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即將離開的人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2萬 字
「怎麼了啊!莉娜?」
莉娜察覺到溫柔的聲音中懷疑的語氣,連忙將意識拉回到眼前的教師身上。年輕而親切溫和的臉孔正微笑着。若說這是曾在貴族廢墟中失蹤長達半個月的小孩長大後的樣子,無論誰都不會相信。
「我看你今天從一早開始就老是東張西望的,沒想到把你叫到教職員室來也還是一樣——怎麼了呢?雖然沒有確切的消息,不過離『都城』審查官抵達的日子,已經不足一週了喲。」
這是與莉娜一同失蹤、一同平安生還的三人之一——尼可拉斯·麥亞,他繼承了父業現在擔任村中高中部的教師,是莉娜的班主任。雖說如此,高中部的學生也不過僅此一班,學生還不滿五十人。
「啊!那個……沒有什麼。」
莉娜害羞地搖搖頭,努力想掩飾自己的滿臉通紅。自己心中掛念着一位男性這種事,就算打死他也說不出口。
「沒有就好。」麥亞教師一面喲內個在兩人面前呻吟不止的破爛核能爐烤着手,一面輕輕的點點頭,然後突然轉爲嚴肅的口氣與眼神,說:「你不可以忘記自己所承擔的責任呦。」
那真誠的語氣,令莉娜不禁也嚴肅了起來。
「你是村裏的希望。在冬季結束時,就要離開這個村莊。要知道,我們所有人的希望,通通都維繫在你的未來上。」
「是的。」
「那麼,我想考試方面沒有問題的,你決定在『都城』的學院中學習什麼?」
麥亞教師的語氣驟變。那種語氣就像——十分清楚那答案,自己也對它抱着希望,事實上自己卻完全不想聽見這個答案一樣。
「……」
「是數學吧?」教師訓諭道。
「是的。」
「這樣就好。直到考試那天爲止都不可以有動搖的心思。只要想着剛纔那件事就好了。」
教師明朗地說了,莉娜亦對他報以微笑;此時同年級的哈爾娜走了進來。
「怎麼了嗎?」
少女的臉頰染爲一片嫣紅,眼神如夢如醉。麥亞教師忍不住從鋪着獸皮的硬木椅少站了起來。莉娜沒來由地立即知曉了原因。
「您有訪客。那個非常……非常帥的人……」
儘管留有殘雪,可排水良好的道路上十分乾燥,跑起來順暢無阻;但D的速度委實太過驚人。麥亞教師將身上帶血的少年交託給同來廣場的小學部老師後,立即向D追了過去。早他一步跑出校舍的D在問了少年三言兩語後便飛奔而去。那時兩人的距離還不到三米。教師覺得,似乎連風也不敢阻擋這名美青年的去路。
「並非只有這裏如此,」D眺望着窗外遼闊的晴空和白銀羣峯,平靜地說。
「跑到了別處……再摘了好幾朵花,然後轉過身來。就只記得這些,等回過神,已經是在半個月後,正要走下半山腰的時候。不曉得你知不知道,爲了喚醒這段期間的記憶,村裏的人曾使用過各種手段?」
「什麼事?」
「招待客人並不是壞事啦,」麥亞教師用稍稍不滿的語氣說道,「但是爲什麼數量相差那麼多?我記得班上喝的酒可是我自掏腰包買的。」
教師頓時領悟。
「真是抱歉,讓你見笑了。請不要放在心上。」
「從這個必須花費一切精力才能存活的小村中,將會有一個人才進入『都城』。雖然是謠言,但聽說政府正計劃使用星際能源推進船來進出其他恆星。若這次是爲此才舉行的選拔,那她或許就名副其實的能成爲一顆希望之星。來自在春夏兩季才能看見太陽、一年中有一半時間被暗長的冬季封閉的小村的少女,將要飛往羣星之間。你難道不知道,我們爲此受到了多大的鼓舞並引以爲傲嗎。」
「原來如此。」
「——?」
「沒什麼,那個……今天天氣真好呢——」
灌木叢就在前方。枝丫上載着鮮紅的雪塊。找到狹小的空隙後,麥亞教師用力擠了進去。
儘管如此,教師還是感受到了那股讓自己全身都動彈不得的凶氣的所在處,是在那名女子的身體上方。D也成了那股凶氣的俘虜了嗎?並沒有。
