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地逃亡

「——D」

蜜雅茫然呆立，眼瞳中映出兩隻獠牙。那不該看見的獠牙，不希望看見的獠牙。

「這不是真的……」她喃喃自語。「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不，這是現實。」坎茲爬上一階樓梯，把蜜雅護在身後。「往回走，蜜雅。」

「不行啊，出口只有那裏！在找到另一個出口前，我們就會完蛋的呀！」

兩人的腳已變得如棍棒僵硬。

「讓開，D！」坎茲喊道。「我知道即使和你動手也沒有勝算，但這是另一回事，因爲我不想動手。」

原本把D當做半吸血鬼而加以嫌忌的青年，已經對D懷有了敬畏感。儘管D露出了另一種本性——貴族的獠牙，這種心情也仍未動搖。他並不想舉起鐵箭或是伸縮刀。

D猝然前移。

炯炯生輝的鮮紅雙眸射向兩人。這一剎那，坎茲決意守護蜜雅。

他舉起左手，鐵箭「颼！」地灼劃空氣射去。不可能被擋下的這箭，在D胸前被抓住。

同時坎茲已然躍起。

在他決定「要戰鬥！」的瞬間，他腦中浮現的唯一戰法，便是封住D的手。

換言之，他已自行砍下左手，只剩一隻右手。只要讓他連右手也無法使用，在那手恢復自由的數秒內，D便不得不承受坎茲的攻擊。坎茲的勝機之在那裏。

D擲開鐵箭。坎茲在D頭上用伸縮刀往他頸部砍去——要砍中的前一瞬，隨着「嗚！」的痛苦叫聲，青年的身體在空中一轉。

坎茲砰然摔落D腳邊，左肩上插着黑色箭矢。是他自己射出的箭。

因爲D沒扔掉接下來的箭，而是將它回射給坎茲。

D靜靜俯視痛苦的坎茲，面容上的美麗唯有變化；然而，只見他眼瞳中浮現憎惡的波動、駭人的飢渴。

他伸出右手抓住坎茲脖子。

「嗚啊啊啊啊！」痛苦的叫聲往上流移。

「真是傷腦筋——可是，你和D分開了這麼久也還能活下去？」

儘管知道他會說話，這狀況仍有些令人發毛。

D沒有回應她含帶安心與淚水的叫喊，抓住坎茲的肩膀讓他站起來後，D便走到前面爬上階梯。

「你騙我?! 」

這，是她所熟知的吸血鬼獵人的聲音。

「不，來了。」

「六十天。」

「帶我去那傢伙那裏。」

「囉嗦，你這妖怪！」

他爲日光包圍的面容與身影俊美無比。蜜雅的大腦完全陶醉呆滯，等她想到這光景這是日光內蘊含的危險性時，已是數瞬之後的事。

「是啊。」蜜雅仰望頭上。

對吧，D？

「你不是爬過好幾次了?! 」

「老實說，很浪費。」聲音說道。「就算是那傢伙要造出這設施也不知要花上多長的歲月呢。唔，大概要一千年吧。」

「沒什麼，上去吧。我跟着你走。」左手說道。

「嗯，勉勉強強啦。」

「這裏。」

陽光包圍一行人。

「胡吹大氣，誰這麼說了？」

沒有回應。

「那個……是假的。」

比起紮在D大胸骨下方一帶的坎茲的伸縮刀，D的眼神讓蜜雅更感衝擊。

這是聳立村外西方羣山中的一座，海拔一千五百公尺，山頂部分四季覆戴白雪。

「好像沒問題耶。」

「小子，別多管閒事！」左手嚇唬他。

「可是什麼？」D稀罕地問了。

蜜雅走下白雪斜坡，層層回頭。立於岩石旁的黑衣青年身影漸次遠離，爲吹來的雪煙隱蔽。

