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活着的沙漠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1萬 字
那個男人的名字叫拉恩斯。
是一個人民組織的成員,他們曾經在北部邊境地區參與植物的品種的改良。
他們發明一種能夠在無水的寒冷地區生長成熟的新品種。於是在五年前,他們把這片沙漠選做試驗地。
農民們用五輛拖車運着將近10萬株幼苗出發了,可是他們遇到了沙暴和強盜羣的襲擊。
抵抗的人和繳械的人都遭到了屠殺,拉恩斯也中了一槍。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強盜們收起了頂在他太陽穴和塞進他嘴裏的槍,強行把他帶回了老巢。
拉恩斯之所以順從他們,是因爲在戰鬥中,他看到不管自己這一方如何攻擊,刀槍和子彈的命中率是如何高,強盜們紋絲不動。這也是爲了珍惜自己的生命。
可是,一到強盜們的巢穴,拉恩斯就知道自己已經陷入了一個永無出頭之日的世界裏。
「這些傢伙,一個個報出了他們的年齡。那頭目竟胡說他已經200歲了,其他的混蛋們,也紛紛應和,『我100歲了、150歲了』之類,簡直信口開河,隨意胡扯。我雖然已經十分驚怕,可還剩下一絲勇氣,所以還嘲笑了他們。可是,看到了下一樣東西后,我立刻從靈魂裏完全屈服了。」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老太婆興致勃勃的問道。
「是這些傢伙的肚腹。他們一個接一個的脫掉穿在身上的襯衫。於是……」
拉恩斯兩隻手捧住了臉。衆人此時正在一個山腹發現的洞穴裏,空氣的悶熱程度比外面還嚴重很多。
幸運的是,他發現了老婆婆的馬車,而且基本沒有什麼損壞。目前,食物和武器也不用發愁了。
「到底是什麼啊?」
老太婆面色蒼白的問道。
「是木乃伊。」
一個接一個敞開在面前嶄新的襯衫裏邊,乾枯的肉附着在骨架上。那是一具具令人作嘔的殘骸。
「可是,奇怪的是,在脖子以上,就像剛纔見到的一樣很正常。那張臉還微笑着看着我這邊。我已經感覺到自己完全沒有希望了。」
拉恩斯見到的命令,非常奇怪,可是也非常殘酷。
也就是說,要和他們這些活死人們一起行動。
克萊伊不由得提高了嗓門。
「啊,還勉強能動。那也沒什麼事。可是,下次就不行了。」
「要這麼說也有道理。」
「我有不同意見。」
D在那一動不動。
克萊伊和老太婆有互相看了一下雙方。
拉恩斯的話讓老太婆和克萊伊大喫一驚,那是理所當然的。
「我也不知道。不,以前只聽說過,是頭一回看到。一望無際的水,可能就是傳說中的大海這鬼東西吧?」
在離衆人近三米遠的坑窪處躺着的塔艾首次把目光轉向吸血鬼獵人的方向。
「有更爲複雜的生物存在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沒用的。」
「不管怎樣,我們先考慮怎麼從這石山中出去吧!」
老太婆哼哼道。
「什麼?10個人啊,讓我一隻手去解決他們吧!」
「沒錯。」
「是一種擁有系統化的神經和思考迴路的生命形態。可是,這兩種東西到底是什麼,我也說不清楚。」
「D!」
克萊伊環視過衆人後說道。
老太婆的右手搭到了壺上。
克萊伊與老太婆對視了一下。
「啊!」
「喂,老太婆,坐你的馬車出去吧?」
喫飯一天只一次。不知道從什麼上面採來的果子和樹籽被堆在巢穴前面,從來沒見過搬運的人。物資的搬移,也是在拉恩斯睡覺的時候進行的。當輪到他睡覺值班的時候,卻什麼東西都沒有運過來。
幾個星期過去了,其間,拉恩斯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沒有必要那麼驚訝,曾經不是有移動的樹林嗎?知道在西北部邊境地區有活體山的事吧?」