「我的工作是其他方面,」D的回答十分冷酷,「我必須儘快結束工作,工作結束後立刻離開村莊。就是這樣。」
在冬季標準氣溫爲零下十度的村莊中,在學校中飲酒並不被視作違禁。
然而,就如被生下的嬰兒不等同與雙親,犧牲者所得到的能力亦明顯降低。不僅變身的時間較主人短,變身後的肉體特性——速度、體力、再生能力等通通差了數倍之遙,無法成爲貴族的貴族,終究只不過是贗品。
D斷然謝絕。語氣冷漠平淡,卻並非不悅。
不曉得他的誠摯的語氣是否被D聽了進去。
「抱歉提了這項無理的要求。另外,在調查我之前請先聽我哦說一件事。」
「我沒去過。關於那件事也從未和莉娜談過。」
D也躍至空中。猶如由嚴峻的冷氣雕鑿而出的秀麗的鷹像。
而D再過去兩米的地方,有一具身穿紅色皮草的屍體趴在地上。雖無法看清長相,不過由成束的長髮可知是名女性。此外別無他物。亦無他人。
「還有一件事,庫歐力·約書提倫後來發瘋了,而你沒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由低矮的入口處彎腰走入了一個頎長的人影。
毫不留情的凜冽鬼氣擊打着他的神經,喚醒了每一個細胞中的原始的恐懼。縱使大腦的意識下令前進,但身體卻反抗不動。人類終究不是靈肉一致的生物。
遭受吸血鬼毒吻的人類,在變身成爲夜間魔物時,大體上會繼承該名貴族的特徵加以重現,這乃是一般常識。擁有變身爲狼的能力的貴族,其犧牲者的意識化爲四足野獸;能驅使某些兇獸的貴族,其臣屬的犧牲者則可對動物加以使喚。
D初次開始移動,同時口中說:「有個東西想讓你看看。」
她的樣子好像沒聽見麥亞教師的詫異的話聲,說了聲「請用」後,將杯子放到桌上。
D對它絲毫不懼!
麥亞教師露出受不了的臉色,把少女往門邊攆去。一拉開門,門外的少女們撲通撲通地摔倒在地板上。這情景讓教師的眼睛驚訝地突了出來。
「能不能請你放過莉娜一個人?」
麥亞教師稍稍皺眉,接着說:「請客人進來。」視線轉想莉娜,「就這樣吧!你回去的路上要小心——怎麼了?」
「即使春天來了,她們也無法離開村中。」
他靠近原木做成的厚實書桌,從巨龍牙做成的筆筒中,取出鳥身女妖羽毛制的羽毛筆,撕下旁邊再生紙記事本中的一頁。
「有什麼事?打掃完的話就直接回去吧。」
麥亞教師回答的十分乾脆,喝光了杯中的酒,臉上毫無怨意。由於教師的移動也幾乎不被許可,因此許多教師爲了未來的絕望及現實的寒冷而沉迷於酒精及迷幻藥中。麥亞教師可說是少有的優秀教師。
如此說完D凝視着教師的臉龐。
D的長劍已出鞘。劍尖維持在貼近右腳尖的地方並保持姿勢不動。若說這是劍術的架勢未免太不自然;但從他的氣勢看,卻已能讓人窺知其後續招式的威猛凌厲。
感覺彷彿空間都被歪斜扭曲了。
D這時才注意到這名年輕的教師晦暗的眼神。
「莉娜,」教師催促道。之後開始的,是不適於少女聆聽的故事。莉娜對D投以求助的眼神,發現對方作出沒有看到的表情後,便撅着嘴離開了房間。
少女站在塗有反射雪光塗料的窗邊,盤算着要如何留下來。
D輕輕地皺眉。這也相當罕見。教師彷彿要勸服他似的開始說起來。
即便是麥亞教師那知性溫厚的臉龐也不禁爲之僵硬。看着他的眼神,彷彿他是被派遣來挖出深藏在心中許久的禁忌祕密的使者。教師請他坐下。
雙腳立時動彈不得。
「真抱歉,我想你從村長口中聽到的東西大概就是全部了。十年前的某一天,我們在那座山丘下玩耍。我還記得,莉娜說想去摘花做成花環,而丹吉爾——還沒找到的那個孩子,因爲覺得那太無聊了而反對着。最後,男生讓步了——不管在何時都是女孩子喫香哪!我們開始了枯燥的工作。我也摘了好幾朵花交給麗娜,之後……」
「這是……什麼東西?」教師以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那張紙。
