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塔羅斯的武器庫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1萬 字
從長頸龍、大旋渦、西邱的攻擊種倖免遇難的渡船,在擊斃西邱過了三十分鐘後,抵達了對岸的渡口。
D確認兩輛馬車跟小孩都已下船後,正要上岸——「這檔事可夠我吹噓一輩子了,」擺渡老人對他咕噥着。「不過你也知道,救了大家跟船的真正英雄不是你,對吧?」
擺渡老人的視線落在手提行李箱,茫然站着的兩個幼小身影上。
「我也不是叫你帶他們走,但至少拜託你跟着那些小孩直到坐上馬車爲止哪。唉,他們還真勇敢。」
「我很趕。」D語氣冰冷。
「馬車不到晚上是不會來的。在這段時間,誰擔保他們不會遇上壞人啊?我又非得馬上返航不可。」
「你走吧。」說完,D踩過渡板上岸。
看着D的背影,老人冷不防唸了句:「真無情——跟貴族一個樣的王八蛋!」
走近兩姐弟後,D說了句:「做得很好。」接着從瞬間紅了臉的孩子們身上移開了視線,翻身上馬。
姐弟倆默默目送領着馬車往主要幹道行去的黑衣年輕人。他們並沒有感到悲傷,父母都已不在了,這並非第一次與人離別。
「不知道還會不會再遇到呢……」少年喃喃自語。他十分清楚答案,所以沒向D拜託什麼。
「忘記曾經和那個人在一起過的事吧,恩?」
聽到姐姐的話後,少年點了個頭。以他的年紀,還不知道其實姐姐比他難過百倍,但除了這樣以外,也不能多做什麼。
不過至少——「也沒有回頭看我們一眼啊。」
第二輛馬車的背影登上了和緩斜坡的頂端,青年的身影已然不見。
「他是和誰都沒有緣分的人呀,所以不會回頭的。」
少女注視着歪立於斜坡坡底的路標,不禁覺得到都城的距離十分遙遠。
接着她望向天空。離太陽下山還有段時間,卻又覺得那時間很短。
※※※※
「已經看不到他們了?」
聽到藍色馬車內飄來的話,D應道:「你在意?」
黎明總會來到——D下馬,走近位於大門旁的開關裝置。
除了發電所、變電所、能源轉換廠,這些認得出來的建築物以外,還有許多不明用途的建築物。
「融化了呢。」蜜絲卡道,用事不關己的興奮眼神看着。
「總之,就是不想再度製造出武器了——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武器。」男爵的話並不是疑問。
「一切都融化了——外表雖然沒有異狀,不過建築內部卻不知道是發生過什麼事。」男爵一邊看着四周,一邊說。「是戰鬥嗎?就算是那樣,卻連一具屍體都沒有,而且融化的樣子整齊得有些奇怪,可以感覺出一股只打算破壞內部的意志。」
抬頭細看,壁面因風吹雨大變得凹凸不平,在猶如大睜的無神眼睛的槍眼裏及走道上,皆不見人影。只有像是正聽取遙遠銀河傳來的聲音,仰對天空的碟形天線,在月光下閃閃生輝,因此顯得更加荒涼。
在眨眼兩次的時間內,短矛被吐了出來。
又舉例來說,傳說中位於東部都市區某處的〔貴族專用迷宮〕,對人類來說不過是個蜂巢狀的都市,但繼承貴族血統的人只要踏入一步,它就會化成讓貴族再也無法離開的迷宮。
「我知道了。可是,就算你成了累贅,他也只會優先保護我。」
爲了尋找事物而降臨,卻只能空腹離去,至於它是如何度過接下來的二十多年,即使憑藉着貴族的科學技術,也始終無法瞭解。
兩名貴族看見D的右手按上大門表面。
「就像你看到的一樣,快點死了心去找新的過夜場所吧。」
俊美男子佇立於月光下,風聲烈烈。
「好冷。」蜜絲卡抱着雙肩輕輕說了。
高傲的貴族少女再度說了,彷彿她只會說這句話一樣。
男爵沒去拿備在車伕座的喇叭槍,而是舉起一枝身旁的短矛。
「有必要過去確認。」男爵留下這句話後邁開腳步。
