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劍魔撩亂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4萬 字
在仍有淡薄暗色流蕩的清晨時分,一名白晰男子漢造訪了蘇茵所在處。
海邊村莊的早晨很早便開始。要清掃漁船、準備製作魚乾、準備煮沸工作好抽出海草中的碘。蘇茵在睡袍上加上防寒外套,來到前院打算做每日必備的體操,鄰近住家的活動聲響和生活跡象活力充沛地傳入她耳中。
修理拉入院內的漁船的鐵鎚聲中混雜雞鳴。
昨夜的哀傷與酩酊皆已遠去,當她思及今天的生活而變得認真有勁時,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宛若破浪分波的哀傷音樂。
當發覺到那是口哨聲之際,身穿斗篷的青年已映入女孩眼簾,他通過了院子大門口正往這走來。
「請問……」
開口說出的話音摻雜親切感與抗拒感,因爲知道來訪者是渡輪上的劍士,也因那時他那判若兩人的殺氣會讓自己背脊發麻。
「好久不見了。」
隔着近五公尺的距離,「修行者」古連打了招呼。
儀式性的語氣宛如是「都城」祭典時所用冰冷銀假面吐出的一般。
「你應當知道我的目的。去叫那傢伙來。」
「請問有什麼事?」
蘇茵的語氣中也不見了親切。
「不是要找你,是要找D——是在小倉庫嗎?」
「他還在睡。」
「那就叫他起來。」
如此說完的剎那,古連的身軀畫出一個大弧。
主宅聳立於蘇茵背後,旁邊立着美麗身影。
昨夜握在手中的劍業已飾於背後。
爲了打算追尋來歷不明的人影。
孩童們的微笑在陽光中奔跑。
那是一種水精,相傳曾在遠古國度的大河中以其妖麗歌聲蠱惑迷魅許多船員,令他們連人帶船撞上岩石沉入水底。縱然有歌聲與口哨聲的差異存在,但只要思及它帶來的戰慄結局,將這怪異必殺技賦予她名字一事,實在堪稱絕妙。
斬向古連的一擊之所以沒讓他斃命,既是由於人影在那一瞬間投出的此種物質所致。
蘇茵只看到了這個動作。
「不行,我治傷比你還內行喲,不過是專治船難的傷就是了。」
「真得向小孩子們道謝纔行哪。先說在前面,我可沒和剛纔的打攪者串通。找到他之後,我就會殺了他。」
海潮聲僵固空中。
當他走過爲渾身鮮血的模樣而呆若木雞的小孩身旁,開始走下斜坡時,蘇茵好不容易纔打開雙手,說出:
古連感慨至極地呻吟出聲。事實上,他正遭堪稱性快感的愉悅震撼靈魂深處。
如今這招卻失敗了。D的技藝克服了「羅蕾萊」的障礙,比古連早一步劈開了他的肩頭。
這意味着敵人的動作總會慢上少許。
「沒問題的。」
D也沒回答古連的問題。
如今——
「讓我害怕的男人——不、是比我更美麗的男人,我不會放過你的。」
「歡迎歡迎。」
當理解到這句話的意思是不同意休戰後,古連的美麗容貌上初次閃現懼色。
「竟然不問理由或是什麼就想交手……真不愧是唯一一個讓我害怕的男人……我的大話說得太早了。」
「我並不在意。」
小孩子們離去後,蘇茵一手拿着村子配發的急救箱往小倉庫走去。
「真受不了……」
沒想到人類的臉部竟能扭曲到如此程度。朝向蘇茵背後,古連發出憎惡呻吟聲,同時露出彷彿會令看到者血液凝凍的猙獰形相。
D第一次動了嘴脣。
挪開急救箱後,她跪到D身旁。
「嗯嗯。不過勉強搪塞過去了。因爲你和他都很鎮靜,所以我想孩子們也不太曉得。」
白晰健壯得令人打顫的頸部肌膚上,只淡淡留有一條如絲傷痕。
因此,對他漫不經心地放下按在胸前的左手的動作,她並沒注意到其中的不自然。
「我和在你們周圍轉來轉去的怪異傢伙完全沒有關係。我是用我自己的意志來這裏的。」
「或許還是變更住處比較好。」
「我清楚。」
「羅蕾萊」——聽到古連的口哨、望見他的劍身之人,會瞬間被導入深度催眠狀態,會如孩童學習父母,弟子模仿師傅一般,做出一摸一樣的動作。
「傷勢怎樣?」
無論D再厲害,也無法在數公釐距離停住全心全力揮落的一劍;而這物質便可說是讓此事成真的神奇塗料。
因D離開的模樣十分泰然,所以她認爲傷勢不重,可終究放不下心,心不在焉地回答孩子們的問題,搪塞說剛纔是朋友間的爭執後就回來了。
「雖然這對劍招來說是很奇怪的名字,但我很喜歡。這招叫「羅蕾萊」。」
