有控制系統,而D進入了那裏,製造出這個場面。
劍光一轉,掠過他緩緩滑離下半身的上半身,頭顱飛起。
這座建築物並沒有上面的樓層,可是D的視線確實正瞧向空中。
他背後傳來慘叫聲。
約翰卿盯着蜜絲卡和男爵的眼睛翻起白眼,渾身顫抖,身上的體毛豎起,肌肉血管鼓脹隆起。
光芒迅速轉淡、縮小,旋即消失。散發黑亮光澤的額頭毫髮無傷。
「波!」的一聲,她吐出一個半透明的球體。那是個巨大水泡。
「看好小女孩。」
光球逼近馬車後方,無形牆壁將它擋住。光球被彈開,又再衝來,當那光球好不容易衝破力場時,兩輛馬車看來已像是沙塵瀰漫的遠方小點。
他們幾乎能造出完美的人工自然光,而那落到地上的痰生出了太陽。
它寬廣得極其驚人,高度卻不到十公尺。恐怕是爲了必須平面展開的裝置,而作的建築。
包裹約翰卿的球體上方有虹光閃耀。
儘管如此,將妲琪護在背後的男爵的雙眸,依然冰冷鎮靜得能讓旁觀者喫驚。
男爵開始把圓筒間隔排在馬車周遭。他的動作已失去敏捷。
「應該沒錯。」
D不在,無論博拉珠男爵何等厲害,面對猶如火神與雷神的兩名對手,都不像會有勝算。
那口痰在地上產生的東西是如假包換的太陽光。
約翰卿的鋼鐵面容微微一笑。
圓筒前端的約翰卿額頭射出綠色光點。當光點定在額頭上後,他全身亮起如毛細孔一樣的衆多光點。
光速粒子光束一口氣射出,定在約翰卿眉間的綠點泛起了炫目強光。
但約翰卿還是舉起了右手,從他肩部生出的虹帶繞着右手旋轉擊向D。
從馬車上下來的妲琪掩着嘴發出驚呼。男爵的身體現在看來有如正被白霧所包裹一樣,那是從他袖口與領口冒出的白煙。
那圓筒既是所謂的要害感應器。光點狀的掃描器會一面於對象表面移動,一面探查弱點與要害,然後通知本體的攻擊系統。
從車伕座上下地後,D對男爵說道:「回棺裏去。」
「那可不行。這次恐怕真的要兩個人一起纔可以。」
改造約翰卿的並不是太古貴族,而是OSB的對貴族用戰士製造機。它會殘存在那處廢墟里,可能是因爲那是貴族從OSB處奪得之物的緣故。
「哈哈哈哈哈……」老人突然開始大笑。
「滋!」一聲,像是水滴落到灼熱鐵板上的聲音響起,水球消失了。
D的手刀朝他頸部斬去。
製造了黑暗。
「OSB的對貴族用戰爭祕密兵器是人工的自然光。古代貴族爲了對抗這點,所以創造出自然的黑暗是嗎?」
「正是如此。」
「可是並沒有在實戰中使用過的記錄呀。」
「因爲被封印了。」D若無其事地說着。
「被誰封印?」
「恐怕是被你們尊崇的人。」
「……神祖大人——爲什麼?! 」
在驚愕的年輕貴族面前,D仰望虛空。
黑暗充滿在光明中,光明滲入黑暗各處,有如混入水中的顏料。
「這場比試——哪邊贏了?是暗還是光?」
男爵恍惚地聽着D的問題。
過了一會——
「你先出去。我收拾這黑暗後會跟上。」D說了。
「收拾?」
「你不清楚?它正不停擴散,不到一年之內,這星球便會完全爲人工黑暗所包圍,不,若放着不管應該會遍及全宇宙。」
「原來如此。所以神祖大人才——因爲那位大人不喜歡黑暗的支配對吧。」
D的氣息已然遠去。
「你究竟是什麼人?」沒有能回答男爵問話的人在。「竟然能放出神祖大人封印的黑暗,現在又能收拾掉它。這是神祖大人的血統所使然嗎?D啊——你究竟是什麼人?」
※※※※
十分多鐘後,在兩輛奔上主要幹道的馬車後方,水晶的控制中心如陽炎般朦朦朧朧地毀滅。
峭壁中央有個約五十坪大的凸出部分,這裏正是之前那張錄有他們委託人聲音的MD,所說的備有〔用得上道具〕之處。
這裏是夏巴拉河谷。他是曾和D與男爵交手過,失去了三名同伴而成爲倖存者之一的紅鵝腸草。
※※※※
竟然會有這種出現方法,實在令人訝異。
然而他卻十分害怕。
儘管迦力祿站得筆直,腳底接觸着水面,河水卻沒激出水花,他也站得穩如泰山。
「你搞什麼鬼?! 」
耶普慈讓向來不和的兩人,瞬間答應合作的奇計究竟是?