「雖然很遺憾,但我並沒有那個福氣。神祖大人對我而言,乃是猶如神祗一般的崇高存在。」男爵語氣風涼地說了。相對於臉上的毫無一絲自傲,後半句話裏盪漾着無限的畏懼以及敬意。
蜜絲卡浮出一絲冷笑,又突然睜大了雙眼。在她幾乎快掉下來的眼睛中,看到了大門開始緩緩後退。
除了大門之外,這座城寨的建築全是在巖山中挖鑿成形的。
「你進到裏面去!」
「即使已經邁向了日落西山的時刻,我們仍是貴族。要對低等人類低頭這種事,就算流乾了最後一滴血也做不到。哼哼,這樣的情感是像你這種半調子貴族無法理解的。」
男爵朝他說:「沒有專門的鑰匙是沒辦法的。要不要繞過去?」
「怎麼會這樣——不是沒有要去那邊的嗎?」蜜絲卡的語氣中盪漾着不安。
一座極其巨大怪異的建築被遮掩在黑暗中,只是在承繼貴族血統的三人眼裏,它看起來就像在光天化日下一樣。
「我們做了很奇怪的事啊。」男爵凝望壁面,喃喃自語。「既然發明了一萬年也不會鏽蝕的金屬,爲何卻要用會腐朽的石頭,做它與外界的連接點?簡直就像是在期望滅亡一樣。」
構成大門的液體金屬,會往外來力道的反方向流動,藉此送回一切攻擊能量,讓大門不會損傷。不僅如此,大門還會自動進行修復。
那座建築的玄關令人覺得像是有一堆角狀突起,無視空間秩序地胡亂生長,三人在那裏停下腳步。
走了十來步後,又轉身說:「你留下來陪伴女士吧。」接着再度前進。
遠從貴族的鼎盛時期開始,這個名詞所代表的地方,就已經是人類們議論的話題,而直到近年,纔好不容易找出了通往這個駭人實驗的階梯。原來對遭人詛咒的生物們而言,也存在着他們咒罵、恐懼的對象。
迎接三人的乃是一個廣大的空間,即使用虛無來形容也不爲過。
「纔不會!」她的語氣即使以悲痛來形容也不爲過。
這是身爲護衛的正確作法,所以蜜絲卡雖然生氣卻也不說什麼。
蜜絲卡自不用說,就連博拉珠男爵也在車伕座旁說不出話呆住了。他微微動了嘴脣:「以前我曾聽說——貴族所有的城寨、城館。不論如何滴水不漏,都一定會有一個機關,那機關能讓特定的某些人如空氣般自由出入。據說那機關的位置和操作方式,只有那一族的人才知道。」
接着,飄飄然有若後方兩人不存在一樣,黑衣青年朝鬼氣盤旋的黑暗室內踏出了一步。
「真古怪的貴族哪。」有個聲音這樣說了,自然,不是D.棺柩不僅是貴族睡眠的地方,依據情況不同,有時甚至會成爲住處或避難艙,而爲了過得舒適,內部會大量使用貴族科技的精髓。
「既然如此,去道謝如何?」
雖不知博拉珠男爵用的是什麼樣的棺柩,但主人是個怪人卻無庸置疑。
說到這兒,她突然想像起了什麼,說:「莫非,繼承了神祖大人血統的——」
連頭也不回,D拾起地上的短矛扔回給男爵。男爵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輕巧地接下那把短矛。
手沉了進去直至沒腕。
她的聲音變成了魂飛魄散的驚叫。
這句污衊的唾罵,是蜜絲卡說的。
打開滿是鐵鏽的蓋子,注視了一會後,D對它碰也不碰地直接往大門走去。
從道路右邊,有一座彷彿由黑暗凝固而成的巨大城寨,緩緩逼近。那股好象只要碰到它的影子就會被撞開的重量感,氣勢驚人,別說是通過的行人,就連囂張的妖獸也會對它心生畏懼。
「那個傢伙……那位大人……」
這裏三面被岩石包圍,和那處山賊巢穴十分相象。然而,抬頭一看的話,會發現取代穹蒼的遼闊黑暗天空,其實是令人覺得具有無限質量的巍峨連綿山岩。
「請您也帶我一起去。」蜜絲卡鼓足勇氣說了。「在這種詭異的地方,我不願意和半吸血鬼這種東西在一起。」
「我等不到黃昏了,快悶死了。」
因爲這裏空無一物,沒有任何一個東西。眼睛看到的,只有牢牢黏在地板、牆壁、天花板上,猶如熔岩流的纏綿隆起。
這裏,就如他們數度提起的一樣,是個武器庫。不單隻有收藏武器,看到這些設施後,自然也知道這裏還會進行製造。