D舉起左手。
D點點頭。
「不用。」
女屍上方的凶氣開始行動了。
「之後?」
「您的房間有點亂。要不要我現在幫您整理一下?」
「是要離開的人之一。」
教師面前的酒連D杯中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他起身想追上業已穿出門口的D時,聽見一個奇妙又沙啞的聲音。
「目前我正在她家中打擾。」恐怕是位不受保護女學生們的教師歡迎的訪客站在牆邊開口說道,「我叫D,是吸血鬼獵人。我想這樣你應該就知道我的來意了。」
「沒什麼,失禮了。」D將畫有大十字的紙揉成一團扔入廢紙簍。廢紙簍也是用巨龍的骨頭作成。縱然巨龍是全長二十米、兇暴無比的野獸,但只要能加以捕殺,不論是一塊骨頭碎片或是一根肌腱,全都是對人有用。對這種小村莊而言,它的可作爲食糧的意義遠勝過其對人類的威脅破壞。
當教師看着伸往額上的左手,不禁往後退去時,敲門聲響起,一名金髮少女迫不及待地走了進來。手中端着由木頭削爲圓形做成的簡陋托盤,而在上面正放着兩個金屬杯。
十多分鐘後,麥亞教師在森林中奔跑着。跑在前方的D的身影與腳步聲俱已消失。
「若是有十年前相關的記憶,希望你能告訴我。因爲我只聽過村長的說法。」
「我自己也感到頭痛的東西。」
「那女孩也是回來的人之一。」
麥亞教師走近站在女子身旁的D。咒縛已然消失。寒冷平穩的空間不住擴展開來。還能聽見鳥鳴聲。
不過,眼下襲擊這座冬末小村的貴族,他所帶來的威脅卻在這常識上寫下令人驚異的嶄新一頁。不,這件大事甚至極可能完全顛覆世人對於貴族的最基本概念,以及人類由此衍生的安全感,和由這股安全感所支撐的一切人類生活。因爲他是日行性貴族!
朝向D的側面一片通紅。
黑色的道路上四處灑有血跡。這是自少年的手上滴落的。那名少年是住在村子附近的森林中的獵人之子。他在回家的路上玩弄自制的十字弓時,不小心將箭射入了灌木叢中。雖然馬上就找到了箭矢,卻也找到了別的東西。等他回過神來時人已在校門處。也不知何時手上沾滿了鮮血。因爲他是個僅有九歲的少年。
年輕教師的誠意似乎毋庸置疑。
D大異往常的輕輕搖了搖頭。這名男子會表示自己的感情可是極其罕見的事。不僅如此,連全身散發出的半吸血鬼的特有鬼氣也變淡了不少。麥亞教師的語氣之所以變得親切,或許正是由於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件事也說不定。
當麥亞教師的端正面孔爲這意外的質問而難過變臉時,D的全身迸發出悽絕的鬼氣。
可是,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們,只消捕捉到仿冒的貴族,就有可能百分之百地瞭解真正的威脅——貴族的能力,這對人類來說,乃是重要無比的大事。一百五十年前,邊境巡察官薩馬茲·蒙塔奇對數百名貴族的犧牲者加以分類,留下了關於他們的主人的能力的縝密統計資料。而名爲T·費夏的貴族研究家所著的《由犧牲者判斷貴族等級的鑑定法與防禦對策》一書,雖被「都城」的革命行政廳定爲禁書,但直至今日依然廣受邊境人們參閱。
即使是平時以沉着穩重出名的麥亞教師也不禁發火了。主要的原因,是他還很年輕。
「又要延後了,今天的麻煩還真多啊。」
「我只知道被選出的孩子若是表現優異,村子便會得到注意。」
「我知道了。」
「既然你住在莉娜家,村長應該對你說過一切經過了。老實說,我也很想知道真相的。那黑茫茫地覆蓋住我們過去一段時間的黑暗,萬一真和這次的事件有關係的話,那麼我想我會站在最前線,去弄清楚這層關係的真面目——我心裏是這樣想的。」
若非教師當場板起臉來大聲地呵斥:「都給我出去!」女學生們大有可能開始索取D的簽名了。麥亞老師「砰」地一聲將女學生們的抗議關在門外。
