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薔薇園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5928 字
D抵達陡坡時,兇猛殺意自頭上灌注而下。
D自馬上仰望彷彿揹負月盤、浮於空中的黑騎士。
連裝在黑騎士背上的翼狀飛行器,他也一如白晝視物般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最後一次了,D。」
黑色薔薇自黑騎士的雙肩爭相冒出,綻開花瓣。
幽暗深藍乍現。自兩個放電葉射出的電擊,以五百萬伏特電壓完成了離子化動作,往D與馬匹轟擊而去。
不到一秒間改造馬的電子迴路便發生故障。從耳朵冒出黑煙後倒到地上,周圍的樹木開始冒出與落雷相得益彰的火焰。
燦爛電光毫不留情地包裹D。D在其中散放湛藍光芒——有如璀璨光像。
放電停止,黑騎士低低「噢!? 」了一聲。
凝結成放光立像的光芒一轉眼自身體上分離散開,黑衣青年悠然獨立於越發濃豔的幽暗中。他胸口處的藍色墜飾悄然映照夜色。
黑騎士領悟到這一擊只是造就出了一個美麗片刻而已。
「D——你能傷到我嗎?」
飛翼一傾,他從D頭上急速降下。武器互擊噴爆火花後,黑騎士輕巧飛回空中,用手掃開飛射而來的木針。轉眼間他降落於陡坡中段處,手上已無武器。
D拔足猛奔。用像在平地上奔跑的速度奔上了不可能徒步爬上的陡坡。
D躍起的同時斬出長劍,卻差上一線未砍中飛昇的黑騎士;反而渾厚光刃迎頭砍來,長劍再度擋住。
「厲害呀。」
黑騎士的聲音從包圍陡坡的樹木的枝椏上響起。抬頭一看,高度至少超過一百公尺。
他宣言:
「下一擊定生死吧、D。」
上與下——由力學上來看,無論如何都是前者有利。D非得讓黑騎士落到地上不可,但他卻又沒有發出除格殺對手的招式以外的其他攻擊的餘力。
「噢、雖然是沒有用處的下人,看來也是做了相當的努力喔。要我幫你接上手嗎?」
黑暗中浮現的白色甲冑,手中已經拿着長劍。
D往前走。
他的確正在飛翔。漆黑大衣化成羽翼,宛若一頭美麗魔鳥。
口氣一變後,白色人影卷帶勁風急奔而來,D也朝他奔去予以回應。
浮在空中的黑騎士深深垂下了頭。登上陡坡後,一支木針從D右手射出消失在飛行器中。連觸動開關的聲音都沒有,黑騎士便開始上升。運用反重力的飛行器,大概會把戰士運往這顆星球之外。
「多管閒事哪。」
飛降與躍升——無論力量或速度皆是黑騎士略勝一籌。
「似乎連我的血也做爲武器。」
那些薔薇在D周圍化爲華麗波流——洪流捲成漩渦。
朝着俏皮話聲的主人,銀光燒燎空氣電射而去。
「嗚嘔嘔嘔嘔——身體好燙。這血——!? D、你——!? 」
月光照耀美男子,俊麗身影烙於地面。
莫要傷了 公主大人
將強敵送入蒼天的俊美年輕人的表情及語調冰冷嚴峻,準備面對下場死鬥。
啊啊、響起來了。鐵與鋼相互碰撞的厚重金屬聲從黑暗深處響起。那是渴求D之鮮血的『殺戮者』的顫抖。
D竟然仍在空中!