半強迫性地說完,蘇茵拿起D的止血帶,然後眨了眨眼。
因爲身負密技「羅蕾萊」,應當早一瞬斬斷宿敵頸部的「修行者」,也自按着右肩的手指間滴落了紅色液體。
她想——如果阻撓的話就會被殺。連D也會這樣做。在那裏的,是外型她熟悉的——另一種生物。
在光的世界中,會有與其相稱的主人翁。
於古羅涅貝可的小巷中,託託不知不覺間鬆懈接近古連的理由;渡輪甲板上,化爲兩名暴徒的傀儡於被斬殺前所模仿的古連劍招——這一切全都得以理解了。
「你這傢伙……」
「知道了啦,不要無意義地逞強是吧。是不是學校也要先打住比較好?」
已經沒有了重新吹起口哨的寬裕心力。
然而——
「真厲害。」
古連往右;D往左。
「但是——現在纔要開始。」
D問:
古連用冷冷的聲音說着。
「有件事先說在前面。」
可能是深信D已陷入自己的奇術中,古連在每一個字眼中灌注如鋼自信說了。
由於天真爛漫的腳步聲從下面的道路響了起來。
「我本來認爲這時不會有奇怪的傢伙打攪所以纔來的,結果還是有人先來埋伏了。——後會有期了。」
他有如要保護蘇茵似地站住,同古連距離三公尺,只消雙雙踏出一步,長劍便會失去效果。
古連再度擺出中段架勢,對靜立不動的D說着:
D輕輕眯眼。
小小陰影輕快閃過兩人臉部——是飛過天空的鳥。
朝走入門內的幼小身影投以像是憎恨的眼神,古連平然邁開腳步。
聽到平靜語氣後,蘇茵說了句:「太好了。」松下肩膀,卻注意到那話聲沙啞不似D的聲音,因而睜大雙眼。
「沒什麼大不了。」
蘇茵大叫。她想要大叫,卻發不出聲音。古連的殺氣和——開始自D全身放射的鬼氣牢牢捆縛了捕魚女孩的身體。
古連之所以能回以反擊一劍,只不過是由於D的一閃砍得太淺、變得鈍弱之故。
他是在說滴落庭院前方的鮮血。
這是因爲他還沒有發覺這名秀麗魔人的真正面目。
「怎麼會!——真叫人不敢相信。」
蘇茵覺得光影凍凝。
「傷到喉嚨了。」
一手朝蘇茵打個「退開」的手勢,D踩着沉穩步伐往古連那邊前進。
蘇茵點點頭。這裏確實是個再好不過的標的。縱使有D在,也遲早會有漏洞。她昨晚的自信已經在眼前的死鬥中煙消雲散了。況且,即使D在場,卻仍無法探查出投出那黏塊的人影。顯然這附近正有奇特的敵人存在。
宛如一切已在他預料之中,雙眸排除了一切感情,並幽暗澄明。
兩人皆身負重傷。古連原本心想——該在這裏撤退了。他覺得D也應該會罷手。
「彼此無冤無仇。但清楚動手的理由吧?」
接下來出現的動態,在蘇茵眼裏看來只是模糊不清交錯光影;大凡物體到達了某種境界後,外觀上便會如此。
D語帶辯解的話讓她又喫一驚。
D才方踏出的腳步踩扁庭中綠草後停下。
變爲上段。然後,彷彿爲這舉動所誘一般,D的長劍亦往頭上移去。
蘇茵的動搖視線卻是望向古連。
古連嘴角掠過淡淡微笑,笑容彷彿孩童般天真無邪,令人覺得即使是在賭上生死的一瞬間,這名男子自己也只會露出這種笑容而已。
自左側劍鞘迸現的劍身映射朝陽化爲銀虹,往D腰間奔流而去;遲了一線後,D的一劍自背中繪出圓弧,在空中迎擊這一劍。宛如寶石的火花四散,兩人移動位置。
名爲羅蕾萊的祕劍總能早上一瞬斬傷對方的肉體,但也僅有一瞬。倘若在某一剎那——在萬分之一的偶然下,這時機延遲了,便會捱上敵人依樣畫葫蘆地砍來的那一劍。可說是不留餘地,名副其實的捨身密技。也正因如此,儘管它可能會讓這名大膽無畏的修行者傷重嘔血,卻也有學會的價值。
他們一直嚷着:「老師!」
蘇茵低聲問着:
在敵人抓準絕妙時機、全力揮出的一劍擊中的前一剎那,古連的長劍便會深深砍入與敵方攻擊目標相同的部位。
劍尖上移。
「敵人知道珠子在我這。只要你沒成爲人質,總會有辦法解決。」
若非是在這種狀況,不論何等吹毛求疵的音樂家皆會陶然出神的旋律,飄揚在清澄的早晨空氣中。
自然也沒發現從那指間露出的並非鮮血而是土塊。
「我輸了。」
D坐於馬鞍上,頸部傷口蓋着止血帶。由於渾身黑衣,所以除了肌膚上所流的血外,完全看不出來。
他右手仍舊提着長劍,但小孩子們並無法看見。假使蘇茵認真集中視線觀察的話,或許便會發現在劍身中段至劍尖處薄薄附有半透明黏塊。
在蘇茵眼中,兩道以宛若飛瀑氣勢落下的劍身望來只是等速;但在她「啊!」地發出驚叫後,D的左頸噴出了鮮血!