馬車中的妲琪與梅兩人,用迄今爲止從沒出現過的眼神——恐懼與戰慄的眼神,望着騎馬走在車旁的青年。
「這裏是伏擊的最佳場所。更重要的,穿越這裏後離格拉哈治村便不到五十公里,對敵人而言可算是最後的防衛據點——要交手了。」
「喂!你搞什麼鬼!」在它慌張說話的剎那,左手從手腕處被切斷,這時左手連忙抓緊鎖鏈的鐵環。
十分鐘前,他死心地停下持續約有一小時的搜索,打算稍作休息。之後雖然消除了疲勞,但惻然恐懼來襲,包圍了全身,令他變得完全提不起任何干勁。
「我知道。」
那鎖鏈是什麼東西?D是想做什麼?
「福藍多大人不會容許再度失敗的,對我們而言這次是關鍵之戰。準備已經完成了——D啊、男爵,這次的敵人可是變強了哪。」
組成它的鐵條粗十公分,每個環節的直徑足足有一公尺,鎖鏈末端與崖頂同高,從下方看不見。
「忍耐一下。」
「主要勢力有兩個人和一個人——一個人的那一方還帶着手下,差不多有三十人。」D的左手作了說明。「恐怕是臭獵人裏存活下來的兩人,再加上暗水軍的迦力祿跟他手下。依我看來,這些傢伙絕對不是一夥的。接下來,還真讓人期待看是哪一邊先,又會怎樣出手哪。」
顯然迦力祿已經趕在D之前做好迎擊準備;再加上紅鵝腸草、妖僧耶普慈也擁有了奇怪武器,正等着一行人。D、男爵,將要如何應戰?如何保命?
「快住手,你這混蛋!」
當然,同伴的死對他而言乃是幸運徵兆,正因如此,他在隻身趕來此處時心情十分雀躍。
儘管如此,卻還是會害怕。馬力歐在森林裏侵犯了那個名叫蜜絲卡的白色禮服女子後,便再也沒有回來;布死雅也沒了消息;就連僧人打扮的耶普慈,在離開自己一行人之後也音訊全無。
而在這個高度的高空中,正漂浮着一個長五十公分左右的橢圓形圓筒。它憑藉四枚羽翼巧妙操控氣流保持平衡,並可用裝設於底部的大型鏡頭俯瞰整個河谷,還能同時對河谷中針尖大的物體做超級特寫——這是被稱作三次元高機動攝影機的機械。
老人朝着突出巖臺的中央處一抬下顎。
一個不甚大的木箱從上空落了下來,木箱撞上地面後碎得四分五裂。
他無聲降落的地點乃是幾近垂直的峭壁壁面。他與壁面垂直而立,和奔流的河水平行。
進入河谷前,D停住馬車。
俯瞰他的老者是委託人的代理人,這人對齊聚一堂的他們說出了工作內容與報酬。
「搞不懂。應該有說明書吧?」
D行經的道路龐流着寬闊河流,河水澄淨,卻漆黑而深沉。
「怎麼了?」男爵問。夜色已深,男爵人在車伕座上。
「這個有趣。」紅鵝腸草當下立刻贊同。
「那到也不錯。」耶普慈帶有深刻皺紋的嘴脣,痙攣似的抖着。「那些傢伙就交給你。有了這些道具,就算是小孩子也辦得到這件事吧。」
老人制止狂怒站起的獵人,說道:「只有你們兩個哪。」
無視於在說完話的同時消失無蹤的老人,兩人彼此對望。
紅鵝腸草用薄紗似的熒幕看着它送來的影像,皺着眉頭說:「跑出奇怪的傢伙了哪。」又說:「不過不管是誰,只要礙事就把他收拾掉。要不要在對付D或者男爵之前先收拾那些傢伙?」
「——是你?! 」
這個男人曾經經歷過無數次倘若有膽怯便無法完成任務的兇險血戰;但如今他卻像個孩子一樣,毫不掩飾地露出了不安跟恐懼的表情。
突然,他想尋死。
要一眼俯瞰整個河谷,至少也必須有兩千公尺的高度纔行。
接着有人臉,無視於奔流過他周遭的河水冒了出來,好似無數腫瘤,不用說,那自然是他的部下。看來他們也要在這裏伏擊D一行人。
