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名爲拉袞的男人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1萬 字
有個男人雙眼燃燒着憎恨與搜索的兇光。
長髮遮住了半邊臉妨礙視線,但他並不打算撥開。男子騎在馬上。
儘管他的長相甚至可用〔俊美〕來形容,但與他擦身而過的路人卻都露骨地表示出不悅的臉色,別過臉去。這是由於他那異樣慘白——簡直有若病人的膚色之故。如果是在夜裏看到,這男人和幽靈沒有兩樣。
不過,男人背後坐着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健康少年,雙手抱着他的腰。光是看到這點,人們的眼神便又緩和起來。
一進入格拉哈治村,男人立刻走入旅店的通宵酒吧,詢問中年酒保知不知道有個在最近造訪村子的美麗青年。要取得初次到訪之村落的情報,這是最快的方法。
「知道啊。」也沒問那青年的名字,酒保酒點了頭。「聽說坐着馬車進去了福藍多卿的城堡,不過去報仇不成反被殺了唷。下面的只是謠傳,聽說他的屍體被丟到河裏,更可憐的是,好象還在那裏被愛化妝的古洛墨給撿去了。」
「古洛墨?——然後呢?」
「這個費用不夠哪!」酒保轉開了臉。
「恩。」臉色慘白的男子考慮片刻後說:「對了,如果我現在動手威脅你的話,在我離開這旅店前,應該就會被保鏢給圍起來對吧?」他的語氣陰沉宛若濛濛細雨。
「應該是沒錯。」
可能是這種客人很多的關係,酒保泰然自若。
「變成那樣的話,我一定會和他們起衝突,你覺得結果會如何?」
「這個嘛——」酒保鼻尖突然被抵上一把寬刃刀,他臉色僵硬了起來。
「在你按下警鈴以前——先看清楚了。」一說完,男人就把刀刃靠到自己的脖子,一口氣割下去。
「——?! 」酒保瞪大眼睛,確認從被割開的大傷口中沒有流出一滴血。
「喂,看清楚了。」男人抓住自己的頭髮,讓在脖子中間敞開的傷口不停地一開一關。
「你覺得保鏢和這種男人動手的話,會變成怎樣?」
他一把頭擺正,傷口便迅速痊癒,只留下好似絲線的一條痕跡,那傷痕也一下子就消失無蹤。
「難道……你是吸血鬼獵人……布死雅……嗎?」酒保好不容易纔回過神來,表情上妝點着預知到命運的死心以及恐懼。
「也有刃那樣叫我啦——好了,那個帥哥後來怎麼樣了?」
布死雅悠悠然地走到馬匹旁,抓起放在鞍上的火藥式來福槍。
也不回應左手的話,D只是凝望黑暗深處。即使對方已進入廢墟,馬蹄聲依舊毫無變化。
藍白閃電自雲間竄出,浮顯出附着於表面上那宛如墨汁的噴濺痕跡。那是血。
要化妝的話,我就化個把你這傢伙大卸八塊送入地獄的妝!他握緊懷中短劍。
布死雅對另一名呆若木雞的保鏢說:「要清理喔!」接着翻身上馬,朝西邊策馬離去。
「博拉珠男爵——」
因爲被化妝的人正在從地上、牆上起身,目不轉睛地瞪着他。他們目光迷茫毫無意識,也正因此顯得極其駭人。
哼歌聲打住,拿着彩妝刷的手停下,威武男子心灰意冷地垂下雙肩。
「愛化妝的古洛墨?——怪名字。」
「布死雅,是——你就是那個愛化妝的古洛墨?」
「賽卡。」
雖然僅僅如此就已經是令人發毛的光景,但令布死雅震撼的,是這些人臉上都化有妝。每個人的妝都很嚇人:有的人高吊粗濃眉毛,雙眼炯炯有神;有的臉上充滿情慾;有的怒火中燒。可是這些人全都一動也不動。
「一百公尺。」