正是一段不知道能不能聽到這幾人聲音的距離。本來看他一刀砍翻了那個追捕拉恩斯的人,以爲他對這些話題非常感興趣,可是他什麼問題都沒問,也沒有走近過來。
「那又是什麼東西啊?」
「礦物型的生物,由於其新陳代謝受到其體重的大幅度限制,所以無法變得更爲發達。可是沙漠也許就要另當別論。」
昏暗。
拉恩斯不能拒絕。
這個詢問是朝着D發出的。
克萊伊嚷道。對於這個男人來說,我們就出不去,你也是。而且,按照你那漂亮話,我們是要替換你才被弄到這鬼地方來的。對於這個沙漠的支配者來說,你已經沒用了。「
拉恩斯輕輕的點了點頭。
「但是,那是一個只有移動能力的、單純的礦物型生物。可是,10年間,光移動一次,就有1萬多人被壓死。」
「因爲對於沙漠來說,比起殺了我們,還有更有價值的事。」
克萊伊突然踢了一腳地面,數個小石塊消失在洞穴深處的黑暗裏。
「你想怎麼樣隨便你。」
D身體離開了巖壁。
「有人說我們被帶了過來?」
老太婆插嘴道。
「沙漠中沒有大海。」
在洞窟的出口處,他仰起頭,看着天空。
對於克萊伊的提問,拉恩斯搖了搖頭。
「馬車沒問題吧,婆婆?」
這些死人,除了襲擊旅人以外,就是躺在洞穴裏。可是在圖謀逃跑的拉恩斯前面,經常有沙暴或者奇怪的東西阻擋。
他的判斷遠遠超過尋常人,是一個深謀遠慮的男人。
老太婆一臉「很有道理」的表情。
拉恩斯以一種疲憊的聲音說道。
「剛纔的那夥人,不是要把你帶回去,而是要來殺你的吧?如果發生什麼事,。把你仍在裏面,把命運交付給他們行嗎?「
塔艾小聲地叫道。
老太婆眯起了眼睛。
「那些傢伙全都扔了啊?」
「這次就不會這樣了!」
「可是,那個魁首到底是什麼我也無法推定。五年來,我一直想探明這件事,也一直關注着。可是到現在,我連他到底是不是人類都不清楚。我自己覺得他不是人。」
不管是綠油油的草原,還是亮堂堂的南國,這個年輕人都只是把它們理解爲空氣、色彩與大地的結合體吧。
這個冷冰冰的回答,和拉恩斯的一樣。克萊伊的眼睛放着兇惡的光。
儘管如此,也只是比洞窟中相對要明亮一些,可是天空依舊覆蓋着雲層。
對於老太婆的問題,拉恩斯搖了搖頭。
「是什麼妖術,或者是貴族的把戲。你覺得呢?」
「在這期間,他們怎麼處理的?」
D沒有回答。
拉恩斯的臉上,露出了悽慘、恐懼的表情。
否定了這個結論的,是拉恩斯。
「我已經駛過好幾百次了。可是,有時候是沙暴,其他時候就是大海的幻影——噢,對了,如果走出去,就什麼也不會出現。有時候,剛暗自慶幸『太好了!』,眼前就聳立着一座石山。」
「就在前面——往南轉的地方,有一片窪地。所有強來的物品,都在那裏腐爛生鏽了。」
「帶着這個傢伙的原因,唉,算了,先不說這個。可是,襲擊了其他的旅人,掠奪金銀製品的原因呢?事情已經清楚了吧,幕後的人物有慾望。據我所知,這個世界上,只有人類符合條件。」
「又要圈養攔路的強盜?」
「有什麼東西過來了嗎?」
「等一下!」
「之所以要興起剛纔的那場風,就是要把我們都引到這裏來。這麼做的理由只有一個——跟拉恩斯一樣,爲了使我們大家都去給他做事。」
「就等着束手就擒嗎?希望一生就像這傢伙這樣,喫果子和樹籽過日子嗎?」
關於交通設備,貴族們由於離開了運轉中都城附近的地區,他們的運輸手段已非常低下。在邊境地區,出了少數幾個特殊的以外,基本上所有地方還不得不依賴於原始的運輸方式。
「要是下次再被龍捲風一下,馬車就完全不能動了,本利全丟。」
剛纔的話也許是「我自己有自己的做法」的意思吧,他默默地向着出口的地方走去。
一輩子沒見過大海的就不用說了,有很多人甚至到死都沒有離開過自己的那個村子。
「剛纔那場龍捲風是有人操縱的。」
