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中旅行

在邊境，夜中旅行被視爲最危險的行爲。

過去，把傳說中的妖獸、魔怪野放至世界上的貴族，將自身的世界規定爲「夜」；又宛如要以妖美色調盛飾黑暗一般，將禁忌妖物們的活躍期亦設於幽暗國度。

這，是爲了對規定光明白日纔是活動時間，決定黑暗夜晚安詳寧靜的「世界法則」表露敵意之故。

夜晚的黑暗方是真理、統馭世界的存在。

白亮明光的夏日啊，永別了。

正因爲如此，夜晚充滿了威脅恐懼。

風中充滿夢魔的嘶吼，夜暗輕囁著次元獸的恫嚇。樹叢陰影中是碧色的眼睛、眼睛、眼睛。

即使連行經「都城」荒廢區的武裝士兵，於穿越過傾圮住宅區時，都會因終於鬆了口氣累得攤坐路上。

更何況是在邊境——

於驛站與驛站間設有粗陋「中繼站」的主要道路姑且不論；在連接名不見經傳的各小村的輔助道路上迎接黃昏者，就必須僅靠身上裝備和雙手雙腳做爲武器，迎擊逼近來犯的魔物。

也因此，僅有兩種生物願意於夜中旅行。

貴族——

以及半吸血鬼。

換句話說，就是吸血鬼獵人。

一面撩亂揮灑著天上落下的月光，如今，有騎馬的身影正欲登上荒蕪丘陵。

馬匹是平凡無奇的改造馬，但執韁騎手的相貌有若月與暗的妖麗結晶，玲瓏澄瑩。

然而，不知爲何，吹過他的風，一觸及他的身體，便有如迷失去向似的震顫、捲旋，乘帶新的氣息奔流而去。

乘帶鬼氣。

帽檐寬廣的旅人帽、比夜暗還要深濃的漆黑短斗篷及方巾、修飾背部的優雅長劍劍鞘，通通都有線頭開綻並褪色老舊，足以令人想見這名旅人經歷的嚴苛歲月。

或許是在避開風中送運的沙塵，年輕旅人閉著雙眼。

紅色緞帶紮起的黑髮，如果垂放下來的話約長及腰畔。粗棉襯衫和長裙的糊褪灰色，皆無法遮掩住她豐滿高隆的胸部以及青春美麗。

「誰來載？」

悽絕光彩流溢，轉瞬消失。

咬上的獠牙未再度張開，因爲所有小龍的眉心皆遭劈開，它們一面噴灑血風一面倒伏在地。連自屋頂飛撲而下的一頭也不例外。

就在大吵大鬧的期間內，機車輪子已有一半沒入沙中。

「那就快做急救。」

車門打了開來，走出一個穿著皮背心滿臉鬍鬚的男子。右手握著單發穿甲槍。腰部皮帶上有蠻刀。他的相貌兇惡，手執蠻刀會比拿槍更來的相稱。

答案隨即出現。

對會想在夜晚野營的無知者而言，這手槍法與見識顯得十分出色。棲息南方的小龍之要害，在北方居民中應當鮮有人知纔對。

隨即靜止。

「還沒自我介紹哪。我是約翰．M．普拉薩力．布爾特八世。」

即使是睡眠——恐怕也是距離安和心境遙遠的阿修羅的休息。

睡袋的數量是三個。同屍體合計還少上一個。

鈾急速燃燒產生的藍白火焰自加速器噴迸，機車蹴散土砂猛然急馳。

零散在家屋前靠近旅人那方向的，只有冒煙的木片、睡袋，以及兩個被啃食得面目全非、一片狼籍，像是人體的東西，事態十分明顯。

D無言走回原位，手上就這樣拿著那捆繩子跨上改造馬。

那周遭正有數頭小龍在蠢動。是貴族野放的夜晚之子。本來應棲息在更南方的潮溼地帶，但看來它們可能是因氣候調節裝置的故障，而偶然北上的一羣。危險生物相的移動，對邊境而言乃是嚴重的事態。

旅人睜開眼。

鬼吼鬼叫出言不遜的男子雙眼猛然大睜。

「D.」

「糟糕、是砂蝮！」

「喂！等一下。」

布爾特八世嘴角口沫橫飛大嚷大叫，或許是他的話發生了效果，D拿了一捆綁在馬鞍後方的繩索下馬。

「好啦、走吧，要跟來啊。」

D默默眺望前方。

住宅已被破壞大半。

「剩下一個人。還只是個小孩，你自然會有辦法。」

在平原盡頭朦朧飄渺的羣山，忽然帶有了現實感開始填塞視野；之後約翰．M．普拉薩力．布爾特八世以銳利眼神注視了並肩急馳的D.

此外，可怕的是，由於從出生到死亡自己連一分一釐都不會移動，所以據推測，它會用高速震動的手段在地表形成多達數千處的鬆軟土沙層，捕食倒楣的獵物。

握住把手，在用力轉動握把啓動器（gripstarter）前，男子轉過頭來。

「要是沒丟中的話繩子也會被吞掉，給我用心的丟！」

布爾特八世因打算進行新一輪謾罵而張開的嘴巴，會呆張著不動也是理所當然。因爲在本應一視同仁地貪婪吞噬所有生物的死亡之顎上，黑衣年輕人竟然邁開了妖詭的步伐。黑衣隨風飄舞，將月光化爲不住躍動的銀沙。

出乎意料的，並未遇到應充塞在三人道路上的危險。

年輕人無言調轉馬頭。

槍聲及野獸的吼聲。

「你……到底是什麼人？……」

距離丘頂，只剩十來步便可抵達。

「我帶的藥沒辦法。非得去城鎮看醫生才成。你要去哪？——是和賽梅基司的會合地點？」

引擎繼續震動，車輪卷散沙塵。

「真是個好名字呀。因爲叫起來很容易，可別省略我的名字呦。叫的時候拜託請叫全名。知道了嗎，是約翰．M．普拉薩力．布爾特八世。」

小孩站在男子背後。

布爾特八世目瞪口呆地向馬上的年輕人輕聲詢問。

不停往下方移動的這個沙層會成爲一種流沙，沙與沙呈現出奇異的動態；即使對方只踏進一步而已，也絕對不會放開進入其中的生物。至於這土沙口顎是何等強韌，只消看以五千匹馬力爲傲的核能引擎，僅能空轉的徒勞模樣便可得知。

「沒錯。」

馬匹的腳步並未停滯。

男子瞪著年輕人一面跨上機車，少女也被妥妥當當地置於後座。

黑色物體通過月輪內側逐漸接近。似乎是羣肉食鳥。亦可聽見像是狼只的遠嚎雜混風中。

槍聲再度轟響，橘紅色火線自居住區窗戶劃過黑暗，一頭小龍的眉心被擊碎後仰天倒地。

爲了不得已的原因——大概是動力方面的緣故——本該留在車內的一家人，落入了要野營的地步。對想靠一小簇營火，防備夜中進犯魔物羣的愚昧無知，就算想責備也無從責備起了。

「到了那山腳後，街道就會來了。可是，你要去那幹嘛？」

「你怎麼——啊啊，看到睡袋了是吧。喂！等一下！你這傢伙。原子爐的加熱器有了裂縫，裏面全是輻射線。這一家子跑到外面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小孩被輻射線照到了。」

關於這種據說深潛於土中的巨大蛇狀存在，被認爲全長可達數十公里，但從未有人真正見識過。

「——!? 」

旅人一拉韁繩。

有人伸出了援手。

伸出了手想說什麼，少女向前倒去。

在說出「了」之前，機車被猛地拉動。

「怎麼了!? 」

對距離的感覺十分敏銳。

「等會。喂、我也來催油門!? 」

已經變得清晰可聞。

盤繞全身的月光繽紛濺躍，改造馬一口氣轉爲下行。

繩索飛來。

仿若對斷氣前的慘叫感到厭倦的秀美面容表情毫無動搖，未朝被撕碎的兩具屍體多加一眼，年輕人將長劍收入背中，向改造馬走回去。

「當然是本大爺。你這傢伙心不甘情不願的，只想在舒服地方過好日子的自私鬼。」

既像做了不值一哂的事，又像是全不考慮倖存者的安危，他轉身背對死亡瀰漫的世界，一拉了韁繩。

「多謝你的幫忙，可是哪有人像你這樣轉身就跑的啊。過來。」

駕駛座的窗戶和居住區的天花板被打出了洞，小龍的脖子正插在其中。

「我也很熟。」

「看吧，不是和你說了嗎——這是重傷！要是等到天亮就完蛋了。所以才需要你幫忙。」

「混蛋！竟然給我擺架子。你這傢伙，很習慣靜靜站在那兒就會有女人過來倒貼吧。這招的確是很好用啦——但可別以爲這一套一直都喫得開喲。終究還是我這種豪爽男子漢纔會成爲大家的注目焦點。」