「你、你這傢伙?! 」保鏢頭頭呆站着,來福槍的鐵彈丸射爆他的腦袋。
接着連同他在內的五個身影便融入黑暗中。
「你露出了好玩的眼神喲。」古洛墨抬起下巴說着。「對付像你這麼醜陋的傢伙,我的化妝是再好不過了,你就好好期待吧。」
就彷彿一個醜陋的哲學家觀察了他片刻的人,自動感受到他內部湧現的可貴精神一樣,男爵雖然被迫戴上醜惡面具,但他天賦的美貌瞬間便破壞了那個化妝,自行引人注目。
目標旋即出現。在殘存的幾個完好倉庫裏,其中一間正點着燈。他靜靜走到那一間的出入口。
酒保臉上滴落的汗水顯示他已經變得比較老實。
從店裏跟出來的客人和店員,已經字周遭圍成了一個圈。
在充滿近似自然光線的皈依室內,有許多人倒在地上或靠在牆上,有的單獨放置,有的堆在一起,呈現出一幅宛如人肉市場的景象。
從靜止不動的人羣中,傳來了哼歌的聲音。
最後一個是女性的聲音。
「是呀,那個臭魔術師一定在這女孩的腦子哪裏,動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手腳。所幸在被貴族吻咬的時候沒有啓動,不過要是有個萬一,可就是前門有火龍,後門有水鬼的狀況咯。要不要趁現在處理掉?」
「那個男人——是我獵殺的目標,把他交給我。」
※※※※
每一個站立月光下的身影皆帶有淒厲之氣。
穿着光鮮亮麗的西裝,如此喃喃低語的人,正是兼營酒吧的村內重量級人物——菲榭.拉袞。
強光爆出。布死雅沐浴在藍白色電磁波下的身體,看來宛如在黑暗中燃燒的人偶。
下一瞬間,四周紛紛出現了活動的氣息。布死雅一面仔細防範古洛墨,一面轉過身,但他立刻皺起了眉頭。
「人最好還是老老實實地賺錢。你就是那種會一直沒錢的人喲,我沒說錯吧?」幽靈似的微微一笑後,布死雅走出酒吧。
小屋外響起改造馬的嘶叫聲,戴着黑頭套的男人們似乎還沒有發現。
「是保鏢?」布死雅停下來詢問。
布死雅對這男子所用技巧的可怕之處一無所知,他嘴角掛着淺笑,喊道:「你就是古洛墨?」
清脆聲音響徹夜空,鋼鐵互擊的聲音與骨肉斷裂重疊,有重物落地,然後蹄聲毫無停歇地繼續逼近。
「D——」妲琪在鐵柵欄後面叫道,她對回過身的D說:「我想睡覺了,非常地想睡,好像……不太對勁。」不等D答話,少女便倒到了地上。
「克拉麗絲。」
D說道:「告訴我你們的名字。」
「那可不行,因爲接受的委託是要排除萬難保護你,不會連累你的。」
他臉上肌膚被塗成了青綠色;因黑眼圈而枯槁深陷的雙眼,如幽靈般散放陰慘光芒;唯有嘴脣如毒草般鮮紅。乍看之下,即使是以往熟知男爵的人也認不出他來。
「有什麼事?」古洛墨業已恢復自信滿滿的模樣。
※※※※
黑風飄揚他的漆黑秀髮,這算不上是一個月明風輕的夜晚,只有D一個人曉得,有股鬼氣從東邊遠處——那城堡所在的方位直衝而來。
古洛墨瞥了男爵一眼。「獵殺連我的化妝都無法應付的對手是嗎?原來如此,也難怪會獵殺失敗。」
布死雅已經站起,儘管他身上依舊冒散藍煙,肌膚卻毫無焦痕,仍然維持死人的膚色。
「單獨一個人呢。知道你的實力還這樣做——看來是非常有自信,還是因爲中意那女孩的血的緣故?」
「兩百公尺。」左手說道。「一百五十公尺。」
「清理一下。」當他命令完另一個人往店裏走去時,他注意到了圍觀羣衆的表情。當他轉身之際,發涼的感覺輕撫過他的背脊。
劍刃破空砍來,理應會從左右兩邊斜斜砍斷布死雅的身體。