「政府每年會從邊境地區的村莊中選拔一名最優秀的孩子,讓他進入『都城』的教育機構進行學習,我想你應該知道這個制度。而今年這個村莊被選中了。恐怕今後不可能再有第二次了。那時村中變得像舉行慶典一樣熱鬧,經過歷時數月的能力檢測後,大家一致決定人選是莉娜。」
「在那之後,還攀登過那座山丘嗎?」
「每個小村莊似乎都是如此。不過,春天馬上就要來了。」
某種東西經過教師的身旁,撞開灌木叢的一角離去。
「你們在幹什麼?沒禮貌!快給我出去。帶頭的人明天要打三十下。」
如同靈魂深處遭到痛毆的衝擊讓教師一時間僵滯了,儘管如此他還是竭力跟上了D的視線,捕捉到窗外學生正跑過校門的身影。學生蒼白的臉上佈滿了汗水,雙手染成了紅色。
「這都是因爲造訪村莊的旅人十分稀罕的緣故。負責這個地區的氣象調節裝置好象很容易出故障,春夏時姑且不論,但是隻要一入秋便馬上飄起了雪花,所以冬季來訪者只有商人和巡察官,而且他們逗留從未超過三天。這個村莊,對年輕少女來說實在是很殘酷的地方吶。」
D在女子身旁跪下,量了下她的脈搏。毫無表情的臉孔對凶氣逃逸的方向看也不看。劍已入鞘。教師覺得自己看到的好像是別種生物。不禁覺得這名讓同爲男性的自己也望之迷醉的俊美青年,比起那股凶氣的主人來更加令人惶愫恐懼。
邊境的村莊都是既小且貧窮。縱然是少數人口的餓移動也會成爲村莊的存在還是荒廢的問題。邊境生活中,要從作物生長率極低的土地上獲取食糧,還必須在魔獸羣的飢渴虎視下保命防身努力度日。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是剛剛懂事的幼兒的力量也是不可或缺的。即使將開拓邊境看做一個大目標的「都城」革命政府沒有下達政令,禁止地區間、村落間人口移動的措施也會自然形成。
教師的眼中只見銀光閃動。
「四十下也沒關係!」一個聲音說,「也讓我們聽聽談話的內容嘛,我們也想知道其他村莊的事或者是『都城』的事。」
「那個是……是因爲只剩下這一些了。」女學生一邊不時斜着眼偷瞄D的方向一邊說着,「那個……那個,都是因爲老師是大酒鬼,連大家的那份都已經偷偷喝掉了。而且又不常有客人來,所以大家討論後,我抽中了籤,啊!多麼帥的人啊!」
「說……說的什麼蠢話!」
「呼」地嘆了口氣後,老師一面擦汗一面回到座位上,臉上卻掛着溫柔的笑意。
儘管如此D依舊面無表情,飛快地動了兩次筆後,他把硬邦邦的再生紙擺到教師眼前。
「是什麼東西?」
「不知你意下如何,」教師把心一橫,看着D說道,「在這裏停留的期間,能否抽空……」
一關起房門,麥亞教師立即以嚴肅的表情看着D。這裏沒有其他老師。
凶氣跳起。
「我覺得和平常一樣啊。」
D站在他前方三米處。
發現一件事後,膽戰心驚的教師胸中忍不住湧出驚喜。那股兇猛的氣息雖然在D身邊不停的環繞,但卻無法貼近D一絲一毫。
「這個問題去問學生的話應該會比較值得相信吧。雖然我認爲自己和一般人一樣,但說實話,在截至目前爲止的事件發生時,我都沒有不在場證明。因爲我是單獨一個人住。說不定,我自己會不自覺地離開家裏,在犯案完畢後毀掉所有證據,再變回普通的老師,躺在牀上睡到早上——這種可能性也不呢感說沒有。不過還得真有能在陽光中行動的貴族纔行。聽說貴族的犧牲者,會有與加害者完全相同的生理特質——是這樣吧?」
「老師好狡猾,」另一個聲音抗議道,「一直和這麼漂亮的人——兩個人在一起,好可疑。」
麥亞教師苦笑。
雖然麥亞教師毫不躊躇地開始回答,但他僵硬如故的表情顯示他的話中並未有太多的情報。
或許爲了教師的面子之故,麥亞教師在正要「噢噢」地讚歎出聲時,卻死命地將感嘆聲壓在喉嚨內。之後他總算看穿了莉娜行爲可疑的原因以及打算留下的詭計。他把呆呆地站在門口的哈爾娜趕出去後,詢問莉娜這是否是她所認識的人。