大鬍子臉上浮現訝色。

「呦！喂！別呆呆的看啊，顏面神經痛的。你要是還有人性的話就快做些什麼啊！」

發覺到新敵人疾奔而至，在後面的一頭轉了過來，此時人馬如黑風般掠過它脅側。

「好，可以——」

用猶如奔馳平地的疾速跑下險降坡後，捲起一陣風迫近小龍。

「等一下、等一下。我對這一帶的道路很熟。」

連續奔馳了約有三個小時。

他走向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染血齒列的魔物羣的腳步，乍看下十分悠緩，其實有著飛燕的迅捷。

「嗅到血味，各式各樣的東西來了。」

美青年並未擲出繩索。就這樣將它拿在手中，悠然朝流沙的一角走去。

車身旁正橫停著一輛大型的磁力機車。

這有些慌張的男子話聲才總算讓旅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她望著年輕人的眼中湧現著不可思議的神色。這年輕人的美貌，擁有讓她連失去家人、自己生命危在旦夕的悽慘都可忘記的力量。

當男子再三叮囑時，D仰望了天空。

手忙腳亂地抓住繩子末端後，布爾特八世將它綁在機車龍頭上。

動作停了下來。

年輕人再度轉身。

但儘管如此，在絢麗月光下，本應逼發出五千匹馬力的核能動力機車不僅未前進一公分，還正在緩慢而確實地沈入地下。

「不用你幫！」

「去、真不爽。聽好，這是我最後一次和你說話了！」

「不管改造馬有多厲害，就算用上拖拉機也無法輕易從沙蝮口中逃脫。可是你竟然輕輕鬆鬆的就……我一直覺得你漂亮得太過火了，一定不是普通的人類。」

「等一下！」

他看來雖是想施以援手，形象卻神似會將漆黑繩索纏綁在伸手求救的犧牲者頸上的死神。

旅人俯瞰眼下的平原。

彷佛天上工匠極盡精緻之能事而成的秀麗側臉，看來既像十分疲憊，又像是沈浸在孤獨的睡眠中。

男子從機車上解下皮帶走了回來，把少女放到背上，靈巧地和自己的身體綁在一起。

在旅人短斗篷一翻下馬站定時，小龍的眉間鮮血噴爆而出。

聽見尖聲制止，布爾特八世一瞬間臉色發白，接著或許是要努力虛張聲勢，他下決心一轉了握把啓動器。

呼嘯風聲中雜混了什麼.

話一出口，在剛抓住把手的瞬間，機車與兩名乘客倏地脫離活動沙地，輪胎與雙腳落到了堅牢地面上。

迴轉的雙眸極爲幽暗冰冷。

遭受攻擊的，看來大概是間中型的移動住宅。

黑衣人周圍接連響起金屬互擊聲。

對著問而不答的D，他又說：

他「啪！」地雙手一拍，

「我知道了——你是半吸血鬼!? 」

D文風不動。大概正在探查安全的通路，無盡冰冷的雙眸凝視著月光與黑暗的深處。

「不過呢，你別擔心哪。別看我這樣，心胸寬大可是我的座右銘。不管在一起的傢伙是什麼人，我通通沒有偏見。只要不打本大爺的主意就成。當然，即使你是半吸血鬼也一樣呦。」

布爾特八世的話聲中充滿著千真萬確的真摯。對突然變得懇切無比的男子不加一眼，D低聲問：

「準備好了嗎？」

「啊？」

可能是由淡然語氣中察覺到了什麼，布爾特八世雙眼朝D的視線看去，之後馬上轉向前後左右。

除了三人所在的大地一隅外，地面正不斷地塌陷出點點漆黑小洞。

仿如沙礫不停被蟻獅吞食似的，擂鉢狀的洞穴迅速變大，洞洞相連，就像是巨大透明生物的足跡，包圍住三人。

第一章夜中旅行-2-

「這傢伙……臭沙蝮！好像無論如何都不想讓我們活著離開的樣子哪。」

布爾特八世的聲音中有著明顯笑意，這從極度絕望之中產生了光明，因爲布爾特八世的笑，是與絕望無緣，充滿自信以及希望的笑聲。

只是要如何擺脫這個危機呢？

無論D的神技如何厲害，也無法想像他能逃出這驚人的蟻獅擂鉢。況且，他並非孤身一人。同伴還背著少女，而那少女由於強烈輻射線的傷害，處於分秒必爭的狀態。

「喂！要怎麼辦？」

布爾特八世用饒富興趣的表情問，此時，

「閉眼、趴下！」

尖聲叱吒響起。

布爾特八世不明不白地照做的剎那，白光埋吞天地。

敏鎮長聲音驚訝。

「不——可是……」

「用原子彈炸開沙蝮的洞穴，融化、再固定啊——可到底是誰？」

「不行。無法接納新成員。街道人口已經超出物資供給能力百分之三十。去找別的城鎮。最近的——在二十公里的前方有哈西可村。」

D無聲轉身。

「要移動了，離開那裏。」

聲音冷冷說著。

即使早知如此，不、縱然如今實物近在眼前，它仍是無法讓人輕易理解的存在。

轟然震地後貼近丘陵斜面，緩緩滑降而來的，確實是一條街道。

「如果抵達的地方也是如此就好了——說出經過吧。」

升降梯被吸入底座內側後，鐵門隨即在背後關起，二人來到了油臭味瀰漫的廣大空間。

光柱依舊無聲矗立，D因光暗交錯而略微眯眼的面容，時而絢亮，時而晦暗。

下方縱橫交錯鋼鐵與木材組成的球體以及管線；偶爾白煙噴冒，述說著它的移動能源之一乃是壓縮空氣。

D的喃喃自語不知有否傳入鎮長耳中。

加速器吼嘯，奔踏大地的鐵蹄聲橫渡平原。

鎮長停下話。頗爲扁平的魁偉臉龐上，緊附著黑沉疲憊。

對布爾特八世的問題，D略一頷首。

除了散發似水微光的大洞外，平原與先前一樣靜謐無聲。

D轉回身體。

數名武裝壯漢以及一位白髮老人站著。他的體格比周遭男子更加魁梧，他大概就是敏鎮長。好像不良於行，右手撐著鋼製柺杖。

「你不在意那女孩的事嗎？」

「二十公里這種話是人話嗎!? 聽好，我背上的女孩全身被輻射線照射。別說二十公里，就是一百公尺也撐不住。你們這羣傢伙，該不會是貴族吧？」

鎮長沒顯出特別慌張的模樣叫住他。

「以一個電梯而言還真會擺架子咧。」

「如何，這景色應該很壯觀吧？」

「竟然還有配備普羅米修斯炮的移動街區殘留著呢。瞄準也很漂亮——救命恩人準時來了。」

「那種事情根本就沒關係。年輕的女孩子快要死掉了啊。你們難道沒有小孩嗎!? 」

灰色光景在四下不住退去。

「經過。」

布爾特八世光明正大地毒言諷刺。

「叫來吸血鬼獵人的理由只有一個——要消滅貴族。」

「那個傢伙當時獨自一個人站在」北方大山脈「的山麓，他在照明燈光中浮現的身形，簡直就像是由黑暗凝固而成。這條街的規矩是不搭載過路人，說不定他也是爲此才偶然停下腳步的。他的眼神深沈幽暗。對了、就和你十分酷似呢。」

「沒錯、真善解人意。拜拜啦、D.等會見。」

「有看到別人嗎？」

那並非是那一帶的巖壁。是座小山。雖然動作緩慢但確實正在不停下降著；計算距離後，它的速度應足足可達時速二十公里。

即使不看猶如白蠟的肌膚以及喉嚨的傷口，亦能明瞭她是貴族的犧牲者。只有凝望天花板的雙眼目光炯炯，令人毛骨悚然。

儘管他早已知曉，還是發出了讚歎之聲。

一講完，又有些激動地說：

鳴響在陰暗天空中的風再度吹散頭髮。

「歡迎光臨，我是敏。」

「同伴!? 」

「我女兒菈烏拉。——馬上要十八歲了。」

「嗯。把所有像人的感情全部獻給了連雷射光亦能斬斷的劍技的男人對吧。——和傳說得一模一樣哪。就算是貴族血統再怎麼濃厚的半吸血鬼，至少都會有些七情六慾的說。」

「那邊的年輕人——你該不會叫做D吧？」

布爾特八世再度追著D的視線看去。

「你走了的話就麻煩了。當作特例允許吧——上來吧。」

鎮長以眼神示意其他男子。

儘管如此，光是要讓它移動數公分，就已不知需要何等巨大的推力了。

全速疾奔十分鐘後，烏黑巨影自前方丘陵頂點如雲般湧至。

那是森林與山脈。

再度響起的話聲，已是別人的了。

鎮長沒回應D的要求，反問了其他事。

D以左手拂起凌亂髮絲。

更驚人的是，雖說底座對平穩的移動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但支撐這個巨大設施的底座，正漂浮在離地一公尺的高處。