「因爲船上的戰鬥,所以現在並未裝上馬蹄鐵,必須裝上纔行。安裝時如果有大型妖物來襲會頗麻煩。」
※※※※
雖然不到一秒它們就恢復原狀,但蜜絲卡的辱罵已然停止。大概是她察覺到了,是D一勒繮繩,讓馬匹站了起來。
「你說的是什麼話呀,難道比起我來,您打算偏袒那個血統骯髒的獵人?」
「說話最好謹慎一點。」男爵用一板一眼的口氣說了。「他盡義務的首要對象是我,並不是你。」
蜜絲卡浮現恐懼的神情仰望男爵。因爲她理解了他話中的意思。
「怎麼可能……」
「跟在後面。」D說道。
「非破壞不可。」D接話了。
這是蜜絲卡的聲音。她不知何時站到了馬車旁邊。
「您太過懦弱了!竟然奉承半吸血鬼這種貨色。」
身爲護衛,D本應阻止男爵的行爲,若在平時他一定會如此做;但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因爲他判斷非得先確認那股鬼氣的真面目不可。那股鬼氣就是這麼驚人。
蜜絲卡緊張地望着他。因爲她覺得似乎這名美麗年輕人,就是進行破壞的本人。
「就這樣繼續前進如何?就是爲了要對付那些妖物,才需要護衛的嘛。」
「但是至少比和我一起過去安全。」
不知他是否察覺了這件事,D補充道:「不想讓這間工廠的設施被再度使用——那股意志一心一意只爲了這件事。」
幾乎就在同時,門緩緩開始退後。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白皙的女貴族喃喃說道,並非在驚訝只用一隻手就可以打開五萬噸的大門,而是對能讓大門開啓的D感到震驚。
「就算這樣也不可能。大門是重達五萬噸的液體金屬,從外頭施加的力量,無論多大都沒有用。」
「這附近妖物很多。只有那裏安全。」D道。
「你覺得會是什麼?」
一行人通過後,城門再度關閉,荒廢的氣息包圍了他們。
「你忍耐一下吧。」男爵的聲音解決了爭論。這次他的聲音是從極近處——車伕座傳來。
因爲四匹馬突然仰立了起來。
男爵攔下正妖要上前一步的D,「這次我來試看看吧。」說完他走向前。
聽到男爵的問話,D望着斜左方說道:「這個問題沒必要問。」
他右手貼上看來有些鬆軟的銀色表面後,自然地沉了進入直到沒腕。
「馬車就交給我吧。」蒼白貴族一面熟悉着繮繩,一面回顧四周。
在大約五十年前舉行的共同調查中,出土了近兩百具安有三次元空間迴路的棺柩,大大震撼了人們。其中的幾具棺柩即使持有的貴族不在了,卻仍一直在順利運作。結果有的調查員在棺內的巨大庭院中迷失,永遠回不到地上;有的摔入無邊無際的海洋正中央,因而溺斃……這些例子不勝枚舉。似乎也有記錄記載,有的貴族從出生後,一次都沒離開過棺柩。
相對的,D說到:「還有一公里就到塔羅斯的武器庫。」
短矛插入鐵鉚釘大門內幾至沒柄,但它卻像刺入水中一樣,沒有受到什麼阻擋,而且從短矛插入處的表面,確實泛處了像是波紋的起伏。
「我只是告訴你事實。」男爵用更有力的語氣宣告後,結束了爭執。
D和男爵也感受到了。從一踏入城內的瞬間,便有股妖邪鬼氣朝他們吹來。
儘管看起來只像輕揮了手一下,短矛卻被賦予了迅如飛燕的高速。
男爵的態度雖鎮靜卻又洋溢着好奇心,環顧了周圍一會兒後馬上說:「這裏就是〔塔羅斯的武器庫〕嗎——我還是頭一遭進入詛咒之地。」
大門果然也是液體金屬。
「真厲害——實在是太高明瞭!」蜜絲卡提高嗓子喊着,接着又尖酸刻薄地說:「像那種混血兒的招式,您輕而易舉就施展出來了呢。」
※※※※
「我只是傳達事實。儘管不知道他體內所流的血是繼承了誰,但從那武技、精神力量來看——不像是會在這種窮鄉僻壤出沒的貴族。」
爲什麼它會選擇性地讓貴族〔迷失〕?——這點也同樣原因不明。
在釘有一人大的鐵鉚釘的大門前,D停下馬車。雖名爲城寨,但它也只有面對道路的大門跟支撐大門的部分而已,本體被包含在聳立於門後的巖山內部。