聲音在D所在的空間裏穿過。
D正騎在巖壁上。
不用說,他們的所謂行動,也就是去屠殺那些在沙漠中艱難旅行的人。
「興起那個龍捲風的,到底是什麼人?在什麼地方?你已經在這裏生活了五年,這些應該知道吧?那些死人也是那傢伙操縱的嗎?」
「那,到底怎麼辦?」
「那麼,啊!那個龍捲風,也就是說,是能夠把需要的東西召喚過來的『手』啊?監視拉恩斯的就是『眼睛』——可是鼻子和嘴什麼的,在哪裏呢?是啊!剛開始偶然遇到的球啊蝴蝶啊,就是這兩個吧?」
「沒親眼見過他們在那裏扔過,所以不能斷言。可是,不管什麼東西,過了一個星期,肯定會被扔到垃圾堆裏。」
「沒用的。」
克萊伊非常愉快地看了一眼泄氣的拉恩斯,然後把目光轉向D。
D走了出來,走到了陽光照得到的地方。
克萊伊瞟了洞穴的入口處一眼,問道。
「是來殺人滅口的吧?」
想起那個沿着地平線移動,總重量有500億噸的石山的龐大身軀,老太婆渾身震撼。
「是馬,有十來個人騎着。大概就是這傢伙的那些同伴吧?」
「什麼沒有用?」
「你也一起來吧?「
是一種受了D的美貌影響、更添光亮的昏暗。
「你剛纔說的『對於沙漠來說』是什麼意思啊?難道我們受到的襲擊,都是根據這個沙漠的指令實施的嗎?」
「可是,已經沒有哪個狂妄的傢伙想要橫穿這樣的沙漠了吧。當然要除了這個老太婆和我們兄弟。另外,我們也並沒有遇到那些活死人的襲擊啊!這些又是爲什麼呢?」
不管什麼時候,也無論在哪裏,總感覺到有一雙監視的眼睛在盯着自己的全身。
※※※※
是在鉛色的天空中看到了什麼嗎?
D並沒有反駁的樣子,慢慢說道。
理由是,讓拉恩斯存活下來的方式。
單膝跪着的克萊伊在聽完老太婆的話後,撣了撣身上的土站了起來。
「在這五年之內,我們一共襲擊了四隊旅行者。當然我也開了殺戒。都是以前從來沒見過、沒聽過的人,有男的也有女的。如果不這樣做的話,我也會被這些混蛋們殺掉的。可憐的旅人中還有一個小姑娘,跟你差不多年紀,小姐。不要說我已經瘋了,每次殺人的時候,我都會嘔吐。可是,我不想就這麼過下去,從來就沒打算就一直呆在這裏。當我聽到你們被帶了過來的時候,我就決心這次無論如何也要逃出去。」
「說起沙漠,對我來講,比較模糊。也就是說——」
D坦率的說道。
不用說,逃跑是無法實施的。
那麼,生呢?
死呢?
命運呢?
無窮無盡的昏暗和寒冷。然而只有這清澈的雙瞳,映出了在岩石廣闊的山丘背面飄然而上的沙煙。
沙煙中有10匹馬。
是遠比拉恩斯更乾淨地生存着的「死人」。大概是因爲先行的夥伴沒有回來,所以前來迎接的吧。
克萊伊和D不能看到倒斃在地的四個人的臉。可見給人虛幻生命的沙漠不會再給第二次。
「死人」們在D的前面圍成了一個半月形。
嘴上長着鬍鬚的男人向前走了半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無論怎麼看也都是人的模樣。
「你們是活下來的?」
像是機器的聲音說道。
他從腰際取下火槍。從小小的槍管裏逬出的六發鐵彈,應該也能貫穿細細的木條的。
「如果把那個男人交到我們手裏,你們在這裏生活和安全就能夠得到保障。如何?」
說完這番話,男子就在那兒等着。
沒有回答。剛纔說話的對象是D。
「真不得已。」
嘴上留着鬍子的男人舉起了右手。
發出好幾聲像是齒輪咬合時發出的聲響。
馬上面的男人們全都拔了火槍的槍機。
「你們真是有點特別又有點意思的東西。我想盡可能避免爭鬥的」
不安向塔艾襲來。
「噢,噢,噢……是無計可施了麼?我覺得那個叫『拉恩斯』的男人知道離開這裏的路。」
「你記着貴族的名字吧。」
「不過,就算從這裏脫身,那還是在沙漠裏,何況還有追擊的人啊。出去這件事最好還是來個了斷!」
「那傢伙對你做了什麼?」
「從這通道里走出去的在哪兒?」