「住手!」
蘇茵忍不住轉向那邊,接着望見了閃入住家後面的黑影。
話語被劍身呼嘯聲抹消。
這噩夢劍技,如今甚至俘虜了吸血鬼獵人「D」。
不知D是否發現他略略尖起了嘴脣。
在鬼氣略略一蕩尚未平復時,古連後跳了兩公尺。儘管受了不遜於D的重傷,體力仍是驚人。
話語亦傳到蘇茵耳中,她也能理解意思。令人無法相信——全身上下凝成殺氣挑戰D的男子,以及不問理由便迎戰的D——他們到底是什麼樣的一種人?
古連的劍擺成中段架勢。
「讓我看看,我幫你處理傷口。」
古連一面與D同時描繪幾近正圓的行跡,一面恍惚地說着。
D已然閃進主宅後方。
「小孩們發現了嗎?」
D左半身業已染爲鮮紅,擺出右八雙的架勢應道:
「是孩子們啦。我說過不是嗎?——今天就是學校舉行落成儀式的日子,從村長到保安官都會到場喲,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貢獻最多的人呢。」
「何時開始?」
「還有三十分鐘。」
「那就參加完儀式後再進行。」
蘇茵笑了起來。有若孩童的笑容與古連相仿,但原因完全不同。這是她身爲正常人的證據。
「太好了。——喂、和我一起去嘛。」
「我送你到校舍附近吧。」
「裏面說不定會有可疑的人呦。」
蘇茵笑得更濃。因爲察覺出了D的困惑。吸血鬼獵人與學校——再也沒比這個更奇怪的組合了。
「開玩笑的啦。到外面就好了,也會有宴會喔。」
「哈哈哈——嗚啊!」
蘇茵用難以形容表情俯望D腰間,左手正緊緊握着,似乎十分用力,關節發白隆起。
「你有出怪聲的怪癖哪。」
「——」
「對了、有沒有耳鳴,或者是突然提不起勁得情況?」
「不用擔心。」
蘇茵表情認真地說:
「跟我說實話。」
「我不說謊。」
「要是一個人覺得難受的話,晚上我可以作你講話的對象。」
「雖然是果汁,不過也喝一杯吧。」
「爲什麼嘛!」
「因爲我是眼下村中唯一一個和尚所以才承蒙招待。作個酒肉和尚也無妨,反正蘇茵的家人也沒法開除我。至少看看僱主盛裝打扮的模樣也不錯啊。」
「大人馬上就會散會了,大概會上哪去喝第二攤。可以吧、蘇茵?」
枝葉間灑下的日光將淡薄影子落於地上。
「是女人?——應該不是吧?你不是那種人。」
「杜瓦特、謝謝。」
「真是對不起。那個——」
蠻曉從他身邊探出臉來,用嚴肅的表情指指自己。蘇茵忍俊不住——奇怪的和尚。
馬車於預定時間的前五分鐘抵達校庭。
儘管如此,村長或家長們仍一齊聚在牆邊,緊挨着放有盛裝三明治或點心的大盤子的桌子。在他們背後——窗戶外邊可見樹林以及青空。
杜瓦特笑着說。
蘇茵比誰都還要早一步垂下肩膀。
「真神奇。在來這的一路上一直都有花香呢,明明還是冬天的說。」
保安官拍拍蘇茵肩膀,眨了個眼。
漆黑靴子在白色地板上發出聲響。
「非常感謝您。」
自整齊並列的教室桌椅間,有好幾道小小視線集中到他身上,隨即又轉回原處。
白油漆的氣味充滿蘇茵的鼻孔,將臉頰染爲玫瑰色。
D無言關門。
「嗯——嗯。雖然是個讓人會看出神的美男子,可是卻冷冰冰的,不太適合當老師。」
「去做準備吧。我要消除血腥味。」
並用左手指了指小門。那是教室。右側爲辦公室兼教師休息室。此時他已又笑了開來。
「爲了消去血味用得太多了。」
「怎麼樣,這話只在這裏說,要不要上船試試看?」
「那個、叔叔——你做給我的那支笛子還在嗎?」
「我也有這種感覺。雖然現在你這樣說了,可實在無法想像你和我們一樣擁有家人哪。本來我就覺得好像是這麼一回事、說不定是這樣的。你可別放在心上。」
和外貌截然不同,滔滔不絕地一口氣說完這些後,杜瓦特以充滿期待的眼神凝望着D的反應。
D抬起眼珠眺望空中,不知爲何再度緊握左手,同時用悵然語氣說道:
「笛子?」
茫然注視他秀麗的側臉後,蘇茵下了馬車,但即使下了馬車卻依舊茫茫然,因爲周圍忽然形成了一圈人牆。
「來嘛。」
「這個男人可是很好的人呦。看不太出來是討厭小孩、或是會被小孩討厭的類型。不對不對,這樣的男人應該是會被小孩子喜歡的哪。因爲他們的眼中看不到多餘的事物。」
「不可以那樣子啦。」
杜瓦特突如其來地這樣說,讓蘇茵睜圓了雙眼。因爲那正是昨夜她自己要對D說的事。
蠻曉的臉突然從他的肩膀後面出現。
杜瓦特也用無力的聲音說着。
杜瓦特苦笑後回答:
在門口處的村長跟保安官——還有孩子們笑臉相迎。