不到二十分鐘,布死雅抵達了倉庫羣。把少年和馬綁在附近的樹木後,布死雅開始行走在半崩塌狀態的建築物之間。
化有妝的人們動也不動,等布死雅站到能看清被化得亂七八糟的人的五官位置時,忍不住「啊!」了一聲。
愛化妝的人——布死雅雙眼一亮。
布死雅做了第三種選擇,他往馬匹那邊走去。可能是早就算到這個狀況,前面的兩人拔出腰間長劍無聲逼近,完全不留後路。
接着過了一分鐘後,D耳中清楚聽到鐵蹄聲。
「拜安。」
「還真罕見呢,」D的左手附近有個沙啞聲好奇地說了。「從來都沒聽說過會讓犧牲者睡着的。再說,這女孩——」
「要是就這樣讓你走了,從明兒起可就拿不到薪水了呢。看你是要回店裏賠不是,還是要跟我們動手。」
※※※※
怒濤般奔至的人馬,在D面前五公尺利落停下。
布死雅呆呆站着,但心中隨即開始感受到一個奇妙現象。
「真快呀。」沙啞話聲說了,那聲音在月光下嫋嫋流轉。「——因爲死人要旅行是很快的。〔這一句話有典故,是布瑞恩.史托克(BRAMSTOKER1847-1912)所著《吸血鬼》(DRACULA)一書中的臺詞。〕」
「睡着之後又被人弄暈,不知道她會做什麼樣的夢呢?」只留下左手似乎感慨良多的喃喃低語,D出了小屋。
「謝了。」布死雅拍排酒保肩膀,右手一閃——拿回了先前付的小費。
※※※※
恐怕是全心全意專注於替男爵化妝,男人這時才驚訝地朝布死雅轉了過去。他的容貌與身材一樣粗獷,看來不適合化妝這種需要纖細神經與技術的工作。
「你是誰?」
當人們終於開始聚集到屍體之旁時,有一個男人在酒吧的門邊凝視馬匹離去的方向。
門沒有鎖,這並非屋主不小心,而是顯示了沒人敢來的自信。如今,隨着微弱光線一同湧來的空氣中,含帶着連布死雅也不禁發寒的鬼氣。
D注意到風中開始摻雜了某種氣息,吸了妲琪之血的貴族按奈不住渴望,自血色黑暗深淵中出動了。
「又失敗了。福藍多卿,你的兒子實在可怕。」
布死雅注意到有兩人坐在中央的椅子上,其中一個——體型高大的那個人,正在對另一個人的臉揮舞着像是刷子的東西;另一個人,強壯美麗得連布死雅也不禁看得出神。
「你們別插手。」D說了。
「這可是五十萬伏特,連火龍都會掛喔。」握着網子末端的保鏢頭頭,露出黃板牙笑着,超高電壓的放電裝置就和發電器一同綁在他的右腕上。
有五個人影站在D前方,其中一個問:「應該差不多了吧?」
D的視野中已然出現一騎撼夜而來的高大人馬。
「可能是敵人的間諜?」D問。
他忘了要隱藏自己的形跡,就直接走入,儘管他仍然忍着不讓腳步聲發出,但會如此光明正大,也是基於無論何種敵人都無法殺死自己的極大自信之故。
「休瑪。」
可以看到一匹宛如是在漆黑中,以威猛筆調勾勒出頭部與軀幹的馬。馬上的騎士是一團黑雲,從那團不停反覆收縮膨脹的雲塊中,偶爾會露出彷彿黑色樹根的手臂,在相當於臉部的位置,也可以看到似眼睛、鼻子的東西。
他往載着少年的改造馬走去,背後響起靴子的聲音。他毫不在意地繼續走,兩個人影繞到了他面前,背後也有兩個人。
槍聲轟響後圍觀者四散而逃,兩名保鏢倒在地上,有半個頭顱消失不見,剩下兩人在槍口還沒轉過來前,朝布死雅撒下了狀似細網之物,裹住布死雅全身。
布死雅不住噴冒藍煙的身體倒下後,保鏢頭頭一揮右手,可怕的電網瞬間變作一團吸回他手上。
男爵的美貌慘不忍睹——然而就在布死雅持續凝視的雙眼中,確認出那化妝化出的悽慘形象正在逐漸消失。
那無疑正是他一直追殺的俊美目標,可是服裝雖然一樣,感覺卻完全變了個人。