「門沒鎖。」
「這我十分清楚。」惡毒的視線瞪向D.在蜜絲卡居中,D殿後之後,三人便開始朝相同的命運走去。
「我在迷迷糊糊中有看到戰鬥……我們能夠沒事,都是那對姐弟的功勞。」
舉例來說,名爲〔紅雲〕的大氣圈外浮生物,體積廣達五百平方公里,會在冬季某日突然下降,將下方的生物盡數吸收消化。貴族和人類之所以勉強逃過它的魔掌,是因爲它降下的速度極爲緩慢,在推算出它達到地表的正確時間與位置後,能先移開該地所有生物——動植物統統包括——的關係。之後只學要再等三天,龐大的雲團便會離去,那景象宛如雄偉壯麗的晚霞。
儘管被強烈嫌惡,D仍面無表情地站着。
「說什麼蠢話!」
製造方面有機械人等等負責支援,貴族擔任首腦。過去那冷血無情的崇高支配者——一無所懼的桀驁魔物,他們所製造,然後爲了避免再度被製造,而將設施破壞的武器,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
「果然是這樣。」男爵自行回答了自己的喃喃低語。「當然,我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東西,不過聽說爲了開發那個武器,花去了好幾百年的歲月。第一期、第二期的開發團隊都死光後,到了第三期才總算完成;可是在完成的瞬間,負責人卻又下達了破壞掉一切的命令,而且加以執行。」
「爲了被破壞而被造出的破壞者是吧。」D輕輕說了。
在宛如墨汁流漾的黑暗中,兩名貴族一時無語。
D一抬下顎。
充滿死寂與毀滅的黑暗目的地,就是前方的牆壁。
「是那裏。」博拉珠男爵點點頭,轉向D問:「要怎麼做?」
D像是忘了兩人的存在般向前走去,到達壁前後,用手按住牆上某處。而打開城寨大門的奇蹟,再度顯現了的證據,便是他的手沉入了牆壁中直至肘部。
過了五秒,他轉身走回兩人所在處,說道:「這是個很短的旅行。」
「放着別管它如何?」藍色貴族問。
「〔破壞者〕看來仍未毀滅。」
蜜絲卡吸了口氣。
「反正它在我們碰不到的地方。永遠不會對外面有影響的。」
「永遠是嗎?」D點了個頭。
「我對一件事感到納悶耶。」
兩人望着宛如白色花朵的美女。
「在我的感覺,這股鬼氣出現的時間,是我們通過大門後沒多久的事,在那之前這裏都還只有普通的廢墟。應該有個讓〔破壞者〕甦醒的原因纔是。」她的視線忍不住看向男爵。
「很有可能。如果是神祖大人那一族,或許就能造成這種情況。」男爵的目光左右遊移,說道:「好象沒辦法心平氣和地待在這裏哪——出去吧。」
※※※※
離開建築物後,遠方的鳥啼傳入耳中。
「〔夜之子〕是嗎?」男爵眯細雙眼,「就連它們也不會過來這裏,過來貴族的巢穴。」
高達三公尺的洞穴,筆直通往黑暗的核心。
D應該也是這樣認爲。
此時,有馬車奔跑的聲音從大門外接近,只有D和男爵聽得見的馬車聲停在大門前,緊接着敲門的聲音傳入耳朵。
「大概是強盜吧——要怎麼辦?」
「是定期馬車。」男爵說道。
本來從那裏冒出的鬼氣已然消失,爲破滅所支配的工廠內極其靜謐,潛藏着駭人的事物。
回覆系統(RBS),乃是貴族棺柩中不可或缺的機械裝置。
如此一來,甦醒的破壞者,便只有將好奇心轉向製作者們所寄望的最後屏障——多重層戰場了。
那是個二十公分左右的水晶狀物體,它淡紫色的內側包有金屬球體。
然而,D瞧見的書籍全被看過後就扔開,應該滿盈的血泉已然乾枯。
儘管不清楚要讓不滅的生命再度體認到〔不滅〕的含義,過程需要一週或一年?但當棺蓋再度打開時,人類便會看見本該死去的貴族重新歸來。
DNA鎖與多重心理妨害裝置,守護着墓地大門,此外還有重達數萬噸的超重合鋼扉。
知用眼角瞥過倒在男爵前方的白衣美女,D靠近洞口,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例如物質傳送,或者將湖泊和山谷封入小箱子的微型造景便是一個例子。