黑騎士勉強躲過D迎面攻來的一劍,最後卻遭迅如飛燕的反轉一刺貫穿胸背,接着黑騎士全身一軟。
「啊啊……時候……終於到……了……之後……交給你了……哪……殺戮……者……」
「他們都在擔心你。」
「真行。」
「美麗的事物會有刺。D、我的薔薇可是有毒的喔。」
由於傾注的月光、行走的速度,以及輕微擺盪,它們放散出只能以『靈光』形容的高貴光彩,變幻出各種形狀。襯托它們的衣服材質顯然乃純白絹絲。
「我會充分品嚐的呦、品嚐你的血——就在切掉你的首級以後。」
公主的身體飄到空中,下一瞬間嵌入了地板中。因爲某種異樣的力量從下破壞了石地板,讓她往下落去。
回去吧 回去吧
黑白交錯。
公主滑動似地後退十公尺。慘叫乃是演戲。
看到D從大衣口袋取出的東西后,公主圓睜雙眼。
薔薇羣忽然自視野內消失,瞧見D站在那裏的模樣,艾蕾娜說不出話來。
公主水平一拉手掌。
但由着地剎那吹來的嘶嘶妖氣來看——是白騎士的房間。
絲線揮下。當絲線的軌跡猛然將凌亂石地切出五公尺長的裂痕時,鮮血從公主口中溢了出來。
黑騎士離開樹枝。
或許這聲感嘆便是信號。染紅白洋裝滴落地面的血液表面忽然氣泡,接着鮮豔奪目的色彩浮入空中。是薔薇,四色的薔薇。
D緩緩飄落。因爲不可能長時間停滯空中。
「啊!」
「真久哪、D。……等待的事……終於……來臨……恐怕,那位大人……也……」
由於鮮明強烈的歡喜以及無上極樂,美麗公主扭動嬌軀。令人恐懼的血之饗宴。
宛如呻吟的話聲響徹地底。
「這是用薔薇葉脈紡織的切斷絲喔。騎士們的鎧甲其實也是用這個編成的。雖然我也想要和你在旅行的空檔時彼此聊聊,但我終究是無法離開這裏的呀。永別了、D。」
「那太好了。」
「流進來了呢。你的血……啊啊……多麼甜美……多麼強大……全身充滿了…力量……」
無論D逃向哪裏都能殺掉,不,黑騎士確信D會正面挑戰。
「藥在這。」
「唉呀、好高興呢。——可是、身爲僕人這樣是當然的啊。」
D轉向公主面對的方向——大廳的深處。
降至地上立定,D仰望上空。
當D跳到最高點時,黑騎士迸出一閃。D擋回,被迅速震飛。
黑騎士的話聲極爲清晰。
不、仿似巨大的蝙蝠。
不消說,在落至地下地面的前一剎那,D的大衣自然開展翻飛。這男人完成了三百五十公尺的垂直落下,身體無聲靜立地底。
或許是公主人在此處。又或許這只是單純的孤獨者喟嘆。白色騎士伴着長劍出鞘入鞘的聲音妖詭地述說着。
薔薇們似乎正如此歌唱着:
連這男子也說出了日子長久的話。
發出如同擠出來似的呻吟聲後,往前倒伏於地。
「我不說請放過公主這種話。恐怕殿下也不期望此事。你真是位奇特的人。欲託付你的事雖如山一般多,卻又無話可說。」
「死吧!死吧!——就隨着『殺戮者』一起!」
終於——D發力蹬地。
「唉呦、唉呦、唉呦、唉呦——嚇我一大跳哪。我還在想你是不是用冰塊做成的男人呢,你也有安裝會在意別人事情的電路喔?」
「你能用殺氣殺人呢。啊啊、別過來別過來。——請出來一下吧。」
是四騎士的最後一人。D一眼望定黑暗中的一方。
D說了。
對跑了過來的艾蕾娜命令「留在這。」後,D往開着滿布銳利石牙的洞口的那處地面一躍而下。
城門業已放下。走入城館內部的D爲清冽香氣與色彩包圍。夜風搖曳花朵。
此時像是鐵鎖拖動的「鏘啷」聲響起。
不知她正爲何等巨大的痛苦所折磨,公主露出死神形相,她的眼睛看到了落在D腳畔的紅黑血塊。枯萎的薔薇花瓣變成褐色縮成一團。
「你竟然能來到這裏哪。」
在他頸子、肩膀、胸膛、腹部上綻放的薔薇正是四朵——四色。
「D——!? 」
另一股光彩斬斷波流。
「還有兩人。」
公主肆無忌憚地走近D,撫摸他頸上的薔薇。本是藍色的那花忽然轉爲鮮紅。因爲它吸取了D的血。
將它猛地拔起後,公主用它刺穿了自己的頸動脈。
確實有個之前不在那裏的人影,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那身影之所以如陽炎般搖擺晃動,是由於全身上下有光芒閃爍變動之故。
「又…見面了……啊……這次……好像又能交手了。『殺戮者』……一直在哭喊着……哪。說着……想要……殺死你哪。」
「艾蕾娜在哪裏?」
難道白騎士竟會讓『殺戮者』離手?難道D的一劍毫無效果?