布死雅踮着腳走近牆板,悄悄偷窺裏面,結果眯起了雙眼。
「又來了個奇怪的傢伙呢!看來村子又會有好久不見的刺激場面了。」
「如果古洛墨要替他化妝的話,他應該會在那傢伙的住所裏——就在西郊廢棄倉庫的其中一座裏面。」
「你當着我們的面做了很有趣的事嘛。」背後的一個人——一個留着鬍鬚的男人說了,他右手拿着像是毛球的東西,正在不停地一張一握。
「我是布羅斯。」
「就讓我們好好見識一下吸血鬼獵人D的高招吧。」布羅斯對D講完後,轉向同伴說道:「自由戰鬥配置。」
布死雅默默接近他。儘管不知敵人會運用何種招數,但對擁有能治癒一切傷勢的再生細胞的自己而言,都不可能造成致命的傷害。
「喂、喂!這樣太過分了!」
在他微微笑着的眼裏,布死雅的表情瞬間轉成兇惡的模樣。
通過門口後,在大約兩公尺的前方立着隔間湧的牆板,讓訪問者看不到倉庫裏面。牆上只有一處開着能容一人通過的空間,原子燈的光線從那裏流出。從布死雅的位置什麼都看不到。
劍刃砍過他的身軀,因爲去勢太猛,砍中時又幾乎沒有阻力,兩人當場向前摔倒。
D走近隔離用的鐵柵欄,從空隙伸出左手觸摸妲琪的臉龐。確認過妲琪的睡眠變得更熟之後,他站了起來。
在化妝的,是一名陌生的威武男子,而正在被化妝的人則是:
繞着馬匹頸部的繮繩是一條粗實鎖鏈,末端消失在雲中,也看不到操控繮繩的手。踏着馬蹬的腳也被黑雲所包裹,這似乎是騎士的甲冑。
「你是D?」一個有若遠方雷鳴的聲音問道。
D沒有回答,他已經發現眼前的敵人並非福藍多。
「我是葛烈德公爵。」雲團隨着閃電報出了名號。
※※※※
D問:「福藍多在哪?」
新出現的敵人——而且會在這種狀況下被派出,這男人必然實力高超,但D的語氣卻平淡至極。
「要稱福藍多卿!」黑雲騎士——葛烈德公爵大聲怒吼。
「福藍多在哪?」D再問一次。
蒼藍閃電連接兩人,D的左肩噴出小簇火焰。
「我從福藍多卿那聽說你身手不凡,只是不知道你究竟是厲害到能對這種攻擊無動於衷,還是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我想是後者吧。」
肩頭的火焰將D的側臉染爲藍色。搖曳的光影讓巧奪天工的美貌更顯美麗。葛烈德之所以停下攻勢,說不定是因爲連他也被那美麗所惑。
「哦?! 」當黑雲發出驚呼聲時,D已衝到馬的鼻子前面。
黑馬仰立站起,或許連半獸半機械的改造馬也對D的美麗着了魔。
直到D彈出的刀身沒有傳來砍中手感的剎那,倒卷而來的衝擊波將D的身體彈入空中,化爲一道黑影。
在他正要撞上地面之時,黑色羽翼展開。那是張開的外衣。
當緩緩飄落的青年調整姿勢,正要施出下一擊時,漆黑人馬如大山般逼近眼前。
無論D多厲害,恐怕都沒有餘裕施出對付黑雲甲冑的致命攻擊,閃電化爲長槍形射向D的胸口。
眼看閃電要刺穿他之際,卻被左手給吸了進去,白刃斬斷月光,水平一字砍過。
「噢噢?! 」黑雲大叫,因爲他意識到自己正猛然向前摔。D橫斬的一劍並非針對雲狀甲冑,而是砍斷了黑馬前腳。
從這一摔的速度與時機來砍,騎士的命運必然是一頭撞到地上——
「在那裏鬼鬼祟祟的做什麼?! 」
他從頭到腳包裹着銀色的衣裳,由光澤來看那應該是金屬,可是完全沒有類似關節的東西,但卻能做出流暢的步行動作。
薩凡和古洛墨相親相愛地一起趴在地上,然而,下一瞬間發生了可怕的事——
「你們今晚有幸和我一起見識前所未有的科學成果,給我稍微嚴肅一點,要嚴肅!」