D所見到的東西,是往三次元方向各自擴展了數公里的龐大空間。
「蜜絲卡在棺柩裏。」男爵說道。他認爲黑衣的護衛本來就不可能會詢問,毫無關係的女貴族平安與否。
「真是驚人。」男爵的話中充滿了強烈的敬畏——以及殺意。
「……」
「處理掉她比較好。」D淡淡說出了可怕的話。
「大概是要讓醒來的東西沉迷於閱讀,用無限的鮮血治癒它的飢渴,再用永無止境的戰鬥燃燒它的戰鬥本能吧。這是所能想到的最強封印手段了——但儘管這樣,被封印的東西卻仍想要被放出來。」
「聽到了嗎?」D望着工廠建築的方向問。
「令尊真是優秀出衆。」
被封印的存在在違抗了封印者的意志,一直等待了數千年之久。
目皆欲裂的蜜絲卡正要反駁,卻被阻止了,阻止她的是男爵的點頭動作,以及再度響起的鳥叫聲——這次的叫聲彷彿是飛離前的告別。
「沒有,」D答道。「全被破壞了。」
「在那裏!」男爵朝右邊奔去。
以不老不死爲傲的貴族,並非一定就是不死之身,這件事可由人類使用的木樁跟斧頭來證明。所以貴族對這方面的防範也毫不懈怠,其中花最多心思的,便是用來保證他們安全血之沉睡的墓地以及棺柩。
「戰場應該有數萬層吧,你怎麼找到的?」
正是如此。敵人愈強,自身擁有的鬥志與殘忍便會愈發旺盛。這正是貴族身爲文明霸者的一大特徵。
然而,印刷動作本身會有無限分之一的幾率產生錯亂。D認爲他所看見的塞滿牆面的書籍,應該就是爲了這一點而放置的預備品,因爲貴族們連對那無限分之一的幾率都感到害怕。
「留在這裏。」
「噢,那是什麼?」
「夢話等睡着後再說。」D一瞥城寨的出入口。「沒有氣息離開過。那傢伙還在內部。」
「封印堂。」
※※※※
「裏面也還有其他的設施。」
男爵不約而同地看往同一個方向。他們都注意到了蜜絲卡不見蹤影。
「敬畏容易變成恐懼。而在那之後,剩下的大概就只有憎恨了。」
工廠的門是開着的。
「讓〔破壞者〕甦醒過來的,恐怕是種類相同的〔氣〕。D——是你嗎?」
有些貴族即使心臟被白木樁釘穿、頭被砍下,也還有強韌的生命力,這時他只要拔出木樁,把首級——就算變形了也無妨——勉強按在傷口上,然後在吸血鬼生命火焰熄滅的前一剎那回到棺柩裏,他們智慧與宿命觀的成果——RBS,便會全力防堵主人走上死亡之路,再度構築黑暗的DNA,加以活性化。
雖然蜜絲卡病因不明,但像這種單純的身體衰弱,只需一晚即可完成治療。
蜜絲卡不知道男爵正要去殺死他的父親。
「我也是這樣被我父親教導的哪。」
蜜絲卡所釋放的東西,就是從這裏出來的。不,應該是那東西將她招來了這裏,還讓D跟男爵陷入昏睡。
D先衝了進去。
放在正中央,長五公尺、寬兩公尺的牀臺,還有佔滿四周的各色怪異物品,醞釀出了〔堂〕這個字的宗教意味。
「麥比烏斯書籍跟血泉、多重層戰場。堂裏幾乎都是這些裝置。」
「只留下了一個東西。」
是一道常人完全無法聽見的慘叫讓他醒來,那慘叫聲細微得有如風吹樹葉發出的輕響。
D轉過身去。
※※※※
「你是僱主,隨便你。」
他當然很疲憊,然而讓他陷入睡眠的原因,和截至目前爲止的各種肉體、精神誘因完全不同。因爲即使他擁有身爲半吸血鬼的超絕第六感,仍然不知不覺地陷入了昏睡之中。
男爵望向旁邊,因爲站在那邊的D,聲音傳入了耳中。
「是在讚美着貴族的光榮。」蜜絲卡的話依舊是在說給男爵聽的。
「它們在說什麼?」D如此說道。
那時封印不可現世的寶物或發明的空間,需要有貴族院的許可才能建造。
「就在山腹往裏面兩公里的地方。」
「我似乎做了相當不禮貌的事哪。」
可能是那對小孩在等的馬車。車會遲到近半天,在邊境是常有的事。
縱使人類的智慧足以通過這些,在通往墓室的道路上,〔虛構通路〕和〔永恆通路〕也會將入侵者引入異度空間,在那裏等着他們的,是殘忍得絕無僅有的機械兵與傀儡獸。