杜瓦特語氣粗魯,頻頻盯望着D。
頎長的美麗身影略略一動後停住,旋即往門口方向行去。
「在廁所的地上啦。」
少年搶也似地拿了過去,他周遭不期然地發出:「哇、真好。」、「真狡猾,只有你有。」亂糟糟地響起羨慕與非難的聲音。
「現在宴會開始。」
蠻曉問:
D開始緩緩走過校庭。
將馬車停到庭院一隅後,D降至地面。
前後的門打了開來。
D望着杜瓦特說了。某種東西讓海濱青年充滿了自豪之情。
蘇茵轉過身,露出愕然之色。
「是我做的啦。」
他在葬禮一結束後,便馬上回到了村裏。
蘇茵往D這邊走來。
僅有D能聽見的話聲在門把附近響起。
D握着拳頭起身。
「真是個怪男人。」
D突然問:
彎着腰、身穿過於寬鬆晨禮服的村長說着。
被蘇茵一望,海上男兒不好意思地挺起了胸膛。
「有像你這樣的功夫的話,馬上就會是村裏第一的漁夫。不,就算在其他村莊也不會有那麼厲害的本事。我可以發誓,不用半年你就能變成邊境第一的漁夫喔。怎麼樣?」
D面無表情,宛如沒聽到一樣。
蘇茵眨了好幾下眼睛,將嘴巴禁閉成一條線,接着走下馬車。
D毫不在意大人們那難以言喻的視線,背靠教室正後方的牆壁而立。杜瓦特同蠻曉來到他身邊。
是在蘇茵家沒選D的笛子而選了蠻曉的笛子的少年。
村長錯身走過她,站到最前面,宣佈:
「還是頭一次有人邀我作漁夫。」
「這是村子的第一所學校。要是功勞最大的人遲到的話,可就什麼都沒法開始。」
杜瓦特的勸誘裏未有一丁點交際或是禮貌成分,因爲他是認真地想讓D成爲夥伴才努力着。彷彿被他的熱情給附身,連昨晚已死心的蘇茵都有如要用灼熱視線緊緊抓住D似地,緊盯着漆黑的貴公子。
「不需要。」
蘇茵跟杜瓦特面面相覷。比起「笛子」這個單字,「做」這個單字的意思更讓他們震驚——猶如以黑暗、霜冰零件組合而成的青年竟然會爲小孩做笛子。
沙啞聲音說了:
蘇茵剛從講臺上走下。
一隻腳踏上地面後,蘇茵不禁作了深呼吸。
「沒關係。反正今天只是作個致詞,孩子們都在裏面等着,宴會馬上要開始了哦,不過只有果汁而已。」
「不論功夫再怎麼棒,保鏢、戰士這種工作也是有極限的。只要一上了年紀,你就會肌肉退化、筋骨僵硬,被一大堆冒出來的年輕人給趕過去,等發覺時已經孤孤單單地死在路邊了。——村子雖然小,確有可以安心落腳的房子,也有土地,只要過了半個月就會被看作同伴了。就好好考慮剛纔說的事如何?」
僵硬氣氛瓦解,人羣熙熙攘攘,並起桌子後分別擺上了食物的盤子。
「正是如此。」
「噢、在哪裏?」
「正在等着你呢。」
「老師」、「老師」的合唱聲湧現,蘇茵一面望着D一面被往校舍裏推去。
桌子不到二十張,空位只有五處。
「真高興你來了呢。本來還打算去叫你的,不過我在想你是不是會討厭。」
蠻曉微笑着反駁。
「對能收拾掉兩頭大王虎鯨的男人誰都不會有怨言的。我們可是很歡迎你喲。」
「待在那種地方會凍壞的。進來嘛。你在裏面的話,蘇茵也比較安全。」
D彎下腰,自外套內取出它,遞給少年。
話聲的主人是杜瓦特。晨禮服繃到不能再繃,正死命壓裹着魁武身軀。
回答又快又短。
門發出了比地板更大的吱嘎聲。
「是這樣子的嗎?」
杜瓦特拿了瓶子回來,沒給杯子而是直接遞來一瓶,D接下它。
「全部都是大家捐獻的。湊齊那邊的材料的,我記得是乾貨店的歐萊力。別告訴別人,木板上有寫着搭起它的人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喔。」
小小的校舍大門上鑲有仿造魚形的黃銅徽章,樸素的裝飾文字寫着「芙羅瀾斯國小」。不足二十坪的平房校舍在這之後將繼續擴大。
D默默走近小門,抓住門把。
杜瓦特似乎覺得害臊,卻還是挺起了胸膛,同時說:
兩人左右退開。
「帥哥——在那鬧什麼彆扭啊。」
「你知道的。」
屋頂、支柱、窗戶玻璃——上面皆有早晨陽光閃閃生輝。
大概自己也發現了,他邊拉袖口邊說:
「我在找人。」
約十分鐘後,掌聲從校舍的窗戶中湧出。大概蘇茵的致詞結束了。
說完後,她「嗯」了一聲點點頭行了個注目禮。
此時一個小小身影奔近D腳邊。
「明明不論是地板還是這扇門都可以不讓它發出聲音的。是偶爾想像個一般人一樣是嗎?」
「那位和尚先生做的怎麼了?」
少年一瞪滿是皺紋的老臉,說:
「啊、那個啊——雖然聲音很好聽,可是一下子就壞掉了。」
「趁和尚先生還在村子裏時去拜託他吧。他一定會做很多個給你的。」