有另一顆球體黏在他的刀身上。
黑土上倒着五具冷冰冰的身體,宛如石頭。
D帶起一陣勁風猛奔追去,他一面跑一面高舉左手。左手掌打開一張小嘴後,空氣便隆隆作響,被吸入那裏面。
布死雅的手按到還綁着自己的繩索上,繩索一下便被扯斷,他的手所到之處,繩索如鞭子般彈甩飛開。
「你知道怎麼一回事嗎?」
賽卡。
「斷了兩根胸椎,」左掌發出聲音。「還有胃跟小腸破損了一部分。是重傷呢,還好本人還沒有感覺。」
不知他是否真的相信光爍巨人的話?他這樣做是基於優先處理妲琪的考量,之所以沒問巨人的名字或來歷,是因爲他認爲無關緊要。
然而在離開可算是〔降神者〕的蜜絲卡身上後,青光明顯開始痛苦扭動。因爲它潛伏於忌水的貴族體內,所以破壞者也畏懼水。
「嗚嗚……」發出痛苦呻吟的人確實是那雲——裏面的葛烈德公爵。
青光開始從蜜絲卡口內溢入水中。
「讓她能撐到醫生那裏。」D說。
滑輪轉動,一個被繩索五花大綁的人隨即從井裏出現在燈光下。
「恩,我很期待呢。」
「已經封鎖住蜜絲卡小姐了。」葛里歐祿凝視置身於晃盪水中的美女,同時喃喃說着。「而且那傢伙也一樣。只要那傢伙還在貴族體內,就應當拿水沒轍。那傢伙——就是名爲〔破壞者〕的存在啊。」
「啊啊~~竟然又要搞〔那個〕,老大的腦袋不正常了啦。我敢發誓,這次一定會死的。」
「我聽說過,聽說他不管受到什麼樣的傷都能瞬間再生。布死雅的布死,就是從不死之身這個詞來的綽號。原來是這樣啊,老大想到了這麼驚人的事。」
他橫跳閃過噴血倒地的馬匹。D看到了。
D閉眼躲過突然炸裂的球體,暗雲這時迅速飛往黑暗深處。閃電爆出兩三次後,便也跟着迅速消失。
甲蟲緩緩前進,跟着它前進一、二步後,D突然變換方向,他往某個方向策馬跑了一百五十公尺後又停下。
不知葛里歐祿打算做什麼?他駝着腰慢慢吞吞地走近裝着蜜絲卡的大水槽,拉下了旁邊的一枝大型杆子。
「這傢伙是誰呀?」薩凡問。
「跟我來。」巨人迅速往甲蟲走去。當車門關上,引擎開始運轉時,D已人在馬上,妲琪置於他的膝上。
水槽無聲炸裂,流瀉的水與蜜絲卡一同落地。
雖然因撲撞而來的強風轉開了臉,古洛墨與薩凡的心思,還是飄到了打從進這房間起便一直無法釋然的對象上——那個漂浮在水槽中的美女。
「我是那五人的委託人。」他的聲音毫無抑揚頓挫,是透過機械說出的。
甲蟲正要緩緩離開廢墟,人馬隨它離去,距離黎明還有三個小時。
小屋坍塌,那模樣有如是被捲入了巨大的暴風內。
「你看!」古洛墨指着水槽。
「好,準備結束!」他鮮有這種語氣。「趕快——把最後的實驗平臺叫來!」
D默默改換方向。星光閃閃,這名年輕人沒有會對死者說的話。
「剛纔插手的是你?」D的話意味着對方在阻礙葛烈德公爵的攻擊時,同時也阻礙了他的追擊。
他用手杖敲敲地板,有許多塑膠管從水槽連接出來,蜿蜒盤卷於地,它們抬起了酷似蛇類的彎曲身體——舉高附有尖針的末端,開始往從井裏被拉出來的布死雅移去。
蜜絲卡口中依舊吐着光芒,如今所有導管皆被染爲青白色,流動物質注入了布死雅體內。接着布死雅再度被浸回裝滿再生細胞強化液的井內,增強他的不死身能力。
葛里歐祿不時命令魔像們調整發電機的迴轉速度,自己則心無旁騖地檢查水槽的電離層。
「糟糕——太快了!」葛里歐祿大叫的同時,導管一起從布死雅身上彈開,管子一根不剩地縮回水槽,瞬間將水染青。
「它還沒滲入體內!趁現在阻止他!」
薩凡斜眼看着他,喃喃說道:「老大,拜託別再搞了好不好?」