「好歹知道一點。不過,就算千辛萬苦的明白了反向,我們也已經營養不良、氣力不足了啊。」
D看也不看那些頭頂全部被削掉、已還成灰的男人們,而只是走近了嘴上長鬍須的——唯一的一個被弄倒在地上的人,他看上去沒有傷口。
克萊伊和蝮婆互相看了一下。
塔艾點了點頭。沒過多久,就面無表情了。
D的左手笑了起來。從那裏吹來的風把沙漠罩上了一層膜。就連「死人」們也不可能想象的出來。
噴射而出的沙幕突然間落地了。馬上的男子也一同掉到地上。
塔艾低着頭,小聲地說。這聲音就算D聽不到也沒什麼奇怪的。
「那的等我們從沙漠上脫了身再說!」
拉恩斯站起身跟着蝮婆婆出去了。
她這麼說,
「咦?」
「你們還是和我擁有相同的命運要來得好。在這個沙漠中,不止緣由的,活的東西會被吞噬掉,死了之後又復活。……哈哈……感覺不錯啊。」
是氣體在細小的金屬圓管中燃燒之後,緊接着一下子把鉛塊推出外部的聲音。
塔艾和D留了下來。
「嚓」的一聲清晰的聲響。D收回了長劍。
「這裏只能依賴沉着冷靜的男人了。你真是我們的守護神啊。」
「怎麼樣了斷呢?」
一剎那,插在鼻尖的刀刃上,連一點血跡的影子都沒有。
蝮婆婆連阻止的時間都沒有,戴着藍色帽子的身影便在光亮中消失了。
「安置了我。換做你也許會覺得挺安心。……可是她比誰都要恐怖的……」
「因爲是正午,在這樣一個洞穴裏面固守不出,都快耐不住胸悶氣短,要瘋掉了。如果有奇怪的傢伙來襲擊我的話,幫我看住後路啊。」
拉恩斯轉過身。
無意間,D的問題變了。
「能夠回來什麼的,我想都沒想過。……我覺得這一生大概就要在那個貴族的城堡裏生活下去了。」
然後,他笑了。可是……
洞窟的入口處站着四個人。在克萊伊兇暴的臉上也無法隱藏驚訝的神色。
「不要問了!」
沙塵中發生了什麼事?
D只說了這些話,就走到洞穴深處。冷冷淡淡的,連這麼做的理由也不說。
「什麼都沒對我做過。對我做的事情我都沒記住——不要問這些無情的問題。」
「正是如此。」
她走到了黑暗之中。
這是一種要把石頭凍住的口氣。
危機四伏的沉默佔據了世界。
「有可能出去!」
「那你知道嗎?」
沒有回答。即使能聽到塔艾的聲音,也只有盲目的牢騷聲。
那個男人搖了搖頭,臉色慘白。應該是因恐懼而產生的痛苦在滋生蔓延吧。他恨恨地說:
「還有一個人……」
「不知道!」
一陣轟鳴聲。
「和你沒什麼分別。安心地待著。我們絕對會把你從這裏安全的帶出去。」
並排在一起的男子們也將扣動扳機。眼看就要扣動了。眼前,黃色的沙塵像是一面牆那樣擴展開來。
「什麼也……什麼也……沒有做。只是……偶然遇到的。爲什麼要這麼問?你是獵人吧?和你不相干的事情,不要問!」
「我想你們不是普通旅客,完全是妖怪集團。你們想去哪兒,做什麼事?」
沒有問是怎麼樣的男人,D就這樣問道。
兩人的距離有4米之多。
「……凡奈史伽侯爵。」
「雖然貴族的威勢在這個世界上已到了日暮時分,可是那個黑色的羽翼還是給很多人的命運帶來了不可思議的影響。你也許就是其中之一吧。那傢伙——對你做了什麼?」
發光的東西照到她的臉頰上。
數秒過去。
黑暗沒有動靜,只是蜷縮在岩石的後面。
「婆婆她……」
D開始往回走。
「這麼說來,在什麼地方……你……爲什麼呢?是這樣啊……非常……可悲的……?」
蝮婆婆一個人在那嘟囔。
「就這些麼?」
「這樣是不錯。不過,……我不知道去哪兒弄來那些我要喫的喝的東西。這樣下去的話,會被曬乾了呀。」
黑暗中發出聲音的那一刻,塔艾感覺渾身一震。
「你大概是明白了這一點,所以想逃走吧?大男人不要說這種沒有良心的話。要是我們不能一道逃出去的話,那你不就只能咬緊牙關,拼命努力嗎?」
拉恩斯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詢問。這是壞毛病嗎?經常摸下巴。