「三個人都——這樣了?」
「D……」
連D亦不曉得這是何處。
D手中持劍走近公主,臉上毫無一絲憐憫。
公主驚訝似地聳聳香肩。紅色丹脣銜着的薔薇乃是白色。她一手攏成手刀形狀抵到粉頸上,
D轉向月光繚繞的城館喃喃低語了:
公主的素手行雲流水般舉起,光燦細絲從袖口連至一隻玉指上。
「在給你最後一擊前,請把脖子獻上來吧。」
你是無法 殺死公主的哪
公主嫣然一笑。顯然那劇毒連身爲半吸血鬼的D的平衡神經也能破壞。終於,D插劍入地,倚劍而立。不僅如此,他彷彿承擔不住照在背上的月光一般,雙膝終於跪了下去。
沒有必要去尋找公主。
D前進數步後轉過身來。右側腹則深深插着長劍劍刃。
雪白洋裝腰部冒出一道橫線——一道紅痕,一轉眼間上下擴散,變成鮮血滴落。
「果然……是如此下場哪。」
「死得很壯烈。」
摔下去了!——黑騎士大叫出勝利的吶喊,卻又睜大了雙眼。
「像你看到的一樣,她沒事呦。只是,已經沒辦法回到以前的生活了。因爲她已經知道了貴族的靈魂了。」
艾蕾娜開口了。
艾蕾娜的胸前、手臂、腰間通通都有寶石在搖盪擺動。
不、白騎士正頹然跪地。
D一個踉蹌。因爲劇烈暈眩感來襲。天旋地轉,即便閉上眼睛,那種感覺依舊存在。
「你是來救我的?」
在腐朽大廳的玄關,D與美麗公主相互對峙。
D用沒有手掌的左手碰碰上衣胸口。
「終究……終究……能與真正對手……交鋒了……五百年間……我始終於……此一地底……等待此日……」
「好不可愛的手唷。等會殺掉你的主人以後再來處理你吧。」
「天長……日久哪……公主。」
就連由於自身的瘋狂,而平時總是被監禁的殺人劍使用者,他的生命也終於走到了盡頭。
D用手抓住『殺戮者』,想要拔起它,長劍卻文風不動。
「喔呀!? 」
大衣口袋中傳出了低聲驚呼。
D的上半身一晃。
因爲劍身深深嵌在D的肉體中。
因爲這是擁有意志的劍——想要滿足無盡殺戮渴望的蠢動妖劍。
「好厲害的玩意……」
嘶啞話聲在大衣口袋裏說着。
「傷口還無法痊癒,試着做些什麼處理吧。D啊——」
沒有回應。
因爲此時D望見了立於黑暗深處的妖麗公主。剛往她走近,腳下的大地忽然扭曲變形。
周圍滿是薔薇。
中庭滿是月光。恐怕,這股月華,打這座城館的所有窗戶點着燈火,白洋裝女子與黑衣男子一齊輕巧共舞的時代起,便未曾改變。
D凝視眼前的公主。
「無路可逃了。」
公主望過爭奇鬥豔的花朵,一邊用判若兩人的語氣說着。
「不過,你也無法回去了。若不如此,對不起那四個人。」
D不發一語。彷彿對這名妖女的轉變早有覺悟。
他過了一會後說道:
美麗公主停下話。下一句話,在她朝D躍去,身在空中時響起。
艾蕾娜看見銀光從D的右手往自己胸口閃來。不知爲何,她並不想看D的臉。
「那麼、那人怎麼了哪?」
「想變成貴族是嗎?」
麥麥·琪卜修閉上雙眼。她並不清楚那會是什麼樣的笑容。
D注視着艾蕾娜。
「貴族的命運已走到盡頭。這一點我也知道。四騎士也是。然而,他們的矜持不允許人類主宰世界。縱使知道這世上已無貴族的立身之地,曉得自己一羣人的統治只限於微不足道的小小村落,但他們還是決定把我當成貴族,讓我活得像君臨人類頂上的偉大黑暗霸王一樣。明知一切均是枉然卻又必須永遠活着的虛無——你應該也能明瞭吧?繼承神祖大人血統的貴人哪。」
自己的孫兒在單戀的女孩被殺,對公主報了一箭之仇後,雖然用手工制的飛行器逃出來了,卻被追上打落到河谷裏。之後被路過的吸血鬼獵人給救起。
「在尋求死亡的場所是嗎?」
「既然要讓我與四騎士交手,爲何又動用了死靈?」
「這樣呀。」
走了過來的艾蕾娜抓住D腹側的妖劍,接着將它輕鬆拔出;接着村中的女孩突然把劍從公主背後刺了下去。妖劍『殺戮者』的鋒利令人畏懼。劍身不僅刺穿了公主,甚至刺出了D的背後。當艾蕾娜拔下『殺戮者』時,D曾想要離開公主。但由於公主纖細的臂膀,他的身體被緊緊抱住,如岩石般無法寸動。
「真的?」