終於,當蜜絲卡口中吐出最後一絲青光時,布死雅的雙眼猛然張開,發出眼睛形狀的光芒。
D的左手抓起將近兩百公斤的柵欄,毫不費力地將它扔向後面。柵欄插入甲蟲前端的地上,讓它緊急煞車,油壓煞車器的聲音尖銳劃破夜晚。
※※※※
「馬馬虎虎啦——這下好像早點閃人比較好哪!這次要搞砸的話,真的會玩完了。」薩凡一邊講一邊往門口方向退去,古洛墨抓住了他的手。
D左手先觸摸妲琪頭頂到後腦處,再從頸部滑到背上,然後是腰、腿,最後在腳尖處結束。
「幹什麼?」薩凡齜牙咧嘴地嚷着。
憎恨黎明的黑暗,在名爲〔葛里歐祿〕的容器裏,如今正要揭開一出詛咒劇碼的序幕。
鮮血從妲琪口中滴落,顯然內臟有破裂,奇妙的是她表情上卻沒有痛苦之色。
兩名魔像笨手笨腳地大步快走,走到位於房間一角,一個像是一口井的物體旁。一名魔像抓住了另一頭連在地面卡榫的繩索,開始拉動。
巨漢在離D五公尺處停下腳步,D也起身轉向巨人那方。
她並沒有倒下,而是用兩腳站着,渾身滴着水滴瞪視布死雅。
看到針頭深深刺滿獵人全身後,薩凡一反常態地「嗚哇!」低叫了一下。
左手一擦雙眼,D望向左前方,他聽到有引擎聲從那裏接近。
「叫作——布死雅是嗎?」
「是破壞者。」薩凡無法掩抑聲音中的顫抖。
「是的,十分抱歉。」
有砍中的感覺,自下方閃過飛射而來的電光,打算砍出第二刀。
還有在不遠處的克拉麗絲。
貴族製造的瘋狂最終兵器——不僅是這世界,甚至還能破壞這個次元的可怕怪物,既將被再度解放。
一分鐘……兩分鐘——注射持續進行。
於是房間的所有窗戶一起打開,蘊藏難以言喻的妖氣的夜風灌入,陰陰慘慘地巡遊室內。
三具魔像逼近布死雅,當它們一碰到他的剎那,便化爲了塵土撒落地面。
葛里歐祿突然飛來的一聲罵,讓兩名手下當場立正不動。
「如果是在塔外進行的話,我大概也會那樣。」當薩凡如此回答時,老人意氣風發的聲音在實驗室內像起——
「已經做處理了啦,新陳代謝機能已經降到最低點了,你可以把她看作是在冬眠。」
「應該是沒錯吧。」巨人苦笑。明明金屬的臉部原本一片平滑沒有五官,此時卻清楚浮現了鼻子與嘴脣,顯然這是液態金屬。
「可不能讓你這傢伙一個人置身事外呀,你沒聽過世上有〔生死予共〕這句成語嗎?」
旁邊的古洛墨無意間聽到這話後,有點喫驚又充滿同情地說:「聽說福藍多卿的城堡已經變得亂七八糟了耶。」
布羅斯。
不知是狂氣、鬼氣還是妖氣的熱風在室內一爆,從房門湧瀉下流。
她幾乎還在原位上,正用同樣的姿勢躺着,問題是壓在她身上的鐵柵欄。
水對貴族乃是禁忌之物,水會奪去被包於水中的貴族之意識,強迫貴族永遠沉眠。
繩索斷裂,布死雅的身體落到地面上。不僅如此,只見地面塌陷成圓錐狀,還往四面八方爆竄出驚人的裂縫。他已經是不死之身的破壞者了。
「我也很抱歉。」
休瑪。
小屋雖然已倒塌,卻未嚴重粉碎,殘骸散落四面八方,要尋找妲琪反而十分簡單。
難道是敵人的同伴?無論它站在哪一方,對D而言應該都是個能引起他濃厚興趣的存在。
就在此時——有個光球從空中往黑雲落去,彷彿是被他吸引而來。兩這接觸的剎那,光球發出火花爆開,在雲團表面佈下霧狀物質。
可是僅對它瞥了一眼,他便往小屋走去。
D對那邊看也不看,檢查起妲琪的狀況。他要確認鐵柵欄是倒下來壓倒她,還是被炸過來砸上她的——這兩種對人體的影響截然不同。
※※※※
舞臺是位於高踏最頂端的廣大實驗室。登場人物爲葛里歐祿與古洛墨、薩凡,以及擔任助手的三名魔像,漂浮在房間中央巨大水槽內的女貴族——蜜絲卡,以及另外一個人。