知道她點頭,費了好長的時間。
「是怎麼樣的眼睛?」
連密度都能感覺得到的黑暗中,有兩個紅色的東西靠近過來。
「我的手……越來越想殺人了!」
像是呻吟聲。
與此同時,那男子的上身向左下方歪倒下去。
「比侯爵威嚴多了……只是沒見過他的臉。……」
是一雙眼睛。
從右腋下起斷裂到左腰的身體在分離之前化爲塵土,消失了。
「解決了10個人……不用兩秒鐘。……你是……妖怪吧!」
四個人削尖了眼睛,一片愕然。
這是信號。
風拂過那男人的臉。
沙塵中到處都是橘紅色的火花——在其間有銀光劃過。
「只有眼睛是紅色的,像是燃燒着的紅寶石?」
「哎呀呀,真是個性急的男人啊。」
D在岩石的背面合上了眼睛。
塔艾沉默了。
塔艾小聲叫道,朝D的方向走去。除了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紅眼睛的人,是統治者。」
男子的右手伸到了手槍的槍柄上。
塔艾巧妙地用舒暢的口氣說道,
「就是等待。」
「全紅的……銳利的……吞沒了我的身體和心靈的眼睛。一旦盯上,已經……什麼也不能思考了……這麼說來……」
好像自己再也忍受不住了:
「格拉蒂尼亞城是有特殊的用途的,你遇到的貴族。那個傢伙是一個人麼?」
塔艾捂住臉站起身來。
「什麼!? 」
蝮婆用強硬的口吻說道。
「是『死人』就要做回死人!」
D把手貼在帽檐上,瞧了瞧身後。
「我去外面瞧瞧。」
D站起身來。
「你是……什麼來着?」
D沒有。他是個不知道笑爲何物的人。聲音從他自然下垂的左手那邊發出。
克萊伊宣佈道,
「我說,咱們把想要殺你的傢伙們處理一下吧。安下心來後,說不定能想起更好的方法呢?要在這種地方裝出強盜的樣子,我可絕對不幹。」
D平靜地說。
這光被風吹散。塔艾拔腿跑出洞窟。
「D——在麼?」
「在這。」
「你……你跟那姑娘說了什麼?她趕着車過來,一個勁地哭。」
婆婆用平和的聲音說道。
「生氣了麼?」
「有點啊。無論怎麼說,她也是個重要的貨物啊。」
「你一直是和那姑娘一道走的,沒發現什麼東西嗎?」
「什麼東西啊?」
「身體異常麼?精神狀況有什麼變化?」
「這樣的事情倒是有。」
婆婆的口氣已經很輕鬆了。
「不過話說回來,妙齡少女和貴族共同生活了很長時間,然後又是回家的漫漫長路。沒有異常本身就是異常的表現。爲了在把她交給她家之後不發生奇詭的事情,我,要全身心地注意。不要說一些怪話找茬。還不如趁早想想離開這個鬼地方的法子。」
「那姑娘必須回到故鄉去嗎?」
從黑暗中傳來的聲音。
「家人健在嗎?」
「啊,雙親在她被搶走之後不久就去世了。兄長夫婦倆在農村住着。」
「一個人還行,兩個人生活就辛苦了。」
「什麼意思?」
老婆婆的臉上湧上一股強烈的狼狽氣。
※※※※
一些發光的珠子在膝蓋上碎了。塔艾看着它們。就連珠子化成了污跡,她的眼睛還是一動不動的。
塔艾的雙眼盯住老婆婆。
「給我好好的聽着。」
塔艾用聽不見的微弱聲音說道。
「……」
「請你把我殺了吧。」
在這種情況下,拉恩斯只是那些陳腐的臺詞。
「等等。」
手自然的壓在小腹上,不停地喘着氣。
塔艾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想不到,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種快樂。
「你——不想回家麼?」
塔艾儘可能開心的說。
「這樣合適嗎?」
「?! 」
在老婆婆用大力奪下小刀的時候,對於塔艾的毫無反抗很失望吧。
「在老家的時候,多少做過一些。」
老婆婆呆呆的說。沒有深深的不平靜。在看着塔艾的眼光中,甚至有着溫柔。