「我選擇了與他們一起生活。然後當一個什麼都不做,只專心愛着薔薇的公主,把維持貴族生活的一切事情全交給他們。只能用此作爲給予四騎士生存意志的方法。D啊、有生命並不等於是在生活呢。」
「公主讓我知道了。知道貴族的生活、貴族的精神。我想要得到這座城館的機械裝置還有財寶。我想讓村裏曾經盡情羞辱過我的傢伙一輩子害怕。我想成爲貴族哪。」
「說完:『我的工作結束了』以後,馬上就走掉了呀。我從來都沒有看過像那麼寂寞的背影呢。」
「雖然已經消失了,不過我小時候曾經被那些傢伙種下薔薇過對吧。在那之後的兩、三個月,直到奶奶調好祕藥爲止,一直都昏昏沉沉的不是嗎?那個時候,是到了現在我纔敢講出來,那時我想吸大家的血想得不得了呢。和他分手的時候我跟那人說了這件事。結果他突然變得非常認真——等一下、他總是很認真的啦——問我:『你曾想成爲貴族嗎?』。開什麼玩笑,哪能去吸同伴的血啊。我就回答他雖然那時只是小孩但也只想着要去死而已。然後——他就笑了哪。」
收劍後D環顧中庭。
艾蕾娜退後,躲開走近的D。
「是這樣啊。也就是說,那男人早就知道這村子和那些傢伙的事情了哪。」
那隻左手不知何時已然癒合,之前那手掌中浮出了一張沾滿鮮血的嘴巴,並且嘴裏吐出了藍白火焰;艾蕾娜並沒有看見這件事。
「你之前來了這裏。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覺得你一定能爲四騎士找到死亡的歸宿。我命令他們戰鬥。而你,正是他們的反論式的生存意義。我也沒問究竟他們是否知道了我的打算。我已經不再逃避了。D啊——動手吧。」
「不過、他最後笑了喔。」
麥麥·琪卜修問了。
一面由窗戶眺望城館,麥麥·琪卜修一點了頭。因爲她的孫子對於城館裏的居民、村外的廢墟,比誰都要來得清楚。D之所以沒說出她孫子還活着,是因爲顧慮到可能會招來用他的行爲作爲對村子進行報復的藉口此一結果之故。若不如此,恐怕村人對祖母加以懲罰後,還會進一步追查孫子的下落。但即使到了現在,或許也仍會這樣做。也許兩人今晚就該離開村莊了。
嘶啞話聲說:
隔着呢喃細語女孩的肩膀,D瞧見了走近的艾蕾娜。
單純的不良少女低聲道歉。眼中有着危險的決心顏色。
對兩具屍體不加一眼,D踏着彷彿極其疲憊的步伐,往大門方向走去。
「對不起。」
「太久了哪,D。」
「那會讓人自傲一輩子呢。我竟然能夠讓那種笑容出現哪。而且是出現在比我強上千倍萬倍的男人身上。」
是完全枯萎的薔薇花苞。失去了主人的花朵們,彷彿是要殉葬似的,陸續垂頭,變色,然後紛紛掉落地面。在D離去後,無數的死去花朵仍不停飄落化爲塵土的公主、以及艾蕾娜的屍首上,將兩人一起埋葬。
「你怎麼可能會被那種東西打倒?會用上它們,多多少少只是一時興起,爲了想看到你或是村裏的傢伙驚慌失措的模樣而已。」
「那是……幫幫我吧、D。」
細碎物體落在他腳下。
兩人身影重疊。劍身由白皙粉背刺出。纖細手臂不停顫抖,僅僅摟住了D的背部。
孫子得意洋洋地如此繼續說了:
數日後,麥麥·琪卜修從突然回來的孫子那,聽說了在那一夜中打倒城館居民後忽然消失的青年的消息,還有他造訪此處的理由。
「我要……和你……去旅行……」
吶喊似地說完後,艾蕾娜退開數步。公主的身體連同『殺戮者』一齊倒下。
四騎士說過他們在守護公主。然而,其實他們是一直在被這公主保護着。
「艾蕾娜啊——去拿掉『殺戮者』。」
D一陣踉蹌。因爲『殺戮者』的劍身仍砍在身上。
「嗯嗯。你看。」
艾蕾娜放開妖劍,拉開了胸襟。乳房上已無薔薇的刻印。
D問了。血沫從他嘴角流出。
「我想也是如此哪。」
我和你一起戰鬥過呀。你曾經救過我呀。剛纔只是鬼迷心竅而已呀。
「一到了這裏以後,公主就馬上把它拿掉了。現在的我,是和你相遇時的艾蕾娜呦。可是啊、D、你是個妨礙啊!」
公主低聲說道:
D站在那後面。
孫子點點頭,驕傲地指了胖胖的脖子。
「你說想成爲貴族哪。」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