當然，街區中除住宅外，醫院、保安官事務所、監獄以及消防局等，通常鄉鎮中該有的設施一應俱全，公園裏自然的樹木隨風搖曳。

「剛纔。」

說不定鎮長是想對他揭顯那命運，才把吸血鬼獵人招到這層甲板來。

對布爾特八世的叫嚷，鎮長點點頭，以此爲信號，兩名男子上前從布爾特背上解下少女——羅麗。

寬大升降梯發出震湯大地的巨響後架至地面，機車同改造馬一齊站了上去後，階梯開始上升。

「來吧。接下來是重點。」

遠方羣峯中央一點上，貼著一個看似圓形又像是長方形的黑影。

這並非單靠噴射壓縮空氣或火箭引擎便能解決的問題。恐怕唯有經由基本粒子變換器，把底座內的原子爐產生的能量轉爲反重力狀態才辦得到。然而，之所以停留在一公尺的高度，很可能是在原子爐的輸出功率或變換器的容量上另有祕密。

「一上來後，那傢伙立刻登到這層甲板，對夜晚的荒原和巍峨山脈注視了好一陣子。之後緩緩轉向我，如此宣言了：」就由此鎮居民中貢上智力、體力皆優秀過人的男女各五名吧。「

「別開玩笑了！」

「我和他們一起戰鬥過。理由僅只如此。若是沒事，這就告辭了。」

布爾特八世一搥把手。

「這是鎮長的指示。而且，那少女是奈特家的羅麗哪。沒理由再度接納兩個月前離開鎮上的人。」

「唉呀呀，只能祈禱鎮長不是會逼人報恩的傢伙了。——走吧，等街道過來的話會來不及的。」

「——噢、既然這樣，一開始就報上名的話就好了呀。叫你來的是我。我是鎮長，叫做敏。好了，馬上進來吧。」

「剛纔!? ——是背後那兩個人？」

遠遠彩飾荒野周遭的景物被風吹晃得有如水墨畫，也吹亂了漆黑短斗篷及黑長秀髮。

聲音二次沈默。

「唉呀、等一下。真是急性子的男人哪。」

「你們是什麼人？」

「於是那傢伙消失了。雖然我胸中被一抹不安給填滿，但之後街道平安無事。儘管二百年的歲月不完全一帆風順，可如今卻可以斷言，那時已是最幸福的歲月了。因爲現正處於最黑暗的清況哪。即使這街道從那傢伙的詛咒之中逃脫了，也不會再度被光榮與祝福所包圍了。」

底座在兩人眼前黑沉聳立，隆隆作響的機械聲撲面而來，從鑲嵌於底座上端的鐵門周遭的臺座，耀眼燈光向三人射下。

青年微微點頭。

風聲鳴響渺茫無際。

「是旅人。帶有受傷的人。希望能讓醫生看看。讓我們進去。」

「你的同伴大概比起做事更想喫飯吧。」

「二百年前，讓那男的上來時，萬萬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是我一輩子的過錯。」

面積大概足足有三平方公里。於高達十公尺的巨大橢圓形底座上，木造、塑膠、鐵製的建築物櫛比鱗次；道路整然、或隨意地縱橫其中。在建築物密集的外圍地帶有著小公園和成羣墓碑——連墓地都有。

「不論你說什麼都沒用。」

「我聽說你是舉世第一孤高的獵人啊。何時有同伴的？」

「招呼之後再打。醫生在哪？」

——當然，我付之一笑。於是那傢伙在轟聲高笑後又說：「若應吾之求，一族則有千年榮華；若拒，此街則成未來永遭咒詛之存在，或恐躑躅徘徊死蕪荒野——。」「

D淡淡說了：

機械聲吼嘯，鐵門向上升開，升降梯滑了過來。

兩人立於設在街道前端的瞭望臺。若是船的話，大約相當於船首；不、應說是相當於撞角的地方。它自底座的上端突出，讓人覺得無論是飄雨或吹風，對享受四季風情而言，都是十分適切的場所。

話聲中有著猶豫與決定的轉換。

或許是將注視著黑暗盡頭的年輕人的木然表情解讀成了感嘆，敏鎮長揮動了一隻手，像是要切劃平原彼方。

鎮長說道。

「街道會維持時速二十公里的巡航速度。只要傾斜到六十度，無論是哪種山脈或者懸崖都能攀登上去。不過，這隻有在引擎注入全數反重力能源時纔有可能哪。藉著如此，可以長期確保五百名居民擁有安全舒適的旅程。」

風填埋了話語的間隙，重新響起的聲音依然是鎮長的。

大小方面——是直徑近三公里的橢圓形。

在自巨大擂鉢底部爆升的光柱下，沙粒沸騰、冒泡，瞬息失去熱度，化爲映出月輪的玻璃平原。

「等、等一下！」

聽見擴音器傳來的詢問，布爾特八世把嘴貼近機車的麥克風，

「舒適的旅程是嗎。」

令人覺得像是過了許久，但其實只歷時數秒。

少女躺在簡陋牀鋪上。

「我有同伴。」

「是託了那玩意的福？」

對方沈默。探照燈依舊照著兩人。可能也順便讓看不見的槍口進行瞄準。一會後，

「街道」正在通過邊境第二大的平原地帶「伊諾賽特．普雷力」

D在枕邊文風不動地俯視著白晰粉頸。

「三個禮拜前她的樣子開始變得奇怪。因爲她說好像感冒了而開始圍著圍巾後，這才注意到了。因爲根本無法想像在這街道竟然會出現貴族。」

「之後有被吸血嗎？」

聽到D的如冰口吻，鎮長上下襬動了苦惱的面容。

「兩次。那兩次的晚上，都有戰鬥員在看守，可是等回過神時，才知道自己已經睡著了。只有菈烏拉的血液變少；貴族則是連影子都沒見到。」

「調查過了嗎？」

「有五次——而且是徹底地。讓鎮裏所有人都在陽光下行走了。」

D知道，這方法在如今已非辨別貴族的絕對手段了。

「那在之後會再次調查，今晚我來留守。」

鎮長猶如堅鋼的表情上閃過安心之色。縱使是經歷二百年以上歲月的男人，似乎也還是懷具著父親的心性。

「多謝了。要準備什麼嗎？」

「不用。」

「打擾一下，我能說我的意見嗎？」

拘謹語調讓兩人憶起另一名在場者的存在。

是位雙手交抱立於桌旁的醫生。

他毫不掩飾憤怒神色，正瞪視著D.

「真抱歉啊，茲魯傑醫師。有什麼異議嗎？」

鎮長對年輕話聲的主人行了一禮。當D被請到此時，他便已自我介紹過。乃是往來於邊境各村間的年輕巡迴醫師。

黑髮和黑瞳與D相仿，年齡也看來相差無幾；當然，在身爲半吸血鬼的D年齡成謎的情況下，外觀上的比較並無意義。

稚氣猶存的知性臉孔左右搖了搖。

如欲滲泌毒素的眼瞳死盯D的雙眼。菈烏拉歪動嘴脣。發出黏糊聲響的舌頭與嘴脣間現出爍然生光的物體——是犬齒。

「那傢伙是何時來這的？」

「敵人若是不逃便會交戰。我無法保護你。」

「在你喫飯時就已經清楚情況了。」

D一面眺望蔚藍窗外一面說：「我需要些用得上的東西。」

口沫橫飛。

對好像從一開始便漠不關心，朝牀上彎著身的美青年，他說：

「喲——你好嗎？老大。」

當鎮長及茲魯傑醫師轉往大門方向之際，木製門扉在他們的手前面軋然作響打了開來。

家族或後代遲早會衰亡，在唯有塵埃及荒蕪蔓延的廢屋角落，不知有多少僅以月光爲糧的活死人。

「是街上的人嗎？」

「只是？」

「接著，請出去。我有事想問這女孩。」

只是，那不知需要何其漫長的歲月。

「這、這……!? 」

D詢問那場所，鎮長告訴了他。

「我拒絕。」

敏鎮長用柺杖握把末端輕輕敲敲額頭。儘管知道年輕醫師的要求乃是理所當然，但恐怕還是會忍不住認爲他是個提出麻煩要求的人吧。在他轉向自己這邊前，D先回答了。

「我的住處在哪？」

「……不知道……」

「噢、那——」

「唉、算了。——喂、D，我們去探病吧。」

「這街道的地圖、居民的資料，以及開始移動後的所有行程跟之後的預定。」

死者表情恢復了意識。

不去問「還有救嗎？」這一點，是邊境生活者的精神。

「爲、爲什麼!? 不、到底是爲了什麼!? 我會自己——」

「這是工作。」

「這女孩除了剛纔說出的事以外毫不知情。的確只能去問那傢伙了。」

鎮長頷首。

「……不……知道……只有兩個，紅色的眼睛……靠了過來……而已……」

「瞭解了。」

「是公園附近的一間住家。古老的木造建築。地點是——」

「只能到此爲止了。」

「侵蝕？」少女的櫻脣歪斜成笑容形狀。「只要能享受這種極樂的話，那我寧願每日每夜都被侵蝕呢。你是什麼人？不是普通的旅人吧。會用侵蝕這個字眼的人十分罕見。」

「當然。」

居住區內沒有活人的活動跡象。在安寧的夜中，人們變成了會呼吸的死者。

「就算被他們咬了？」

「你真的知道那女孩變得怎樣了嗎？語言中樞輻射污染3級、聽覺污染3級，通通不可能治癒。皮膚輕度灼傷，因爲人造皮膚的備用品數量有限，所以沒有生命危險的地方就不會使用。你知道嗎、連看到星星都會感傷流淚的年輕女孩，淪落到要揹負爸爸媽媽在眼前被喫掉的記憶，身上帶著傷疤，而且啞巴耳聾的地步了啊！」