「事到如今我也不妨說出來。這個牀上的行李裏,裝着縫紉機。你喜歡就拿去用吧。」
塔艾用嘶啞的聲音說道,好像鼻子塞住了一樣。
紅色的東西開始順着搖晃着的刀刃,一點點地滲出來。
塔艾默然不語。
「可是……」
拉恩斯發澀的說:
微微地凹進去。
「要打起精神。注意身體啊——拜拜。」
「明白了。沒解決成啊。」
是蝮老婆婆。
走到門前,轉過身。
塔艾快速的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門一關上,塔艾便全身脫力了。
婆婆說話了:
拉恩斯不由得停下腳步。崩潰在牀的塔艾的身影映入他的眼簾。
和舉起刀時的速度一樣,她開始收回小刀。
她站起身,從牀架子裏拖出一個革制的包。
蝮老婆婆使勁地皺了皺眉頭。
「綢緞店老闆娘?」
塔艾一陣驚訝。
是拉恩斯。他搔着頭。
沒有經過錘鍊的鋼鐵上現出她的眼睛,逼人的光正映在眼中。
「好的。」
婆婆沒等回答就轉過身去。
他緩緩的轉過身去。
「是嗎?如果是這樣,那就只想剛發生的事情。人,要是沒有了回憶,就會不下去了!」
在這樣激烈的拒絕語氣下,拉恩斯終於明白了情況。
「別走!」
婆婆看着姑娘,面對着他的那張茫然的臉,用責難的口氣說:
「你發誓下次不再做類似的傻事。」
塔艾猛地抬起頭。
「那麼,試着做做看。可是,只許你用一下,不能傷了機器啊。要是你能幹好,想讓你給我縫一件童裝,沒問題吧?! 」
塔艾又嘀咕了一次。
她一點點的說。
白皙的臉只是低着。兩個人始終站在那裏好長時間。
「哎。」
「什麼都沒幹。只是鼓勵了我一下。」
「不管怎樣,看上去這樣的提問方式效果是最好的。好了,唯有這樣,才能讓你有精神,不會再這麼簡單的去尋死路了吧。在過了沙漠之前,別儘想些不開心的往事!」
「布料就放在那裏。可是,如果浪費的話,就用你的薪水費來賠償。可以吧?」
在虛弱的聲音裏面隱藏着堅強的意志。
粗糙的臉上浮現着與之相稱的笑容,拉恩斯站起身走了。
「我從最開始就不想回家。如果有什麼讓你不滿意的地方的話,你就在這把我殺了吧。」
「沒事的。不要擔心。」
「真是固執。別再幹相同的傻事。這一點也要牢記在心裏。要是你上吊自殺或是服毒自盡了,我就讓你復活重生,把你送到你親人那兒,讓他們看看。『蝮老婆婆』的名聲難道會被你這樣的小丫頭玷污了嗎?你——到底爲那個貴族作了些什麼?」
「你,是件重要的商品。隨隨便便的受了傷會很麻煩的。照我說的做。在我的名義下,連小小的傷也不能受。怎麼樣,要是下次再發生類似的事的話,在把你送到家裏之前,我就殺了你。給我好好記着。」
婆婆低聲命令。
塔艾一直等着婆婆的恐嚇結束。
滿是皺紋的手揪起塔艾的胸部搖晃着。
沒有其他的事能夠做。
「綢緞店老闆娘,」
另一隻手伸到包的上面,從刀鞘裏拔出一把短刀。
瘦小的肩膀在顫抖。
「我,既有夢想,也有希望。爲了能快點掙錢,我開過綢緞店。」
「……請原諒。不過請讓我一個人待着。拜託了。」
「婆婆也是這樣的嗎?」
「啊啊,也可以這麼看,我對做衣服的感覺是很棒的。做這生意之前,我在『都城』裏幹過做童裝的裁縫。作了生意之後很不錯啊。「
「明白了。打起精神來啊。」
啊,姑娘不幸的被惡毒無比的詛咒言中了。
「別總是擺出一張可憐的臉。我可是把這些從來不許別人碰一下的珍貴機器借給你用。不打出點精神來是不行的。要特別開心才能操縱機器的,知道嗎?」
「沒關係的。」
塔艾聽到了敲門聲,抬起臉來。壓在臉下的兩隻胳臂的肘部都溼了。
塔艾像是神經反射般叫道。
「給我住口。」
「你——」
婆婆要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需要幾秒鐘的時間。
婆婆點了點頭,
「奇怪的問題。請不要問我。」
婆婆用左手指了指裏面的架子。