「我也知道吸血鬼獵人有獨特的貴族識別法門。我會盡力幫忙的。因爲我也很想知道在那座廢墟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放下女子的手,D站起身。右手按在左掌上。教師問:「有受傷嗎?」D搖搖頭,說了句:「還好趕上了。」
教師心中泛起一陣安心。
「是剛纔那傢伙做的嗎?」一問完隨即皺眉。因爲D回答道:「不是。」
「從這名女性的體溫和血液狀況來看,應是今早被襲擊的。但是方纔的凶氣無法在喉嚨上造成牙印。可能是它發現這名女性時被我撞見了。」
「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
「不曉得。不過,這是第二次遇到了。」
「?」
「那不重要,你認識這個女的嗎?」
麥亞教師猶豫了好一會,纔開始進行這項重大工作。將脖頸上掛着兩條紅線的女子翻了過來。看了看落在身旁的小籠子後微微頷首。
「是一名叫凱瑟的農夫的太太。大概是來這採摘做傷藥的亞魯米農時被襲擊了。」
「你今早在哪兒?——不回答也無妨。馬上就會知道犯人了。」
「怎麼知道?」
「從傷口來看,襲擊者是對獵物相當執著的類型,大概今晚還會前來襲擊。我會等着他。要是沒來的話——」
「沒來的話?」
麥亞教師感受到D的話語中令人不寒而慄的語氣,聲音激動了起來。
「就表示那傢伙知道我在。先前的學生們並不知曉我的職業;剩下的人只有村長、庫歐力、莉娜,還有——你。」
儘管春日已近,麥亞教師的臉色卻變得猶如凍死之人的臉色。
不久,接到其他老師通知的保安官與村長也趕到了,搜索了一遍周遭的道路後運走了凱瑟太太。本來保安官帶着懷疑的眼神打量着D,不過聽了村長的說明後即不再多說。D對那看不見的存在也隻字不提。
惟獨D留在現場。等其他人離去後向左掌發話道。
「狀況怎樣?」
慘叫聲的主人趴在窗戶的正下方。
之前的獵人不也是你叫來的,保安官心中暗叫,接着不再多費口舌,催促全體退往鄰室。
「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呢。」
「啪!」厚物飛到空中。
之後她如夢如癡地看着身邊俊美臉龐說:「你一定會笑着離開這片土地的喲。」
窗外響起大聲的慘叫,同時凶氣消失無蹤。風聲呼呼轟響,而D呆立在一如往常的冬季空氣中。
凱瑟太太不論如何都無關緊要。對吸血鬼犧牲者的處罰依村莊而異,而在此處向來是立即放逐,任其自生自滅。她那前去鄰村的丈夫自然也不得不遵循慣例,保安官無須擔心遭受責難。
女子移到了房間的角落裏。只聽「嗚」的一聲悲鳴後,她在黑色外套背後頹然坐倒。門板爆碎前的一剎那,D抱起她躍至安全地帶。門板從暴脹到爆散費時不足一秒。D委實神速。
D一一聽出了所有人的聲音。在女子撞門前,木門從某種東西正在騷亂肆虐的鄰室內朝D所在的房間「呼」地一聲膨脹開來。鉸鏈螺絲四處迸射,門板破片與爆風擊裂的拇木質地板以及窗戶玻璃朝外灑落,卻毫無聲音。
凶氣凝集,猛踏「四肢」奔襲而來。
疲憊虛弱的聲音響了起來。
正打算抱起他時,D再度飛躍。回到屋內。
D發力瞪地。
由女子頸部——「貴族之吻」的傷口,兩條紅線開始徐徐流淌。
保安官與村長;麥亞教師與莉娜;三名剽悍自警團團員;還有被對牆壁的D。
或許,這名少女聽出了誰也無法聽見的異界話語。
來到森林外,D忽然停住了腳步。因爲坐在馬車上的莉娜正在那兒等着。D默默地坐上助手席後,馬車開動了。
「這裏是巴士站,」莉娜用快活的聲音說,「這裏是能離開村莊的惟一一個車站喲。冬天雖然沒有車,但再過五天電力巴士就會開來了。我要在那天早上第一個坐上去。」