「嗯。」
如今D的眼神似乎充滿了濃厚的愛護之情,目送少年往蠻曉那邊走去後,他對蘇茵催促道:
「要走了嗎?」
「嗯嗯。」
「什麼、蘇茵、已經要走了啊?要是連你跟他的交情都不好的話,可就沒得挽回了呦。」
「不好意思,再見了。」
告別正在不遠處看着這邊的村長和保安官後,蘇茵伴隨D走出校舍。
「學校從明天開始嗎?」
「老師——、學校從明天開始嗎?」
蘇茵沒有回答追出來的問話聲。因爲無法回答。
在自明日起將迎接光明夏季的村莊裏,正私底下進行着慘烈無比的死鬥。對選擇了跳入這個漩渦中的她而言,惹人憐愛的孩子們的話語,乃是遙不可及的光之國度的聲音。
杜瓦特安撫道:
「馬上就會開始了啦。」
走出校舍之際,他突地抽動鼻子,望向蠻曉。
老僧人也正用訝異表情用力吸着空氣。
「真奇怪。」
儘管雙方都是不落人後的奇人,但在取人性命上,身爲戰士的辛佔了一日之長也是理所當然。
一陣子後,宛如痛苦呻吟的聲音響起。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你的長相從骨相學角度來看實在耐人尋味,看到這觸動了我身爲畫家的本能。請讓我畫張畫,不會花太多時間的。」
油脂暖爐的燃燒聲中,摻混了血腥味與低沉話聲。
可能是從老人的手法中看出即使抵抗也無效,教授靜靜詢問:
杜瓦特對問着「什麼時候要向蘇茵求婚?」的母親回嘴道:「別羅嗦!」抱着「只要那保鏢在就沒戲唱」的心思喝起濁酒。
「不準看這邊。」
「那麼、要不要兩人一起動手?」
「放心,還不會殺你的,但也不打算讓你活下去。給我說,至少在說出的期間內還能留住性命。話先說在前面,你就算撒謊我也會看穿的。」
「是我。」
「雖然你有事找我,但我可沒事找你。好了、聽清楚——安安靜靜地離開這旅店,去沒有人的海峽跳到海里,不可以游泳,要確實地死掉呦。要選擇水流湍急的地方,好讓屍體暫時不會被發現。」
他說的莎蒙大概是那個妖豔的女戰士吧。在森林中第一次交手完全是出其不意的偷襲,至於第二次,雖然使出了代替畫布的皮,但根本不可能看到上面畫了什麼纔對。
保安官檢查事務所的武器,決定努力不去想要真有個萬一,自己必須率先對抗那傢伙的事。因爲在這三年內總算是撐過去了。今年應該也會順利渡過。祭典的刨冰一定會更好喫的。
真幸運,簡直就像是要讓它作最後的貢獻一樣,店主用半價讓他留宿。
「是誰!? 」
「不答應就要殺掉我嗎?我會抵抗的,而且如果殺了我,珠子的祕密就永遠不得而知了喲。對無知者而言,它不過是個無用之物。」
教授用徹底死心的語氣說:
「完成了。」
嘶啞話聲得意洋洋地響起,隨即「嗚!」地呻吟一聲後消失。
辛尚不知道這所代表的意義,他將短劍漫不經心,卻又充滿殺氣地放在膝上後,坐在約兩公尺前方的椅子上擔任模特兒。
以吆喝聲爲信號,教授知道有似是橡皮的東西貼到了熱辣疼痛的脖子上。
「在「都城」聽說過最近也推出了男人用的,好像雜貨店老闆還是保安官有在用,真是男人之恥,之後一定要教訓他一下。」
「光知道珠子的祕密什麼用也沒有。那個只是個源頭。因爲要對我們有用,必須要能熟練操縱由它發出的某個東西纔行。那只有我辦得到。」
他好像想到了什麼,宛若慈父般的溫和麪容上散發出令人毛骨森聳的兇相,
爲了舞會,牌樓在傍晚前業已釘上最後一根釘子,羣衆的賣藝人早已完成明日的準備,帳棚和載貨馬車也被拉到裏面關上。
登陸的地方是村中無人知曉之處。
夏日即將來訪了。
若他定與夏日一同來訪,那他或許也是夏日的一部份。
不久,大概上藥結束了,教授將畫筆放在攤於眼前的布上,鎖緊藥瓶瓶蓋。
意欲避免爭端。
「行動沒有不方便,也知道她住的地方了,要趁沒有奇怪傢伙來妨礙時收拾掉。」
教授如此提案,是因他認爲——或許這敵人對於自己的妖術所知,僅只知道是會使用奇怪法術而已。
太陽已沒。這一晚是特別的夜晚,因爲明天便是夏天。縱使自海吹來的風凍人心扉,但夏日將臨,爲了迎接它,人們必須做好各種準備。
說話聲久久不絕。
護符也不容或忘——避邪符被釘在窗邊或出入口等各色地方——有組合成三角形的麥稈和乾水仙葉,以及貼有兩千個猛襲蟻頭骨的乾燥玉蜀黍,掛在牛角上的細膩貴族諷刺畫。
「但是有一個條件。」