時光並非漫步於陽光下者之友伴。

「何時被襲擊的？」

「你來做什麼？」

前方可見弱小光點，那暖意仿如要召喚曉光——是醫院。

「目前爲止是如此。不過，只要那傢伙還在，數量要增加到一萬人都行。」

比起對一名少女而言等同人生破滅的悲劇內容，布爾特八世的義憤填膺更讓鎮長以及茲魯傑抬不起頭。

「自己的問題自己會處理。」

D抬起左手，安至少女頸上。

彷彿身體中突然生出了彈簧似的，菈烏拉的身體反弓了起來。動作劇烈，彈開毛巾。喉嚨嗚咽出聲有如要斷氣一般，吐出舌頭後，身體開始妖異地浮起。這是服從貴族之力與將其排除之力相互衝突時產生的自然現象。由於獵人有頻繁目睹的機會，所以D的顏色絲毫不改。不，說不定這名年輕人的表情永不知驚愕爲何物。

冷然語畢，D望了門的方向。這是要求清場的暗號。這名年輕人具有讓仍想試圖反抗的力量煙消霧散的能耐。

茲魯傑醫師呻吟出聲。臉部染上鮮紅怒色，但他咬住嘴脣，抑止自己進一步抗辯。

手一移開，菈烏拉變發出巨響摔回牀上。

「在說什麼鬼話啊，你這混帳！」

「犧牲者只有你女兒？」

「不用。」

鎮長尖聲質詢。

「你是怎麼來到這的？」

菈烏拉二次發問。

風已止息，唯獨風聲鳴響，大概力場在街道某處發揮着作用。針對自然猛威的防範十分完善。

「第二次何時會來？」

「襲擊你的是什麼人？」

早晨的青藍天光寒肅浮映出了行經街路的獵人。

或許是因爲基本上生於邊境者都能瞭解這句話的含意，熱血青年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然而，他毅然決然斷言：

「十、十分抱歉，」在背後像是守衛的鎮民出聲說道。「這傢伙硬要蠻闖，而且力氣又很大。」

「你女兒是在何處被襲擊的？」

「什麼嘛，只有我被矇在鼓裏。」

「這個嘛……自己去問那個人如何？」

布爾特八世用力以指頭搔了搔有如自上空鳥瞰的密林的鬍鬚。

「你這傢伙是怎樣啊。不想看看自己賭命救出的女孩平安無事的臉龐嗎？鎮長的女兒那麼重要嗎、喂？」

「你要是有個萬一，街上會充滿我的敵人。」

「聽到我的話了。出去。」

「侵蝕你的人在何處？」

「知道什麼了嗎？」

布爾特八世並不知曉，會回答糾纏不休的質問對D而言已是近乎奇蹟之事。他同早先的茲魯傑醫師一樣帶著氣憤表情，從門板後走了出來。破口大罵：

「請儘量說。若是你的住處的話已經準備好了。」

布爾特八世陪笑道：

D來到外頭。

「別見怪嘛，老伯。」

D靜靜回答：

一個沙啞聲音自按在少女臉上的手掌中說道。

「我早就先說過了。」

「啊……啊啊……今……今晚……」

「我來帶路吧。」

比爽朗話聲早一步倏地探出的臉孔，正是約翰．M．普拉薩力．布爾特八世。

「交給你。」

「來做什麼？」

「……三個禮拜前……在公園……的黑暗中……只有眼睛發出光芒……然後……」

「是公園附近的一間空屋。我們調查時沒找到任何東西——你的住處離那也很近。」

空虛，卻奇異地滿溢生機的眼瞳突然對出焦距，意識明顯地集中，令瞳眸染爲赤紅——那是貴族的意識。

動用了守衛和鎮長等五人把大吼大叫的布爾特八世帶出去吼，D由上貼近觀察菈烏拉的臉龐。

「今晚會有客人來。」

原來是黎明造訪了北方大平原地帶的緣故。

對犧牲者血液施加詛咒的吸血鬼，在其身邊有獵人出手時，除非對方技藝生疏，否則都會銷聲匿跡。

D默默通過醫院前方，也沒有查看每條道路的指標的模樣。步履如風。

在那之後，便只是時間的問題。

鎮長說明完，雙手按着柺杖握把，喃喃低語道：「要是能在今晚全部解決就好了。」

他用雙眼如欲燃燒的激動神色注視著D.說是瞪視也不爲過。

「我沒異議。既然身爲醫師的我已經無計可施，之後當然要交給這位獵人負責。只是——」

歡愉表情突然僵硬。邪惡與歡愉如同被剝去一層薄皮似地消逝無蹤，轉眼間，從十八歲少女相稱的天真睡臉一閃而過，然後化爲如似白蠟的面無表情——

「因爲我猜人大概在你家。沒人不知道鎮長家在哪吧。對了——喂、D，知道那女孩的情況了呦。我是爲了告訴你纔來的。」

犧牲者的未來會隨吸血的程度與次數改變。有人即使被五度造訪寢室，卻除了遭人們疏遠外，依舊維持了普通生活終其一生；但亦有少女僅被吻咬一次，肌膚便化爲白蠟，一直等待第二次訪問，毫不衰老地永在牀上度日，知道某日突然看見她的肢體乾枯，變得有如木乃伊，她蒼老得孫子或曾孫才知道可憎得個貴族已在某地身亡。