「打攪了,我是聽到了哭聲就……」
婆婆用平靜的口氣說:
抖動停止了。她下了決心。
「一起旅行到現在,我注意到,你,喜歡小孩。「
「沒有——其他的回憶了。」
「若是這樣,也可以。」
「雖然好像那個吸血鬼獵人說了些冷酷無情的話,不過別往心裏去。他不是那種總掛着一張菩薩臉卻欺凌虐待他人的類型。僅僅是因爲忠誠於自己的生存之道,刻薄的話才能說得出來。對自己嚴格的人也是很累得。那個出類拔萃的男人——非同一般!要是被他悄悄地扒開皮毛,知道我們心裏面的想法,你和我都會死的很慘。」
刀刃慢慢的被舉起,刀刃貼着塔艾的喉嚨。
她感到了危險的顏色。
「女孩子哭的時候,不能只是默默的看着。那種情況下,與其一個人,倒不如和誰說說話——」
「那麼,剛纔出去的那個新來的人,那傢伙在這裏幹什麼?」
在小刀入鞘的那一刻,毫無徵兆的,門開了。
「合適嗎?——置之不理。」
接着塔艾的臉頰上發出了激烈的聲響。
「請進。」
蝮婆在看塔艾的臉之前,先看到了她手上的東西。
白皙的手被吸了進去,然後握着細長的光收了回來。
「夠了,出去!」
「哼,想贏得美人心啊。不過,什麼話都沒說吧。要是被害蟲圍着可就麻煩了。」
婆婆走到車外。
黑衣人的身影馬上出現在外面。
「聽到了麼?「
D沒有回答。他用手把旅行帽的帽檐壓低了一些。
「好像是冰一樣的男子,不是藏在車頭裏,而是特意走到陽光底下。這不是在耍酷嗎?你就那麼擔心那姑娘嗎?」
「沙漠中發生了異常。」
D簡短地說道。
婆婆的臉色變了。
「不知道啊。只知道確實有異常發生。不過不太清楚是什麼。」
「選擇離開這裏不好麼?」
D沒有回答。婆婆也不吱聲。剛纔結論已經有了。暫時只能等待。
D的眼睛稍稍看了看東方。
「怎麼了?」
婆婆什麼也沒有看到。
「是縫紉機的聲音。」
「終於找火兒解悶了。」
老婆婆苦笑了一下。
「以後,出了這個沙漠,只希望你能消失掉。」
「我?」
D停下腳步看着拉恩斯。
白色的光包圍着兩個人。世界是無窮無盡的和平。
最後的時光是母親在照顧他嗎?……這至少還可以啊。「
「有沒有就這樣一直留在家鄉的『失蹤之子』?」
「可是,確定無疑!有一些事發生了。儘量用點心。」
「不知道啊。什麼也不知道啊。」
「再清楚不過了。心理攻擊開始了!」
「是在邊境旅行的人的格言。真有這回事嗎?」
暗淡的語句在陽光之中溶化。
D好像沒注意一樣,只是朝沙海邁步而去。
婆婆稍稍靠前了一點。
「不是這樣也不是這樣。你不去安慰的話,不就是沒有用嗎?既然到現在爲止已經遇到這麼多狼狽不堪的倒黴事了,那我也不想弄明白要去哪兒,只有坦然面對一切了。可至少,到達目的地之前請你還有溫柔的對她。」
他低聲相告。
老婆婆的車也是。
向後看去的眼睛裏什麼都沒有。
他留下了點頭表示同意的拉恩斯,向前走了20步的距離,停下腳步,左右緩慢轉動的臉上沒有一絲緊張。
「呆在這兒別動。」
他問道,
婆婆茫然地看着那種美麗的面孔。雙眼中滲透着難以抑制的好奇和興奮。
拉恩斯不見了。
「聽說村中的人湧到那個男孩家沒花上一個小時。父親想阻止他們,結果被殺了,家裏也被放火燒掉了。」
對這個男人而言,現實世界的任何讚美都是毫無意義的。能夠讚賞得了他的只有人類以外的死者。
D若無其事地說。
婆婆蹣跚的走進馬車。
「不知道。」
「看似沒有什麼異常的啊。」D的左手那邊傳來嘶啞的聲音。
說道一半,婆婆用一隻手捂住了嘴巴。雖然捂住了嘴,表情還是從眼睛裏透了出來。
「哦,」
從左手的岩石陰暗處出現了拉恩斯。好像是被塔艾趕走之後,在這躲避陽光。
在那一瞬間,天空被黑暗淹沒。是D的大衣翻卷起來了。
婆婆反應冷淡的聳了聳肩。現在開始歪斜着腦袋。
「那他之前惹出了什麼事?你不知道嗎?」
「可是這個男孩都死掉了,你怎麼能說出這麼詳細的故事啊?」
是在笑!