鼻子、嘴巴被壓得扁平的畸形臉孔,正掛着不屬於這世界的笑容窺視着房間。
莉娜欲言又止。
出乎意料地,「滋」的一聲,圍巾由頂到頜冒出一條黑縫,布條被從中切開,落在雙肩上。這本應將他全身斬爲兩半、D的一劍的傑作。灰影隨即以掌覆面跳出窗外。
對方一面聽着五根白木釘釘入木壁的聲響,血脣一面作出微笑的形狀。與女子交纏在一起的姿勢絲毫未改,這塊布團身形不動地移了位,閃過D的飛針。
「在廢墟怎麼了?」
「現在你要怎樣?我是要問你才留下來的。」
臉上包裹着質地粗糙的圍巾,圍巾內血色的雙眼對D怒目而視。女子絲毫不動。白蠟般的臉上流露出一種體驗到另一世界的快樂的恍惚神情。胸口敞開,乳房壓擠在灰色人影的胸前。不僅如此,連活色生香的裸露的大腿都勾繞到對方腿上。一幅襲擊者與被襲擊者所描繪成的春宮圖。
「儘管一開始看到你時非常害怕,可是聽完你說的話後,我就不害怕了呢。『縱使留戀逝者乃無益之舉,但對過往之人保持敬意又有何妨。』你在這樣說的時候,好像非常悲傷。」
「?」
不知莉娜是否看見D的眼中光芒一閃,她故意閉上眼,嗅聞空氣似的動動鼻子。
還是初次遭遇如此的強敵。戰鬥獲勝的要因,一是速度,二是力量。灰色人影至少在速度上與D匹敵。
村長不悅地問保安官,保安官看了看像是自警團首領的壯漢一眼。他名叫範。
是毛毯。
「當然不好。」
暗雲封月,令人不覺春日已近的寒風搖震着窗框,這是一個令人發毛的夜晚。
「騙你的啦,」莉娜說道。口氣就像姐姐在對絞盡腦汁也弄不清戲法祕密的弟弟揭開謎底一樣。D沉默無言。這名能令所有吸血鬼貴族戰慄恐懼的戰士,此時,若麥亞教師或村長見到,發現他原本應有的凜冽鬼氣竟如此淡薄時,說不定會驚訝地睜大眼睛。
「預言?」
一個黑色物體貼在窗戶玻璃上。
房中瀰漫着強大無比的精神能量,無聲咆哮着迸湧,挑戰對手。奇怪的是,D竟能掌握到那傢伙的形體。
白皙的女體撲來,爲了避開她,僅需幾百分之一秒的高速攻擊產生了延誤。銀光劈開灰色的斗篷,灰影與D位置交換。
兩者之間的距離毫無變化。
躺在牀上的,自然是先前的凱瑟太太。雖說被發現時就已如此,可隨着夜深下來,肌膚的血色同時變淺,如今異樣地帶有猶如白蠟的光澤。毫無光線的黑暗中,D連女子臉上散佈的青色血管亦清晰可辨。
過了一會兒,D說:「你要回家的話不是這個方向。」
「我可是正面接下了那種精神能量。不花個四、五天是恢復不了的。要我讓三個歸還者說出心裏的話,那是絕不可能了。別說是潛意識,現在連對意識下令都不行。」
女子像是要準備用力的撞門,退了一步。D拔足狂奔。窗戶上的玻璃發出了尖聲的呼嘯而破碎飛射。暴風湧入屋內。
異常的對話結束後,D離開了慘案現場。冬陽尚高掛天際。D選擇陰影處步行。他美麗的容貌上全無憔悴之色,不禁令人詫異。
灰色的人影緊抱着女子。這詭異人物的全身似乎纏裹着深色的長布。
正眼注視着他的漆黑的瞳仁熠熠生輝,D露出有些頭痛的表情。
「噢,」他好不容易擠出這個字。
莉娜對他的側面瞟了一眼,開始淘氣地笑了起來。
聲音中似乎多了份嬌羞。
對承繼吸血鬼的血統者而言,肉體生理的休息不可或缺。即使能保持意識清醒,亦以八小時爲限,而且這還是得躲在陽光不及處的情況下才行。若是在陽光下活動,強迫自己四處奔走,便會陷入約四小時的假死狀態。超A級吸血鬼獵人則可能勉強進行五、六小時的自由活動。這與人類的熬夜並不同,對半吸血鬼而言這乃是惟一而嚴重的弱點,卻也爲人類留下了驅逐貴族的希望。
然而——。
「你真是個怪女孩,爲什麼對我說這種話?」
「就算沒幹這些事,最近幾天也沒休息過。這兩天內我一定要喫到那四個纔行。」
吸血鬼無須親自造訪,便能叫來行動自由的犧牲者。可是,一般犧牲者都由窗戶出去,不會故意取道可能有人在的玄關。這是盲點。再加上,窗戶又有奇怪的影子。是陷阱!