在河流中央突然浮出了一顆大頭,接着一個健壯人影「颼!」地立起,全身滴垂水滴,正是暗水軍將領迦力祿。
右手的劍業已入鞘,D從大衣內袋掏出一團像是亂蓬蓬黑線的東西,捏出了線的一端,上面有個鋒利彎鉤。
沿着河流奔馳兩公里後,懸吊於前方峭壁上的怪異物體映入眼簾,那是一條滿布鐵鏽的鎖鏈。
※※※※
D兩手抓着鎖鏈的環節用力一抖,生出宛如聲波波形的起伏。鎖鏈高高隆起,宛如一座遠超過D身高的小山,鎖鏈打上壁面後,那起伏以驚人的氣勢往上升去。
左手再度嚷着反抗話語,彎鉤毫不留情地扎入切口裏面。
「道具有來的人數沒有到齊便不會出現的機關。」
紅鵝腸草在搜索不成功的狀況下,會覺得徒勞無功,大概是耶普慈偷施了讓人陷入脆弱精神狀態的法術之故。從老人彷若哲學家的臉龐上,無法看出任何情感之色。
聽到紅鵝腸草的話,老人搖搖頭。「有一名是自己決定不來的。那麼我就來準備道具了。」
並不是害怕死亡。當選擇了這份工作時,他就已經拋棄了生命。
「噢,其他的同伴全部……」
※※※※
D等人抵達大平原的盡頭時,有名男子在空氣開始染上夕暮幽藍的河谷中,一個人坐在岩石上發呆。
「那些傢伙馬上就會進入這個河谷,用那些收拾他們吧。」老人宣言似的說了。兩名獵人望着他的眼神實在談不上親切。
懸崖絕壁聳立於頭上,宛如華蓋般遮蔽蒼天,腳下傳來滔滔奔流的水聲不絕於耳。往下一望,便可看到流過下方一百公尺處,寬大河流上的湍急白色水花。
D無言將左手繞到背後。
然後他溶化入水與水同化。
因爲她們聽見了男爵的疑問。
「雖然這在我預料之內,但現在還不是起內訌的時候。另一個也出來吧。」老人朝背後的岩石說了。
接觸到這河谷內所有生命體的聲波會折射回來,也就是那些聲波會傳回到這條宛如聲波探測器的鎖鏈上。
「你說有準備道具,但根本就找不到啊,我可是仔細找過了,搞不好是那傢伙偷走了。」
毫不猶豫地往空中踏出一步——
在這期間,D一直以左手握着鎖鏈文風不動。
俄頃,由數枚怪巖疊成的巖蔭中,走出了一個僧人模樣的人影。
那是看到了難以理解的事物,覺得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說什麼!」
D聽見了與空氣分子同等大小的浮游蟲的呼吸聲,橫堵整座河谷的巨大甲殼生物的呼氣、七彩蝴蝶的振翅聲、若人憐愛的淡紫色毒菇的輕聲呢喃,也統統傳入耳中。
D騎着改造馬,進入左右聳立,高抵天際的懸崖峭壁的羊腸小徑。
如果是往常的他,應該會積極地去尋找那道具,即使同伴全數死光,也只會因爲可以分得更多的酬勞而覺得不算什麼。
※※※※
可是,無論他如何搜索四周都找不到所謂的〔道具〕,在那段期間內,隱隱約約的不安從體內逐漸冒出。
不一會,彷若雷聲的渾厚巨響從上空遠遠傳下。
河谷內的空氣比平地更早轉冷,水聲讓人不可思議地安心與想睡。
他似乎打算要做什麼。
「知道了。拜託你了。」男爵深呼吸了一口氣。
紅鵝腸草恍然大悟。
他彷彿沒聽到紅鵝腸草故作兇惡的語氣,說:「耳朵過來一下,我有個想法,那是在這兒之前的村子裏被砍稱兩半時想到的——作法是這樣。」
「在這裏等。我去偵察敵人的狀況。」
對坐在馬上的D而言,要抓住最下面的鐵環並非什麼難事。他略微上舉的手穩穩抓住了它,下一瞬間他已躍入空中。
紅鵝腸草和耶普慈都看向頭上,但在懸崖上看不到任何人。
老人以外的兩人連忙跳開閃避碎片,因爲它是從相當高的地方透下來的。