「光榮以及敬畏……」D說了。
「不行,訊息的解讀裝置有部分受損,修理似乎要花點工夫。」
那急促的敲門彷彿是在求救,理由馬上就揭曉了。
D突然注意到自己睡着了。
D的一句話,雖然讓男爵覺得被潑了盆冷水,卻更煽起了好奇心。
有新的馬蹄聲從更遠處逐漸逼近。在聽到不6輕而易舉地知道了馬蹄的數量不少。
「然後它在裏面休息,而休息時我們碰巧來了是吧。D,爲什麼那傢伙會再度醒來呢?」
「爲什麼——在那洞穴裏面看到了什麼嗎?」
男爵迎接了從工廠內部出現的俊美身影,蜜絲卡不在。這是D消失在洞穴深處過了一小時後。
在月光、夜風、黑暗中,只有時間不停流逝。
這些東西會被準備在連貴族也無比恐懼的破壞者的安眠處,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裏有些什麼?」男爵問。
離開身體倚着的馬車,他望向男爵。
鳥再度啼鳴。
「隱祕得連破壞者都沒有發現?——擁有能發現它的血統之人,就算在貴族中也十分罕見哪。D啊——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戰場故障了是嗎?」男爵的疑問也是順理成章。
「那傢伙現在很飢渴。」D說道。「對鮮血和破壞都是。我走過的通路有兩千公尺,填充着高分子補強劑,是〔破壞者〕花了五千年挖出來的。」
男爵剛從地上爬起來的模樣,更增添了這場昏睡的詭異。
兩忍拔足狂奔。
「還有滅亡。」
「非常衰弱,全身的生物韻律極度低落。接下來只能看RBS的了。」
蜜絲卡輕輕微笑。
其中也發展出了能產生無數敵人的遊戲。先在某個空間準備士兵與武器,再將這個空間重疊上數千數萬層後,就算永無止境的戰鬥欲也會被消磨怠盡——或許一直不停地得到滿足。
「狀況如何?」D問了,一下子就推翻了男爵的判斷。
永無終結的麥比烏斯書籍,會讓翻閱者不知不覺中回到第一頁,而且因爲書籍的內容會變得截然不同,所以讀者會被無法滿足的好奇心所驅使,永不停止地一直讀下去。
「它被亞空間包着,設有標記。」
「蜜絲卡知道答案。」
「你覺得是什麼?」男爵問道——在問俊美的護衛。
時間的奧祕姑且不論,貴族們已初步掌握了空間的奧祕,並將成果活用在很多領域中。
看穿黑暗的雙眼,清楚看見了原來的牆壁上,開了一個猶如在慘叫的嘴巴的橢圓形大洞。
彷彿要挑戰這段漫長的歲月,D奔入了黑暗深處。
「好象是通訊結晶嘛。恐怕是五千年前的東西了——能夠讀取嗎?」
「您說的這是什麼話。」蜜絲卡發出異議。「無論〔夜之子〕也好,其他生物也好,全都是我們創造的東西。之所以沒有造訪我們的所在之處,是由於太過敬畏我們之故。」
血泉則是爲了解決飢渴的裝置,毋須多說,自然是堂內大機械裝置中的某個部分,能不停運轉,利用有限材料供給無限血液。而支援這裝置的後備裝置,還有支援後備裝置的機械,也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統統裝在一起了。
D把外套內側取出的東西,展示在男爵慘白的面前。
「的確是如此——不過,就算是那樣又有何妨?優越者能沐浴在低劣者的憎惡中,本來就是種光榮。」
「外面是死路,裏面也是死路哪——」男爵往大門跑了過去。
不等D跟上,他便把手伸向開關大門的裝置。雖然外面的裝置壞了,但內側的似乎還沒故障。
當大門開到他身旁的同時,四頭馬車連同發了瘋似的拉車馬,一同衝進了城寨裏。
男爵的手正要再度碰觸裝置。
就在此時——女人的慘叫聲響徹夜空。
不僅男爵和D感到錯愕,連噴濺着唾液、眼睛通紅的拉車馬,也嚇得仰立了起來。
慘叫聲是蜜絲卡的聲音。她人不在外面,而是在馬車載着的棺柩內那舒適的小天地裏,她在害怕什麼?!