「希望能讓我也一起看守菈烏拉小姐。雖然好像是在自吹自擂，但我認爲這也是醫生的義務。」

落在地上的影子稀薄——這是半吸血鬼的宿命。

口腔「呼」地吐出氣息，宛若自通往冥府的洞窟噴發的腐敗腥風。

D連頭也沒點，

茲魯傑醫師受不了地說了。

等到如誰的藍色晨光自窗外萌生射入後，D走出房間，鎮長等着他。

近二十分後他穿過居民區，於公園地帶的樹木即將出現前停下腳步。

這是少女菈烏拉被襲擊的場所。

鎮長說這邊的建築物全是空屋。起初只有出問題的一間是空的，因事件發生後周遭的住家要求搬遷，都移至別棟住宅去了，這才如此。

唯獨外側的一間住家被以木樁和大鎖封鎖。

不使用木板而使用木樁此點，如實揭現了人們的恐慌。鎖有五個——皆屬電子鎖。

D向鎖伸出了手——胸前墜飾綻放蒼藍光芒，白皙指尖一觸，電子鎖係數落至足畔。

手指抓住了交叉釘打的木樁。

這是將直徑超過二十公分的粗圓原木以釘子牢釘而成之物。D的手連一半都無法抓住。他完全不讓人覺得有要施力的模樣。

指尖嵌入了木皮中。

右手一拉便扯下了兩根木樁，一切毫無滯礙。

推開油漆上脫落出木樁形狀的大門，D進入內側。

臭氣四溢。

臭氣令人覺得彷彿帶有色彩。色彩繽紛，每一種都予人險毒印象，好似有什麼極爲不祥的事物飄蕩在這廢屋內。

D飄然行進窗戶亦被碎板釘死的昏暗走廊，不久後駐足在一房間前。

因爲這是菈烏拉被發現之處。正如鎮長所言經過了徹底搜索，室內一切能移動之物皆已不見蹤影。桌子、椅子、櫥櫃，一個不剩。

他看起來並不想調查什麼，俄頃，佇立房間正中央的D雙瞳微微一動，無聲來到走廊。

在和至今行過的走廊垂直相交的通道末端，可見鄰室房門，一個黑影由那旋轉生出，看來像是不規則的形狀色塊，輪廓如水中浮藻般蠢動，中心盤旋渦卷。

那東西站了起來，是個被隱祕護罩包裹的人類，可看見雙腳，亦可勉強辨別出胴體和頭部，不知他來這裏做什麼。

D緩緩前進。

色塊不動。手腳的形狀時時刻刻不停改變，雖說如此，但仍能辨出它的機能。

「混蛋！現在就把你趕出去。」

巨漢狂奔，右手高高上舉。

走廊狹隘，敵人一揮了手，烏黑圓盤襲往D的顏面。

天空惠賜的陽光轉爲白亮。

「什麼嘛，了不起是削皮再電壓刑而已。早就習慣了。不傷到醫生的腦袋和手就是了。」

「如果是被叫到鎮長家的話那就沒辦法了。可是，這裏是正經人類居住得街道。不希望有貴族的混血兒到處亂晃。」周圍的臉孔一起擺動。在上下點頭。有男有女也有小孩。

他眼前忽然矗立一道漆黑高牆。身高兩公尺，體重約有150公斤，是名胸肌的厚度、寬度皆近似大火龍鱗片的巨漢。

D在房間中央站定。

D推開黑影出現的房間，看來應是間爲薄暗所閉鎖的實驗室。牆壁擺滿藥品架，固定於地面的實驗桌上也有着燒焦痕，以及變色的深濃污痕。機械裝置被撤除的痕跡亦頗醒目。

巨漢的表情歪斜。做出發笑形狀。

努力擠出的恫嚇話語之所以微微震顫，大概是由於見識到了手術刀威力之故。

D沉靜發問。儘管聲韻沉靜卻不容漠視與沉默。

是由於改變原子結構，穿通障礙物分子間隙的過程中，放射性同位素會產生微妙變化之故。藉以避過D那一擊的應當也是這個技巧。

「你要就這樣帶着手套動手？還是要拿掉手套？」

灰色強化塑膠的表面正散放微光。

在科羅伊眼中看來就像是醫師手腕以下的部分消失了一樣。

黑影無聲貼上了身後的牆壁。

色塊一面晃盪一面前衝。

「已經是我的了，請安靜地看。」

站到騷鬧人羣前方後，茲魯傑醫師嚴厲地說了：「還不住手嗎。這位是鎮長的客人啊！比起趕走他，幫忙找出貴族纔是更重要的問題——貝路古先生，」

先前的手術刀神技儘管驚人，但除此之外醫師的身高不滿170公分，體重也僅有60出頭。巨漢自己對曾在空手格鬥中絞殺野熊的雙臂，擁有壓倒性的自信。

妝點着猛烈敵意和恐懼的視線，述說出他們已知曉了D的真實身份。

朝着同樣前進了一步的年輕醫師，依舊朝前不動的D聲音傳了過來。

翻閃白衣下襬大步走出的人是茲魯傑醫師。

「沒有證據說這傢伙不會那樣做！」巨漢大喊。「我們就算是兩萬分之一也不想要。對吧、大夥？」

對方彷彿真是個影子似的，因爲明明屬於三次元空間的身體突然失去厚度，化爲平面，被牆壁無聲吸了進去。

低沉話聲中濡染着深紅色的恫嚇。

縱然繼承貴族血統的半吸血鬼擁有與之相應的鋼鐵意志，但偶爾也會出現意志爲血液誘惑所敗的人。

貝路古慌忙勸阻他。

「喔、醫生——你這是什麼意思？」

「停手如何？本來就是我的架。」

他雙手在胸前輕輕握拳。

「就是這樣。」巨漢高聲大喊。「我們可不是在無憑無據地亂說話。雖然要跟着街道到處移動，還是會有消息傳進來的。你該知道皮蒙特的事件吧？」

D飄然舉步。

然而——他僅是全身輕震，蠢動黑影不變如故。

朝着巨漢踉踉蹌蹌的下半身，淺褐色閃電疾迸而去。

或許是看穿了什麼，長劍並未擊砍圓盤，拔出的劍刃自下而上斬。

「這裏有貴族。或者有着貴族的僕人。」

「真有趣。」

在這羣人中算得上年高的一名老人顯露出不安。

或許爲自己的畏懼感到羞恥，巨漢大喊出來得話聲帶有歇斯底里式的猙獰。

大家首度目睹的足技繪出優雅弧線後直接擊中科羅伊膝側，於是巨漢發出砰然巨響滾倒地面。

「要是讓醫生受傷的話怎麼辦？可不是簡單的處罰就能了事的呀！」

D淡然說着。

千鈞一髮，D低頭拔劍。

「幹什麼！」

「可、可是啊，醫生，」抱着嬰兒的中年婦女發話了。「不是說即使半吸血鬼也會咬人嗎。——飢餓的話連委託人的血也……」

D回身，望了望走廊後緣，圓盤業已消失，四處未留痕跡。

這是無聲穿越牆壁的超能力——分子穿透後遺症。

遭皮蒙特村僱傭的那名男子，由於村長千金的美貌而使得長久壓抑的暗黑血源縛束更醒，最終成爲獵人自身所恐懼的獵物之一員。

男子臉部似水流晃過某種東西——是畏懼之色。因爲他與D四目相對了，直到擠出後面得話爲止，花了將近十秒。

「還不快停手嗎——科羅伊！」

茲魯傑醫師橫躍閃過揮砸而來猶如岩石般的右勾拳。彷彿被拳頭帶起的勁風掃開一般。

在這裏的，是某種極具悲劇性的事物。

對封鎖光明的深深黑暗中進行過何種實驗？

「你這傢伙大概有一半是人類吧。搞不好是三分之一。不管怎樣，和我們的血統不夠近就是你該死的原因。祈禱只有貴族的血液燒焦吧。」

第一、第二擊都撐了下來，可第三擊發生了效果。

「不、不是的，我也是這樣想的。」老人吞吞吐吐地說：「——可是、如果是普通獵人的話還沒關係，但是半吸血鬼我怎樣也沒法同意。因爲打從聽到他要來的謠言之後，婦女和小孩就都一直在害怕着。」

巨漢的怒吼越過D向前傳去。

呼氣在喉嚨中途卡住。

已停止前衝的敵人股間爆升威猛白光，敵人被自下而上砍爲兩半。

入侵者由此而來。

第二擊的下勾拳也被間不容髮閃身避過，接着茲魯傑醫師左手一閃。

D在大門口停下腳步。

D的動作及表情皆不變如故。仿若不知光明的暗影。

路上有黑雲蠢動——是人牆。一整羣人。令人覺得好象整條街的居民都聚集到此。

「你——聽說是半吸血鬼對吧？」

D默默佇立牆前。

「那時我們會自己宰了他。不需要你們這種貴族的同夥幫忙。」

火花將兇暴自信染上異樣駭人的色調。

「那是例外中的例外！」茲魯傑醫師的語調不爲所動。「我有最新的統計資料。半吸血鬼承辦的工作中，像那種悲劇發生的比例不過兩萬分之一。」

D沒回答。

他粗暴推開貝路古趨前。

應該是後者。

他的心窩感覺到三次衝擊。

是一開始就居於這裏的某處？抑或是D到來前便以侵入此處在尋找者什麼？

「說不定下此就會襲擊你的家人。」

那是一夜之間半數村民失血死亡的村莊之名。

D走出屋外。

「那也只是害怕而已——對方是貴族的話，可就不只這樣了。」

空氣「呼！」地響動，既是科羅伊的吐氣聲亦是破風拳聲。

窗戶放下了窗簾。

D悠然走向道路。

一邊說着，巨漢戴起黑色皮手套，表面看來是普通皮革的手套，在掌心處嵌埋着薄而柔軟得金屬纖維。巨漢雙手一拍，紫色火花延展出有若珊瑚的觸手，人們無聲後退，是狩獵用得電磁手套，最大電壓五萬伏特，連中型火龍亦可格殺，是致命武器。