八副臉孔圍繞在一張牀邊。
這是不可能的事。那種凶氣只可能被打散,絕無可能被消滅。它的碎片——殘存的精神能量,只會變得如瓦斯氣團般停留在空中。但如今它杳然無蹤。看來好象它未曾出現過一樣。
「好吧。」
莉娜忽地換成認真的表情。
「好象無論如何都不能換下那可怕的表情哪,嚴肅先生。我來幫你做個預言。」
他瞟一眼被破壞的門和倒地的女子後,接着身子躍出窗外。
「聽說你要去『都城』。」
面對這別有深意的問題,D再度辭窮。無論如何他都對這名少女沒有辦法。
D的視線盯住通往鄰室的門。身着睡衣的女子起身朝向他。赤紅如血的目光射向D的身體。因爲主人伸出了邀約之手。
悅耳的聲音響起,D的劍刃被灰影掄起的長劍擋下。兩人的臉龐拉開距離,猶如劍上飛散的火花。
「喂……喂……」莉娜發出完全不合氣氛的親熱語氣,意味深長地用手肘頂了頂D。「如果在五天內結束工作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離開村莊?前途可能會是玫瑰色的喲。」
「沒錯,我可是很準的呦,恩……啊……嘿!成了。」
一翻過身來,便看見庫歐力蒼白的臉龐。穿着破爛衣裳的胸口微微上下起伏。既無傷口也無出血,但看得出他的高大身軀瘦了一大圈。臉頰因急驟消瘦而塌陷,身上顯得瘦骨嶙峋。
兩人坐上馬車,D握緊繮繩。
然而,新吸血鬼獵人要求進行的,是以凱瑟太太做誘餌誘出妖魔這種危險的計劃。不僅如此,還要求讓莉娜三人一同在場,雖不用待在同一房間,卻也必須在近處。若非村長一再保證,保安官定然反對到底,甚至不惜動武。自古以來,用與此相似的方法,不僅未能打倒目標,反而連埋伏者亦慘遭毒牙,甚至全村化爲吸血鬼,這種例子屢見不鮮。最重要的,是因爲保安官的所得,若連同「都城」送來的物資一起合計,將是一般村民的五倍。這可不是一份可以輕易讓與他人的工作。
「頭」轉向了D與女子。
「記憶力和聽力都很好,」D用平常的聲音說,同時向通往村莊入口的街道看去。「差不多了,再不走天馬上就黑了。該是襲擊剛纔那位女性的妖魔出動的時候了。」
聽到D的話,其他人站了起來,可是三名自警團團員卻面露不悅的表情對此毫不理睬。D對他們投去森冷的視線。那三人雖未和D的目光相對,卻覺得背脊發寒,於是連忙驚慌起身。
想不出所以然的D行動起來。
它現身於室內,猶如要同D會面。
D的神經馬上繃緊了。
馬車不久後由村莊的後方來到道路上,在一間面朝道路的小屋前停住。裏頭毫無燈光,孤零零地擺着堅固粗笨的木製長椅,風將雪吹入其中。
「我們有責任保護這兩位。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
鄰室響起驚叫。
「繼承貴族的血統好辛苦呦。連小鳥都不會靠近你,你看,雖然你是像平常那樣走路,雪上的腳印卻都不到我的三分之一深。而且在那個廢墟……」
上鎖聲消失後,D立即把右拳舉到了嘴邊,對準桌子上的油燈。玻璃內側的火焰隨着輕微的吐氣一起消失。房間落入黑暗中。
銀色流星劃過!