「據說半吸血鬼,在陽光下是很痛苦的啊。要想殺你,只能在白天。終究,是要以血還血的——」
邪惡的笑。
「這樣的話,那爲什麼呢?」
「喂,你!」
不能想象這個年輕人讓思緒飛馳在過去的時光。
「帶她回到家的職責還是有的。不過,從那之後就是其他人的問題了。這不是搞售後服務的職業。」
D一句話也沒說,默默地看着這男子。
拉恩斯岔開了視線。臉頰上泛起了紅暈。一旦被D盯上了,那人也會這樣的。他咳嗽了一下,
「我見過,一次。」
「是南西區的村子。好像是從村子裏被趕出來的。一個八歲上下的男孩在河邊凍僵了。我聽到這件事後沒多久,男孩就死了。」
「爲什麼對我說這些?」
奇怪的感覺從下半身起向上湧,老婆婆渾身一震。
「你應該不至於是個對我要說的話無動於衷的木頭人吧。不只是那個姑娘,不管是對哪個女人來說,你都是個危險的男人。不就是這麼一回事麼?要是大家看了你的容貌,都會輸的一敗塗地的。」
「『老家最舒服』」
「那是因爲,除你之外就沒別人了啊。妙齡女子,絕對——容易戀上好男人的。我可以保證的。在三個男人之中,你是佼佼者。我想,你呆在她身邊吧。剛纔看到她哭了吧。那情形,真是個可憐的姑娘。」
只有無際的沙子在青空白日下長眠不醒。
D走到陰影的外面,婆婆不動聲色的說。
「你——是叫D吧?」
D沒有停下腳步,拉恩斯邁着小步走進他。
「……」
即使在陽光底下,也能看到黑暗的某個地方生長出來的水晶的鬼斧神工般的美麗。
「是又怎麼樣?」
「可憐啊。」
隨後,他轉臉朝着沙漠的方向看去。是一片茫然無際地沙漠。
D邊走邊說。
「聽村裏的夥伴們說,邊境上有個擁有不可比擬的帥氣和本領的吸血鬼獵人。是說你吧?那麼,那個姑娘和老婆婆是什麼關係呢?我真不明白。一個無比陰沉鬱悶,另一個又很冷淡無情。那個姑娘——也許就是『失蹤之子』吧?」
連巖山都沒有了。
D的左手唸叨着,
「那男孩子在貴族那兒呆了3個月。只是因爲這個,連醫生都說沒什麼異常,對大蒜的味道也不牴觸,很平常。和雙親住在一塊的半年時間裏,也沒有任何不祥的徵兆。」
「要怎麼說好呢?」
「可是,有個女人疑神疑鬼起來,向團長和自衛隊長告發說自己被吸了血。其實只要檢查一下傷口就能一眼判斷出那是報假案,可是那兩個男的卻沒這麼去想。」
「說出這些事的,是跟隨左右、一直照料他的母親。」
「能不能舒舒服服地,我不知道。可是,即使有的話,也回不去了。你——不是說過那個女孩的事情麼?說是不帶她返回故鄉去了。」
「那麼,雖說不知道要發生什麼,做好出發的準備是無可厚非的。那異常,是馬上就要到來的嗎?」
婆婆盯着D的臉,等待着他的反應。
「向村長他們告密的女人就是——他母親。「
「真是倒黴啊。」
婆婆扭到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