「你也在場，卻爲何不阻止呢？你明明十分清楚沒有獵人的話，貴族將會肆虐橫行。因爲我們的搜索都以失敗收場了啊。」

畫出的軌跡乃是直線。

僅是如此，但巨漢及人羣皆左右分避，彷若畏懼龍神的水流。

略一點頭後，D邁開步伐。

語畢他關掉開關除下手套，露出穩操勝券的表情。

巨漢一揮手，手掌上火花猛烈四散，落到地上的是把細長手術刀。

數聲是啊響起。

手臂拉至正後方發出的擊胸正拳以及描畫圓弧的踢擊——奇異的連續攻擊一氣呵成；至於威力如何？正欲馬上起身的科羅伊，在左膝一出力的同時便大聲呻吟接着翻跌在地。

「醫生哪、會說這種話的你可不是這街道的人。對吧？是爲了同樣是外人這理由才幫助那傢伙開脫的嗎？還是說——你們一開始就是共犯？」

不知有幾個人注意到了他指根處高突隆起的老繭。

後方響起了難以形容的聲音。

「什麼人？」

鋒銳寒光燎灼空氣急射而來。

如此一來，就比較容易推斷出來了。這條街道只住了五百人。並非是無法進行搜查的數量。

茲魯傑醫師的表情消失。他走上前。

「在這裏做什麼？——回答。」

醫師的拳擊中，含帶着難以從他那瘦小身軀想見的力道。

「給我站住！」

D充耳不聞向前進。

這住家裏有着什麼。只是無法掌握它的真面目。

在村人全員出動捕獲他，終於心臟打入木樁爲止，犧牲者人數達到二十四名。

「大概今天一整天都站不起來了吧。」

青年醫師若無其事地巡視衆人發白的臉孔。

「好了、別聽從粗暴的煽動。大家回去了、回去了。」

「可是、醫生……」

一個臉行如瓜的長臉男子指着科羅伊說道：「他的傷要水來處理呀？」

「我會處理。」

茲魯傑醫師認命似地說了。

「之後請帶他來醫院。不過拜託請等到三天以後。不這樣的話大概不會息怒。今後，對這位獵人動手的人，最好要有準備我不幫他看診。好了、解散。」

人們走了開。確認科羅伊也被抱走後，茲魯傑醫師轉往D那邊。

「功夫真漂亮——我以前曾在東方看過。武技的名稱叫什麼？」

「叫空手道。是祖父教授的。不過，你還真能忍耐挑釁哪。」

「我沒忍耐。是你阻止了。是不想我對鎮裏的人出手？總之都幫了我。」

「那裏。」

正要搖頭的醫師眼神中有着不可思議的光芒。並非友善，並非憎恨或敵意。比較像是一種執念。

因此D問道：「在哪見過嗎？」

「不、是初次見面。」

醫師再度搖頭。

「不是曾說過我是巡迴醫師嗎。在往來邊境的其間，我曾聽說過各式各樣的謠言。」

D打斷正欲說些什麼的茲魯傑的話，問：「這空屋——以前是誰住過？」

醫生雙眼圓睜。

「嚇啊！」

下一瞬間，銀光繪出月輪，村人的首級次列飛起。縱然強如吸血鬼，失去大腦和頭部後也無計可施；只能不斷灑散腦漿，或在血如湧泉的同時砰地一聲倒地不起。

還有傳說中僅居於深山幽谷的妖獸——Basilisk,（Basilisk，即哈利波特第二集中的蛇妖，傳中是由公雞和母雞和蛇或蟾蜍交配所生。←汗～啊這是什麼生物啊——外表爲蛇，但大小衆說紛紜，共同點是吐出的氣帶有劇毒。它吐出的毒氣可使草木枯萎，石頭碎裂。它的視線能殺人致死。不過此處的形象又與傳說中有所不同，故不譯爲蛇妖。）若是當它待在村莊出入口處不斷凝視村子某處時，還不會有異狀發生。等到它巨大的獨眼泛起紅芒，繼而開始散發出深紅色的光華後，村人們便會一個又一個地自行前來，被他的可怕口顎吞噬。不過，

老人那仿如死魚般淤積混濁的眼瞳前方並沒有人。在迅速轉濃的黑暗中唯有羣樹相連不斷。

彷佛破浪飛躍的銀魚，撩亂一如隨風飄舞的布條，精確無比的各各一閃貫穿了村人們的心臟。在一瞬間，五百名吸血鬼……

有健壯的男人；有纖弱的女人；有身著連身洋裝的少女；有穿著五分褲的男孩。近五百名村人滿布血絲的雙眼發出光芒嘴脣緊閉一線，連沾附頭上肩膀的泥土也不除去便緊盯男子們的模樣，不知該說是妖異還是悽愴。

此時老人背後的土山發生變化。

被鬼氣鎖縛得入骨生疼無法移動亦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因聽見那聲音、那呻吟是從巴士內側傳出之故。

但男子們依舊不動。

一名青年突然攔阻在他們與巴士之間。

右方老人的白髮頭顱向下凹陷，下一瞬間前方老婆婆的臉連著下顎自下方被削斷飛入空中；再下一剎那則是左方和背後的兩人心臟被棒尾刺穿。

村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此時傳出了一道低沉聲響。

當距離迅速逼近到五公尺時，惡鬼羣奮力蹬地的腳步猛然停下。

這片遭受破壞的土地隱藏著什麼？

「不出來的話，我們就過去了。從那老爺子說話的樣子看來，應該是同行。不過似乎比我們受信任。既然如此，我們也不失禮，來好好談談關於一千萬的工作如何？」

或許是目標就在此處，他們一面仔細留意四周一面前進；不久後在幾無墓石的森林深處停了下來。

例如，通稱「浮海母」的肉食性浮紊逯校慷瓴淮蔚拇笮透『Ｄ福嵋災本抖鐧納砬А⒏哺欽迓洌惶舫銎渲械囊磺猩寮右勻芙饢鍘＃ㄕ飧鋈綣魑煌芽垂纈鞍嫺幕熬透彌懶耍褪巧襯諧魷腫璧睤去路的生物）

他對始作俑者的青年看也不看。一如來時，那青年業已消失無蹤。

如此神技需要何等驚人的臂力？——不、只見六角棒男子的右手固定在肩膀處不動。不管再怎麼看，他的右手自手腕以下文風未動，讓人不禁覺得是長棒自行擊殺村人。

微卷瀏海貼附前額；氣色豐潤的健康臉龐上，天真無邪的眼瞳毫無懼意地注視著惡鬼們。

老人對眼前的男子們看也不看，卻注視著無人的場所。在魔物跋扈橫行的黑暗無聲迅速接的正當中，這光景著實詭異無比。

巴士的陰影中，六角棒男子慎重地探出頭，望見纍纍橫倒的死屍後吹了聲口哨說：「唉呀、那傢伙真猛。」

四具身影忽然由六角棒男子的前後左右升至空中。是憑藉吸血鬼超人力量施展跳躍攻擊。

少女的聲音也從巴士中傳出。

只有該處不知被什麼東西挖掘過，大片紅土翻露地表；這一角落呈現出猶如遭逢地底魔人肆虐過的模樣，異樣的陰森鬼氣正由那裏吹湧而來。

低沉嘈嚷開始充滿森林。彷佛憎怨，猶如詛咒，嘈嚷聲中滿是飢渴。永遠無法飽足的血之飢渴。

巨漢並非一次搭上一根箭；乃是抽出五根箭矢後一齊射出。取箭手法、拉弓動作猶如行雲流水。從射箭速度來看根本是未加瞄準的瞎射。

之後，發生了某種事情。

六角棒男子迎了上去。他的動作簡直就是魔術。

之後面帶焦慮神色抬頭望了巴士的窗戶說道：「葛羅普那傢伙應該沒事吧。」

「什麼？」

弓並非都市商店中販賣的加工成品。僅是將合適的低處樹枝砍下，繃上野獸腸筋後製成的簡陋至極替代物。連綁在雙腰和背後的箭袋中裝的，也不過只是前端尖銳的簡單鐵條。

黑衣男大吼的同時，露出獠牙，自四面八方襲來的村人頭部如西瓜般被從中剖開，飛射空中。

那便是黑暗的主人———吸血鬼們。

在「哇」地叫了一聲往旁退開的兩名男子背後，鋼鐵發出震湯暗夜的巨響。

然後，在令一村人完全消失的最大原因裏，還是有個更常見、更可怕的。

「已、已經來不及了。……設法殺了我們然後逃走吧……一入夜的話……連我也……」

若僅止如此，尚不能令這羣嗜血妖物停下。

這不是人類能辦得到的事。

老人嗖的一聲隨著背後的羣衆一起前進。

巨漢右手握著的，是方纔黑衣男射出的圓月刀。

在黑暗中出現的，是無數條光帶。

老人的左手啪嗒落下。

這種妖獸的唯一弱點，是有時獸它眼操控的人中，會出現去和家人訣別的情況；而他們訣別的話語必然千篇一律，所以剩下的村人便會全體出動，進行狩獵Basilisk的準備。

在這種高速、詭譎多變的攻擊角度下，被相中的目標定然難逃一死。

刺穿他們的是巨漢射出的箭矢。

不、那是人的聲音。像是病人發病時，痛苦、不顧羞恥的呻吟聲，聲音開始又低又長地回湯在這幅詭異光景中。

男子們身形不動轉了轉眼球，試著探查鬼氣源點。

雖然如此卻毫無虛發。此外，每支鐵箭至少會完全貫穿三名村人的心臟。既然對方是即便射中腹部也無法消滅的吸血鬼，這種攻擊方式自也理所當然；可卻讓人懷疑他如何在不到一眨眼的時間內瞄準目標、移動弓箭。