「因爲他不喜歡待在家裏。不過自警團和青年團已經全體出動了,我想馬上就能找到他。」
眼角一瞥遭到自己一擊而昏迷的女子後,D拔出長劍。等着他的卻是意外的結束。
「放心吧,保安官,」村長拍拍他的肩膀,「我叫來的男人不會有問題的。」
雙方間隔約三米一齊着地,落地的同時,兩人間的空間脆聲接連蕩起。灰影身處空中時將劍咬在口裏朝D放出鋼鏢,卻遭到D以飛針擊落。
他猛然轉向窗戶。
D亦跟了出去。
「抓到後把他也一起帶來這裏,要是吸血鬼來了的話,他們三人的嫌疑就洗清了。要儘快。」
「還沒抓到庫歐力嗎?」
「差不多是來訪時間了,所有人都到鄰室去。」
保安官的話,是在擔心:萬一D被擊倒,不僅衆人詛咒的死亡將侵襲凱瑟太太,還會產生其他犧牲者。
「可是,應該曾經哭過吧。一定有很多痛苦的事情,對吧?我能明白。」
「喂!你爲什麼都不笑呢?笑一笑會有損失嗎?」
雖然僅能聽見風不停拍打的聲響,不過D的耳朵還是注意到了其他聲音。
「不是也沒關係啦。我帶你去村裏我最喜歡的地方。」
非人的呻吟聲自灰色人影的喉間乘着寒風流瀉而出。
「這就麻煩了。」
詭異的人影全身上下僅露出令人畏懼的脣部,嘴角冒出兩顆獠牙;不可思議地,從女子頸上的傷痕中,鮮血正呼嚕呼嚕地被抽吸升起。在看清這狀況的剎那,D的右手射出了白光。
屋中滿是凌厲的殺氣。
「我不是躲在你身後嗎?」
村長一面叮囑,一面對莉娜和教師投以傲慢的一瞥。範「恩」了一聲點點頭,瞪了一眼D。惡毒的憎恨化爲旋渦迴旋纏繞。因爲範已聽說了他和海克帶頭的青年團衝突。
莉娜凝視着他散發出冷冽光芒的眼睛,覺得臉頰猛地發燙。雖然眼前的青年是位美麗到足以令人感到害怕的美男子,但她直到現在才發覺。
「你在替我高興嗎?」
「恩!首先,我要睡上一覺。」
「有可能……上車。」
鋼鏢上有曲狀鐵釘向四周突出。獵人與專門捕獵地面妖獸的獵人的一般用法是將其灑在地上;但技藝高超者也可將它作暗器使用。熟練的人能在一秒內射出三枚,全數達在十米外直徑五釐米的小圓內。若以貴族特有的怪力來投射,則其發揮出的威力,足以和能射穿巨龍鱗甲的麥格農手槍相提並論。
D的左頰上留下一道紅線。
可是,令D負傷的灰影卻腳步踉蹌着後退了數步。不知總算探出雲間的月亮,是否看見了他按住臉部的左手拇指已從根部消失。
雙方將劍尖對準對方的眼前,紋斯不動。
訴說嚴冬餘威的寒風隨着喊叫聲一齊傳來,這場強人與魔人的死鬥不知何時完結。
一聲轟響命令戰鬥結束。
D的上身微微搖動。緊張的局面被打破。正欲驅前的灰影忽地停頓下來,接着後躍入空中。
灰影越過石牆消失在黑暗中,速度猶勝疾風。
並非是他畏懼射穿D身體的槍支再度開火,而是因即使D腹側遭逢重彈擊中,他的劍尖依然不動的關係。
格外強勁的夜風吹散了敵人的氣息,D的長劍繪出了平滑的曲線,收歸入鞘。外套右側腹部嚴重碎裂,顯示麥格農手槍的命中處,但美麗的臉龐上卻毫無任何表情。
窗戶邊各式的叫喊聲混成一團。莉娜和村長的聲音中,混着保安官大喊自己射錯了的辯解聲。
D走近躺在窗下不動的庫歐力,輕輕抱起他。雖然只是在必要的場合使用左手乃爲優秀獵人的特徵,可D毫不在意地漠視了此一理論。
D對正想跳出窗外的保安官制止道:「追了也沒用。」
「那女人如何?」
「還活着啦!」莉娜一邊達量着被搬到牀上的凱瑟太太的脈搏一邊說。
悄寂無聲,D落入房內。
「讓這孩子睡吧。」
「我沒射中你嗎?」保安官交互看着自己手中的武器和D,開口問道。D沒有回答,把庫歐力交予莉娜。
「D——血!」
「馬上就會好。發生了什麼事?」
「這樣總算可以開始了。」
聲音的主人精疲力竭地坐在門板已消失的門口,正在劇烈喘息着,臉上有數處擦傷。檢查一下他的手按住的後腦勺處,發現他受的傷教重。
「在這……」
「你問發生了什麼事我也不曉得——只覺得身體突然浮到空中,接着就撞在地上了。我纔想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哩。」
「至少,這樣我和莉娜都洗刷嫌疑了哪,」說完,看到庫歐力後不禁瞪大了眼睛。自警團三人也搖搖晃晃走了過來。在開始喧鬧起來的房間中,只聽見D彷彿沒發生任何事的平淡語氣說了一句。
「不知道,」莉娜搖搖頭看了村長一眼。看來莉娜並未受傷。村長的額上腫起一個大瘤。
「麥亞老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