D看到了。
男爵也看到了。
連着大門的城壁在前庭旁向右彎折,有個高大身影轉出轉角突然出現了。
它的身軀巨大,高達三公尺,和那坐牀臺剛好吻合,身上穿戴戰士用的頭盔、護胸、護手、綁腿,看起來相當度瘦削。
微弱的月光折射,說明了那些防具並非金屬,而是合成皮革,只有它右手提着五公尺長槍帶有鋼鐵的光芒,右腰上還有長劍搖晃。
它微微睜開了閉着的眼瞼,彷彿是把鼻子、嘴巴草率擺放而成的臉部,猛然一變。
它的雙眼流曳出皓皓紅光,眼中映出了剛穿過大門,熊熊殺來的藍白色半透明騎兵隊。
是幽靈騎士團——即使在盤踞邊境的妖獸妖魔裏,他們兇暴、可怕的程度也是首屈一指。
裏面有的幽靈是人類外型,也裹着破爛衣裳的骷髏,有的長了兩個頭,有的看起來全身長滿眼珠,有的則扭動着身上的數十隻手腳——他們每衣個都和坐騎一樣半透明,渾身噴散出藍白色的磷光。
既然如此,應該在遠方時就能輕易發現他們,可以在成爲被害者之前逃走纔對。而人們之所以無法逃過他們攻擊的謎底,馬上就會揭曉了。
馬車的馬再度用後腿直立站起。
因爲巨人開始移動了。
不僅是馬車的馬,騎士團的馬匹也做了同樣的動作;可是發出慘叫摔倒地上的,只有馬車伕一人而已。
「他們的弱點——你很清楚。」D把兩姐弟放到地上後,出聲說了。
幽靈的腦袋瞬間離開胴體,連人帶馬化爲四散的數千磷光,轉眼間消失無蹤。
「一面倒是嗎?」
三匹幽靈馬掉轉了方向。
「十有八九。」D答道。「而且它還活着。」
巨人停下腳步。令人難以置信地,它居然開始朝三命死神那邊走去。
一扭前傾的身體,D揮劍斬過兩馬匹的前腳。
D的雙眼中含帶紅芒。謎底似乎已經解開了。
男爵往雪白馬車走了過去。
只有三個在死光路線外的幽靈倖存。
D長劍不動。
不過,城寨中更引人注目的,恐怕是另一邊的戰鬥。
藍光飛刺而至。
男爵的視線落在趴地的巨大身軀上。
幽靈們似乎做了這樣的判斷——當前的敵人是這個傢伙。
「封印在堂裏的東西就是這個嗎?」男爵的話裏有着無法釋然的語氣。
巨人終於跪倒地上,它倒在地上的模樣慘不忍睹。
下一瞬間,兩人的視野被染成一片鮮紅。這是由於巨人眼中的光線的關係。
藍色光箭正逐漸消散。
異樣巨響響車徹雲霄。
「不調查看看不行啊。」
有個馬上的幽靈伸出了一隻手,那隻手只有骨頭,他招了招手。
而幽靈們的攻擊,就是違反這種想法的存在。
本來該被撥開的箭,會穿過刀身刺入防具與裝甲中。而人們對他們的攻擊,也因爲腦中有〔只要能砍中就能看傷他們〕這個大前提的緣故,所以必然會演變成就算砍中了,也無法傷害他們的狀況。
D一躍而起,彈出長劍。
藍色光箭密集射來,巨人開始向後退。
幽靈們也被染爲血色。雖然藍白色的磷光也隨之轉強,但一轉眼間他們就如暴風前的霧氣般,被撕裂吹散。
D對付長劍無法擋住的攻擊。
包圍巨人的幽靈們手中射出藍光,把巨人變成了刺蝟。
「你覺得放出它的人是蜜絲卡嗎?」
致命箭失綻放藍光不停射來。
聽到D的喃喃低語,男爵否定道:「不會的。」
沒有一格幽靈——甚至連一匹馬也沒有倒下,藍白人影射出新一輪光箭震撼巨人。