容貌模樣與生前並無二致，只是臉色如蠟慘白，而且在月光照射下散發詭異青光，陰森得難以形容。

爲這意外出場方式而猶豫不前的村人，似乎把那生機勃勃的形體當成了求之不得的獵物，在下一瞬間蜂湧而上。

巨漢在他背後喃喃低語：「如果是在對我們說就好了。」

那人影不停踩著仿似幽靈的蹣跚腳步慢慢靠近，最後在他們前方約十公尺處停下。

彷佛要回答這疑問一般，數秒後有人影從一株粗大樹幹的陰影中出現。

遭馬蹄踢踏的數名村人頭顱破裂，仰天倒下後胸骨與腹部被馬匹踩過粉碎。

「大哥，這樣比較快啦！」

如今，其他吸血鬼無視於兩人，踩踏大地朝巴士疾奔而去。

與圓月刀的切割聲截然不同，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之聲的，是六角棒男子愛用的兵器——六角棒。儘管棒子兩端削尖如樁，但這本就是用揮掃方式來退敵的武器。六角棒的主人也是如此使用。可他的揮舞方式卻極其驚人。長棒在腰間如水車般垂直迴轉擊碎右側敵人頭顱後，迴轉長棒出人意料地直接繞過背後接著收拾左側敵人。移動僅費不足○．一秒。

圓月刀自黑衣男手中射出。不知裝有什麼機關，它竟靈巧穿過樹木之間，還挾帶令人難以置信的高速沿巨漢瞪視的視線疾飛而去。毫不留情、充滿殺意的一擊。

當此種怪異現象的消息被一名幸運地平安通該村的旅人帶來之際，人們便會恰然感受到應該已經滅亡於往昔的黑暗主人在那周遭徘的腳步聲。

於明燦銀月下現出身影的，是位年約五十的老者。仿若自行散發銀光的白髮及充滿威嚴的面容，讓人直覺地認爲他乃村中長老；不過，事實上在這羣知情者眼中看來，老人卻正做著兩個可怕無比的動作。

「出來！」

「……請趕快追上去。那傢伙、那傢伙擄走了我的女兒。請趕快追上把她帶回來……要是已經變成他們的同類……就請幫我給她個痛快……」

切開犧牲者頭部的，是收在男子腰間直徑約三十公分的半圓形兵器。這種外緣被磨得鋒銳犀利的武器，在邊境的戰士間被貫稱做圓月刀。通常會於後端繫有鋼線或繩索。它能被伸縮自如地揮飛舞動，在使用者周遭形成一個防禦圈讓敵人無法近身；不過由於運用時需要嫺熟技巧，所以擅長的人不多。

口吻如苦訴、如哀求，老人細弱的聲音不停說著。

小土堆隆起，接著慘白人手衝破土堆。看來與僅於夜晚綻放，名爲「死人的手」的花一模一樣，但這卻是貨真價實的死人的手。

這股應以淒厲名之的氣息，足以讓先頭二人僵坐馬上，也令巨漢的喉結「咕嚕」了一聲。

猛然大張的口中，兩根獠牙從上牙齦處露了出來。

「死怪物怎麼了啊？來啊！」

此時自馬上男子們的背後傳出了微弱哀鳴。

陸陸續續破土而出的人影，應該就是一夜中化爲吸血鬼的村人。

村人們胸口噴爆火焰後倒跌在地。不住痛苦痙攣好一陣才平靜下來的臉上，浮現了安詳一如昨日傍晚以前的死相。

「總算來了。」

提案結束後巨漢稍待了片刻。沒有回答也沒有動作。他粗濃、仿如毛蟲的眉毛突地上提。

左手按在衣領上翻的上衣胸口；張開的左手擋在嘴前。好像要遮住牙齒。

村人也露出了同老人頸上一樣的傷痕。

這些卻在巨漢手中化爲精準無比的導彈。

「總算來了……可是已經晚了……村裏的人已經一個不剩的被下手了，就連我也……」

之後風聲颼颼鳴響，慘叫傳出後數名村人同時倒地。

「被咬的人還真是傷腦筋哪，」黑衣男從另一邊走出來後說，「對了，那老頭不是說擄走他女兒的貴族向北逃了嗎？現在去追的話一定追得到。大哥，我們去找出下落追上去吧。平安把人帶回就有一千萬了。反正他女兒大概也被貴族動過了，那就把她和貴族一起喀喳一聲宰了，再去恐嚇說我們已經讓她變回人類了。對方是女的，一定會乖乖付錢。」

雖然回答巨漢問題的那名少女並沒有說「不會發作」。但大概是由於這呼嘯吹刮的異樣氣息之故，才讓她的話出了差錯。會讓人忍不住懷疑呻吟聲的主人到底罹患了何等疾病，聲中竟帶著人類無論如何也無法展現的陰慘恐怖；或許也是爲了這股氣氛的關係。又亦或，這些感覺全是因爲那件事的緣故？

「那傢伙從以前就在注意我女兒了。有好幾次想帶走她，可每次都被我給拒絕，最後終於在昨晚露出了獠牙……一個人被咬了以後，就以等比級數增加……拜託、請救我的女兒脫離被詛咒的宿命……他在昨晚……向北逃了。若是你的腳程，還來得及……救出我女兒後，到賈琉夏的街道去。我妹妹在那……告訴她事情經過的話，約好的一千萬元就會給你……拜託……了……」

略一等待後黑衣男策馬向前。六角棒男子緊跟在後。

可是村人有五百人。縱使兩人武藝高強也無法完全防堵針對巴士的攻擊。

巨漢發話的同時，黑衣男右手的圓月刀映射月光，六角棒男子迅速向前。他們已然發現這股異樣鬼氣的主人並非老人。鬼氣的主人身在林中。他們取出了兵器，是因爲從這氣息中察覺到與貴族所放鬼氣的相同冷冽，也是爲了掩蓋自己無法發現氣息來源的屈辱。

黑衣男雖用緊張的聲音如此說，手卻滑向了腰際的圓月刀。

「噢、這傢伙真有趣。」

是因爲不知青年是如何、從何處出現的。

不僅如此，每個人被斬殺的角度還顯然各自不同。

「糟了——快閃！」

鮮紅條帶緩緩流過鋒銳表面。如巖面容上初次流露出激怒以及戰慄的情感顏色。

於巨漢大喊前男子們便已調轉了方向朝巴士後方奔去。

黑衣男望了巨漢的臉，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巨漢正緊盯著右前方的密林。先前老人講話的方向。

移動至村外墓地的三騎一車，再度猛然停下去勢。

「你不知道就進去了？這是羅麗.奈特——你救助的少女的家呀。」

然而，如今從黑衣男兩手中畫出美麗銀弧的疾飛兇器，如附有魔法般未放過任何破綻，正或左或右或上或下地不斷切殺村人。

老人說道。聲音聽來痛苦難過，有如使盡力氣才擠了出來。

村人們發出「嗚噢噢噢」的野獸嘶吼狂奔而來。

人類一起從生活場所消失無綜的現象，在各邊境並非珍稀罕見之事。

悅耳聲音響起。銀光叢林間倒射飛回。

似乎是自鬼氣的束縛中解脫了，六角棒男子的手也移往背上兇器。

距離不到五百公尺的森林一角有座廣場，廣場中生布青苔的墓碑蜿蜒連綿，點點暗藍色黑塊自地表露現。

不知此時男子們是否發現老人的眼睛並未向著自己的方向。

就在一切成謎的狀況下，村人們於巴士前化作纍纍屍山。

「要動手是吧。」

低吼一聲後，六角棒男子一踢馬腹。

馬匹不動。

再踢一次。長靴靴根安有馬刺。馬的腹側皮膚破裂流出血線。但縱雖如此，馬匹仍舊不動。等六角棒男子發現馬在害怕時，才停止了踢馬動作。

巴士門開啓，「怎麼了，大夥？」

少女探出臉來。

敏感察覺異樣氣氛後，美麗容貌仿效她的兄長們自動轉向樹林深處。

黑暗深處有某種東西動了。

喀答喀答的馬蹄聲趨近。

在他們面前，一名年輕人忽然沐浴於月光下。

彷佛黑暗本身結晶凝聚，化爲人形一般。

即使是黑色外套胸口處藍色墬飾發出的神祕光輝，亦遠遜於旅人帽下的美貌。

他於馬上握著韁繩的形色，坦然一如偶然路經此地的旅人。當然，他並非尋常旅人。

「你這傢伙是什麼人？」

黑衣男以嘶啞話聲詢問。由於那連身爲男人的自己也不禁看得背脊生寒的美貌，與奪命一擊是被此人破去的印象相沖突，所以說話聲音才變得異於平常。

人影沒回答，打算飄然離去。

「等會，」六角棒男子出聲叫住對方。「如果你也是那位老爺子叫來的獵人，那就和我們一樣了。突然動手是我們這邊不好，不過應該至少還可以互通姓名。我們是馬可斯兄妹——我是次男諾多。」

人影停下腳步。

「這是四男凱爾。」

黑衣男連點頭招呼也無，只有滿是敵意的雙眼閃閃生輝。

「請多指教——冷淡先生。」

「是馬——要留神點。」

恐怕這羣兄妹也是初次遇見能淡然說出自己姓氏的男人。

「混血的話，像我們會多過像貴族，有啥好怕的，更何況也不可能讓他搶在前面的，連夜趕路這檔子事連大哥都因爲年紀大了沒辦法辦到，除了我們以外，還會有哪個傢伙能整夜騎馬趕路穿過邊境的森林？」