還有蘇茵,她進入了一間殘留於貴族別墅地的廢屋,備妥生活用品後,今晚早早休息。在夢中出現了某名男子的臉,知道那不是D後她滿身大汗跳了起來,此時已過夜半。擦拭額頭的同時,在她望過黑暗的眼睛前,就站着那名男子。那也是夢。
「還可以拷問你,會慢慢零碎地動手的,只消留下能說出祕密的嘴巴就行了。」
當馬車的形影消失在樹叢深處後,杜瓦特跟蠻曉彼此對望,捧腹大笑了起來。
「……怎麼可能……如果那是真……的話,那我不殺你。不、是不能殺你。不過你決不準離開我身邊。嘿!」
「你有要求的立場嗎?」
低頭看着抵在離剛纔傷口不到數公釐處的劍刃,教授毫無動搖模樣,說了:
有別於劇烈飢餓的某種感情驅策着男子。
不、他還在。不對、是它還在。老人在椅子上變成了精巧的小人偶。發現到這奇異狀況,教授的頸部正要往後轉去,一陣劇痛橫砍而過。
「那麼又爲何要來我這?我很清楚你的心思,你想把珠子的謎底告訴同伴嗎?」
「你是什麼人?」
「從莎蒙那聽說了你會使用奇特的法術。不過這好像不是那法術的道具嘛。」
「啊啊。聽說過,你纔是會使用奇特法術的戰士吧。我是庫羅洛古教授。雖說如此,也只是個連住宿費都短缺的旅行畫家罷了。有何貴幹?」
進夜半時,那名男子站在一棟住家前面。
由於受傷的位置不方便,加上因年齡的關係肉體缺乏柔軟性,所以教授在畫筆前端沾上深綠色液體後,描塗從右肩延伸到腰椎正上方的一直線劍傷。業已稀薄的肌肉腫了起來——是輕傷。考慮到被名爲古連的男子斬傷的狀況,這可說是近乎奇蹟的幸運。
在遙遠海潮聲宛如自四面八方響起的簡陋房間中,庫羅洛古教授替背上的傷塗上化膿藥膏,那用濱海村鎮隨處可見的海草內的碘作主成分,藥效十分卓越。
「是什麼?」
教授按着流溢鮮血的傷口蹲坐地上,辛的話聲冷冷灑在他身上。
接着庫羅洛古教授下了牀,走向站在枕頭旁邊的畫具。
「不像是女性的香水。」
「我知道。在聽完所有的話之後,你大概還會親手替我治療你在我身上造成的這個傷口哪。」
男子本來無從得知,然而,由於往日那唯獨一度的勞心焦思悽絕情念,他這才得以明瞭。
「雖然似乎有怪異的傢伙聚集在那珠子附近,反正只是愚蠢無知的野蠻人罷了。就算能殺人,卻連一個化學記號也看不懂,只會糟蹋寶物。就算擁有珠子也沒辦法理解價值,能夠利用它的,在這世上只有我一個——」
背後的聲音說了。
還有——不安。
對輝白夏日的期待。薰風、嫩草以及開花青蕾的耀眼光輝。
對呆立門口的兩人不加一眼,馬車調轉方向奔了出去。
「知道了。」
男子以手背擦拭嘴巴——因爲要抹去唾液。猛烈飢餓襲向全身上下。他今年還未對任何一人下手。
教授「噢!」地低叫後從椅子站起,但並非由於背後有人出聲,而是因爲眼前的老人忽然消失之故。
它的一部份光明,彷彿絕不要讓村人發現似地承載在熠熠輝光中,但份量卻十分充足。
在仿若陷入自我陶醉的喃喃低語中,另一個聲音加了進來。
人們在暖爐旁努力回想夏日之歌,偶爾以晦暗目光眺望海洋。
「真怪。從剛纔就一直有聞到花的味道哪。」
理由是——因爲已發現了目標。
雖然它有走廊連接本館,但約半年前暴風毀損了走廊本身,因此變成了完全獨立的住宅,是個適合可疑人士的空間,店主也是知道這點纔將它租給他的。
含帶笑意的聲音回答了他——不是教授面前的辛,而是他背後的某個人。
村中僅此一家的旅店有間獨屋,是比本館還老上十年的建築,勉勉強強能遮風擋雨。就當店主在想是否差不多該將它打掉時,有名自稱旅行畫家、人品不俗的老人來到了店裏,詢問是否有特別便宜的房間。
由於太過震驚,教授從盤腿坐着的牀鋪上跳了起來,身裹紅披風的老人自天花板降至他面前。無聲立於牀鋪末端的身影雖已抬頭挺胸,身高卻只到教授胸口附近,和十四、五歲的小孩差不多。
支撐他們的生命、與他們共存大海里,有着某種異物。
「賣弄小聰明。」
教授乾脆地說了。
「颼」的一聲白線掠過他喉部,不足一呼吸的時間,喉嚨中心滲出了紅色物體,接着如水蛭般漲大化爲一團細長鮮血。
他低聲說着。
他面容醜陋、臉色如土,上面滿是猶如小小洞窟的老人斑,十分引人側目;微微一笑露出黃色牙齒後,將手中短劍的劍尖刺往教授眼前。只見它拉出一道光軌疾奔而至,撥開教授拿在手中的枕頭後,同時關上了藏在枕下的火藥槍的保險。
教授說了——不是對着眼前的辛所說,而是朝向怪異畫布上的辛。
「我知道你的法術了。但你卻看不到我,能對我怎麼樣?」