「像那種東西,如果有必要的話它自己會出現。給我去戰鬥,消滅男爵!就是爲了這樣才僱傭你們的。」
然後——
「耶普慈——你這混蛋!」
「這是什麼玩意?」紅鵝腸草盯着箱子裏的東西。
毫無理由地想從這裏跳下去自殺。
他搖搖擺擺地站起,向懸崖邊走去。
若把水流想成是一個網絡的話,那麼流動於其中的水,便可說幾乎能在同一時間內共享所有情報。
一種亞聲波如雨水般灑落地表、水面、巖上,又像氣體一樣悄悄潛入岩石跟岩石的縫隙間或洞窟內部。
他自己把嘴巴湊了過去,低聲說了好一會話。
有人猛力抓住了他的脖子,一轉眼,兇暴無比的獵人便用難看的姿勢滾到地上。
※※※※
D與男爵的組合之所以異於平常的護衛、僱主關係,是因爲雙方實力不相伯仲——被保護者與保護者同樣強大之故。
因此,不必與男爵如影隨形的護衛,可以自行離開僱主尋找敵人,將其殲滅。由〔攻擊是最強的防禦〕這句話來看,在這世上恐怕沒有比他更稱職的護衛了。
離開從天垂下的鎖鏈後,D在位於往前兩百公尺的陡峭石階前騎上馬匹。
改造馬用了大約二十分鐘,爬完遠古時代不知由誰搭建的一萬階階梯。
相傳最先發現這裏的人類探險家,因震撼於此處的悽愴氣氛而三天三夜沒有動彈,最後變成了木乃伊,這並非空穴來風。
因爲在被挖開的山腰內部,雕刻有一百座以上,全長高達一百公尺的石像。
不知在太古時代時揮動鑿子的石匠,是意圖雕刻出神明,又或者是——
有的雕像睥睨地上;有的仰瞪高空,手指彎曲空抓;有的手握成拳頭或是做成手刀狀。
在最前方雕像的腳下,D看見了紅鵝腸草的身影。
「D啊,來得好呀。」窮兇極惡的獵人一面眨着眼說道。
儘管他虛張了聲勢,但在D的美貌前,那氣勢似乎輕而易舉地便冰消瓦解,他用盡了力氣才能說出話。
「不過還真想不到你會大刺刺地跑來這兒哪。我可是擁有天上的眼睛。」
瞧見D的眼睛微微上抬,紅鵝腸草感到滿足。
「貴族的玩具是吧。」D喃喃低語。「另一個去哪了?」
紅鵝腸草動搖了起來。
「你怎麼會知道耶普慈的事?啊,算了,玩具就足夠做你的對手了。你就帶着能一路殺到這兒來的滿足去死吧,那個男爵和那女人也馬上就會死的。」
紅鵝腸草腋下抱着奇怪的東西,那是刻着怪異花紋的羊皮紙卷。
他用右手抽出數卷羊皮紙中的一卷,在面前一抖。
「啪!」的一聲,捲起的羊皮紙如卷軸般攤開。
彷若葉脈的紋路奔竄紙面,其中的一道突然發出藍光。
白潤的美麗容貌大驚失色。
同時,最前端石像的胸口猛然鼓起。
「把男爵大人取出來?」
男爵的斗篷內射出白光。
男爵輕巧往左畫出一個圓,D疾奔緊追在後。
D走近查看兩人頸部後,說道:「我們約定過了。」
「……」
當D夾帶勁風奔回之際,男爵正倚着馬車而立,空氣中的血液香氣瀰漫得更加濃郁。
男爵的回答讓蜜絲卡一展愁顏。
「請轉過來這裏。」
「哇哇……別過來!」他大叫着,被高舉到頭上的羊皮紙表面閃起另一種光芒。
在山腰深處,一具石像將第二枝箭搭到弓上。
男爵就這樣低伏着臉——一分鐘——兩分鐘。
漆黑身影化爲蹄聲朝它腳下奔去。
能感知到瀰漫空氣中的血香乃是貴族的特性,所以妲琪並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有力的手觸摸了她的臉頰。
當潛藏的〔破壞者〕顯現於外界的同時,蜜絲卡的自我便被徹底推壓到潛意識之下。她現在還處於對這件事的震驚之中。
然而,此時沙啞話聲在D耳畔這樣說了。
不可以轉過去。她想,絕對不可以轉過去!