她頸部以下的防彈裝甲被燒灼得一片漆黑,朝向天空側臉卻毫髮無傷,散開的紅髮在她臉頰上哀傷地飄晃。
過了好一會,D才說道:「交給你了。」
在這段時間內,停下的甲蟲車表面有如鳥翅膀般打開,下來了一個令人覺得像是一堵牆的巨大身軀。
看到往前摔的黑雲撞地後,有如皮球般彈起,朝小屋衝去。
究竟是誰做的?——還來不及細想,緊追雲團的D便灌注渾身力道斬出一刀。
另一隻手肘撞撞他的肘部。
急速盤旋、渦卷打轉的青光,此時突然被迫流向插在水槽邊緣的塑膠管那裏去。並非是導管本身吸引它,而是痛苦的破壞者在尋求逃出處。
薩忘掉了這種深夜從睡夢中被硬叫起來的憤怒,露出了〔原來如此〕的表情。
正當黑雲的末端開始往那張嘴流去時,黑雲接觸到了小屋的門扉。
「是個叫布死雅的獵人啦。他想殺男爵,纔剛闖進我的地方就被抓起來了。」
「哦喔!別放出那種殺氣,可是會嚇死人的。」巨人向後退去。「雖然可能妨礙到你了,但至少也知道我不是敵人吧。聽我說,不,在那之前得先讓那邊的女孩看醫生纔行,你有主意嗎?要是沒有的話,不妨帶到我的朋友那,怎樣?」
出現的,是一臺會讓人聯想到甲蟲的圓胖交通工具,月光在它的金屬表面泛起冷硬波紋。有風。
姑且不論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古洛墨,薩凡的聲音裏已然充滿絕望。
拜安。
「水槽剩下的破壞者回到蜜絲卡小姐身上了!」葛里歐祿放聲大叫,語氣充滿深切的絕望及恐懼。「而且兩邊都跟身體同化了!就要在這裏、就要在這裏戰鬥——世界要毀滅了!」
葛里歐祿一攤雙手,衝入眼放青光的兩人之間。接下來的話——他不得不說出的話,顯示他並非爲了世界才這樣做。
「破壞者啊,聽我說!之所以把你移到不死之身的身體裏,是爲了殺死福藍多卿!」
地上的兩人——薩凡跟古洛墨驚愕地看着老人,正因如此,他們沒注意到有個宛若幽靈的身影從門口走入。
淒厲氣息籠罩在蜜絲卡與布死雅之間,一旦那達到密度的極限,恐怕世界便會邁向毀滅。
似乎就連葛里歐祿也束手無策,當他在胸前結起手印的剎那,他被布死雅雙眼射出的青色光束打飛,大力撞到牆上。
老科學家包着防禦膜的身體從地上爬起,「啊!」地叫了一聲。
古洛墨和薩凡也配合地叫了一聲。
「原本是讓您屈居樓下暫歇的——莫非是流到下面的〔氣〕,讓您移駕到戰場來了?您果然——果然是真正的貴族。」
葛里歐祿說的話已經超越了〔感嘆〕的程度,甚至用〔感動〕來形容也不爲過,而讓他呈上這些話的貴族——巴龍.博拉珠,只是面無表情地聽着。
※※※※
甲蟲領着D來到的地方,是聳立於鬧區正中央的某大樓內的一間房間,門上寫着〔琉貝可醫院〕。
巨人告訴D:「治療結束的話就要換到別的地方去。」
敲了敲門後,出來一個高眺的白衣女性請衆人入內。
「我是梅蕾悠.琉貝可。」她介紹姓名的聲音心不在焉,當然,這是因爲看到D的緣故。
D說明了妲琪的症狀,拜託她治療。
包含檢查在內,過了三十分鐘後,梅蕾悠告訴他治療已經結束。
「要徹底靜養一個月——雖然我是很想這樣講,可是傷已經好了一大半。對遭到貴族之吻的女孩來說很平常,應該再兩天就可以完全痊癒了。」
之後她瞧向銀色巨人,「你在找的帥哥就是這人?」
「沒錯。」
「爲什麼你要找他?」
他的感動裏,無疑地充滿了一個男人的歷史歲月。然而他應該換個表達對象纔對。