「儘管只是我的傀儡,卻擁有注入毒液的機能。就算你再厲害也看不到脖子後面。不論你在何處,只要透過這隻蟲,我就能知道你的行動,聽到你的聲音。要是輕舉妄動的話,只要一刺你就死定了 了我們彼此,不要衝動比較好。至少——對、至少在我成爲貴族爲止!」
「只要答應這件事的話,我也會盡我所知地告訴你。我想那大概是這世上最正確、最詳細的情報了。」
「要幫忙也是可以。」
如今總算了解了,花了三年也弄不清楚的登陸理由與目標。
辛眼中發出異樣光芒。
北海濱的人們手執長矛、木樁、鐵鎚行走於篝火照明的水邊。
「好吧,我就只答應你這件事。不過在那之後——」
那的確是橡皮製的——約小指尖大小的蜘蛛。它一黏附到教授身上後,可能是感應到了體溫,扁薄身軀膨脹隆起、四肢伸展拉長,變成了無論怎麼看都是真貨的蜘蛛。
「我也不想如此死去。聽好了,是這樣的——」
聽到辛的反駁,教授輕輕發笑。他雖比辛多了許多人味,但此時卻有能讓觀者爲之膽寒的冷酷。
D默默走近馬車所在處,先登上車伕座,然後拉起蘇茵。
辛的劍刃震盪顯示出他的動搖,因爲他知道教授沒說謊。
「我還有個僱主,只要把它帶回那裏便能知曉。」
辛丑陋的嘴角做出了更加醜陋的笑容形狀。
「別裝傻。」
說話同時,教授的右肩頭「噗!」地一聲鮮血如霧噴灑,他扭動身體。冰冷劍刃緊貼到了臉頰上。
老僧人和海上男兒沒注意到那聲音,只是看着話聲的主人。兩人不發一語。
「你知道叫莎蒙的女人吧,就是你在受那傷之前交手過的人。我跟蹤那女人看到了一切經過,在你逃走後跟在後面,找到了這間旅店。今天來訪,是因爲我想既然你也想要那顆珠子,說不定會知道它的用途。我的確連一個化學記號、還有那珠子的謎底都不曉得,所以要請你用你的博學多聞幫助我。可別拒絕。」
村長在石造的家中思索怎樣才能安然迎接一個禮拜的夏季。只要死者比去年少就行了,他如此說服自己。
「初次見面。我是「傀儡師辛」。聽說過嗎?」
「知道了。」
全身滴落海水,道路上漆黑溼濡的水痕如被拉長的影子般緊緊隨行。
不到十分鐘後,他將手中的筆投入筆筒,心滿意足似地眺望放在畫架上的薄皮表面。
三天前,男子還在沉睡。某種強烈力量讓他醒來,讓他在某地目睹了某人。
就在天花板與左右兩側皆盡封閉的漫長通道中,望見了乘坐馬車的少女。
然後,男子便知道了會隨夏日到訪一同覺醒的理由。
走過架於騰冒熱氣的排水孔上的石橋,開啓大門,男子進入了小小住宅的院子。
主宅中點着燈。
燈光被遮住。
由於倚靠玄關柱子的修長身影移動之故。
至今從未經歷的妖氣吹上全身,男子緊張了起來。
不對。
在男子深處某個部分,如似憎恨的記憶像腫瘤般高隆突起。
在遙遠的過去曾碰過一次。
是和那傢伙一樣的殺氣。那是在——我的城堡……
「還在想你說不定會來。——果真如此,」
D隔着三公尺的距離說了。
「在來這村莊的途中,曾在貴族之道碰過面。——你是什麼人?」
竟然會有能引起這名年輕人興趣的對象?
在夜晚中看來依舊美麗的雙眸,只是冰冷澄澈,同北方海洋十分相稱。
男子略一沉默,問道:
「在哪裏?」
「你問誰?」
D手中執劍站在那裏。周遭的人們雖然之前沒有發覺,但那妖氣如今清楚無比地說明了,已消失的敵人是何等可怕的對手。
「別礙事!」
「你這傢伙……」
「我看過村子博物館的肖像畫,麥茵史塔城的城主並非你這模樣。但從館長那聽到了其他消息,讓我得以確定。麥茵史塔、認不出我嗎?」
「你是誰!? 」
躍出時揮動右手。
背後湧起了村人們的歡呼聲。
「不曉得。」
男子掌中尖錐伸長。
那忽然消失。
「你是什麼人?」
空氣正減弱嚴冷。
忽然D的臉頰感覺溫熱。
海水隆起、裂開——爲了生出那美女。
在不清楚她來歷的情況下,又發現了另一件事。
就連銜於口中的魚也助長了她的美麗。
這鬼氣即使是貴族亦難以想見。
拉引閃耀生輝的水線,躍展至空中的肢體乃是美之極致。
往D喉部射去的物體再度飛散青白火花被撥了開來。
因爲黑衣男子的手爪抓破了他們喉嚨。
縱使顏色被火光塗蓋掩去,仍可立即發現她有耀眼的金髮。還有另一個顏色——眼睛是鮮紅色。
「現在換我發問。——你是什麼人?」
「你是蘇茵家的人對吧。——嘿、幫幫……」
附近的數人跑過來,隨即又按着喉嚨倒了下去。
「哇、真行啊!——真是厲害。光是沒被那傢伙殺掉就已經夠驚人了的說,竟然還趕跑他了。」
「從何而來?」
劍身繪出華麗的死亡弧線,在那軌跡的某處燦爛火花炫然迸散。