當猛然回神之際,他已經成爲強烈到會讓身體顫抖的慾望的俘虜。
聽見男爵的聲音後她停下了腳步,本能的恐懼來襲,妲琪轉身想回到馬車裏。
當D躍入空中的剎那,一個長大物體從改造馬的背部刺入並穿出腹部。
紅鵝腸草從注意力微微一亂的劍身軌跡中,千鈞一髮地逃開。
月光忽然一暗。
因爲石像踏出了一步。
他迅速奔近崖邊,現在沒有馬匹,奔下樓梯也會浪費時間,於是,出人意料地——他竟從將近五百公尺的高度往空中一躍而下。
※※※※
D停下腳步,注視男爵腳邊。
男爵拼命努力想壓下體內的慾望旋渦,卻瞬間被旋渦捲入、吸收殆盡。
D的劍身遲了一線斬過夜暗。
D降落在火團之中,然而下一瞬間卻是紅鵝腸草發出慘叫。
好想吸,想吸溫暖人類的血。
「不要。」妲琪搖頭。
「還有辦法。」
妲琪發出慘叫昏迷過去。
D在空中將一個銀色圓筒擲到它腳下。
馬車那裏傳來開門聲。
「左手怎麼了?」男爵問道。
石像蹣跚搖擺。這是高達一百公尺的石像,D的一擊斬斷了它的腳踝,剛好就在它要把所有體重移到那裏時。
妲琪從窗戶看到了男爵的模樣,察覺情況有變而開了門。
「D,我饒不了你。你竟殺了男爵大人。」
男爵以斗篷遮掩口鼻,望向黑暗的一角。
「那傢伙早晚會再度奪走我的身體,我無法阻止它。恐怕它會對這世上的一切揮下破壞的鐵錘,即使是對泥也不例外。」
天際某處發出清脆聲響。
斗篷放了下來。
男爵就這樣把臉貼在少女白皙的頸子上,抱着失去意識的身軀好一陣子,再把她輕輕放到大地上。
在下面,猶如絲線的河水正奔流不息。翻展大衣衣襬的黑色身影,宛如魔鳥般朝着那水面不停降下。
說不定紅鵝腸草連「怎麼會?」、「真快」的想法抖還來不及想到。
她雙眼中的淚水浮散紅光;那是血淚。優雅面容轉瞬化成惡魔般猙獰,由於憤怒——還有血的緣故。
「糟糕。」他呻吟出聲,渾身發抖,隱約有些淫邪的表情變回了理性。
當她走近了一、兩步時——
與這股靜謐不相稱的氣味刺入了鼻腔。
「男爵大人?! 」她大叫着跑了過來,低頭看了男爵的遺容後,隨即瞪着D。
石像的腳踝、膝蓋、腿部,在殷紅火焰種如泥像般碎裂,拿着弓箭的上半身也爲火焰所吞噬。
「那是——」
D沒追上去,轉身後行。這是由於「很強」這個字眼使然。
這是她初次看見男爵悲傷的表情。蜜絲卡深受震動。
「他是曾蒙神祖大人啓蒙魔法手術的男人。他把我從母親體內取了出來。」
男爵的聲音一如往常優雅無比,冷風拂到妲琪頸上。
刺在地上的東西,是一枝長度足足有四十公尺的石箭,粗超過了一公尺。由於石箭的體積和高速射來所生的力量,改造馬瞬間四分五裂。
「您是說真的嗎?! 」
「算了,請你過來吧。」男爵望着妲琪那裏。
頭上月光璀璨。
不知D是認爲「嗚噢噢!」地叫着跳起來的紅鵝腸草距離太遠,又或者是他一開始便打算攻擊那裏,D橫閃而過的一劍發出了「嚓!」的斷石聲響。
一劍砍飛它後,D一躍而起,劍身深深貫穿男爵左胸,穿出背後。