身處激烈戰鬥中的人,不論是誰都會去抵擋或閃躲攻擊。只要自己和敵人的力道差距不大,就能夠擋開攻擊——這是物理上的常識,而進行格擋的人也會這樣想。與其說是這樣想,不如說會下意識地如此相信。
如果聽到男爵大聲提醒的人不是D,恐怕只會束手無策地馬上被殺。
幽靈們的攻擊與防禦其實極爲精神層面的。
藍色標槍射中馬車,彈飛了出去。
小小的喉嚨吞了口口水,開始顫抖。這是人類看到貴族的必然反應。
巨人咆哮。咆哮聲變爲長槍化成的風車,掃過幽靈們。
劍身斬空。
巨人咆哮怒吼,蜜絲卡的慘叫也隨之發出。
或許幽靈們會喫驚也不一定。因爲他們身上的催眠光能控制目擊者的精神,爲了防備這點,有他們出沒的地區,那裏的人們都會使用深色護目鏡。
三匹幽靈馬開始發光,藍芒挑戰紅芒。
但現在站在他們面前,平靜有若蔚藍大海的貴族,卻時用緊閉雙眼來替代。
在即將撞上地面之前,D以左肘爲支點撐地彈起,然後向後一跳。藍色箭失射向他原來的位置,這些箭射中地面後也彈了開來。
「D——」男爵大喊。「心裏要這樣想——他們的攻擊是無效的!」
「不過你應該也已經注意到他們的弱點了。在邊境那個名叫D的男人,不可能一直打不還手的——現在更重要的是那個傢伙。」
「雖然難以置信,但就是它。它出現的〔氣〕,與工廠還有堂內的氣一模一樣。」
用左手抱住兩姐弟後,D跳向前方。
D向那對姐弟說句「在這裏等。」後,跟着男爵走過去。
然而,爲了這樣,就必須去變動已經根深蒂固的下意識想法。可是本身已經相當於信仰的習慣性信念——這種強烈無比的想法,又會把故意顛倒的思緒倒轉回來,迴歸正常。
因爲巨人射出了強烈的〔死光〕,那光芒正面擊中了大門,瞬間腐蝕了五萬噸的金屬。巨人在發射時似乎處於無意識狀態。
這竟是連製作者也害怕的〔破壞者〕的下場?居然就是挖出長達兩公里通路,來到地面上的〔武器〕的結局?要讓人相信這個結果,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孩子們的臉上雖然帶着恐懼,卻更洋溢着欣喜。因爲他們又碰到了D.「以前我曾和他們交過手一次。」男爵望着兩名孩童。
兩騎人馬擋在D的前方,另外兩騎迎向男爵,剩下的全向巨人殺了過去。
說不定這單純只是速度上的問題,三對詭異的視線,比巨人的死光早一步射到它身上,讓它踉蹌了一下。
命中D頸部與眉間的光芒,馬上被彈開落在地上。
即使能看穿這點,要對付他們就很簡單了。換句話說,只要這樣想就行了——不去想能傷到對方而進行攻擊,不認爲能擋下地防禦。
白爍光帶宛如在享受自由似的,流暢奔過他們之間,斬斷他們的腦袋。
「救救救命啊!」他一面慘叫一面驚慌打轉,因爲根本不知道要向誰求救纔好。
相對地,殷紅雙眸的光芒急速轉弱。
馬匹上出現了一陣動搖,讓藍色奪命光箭的攻擊遲了一瞬。
藍光刺來。銀光與它交叉而過。D的一劍堪稱神技,但藍光卻穿過了劍身,直接刺穿了車伕的護目鏡、右眼球和整個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