不論是共同行動或分頭行事的團體、個人，從沒有一個生還。

因某事件被僱用的吸血鬼獵人不限於一名或一團體。因顧慮到失敗收場時貴族的回禮，當事人通常會僱用數名，乃至數團獵人。

介紹結束的同時巨漢腳邊發出刺耳聲響。由於斷爲兩截的圓月刀帶著閃爍銀粉落到了地上。那奇異的斷面並非是被折斷，而是被捏碎才形成的。巨漢滿布鮮血的手掌在馬耳上擦拭。馬毛沾附血液一齊貼向同一方向。

讓Ｄ搶先的話就麻煩了，但就算真的變成那樣，也不可以胡亂出手。——波可夫曾以罕有的強硬口吻對他們如此命令過。

兩人面面相覷。

弟妹們還是初次聽到這名男子發出此種聲音。

當黑暗彼方隱隱浮顯猶若拼圖外緣的稜線時，兩人停下馬匹。

抬頭仰望的臉龐上星光明滅。

兩人並不覺得騎士的速度比自己快，但距離不僅未能縮短，反而迅速加大。

馬車劇烈右傾，揚起一陣迷濛砂塵後翻倒在地。

以低沉聲音說：「隨即就要天亮了。走到『避難所』後等夜裏再修理吧。——離他們追上來時間還很充裕。」

「記住大哥的命令。別輕舉妄動！」

儘管如此，他們身爲獵人的實力卻是無人質疑。因爲光是被他們消滅的貴族便已達到驚人數字。

「會讓我發抖的男人，這還是第一次遇到吶……Ｄ。」

風聲呼嘯。

「畜生！死妖怪！」

「特意整夜趕路結果卻是這樣——」

身著黑衣黑褲——他是馬可斯兄妹的四男凱爾。右手以及胸部、肩膀上猶如污垢的黑點，應是一路斬殺夜晚魔物至此時沾染的魔物鮮血。

悵然獨語後輕輕拿起車輪走近馬車，再度仰望夜空。

當職業獵人聽見或說出他們的名字時，畏懼感定然與嫌惡之情如影相隨；這全是對他們的實力及所擁有的密技感到威脅之故。

旅人首度開口。沒有高低起伏，猶若鋼鐵的話聲中一切情感盡付闕如。同他的美貌不稱，又或者該說極其相稱的聲音。

他自行放脫韁繩躍入空中後，靈巧地一扭身軀便取回平衡，猶如一枚黑布般在離馬車數公尺處輕盈著地。

雖說如此，凱爾胸中依舊熾烈燃燒著憎惡火焰。不僅因爲兄妹共有的兇惡個性；更爲了Ｄ擊回了他致命的圓月刀。對僅只信仰力量的年輕人而言，這乃是難以容忍的屈辱。對Ｄ的感覺超出了憎惡，變作了殺意。

「用尋常手段是追不上那傢伙的。在這等大哥來吧。」

兩者馬匹腰側響起激烈鞭打聲，馬蹄踢踏大地。

「厄運馬上就降臨了是嗎……」

凱爾右手伸向腰際的圓月刀。

這是在一座略高小丘的頂端。

馭者一邊讓馬匹沐浴在無情鞭策下，一邊不時仰望上空。

「馬可斯兄妹——我有所耳聞。」

「我們要去追搶走老爺子女兒的貴族。如果不合夥的話你也是敵人。就算這樣也沒關係嗎？」

他深嘆一口氣，走向在前方十公尺處打轉的特殊合金車輪。

「等、等一下、喂！」

震耳欲聾的單調車輪聲突然生變。

滿天星斗如欲垂墬。

與可親話聲截然相反，酷似貓咪的一雙水汪汪大眼睛中，敵意火焰燃燒生光。可是當旅人的臉龐稍稍轉向這方時，火焰便突然動搖。

如今，如欲衝破黑暗，一騎人馬自森林一隅現身。氣勢十足地奔往道路的那個身影，令人覺得比黑夜還要來得晦暗深沉。

正當凱爾狠狠瞪了自己的二哥時，諾多兩眼放光。

由於沒找到屍體，除相信馬可斯一家「爲貴族所害的說辭」外別無他法；謠言不久後愈傳愈大，至今馬可斯兄妹頭上依然盤旋著懷疑猜忌的暗影。

僅有他們殘存。

黑衣男一面說一面輕甩右手，比黑夜還暗沉的污點擊震足畔青草。

「哼，你是說半吸血鬼？」

死心勒馬後凱爾以如焰眼瞳盯視吞沒人影的道路一端。

馭者秀麗的面容倏然陰沉。

巨漢——波可夫忽然露出奇特表情。

「……」

「我們可是因爲知道捷徑才能辦得到，那傢伙……」

大吼一聲「混帳！」後奮力踹馬；但即便如此，也只見敵人黑色外套下襬不停翻動疾馳生風，縮爲豆粒大小後不久便完全消失視野中。

「大哥、讓他這樣走掉好嗎？」

二人以猛烈氣勢尾追黑衣身影。他們疾奔的模樣，不禁令人想到他們若是夜中魔物的話，定然難以捕捉。

「是他！」

可是，在知道男子們的姓名後，他卻還發出如此冷靜的聲音——

「——不、你……這付長相、藍色墬飾——我曾經聽說過。十年以前我從一座村莊的長老那，聽說在這個邊境只有一名能和我們匹敵的獵人。雖然只有一人，卻說不定比我們全部加起來都強……難道你……」

然而——

諾多的話聲也相當苦澀。

讓人驚訝不已的是駕駛者的身法。

蕾拉憤憤說著，但波可夫似乎沒聽到她的話，以近乎癡呆的表情喃喃說著：「半吸血鬼……原來那傢伙是這樣的……」

短短兩日內接連發生慘劇與大屠殺的維休努村北方五十公里處。

而馬可斯兄妹總是能存活到最後。

黑暗中他的眼眸開始綻放炯炯光芒。

「砰！」的一聲，後右側車輪脫離輪軸。

在領先約一馬身的凱爾背後傳來了諾多的聲音。

一臺黑色馬車疾馳過狹隘的林間道路。負責拖車的六匹馬通體漆黑，車伕座上的馭者亦是全身黑衣；一臺好似由黑暗生出的馬車。

「而且不是普通的追擊者……每個都是擁有高強武技之人……其中特別有一個……」

彷佛令人畏懼的兇人們不存在一樣。

出言哄勸粗暴弟弟的男子背後有隻烏黑長棒。是次男諾多。

年輕人沒回答，轉身欲去。

「星星動了。那個來追趕……我了……有六個。」

「大哥不也說過爲什麼要這樣做了。那小子並不是普通的獵人。你應該也聽過他的傳說。」

因爲望塵莫及。

在緩緩呼吐青藍的黎明幽暗中，卻唯有這名男子身上仿若纏附著黑沉夜晚的餘威。

凱爾不屑地說著。

「你這傢伙——」

另外，也初次聽見了一個奇特的名字。

當秀麗面容上閃掠動搖神色之際——

「竟然要人半夜騎馬趕路，大哥也真會折磨人啊。有夠驚險的。」

兩人不禁瞠目結舌。

「別逃！」

接著馭者似乎無法抑制興奮，巍然站至車伕座上，掃視足畔的烏黑車體。

的確，從方纔兩人通過的森林深處，鐵蹄聲正不住接近。

粗暴地開門，看了內側。不安才轉爲安心。

正由於這個原因，凱爾對下令徹夜奔馳，不可讓之前遭遇的年輕人超前的兄長心有不滿。

「貴族和人類的雜種。來作吸血鬼獵人大概會是最厲害的。可是可別忘了，我們可是拿真正的貴族來血祭過哪。」

縱使是他，在抵達這座小丘爲止也遭許多生物覬覦虎視；只是因爲以前路過這一帶時知道了脫離森林的道路，這才能勉強於黎明前到達此處。

馬可斯兄妹——邊境首屈一指的高明吸血鬼獵人團體。

自長男波可夫以下，次男諾多、三男葛羅貝克、四男凱爾、長女蕾拉共計五人。至今爲止消滅的貴族輕而易舉達至三位數，卻尚未犧牲任一名兄妹的奇蹟於邊境居民中廣爲流傳。

「身材高大的是最上面的大哥波可夫。」

奔向馬車的臉上盡是不安和絕望。

六角棒男子叫著。

「真是看不透那傢伙，」諾多沉穩地出言諷刺凱爾。「那傢伙可是把你的圓月刀打回來的男人喲。」

「還有一個男的，不過因爲生病虛弱沒辦法下車。最後是蕾拉——麼妹。」

「不會交出去的。不管是誰都不交出去。」

睜大的雙眼中，血光的光彩流溢著。

同時也流傳著他們的殘忍無情。

沒有回答，馬只與人影被黑暗吞沒。

「那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