即便浸漬血海中也會明顯無比的鮮烈硃紅色眼瞳,正死死盯瞪着海邊的人們。
夏日送來的怪異異物。
「怎麼可能忘記。將我身軀擊入那深淵、破壞我陵墓、甚至竟然還奪取偉大實驗成果的人……那個就是你嗎!? 」
「可怕的傢伙。」
D雙眼射向男子。男子的目光也射向D,宛若死魚的混濁眼瞳深處,慢慢浮現熟悉——以及憎惡的神色。
着地的同時D躍往右方。
即便是孕育萬物生命的羊水,亦鮮少能生產出如此美麗的胎兒。
男子緊盯着D。
方纔——貴族消失處左邊十五、六公尺,離岸邊七、八公尺的地點,正有圓形物體漂浮。因爲那在篝火生出的光圈末處,所以人們定睛細看後發現那是個美女的頭。
大概是可以自由調整長度的武器。男子的拳頭背面也伸出了鋒利尖端。
由於氣候控制裝置命令北海轉爲夏季。
「剛纔的是——那傢伙嗎?」
不待回答,男子右手朝D胸口伸去。
村人們雖然一頭霧水,但也不敢進入海中,只是眺望着漆黑浪頭;他們由於有妖氣自背後吹湧而來,所以慄然轉身。
若是常人,恐怕於感知到自男子全身發出、包圍D身體的流動之「氣」時,便會發狂死亡。
兩人之間黑暗質變。
D的一劍迎面落下,讓人不禁覺得無人能躲或擋。
凝望作響海潮一陣後,D收起長劍。
沒有斬中。
「不曉得。」
高速尖錐被神速長劍擋開,男子因這猛烈迎擊而腳步踉蹌,長劍出現大幅變化砍向他右肩。
是魚尾——覆有鱗片、末端分成兩股的魚尾巴。
正當有人如此說時,人羣末端有個聲音響起:
流泄至腰的黃金髮絲下隆起的乳房乃是人類胸脯。人們的雙眼看到了在那下面——葫蘆狀胴體曲綫描繪出的誘人豐滿下肢。在尾部末端才分爲兩股的下肢,宛如貼有數千枚鏡子,映照出篝火火焰。
女子嘴巴扭曲成發笑形狀。不知有幾個人能目睹到那像是要從脣中露出來的犬齒?下一瞬間美女頭沒入水中消失。
在女子頭部的後面有東西拍打水面。
衆人無法說出完整的感想。
D躍起,當到達他的位置時,他已越過道路跑到了堤防頂端。
恐怕也命令了異形生物來訪。
發現了無聲狂奔的怪人身影。
同D的跳躍距離等長,長度至少有兩公尺的棒狀物體迅速後退,被吸入男子右手中後只剩錐狀末端露在外面。
D說着。
男子以困惑眼神瞧着毫無反應的裝置。
想不到D竟會回答應當斬殺的對象的問題。
食指上戴有黃金指環。藏於數公釐的內部的超小型核能爐,會將足以匹敵震度七級地震的能源注入變換裝置與集束器內。照射面七百萬度、直徑百萬分之一微米的雷射光貫穿D胸膛。
「我在這裏有事要做。好不容易纔找到這裏來了。住這的人——那女孩在哪?」
海灘上有人燃燒篝火在監視。
吐出這句話後,男子將斗篷撥至背後,深藍躍動月光,衣服乃是大海的顏色。
「不、我記得。」
「那是啥啊!? 」
「要去哪!? 」
身體自然應是在水中。是貴族的僕人?是海中的妖物?
這實在是怪異已極的問題,他明明纔剛剛被D稱做麥茵史塔,又說了認識D。
男子的低沉話聲等若痛苦呻吟。
男子說了。
人影翻身就走。
對發生得太過迅速的慘劇,其他的人只是呆立不動,與其說是因爲恐怖,不如說是由於震驚;趁着這空檔,人影往妖詭映照篝火火光的海水中跳了下去。
那雖是普通人看到後無法相信的東西,卻是生活於海邊者十分熟悉的物體。
接着——發生了奇怪現象——
話聲自頭上傳來。
一個人戰戰兢兢地問:
D前進至海水邊,隨即走到水深及膝處凝視前方。
難道——是這女人的!?
藍色身影翻筋斗劃過空中,落地的同時跳到了門外。
全員的視線望向聲音主人——他所指的遠方去。
另一個人的聲音中漸漸帶上了驚訝以及尊敬的語氣。
「爲什麼我會使用這種武器?我——是什麼人?」
「是適合你的場所。回去那。」
「咻!」的聲音自背後響起。
男子徐徐縮短距離同時說着。
「告訴我。」
在D胸口處,墜飾正散放湛藍光芒。
轉眼間滾滾黑波蓋過了他,在人們一眨眼的時間內便已消失無蹤。
「從海里。真是個又深又冷的地哪。」
「即使不講——死了的話也沒差。」
「——!? 」
應該會貫穿他的胸膛纔對。
「你在追他?你把那傢伙趕跑了?」
浪花飛散——女子頭下腳上的消失海中。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可能達到我的目的——再會了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