D已在收到入鞘。梅蕾悠醫師嘆了口氣。
拉袞臉上浮現無法形容的表情,恐怕沒有比這男人更幸運或更不幸的人了。
「爲什麼?」D問。
拉袞說話的同時,銀光一閃。
※※※※
「不管是哪種武器都無法擊破這玩意兒,除了我想象中的某人的刀以外啊——D,換你了。」
「可以了喔。」
「等一下嘛。」拉袞語氣鎮靜地說着。「我曾見過那爲大人。」
「差不多是在十年前吧,就在這村裏,那時我還是個纔剛出來混的小兔崽子。」他嘆了口氣。「有哪個貴族城堡在的村莊晚上能這麼熱鬧的?這是因爲就裏連福藍多卿也不能對我動手的關係呀,由於有那位大人的保證在。」
「在告訴你之前,D啊,能不能讓我見識見識你的實力?」
在醫生的診療室要人開槍射自己的裝甲男人;毫不在意地開槍射人的女醫師;還有看到這一切,卻連眉頭都動也不動的美青年。這幅光景稱得上是一幅異世界的夢魘景象。
一道砍痕鮮明地從他頭頂直劃到股間,痕跡隨即消失。
「射吧。」
「曾見過一次。」D說。「沒有體格一樣的兩個人。」
自指尖上升的液體光澤將他變爲銀色巨人。
「保證?」
拉袞望向自己的身體,注視了自己數秒後說:「世上竟有這麼可怕的男人哪!」
「當我遇到那位大人的時候,那位大人好像正熱中於一項實驗。那位大人看了我一眼,便這樣說了:〔我需要你的精子。這是位了和女貴族結合,創造新的生物。〕」
拉袞微微一笑,原本兇殘的表情變得充滿人性。只是,在D的絕代美貌之前,恐怕無論是誰都會如此。
可能是習慣了這男人的莫名其妙,女醫師毫不猶豫地走去那裏,抓起雙管火藥槍,確認裝有子彈後,便架槍上肩。
巨人頭頂出現了一個小點,銀色裝甲旋即如水流落,露出內側的人,是D曾見過的獨眼龍。
「看來是想錯了。」拉袞語氣冰冷,他的聲音跟着又再轉成「嗚喔!」的驚叫,再度浮出的砍痕讓液態鎧甲瞬間溶化坍落巨人腳下。女醫師梅蕾悠也說不出話來。
「說出你的事吧。」如鋼的語氣說道。
D毫無反應,這可能和拉袞的預期相反,他訝異地問:「你已經知道了?」
火花與轟然巨響震撼房間。
D臉上首都浮現表情。
「一般都是先問說〔爲什麼要幫助我〕吧」
「我欠你帶我來這的人情——說出你的事吧。」
「你別管。」
「不管怎樣,再繞圈子下去我想也不會有進展了——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先露出真面目好了。」
似乎是能理解這點,拉袞一點頭後,立刻這樣說了——
「哇!」拉袞向後退去,好像沒有料到會這樣突然。
一會過後,拉袞低聲說道:「果然……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宛如孩童的歡欣雀躍洋溢在他臉上。「總算來了,過了三十年後總算來了,能讓我說出祕密的男人到了。真高興呢!我都快哭出來了,真好!」
就這樣一說後,女醫師聳聳肩。
「梅蕾悠,用那個射我。」巨人的手指指向立在房間角落的一把火藥槍。
「沒事的話——那就扯平了。」
「是我,菲榭.拉袞。」
拉袞的胸膛開了兩個洞,奇妙的是,當泛出有若石子落入水面的漣漪後,彈痕便如水般消失無蹤。拉袞一揮右手,手掌冒出波紋,兩枚彈頭被吐到地上。
「〔第一,不可吸此村之人的血〕、〔第二,夜間公共場所只要仍爲菲榭.拉袞掌管,便不得干涉〕諸如此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