石質的上臂肌鼓脹,腹肌隆起。不知是何種技術所致,竟能讓它擁有這種柔韌彈性。
大地「轟!」地震盪。
D的手掌沒有從左袖中露出。
她緩緩轉了過來。
「格拉哈治村有個爲邊境統治官所僱傭的醫師,名叫吉安.德,如果是他的話應該就能治好你。」
D默默將長劍斜擺爲下段(下段,爲日本劍道中將劍下斜低垂之姿勢,在中國劍法中稱爲〔鳳頭式〕)的架勢。
「夜愈來愈深了,若是精神回覆了的話,不妨出外一下吧,山谷間充滿了月光與生命力。」
男爵在照顧蜜絲卡。她的棺柩變形成一張雅緻牀鋪,身着雪白禮服躺在上面的美女,雙眼依舊盯着空中。
他忽然全身發軟,不對,這是因爲喪失了支撐力量的意志之故。難以形容的空虛感充滿他全身上下。
「我希望現在〔破壞者〕就能出來,就算解放它也沒關係了。」
只有他清楚D的血戰。
他用意志力對抗了熾熱的嗜血渴望。
※※※※
巨大石像兩首不停空抓,遵循了物理法則。D一口氣奔過它朝大地倒下的身體下方,逼近紅鵝腸草。
宛如紅寶石的光芒爆出,包圍石像下半身。那是事先從男爵那兒借來的原子手榴彈。
她身穿雪白禮服,驟然站起的姿態妖麗而優雅。
一簇火焰飄到空中的D與地上的紅鵝腸草之間。
他纔剛從五百公尺的高處往河流跳下,然後一路跑來,儘管如此。由於他令人驚異的體力,這名年輕人的呼吸絲毫不亂,看來美麗,而且美麗無比。
瀰漫空氣中的血味在這段時間內不住轉濃。
「在做什麼呀?」蜜絲卡的聲音從白色馬車處響起。她似乎纔剛下車,一腳踏在地上,另一腳踩在臺階上。
男爵已經起身,用斗篷遮着嘴角。
一手按着額頭,男爵彎下上半身。
那裏躺着兩個人影,是妲琪和梅。
「所以爲了瞭解這件事纔要前往格拉哈治村?」
「或許我已經不算是貴族了。雖然我並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樣的一種意思。」
他將與注視蜜絲卡時截然不同的銳利眼光投向河谷深處。儘管身在這裏,貴族的超感官也聽見了那條鎖鏈發出的聲音。
男爵的身體倒了下去,長劍自然拔出留在D手上。
「我——究竟是什麼呢?」蜜絲卡朝着背對自己,沒有出言安慰的男爵說道。「我現在知道,知道在我的體內,不,應該是在精神內部,有着一個名爲〔破壞者〕的存在。」
說完,男爵便出了馬車。
因爲在他全身爲灼熱火焰包裹的同時,D的長劍將他的右臂齊肘斬斷。
只消再補上一劍,追殺者的數量便會確實減少。
「別過來!」
男爵猛然後跳。
當妲琪倒吸一口氣的剎那,男爵的臉貼近她的頸部,移開斗篷。
「有氣息正往馬車停着的地方接近,很強喔。」
妲琪死了,梅被殺,男爵遭消滅,一行人只剩下D與蜜絲卡。如今,要是連這兩人也陷入至死方休的戰鬥,便不難想見全軍覆沒的悽慘結局。
月亮再度爲暗雲所隱,只有水聲不絕遠遠傳來。
D能勝過〔破壞者〕這個對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