嘴脣猛然張開。望見D口腔中的一片鮮紅，蜜雅感到一陣暈眩，因此——

「那你們走吧。」

儘管如此，人還是很好的蜜雅依然彎下腰，受不了似的撿起左手。

蜜雅「咦？」地皺起眉頭，耳邊聽到遠方有低重聲響傳來。即便沒有方纔的噴嚏，顯然雪坡也極易崩塌。

似乎在地底設施中東奔西跑的期間內，已經過去了一個晝夜。

「你忘了和另一個你的約定了嗎？要是坎茲那羣人裏只要有一人平安離開了，你在三天內就不能進入這設施。」

蜜雅想按住嘴巴卻已來不及，連仰頭的時間都沒有，一個大噴嚏就從她口腔裏爆出。還好她忍住了第二個和第三個。

「D……」當她喃喃低喚時，腳踝被拉了一下。「幹嘛啦?! 」

「你自己過去啦，感覺很噁心耶！」

坎茲伸出左手。不用說，是在用鐵箭對準它。

「走吧，蜜雅。」

「我不會毀約。」

「遇難了的話，嘮嘮叨叨也不會有用的。」坎茲搪塞過去。「重要的是趕緊下去。」

看來，地底設施擴大得不僅止於「紅色荒野」，連村莊與村莊周遭也被包含在內。

「D，你要回來。」蜜雅說道。吐氣凝結的白霧讓D的身影朦朧霧化。「我會在下面等你的，你一定要回來。」

「是喔。」蜜雅莫名其妙地認同後，一面不停注意着下襬一面開始爬上階梯。

「總算是把人送到外邊來了。」沙啞聲音在黑暗中說道。「好了，接下來要怎麼辦？」

坎茲拉起她的手腕。

坎茲搖搖頭。

「逆轉能源線路的流向。」

蒼空悠悠開展。這篇天空和太陽會保護我們的——蜜雅如此想。

青年的頸子，就在他嘴脣前方。

「欸？」

「幹、幹什麼啦?! 」

「嗯嗯，沒問題的。」坎茲挺起胸膛。「以前我爬上這裏好幾次過，包在我身上。」

沒有放鬆了肩膀。

「陽光會燒灼貴族的身體，給予他們比我們被火燒更嚴重的痛苦。可是，陽光中含有神奇的力量，似乎會讓貴族無法不喜愛它。證據就是，曝曬於陽光中死去的貴族全都帶着笑容呢。或許是陽光中的某種力量，把貴族血液中潛藏的兇惡殘忍給燒光了也不一定。」

「破壞。」D淡淡應道。由於他說得太過乾脆，所以另一個聲音在「哦。」地淡然回話後，才又驚叫道：「什麼?! 」又說：「破、破壞這裏嗎？」

「好了，要從哪兒下去咧？」

D用一隻手就把坎茲舉在空中。伸縮刀從坎茲手上落下，發出清脆聲響。

「D——你好了！」

「怎麼？」

「爲什麼要這樣?! 這斜坡很陡的啊！下面的雪大概也是硬的，而且很容易發生雪崩。對不知道路的人來說太危險了！再說——」

「開始動工後，整整隻花了六十天。」

兩人點頭。

除了仿如爲山所穿的蒼穹，以及點點星散的黝黑岩石外，純白色世界包圍三人。出口正設在巖塊之間。

「不——只是，這麼巨大的設施要怎麼破壞？照我計算，它在地下的總深有三十公里，東西南北的長也各有三十公里哪。」

「啊?! 」大叫後往下看，蜜雅倒吸了一口氣。

「等一下——你不走嗎？對了，你還想回去那裏是吧？」

「胡說什麼，難道你沒有左手嗎？快帶我過去！」

「這樣啊。這麼一說，這裏也是那傢伙造出的地方哪。唔，也難怪你會知道，歲月的記憶直到現在也還被刻印在空間裏呀。可是啊……」

數秒內——兩人側耳傾聽。

雖然沙啞聲音在蜜雅腳畔說道「沒錯哪」，但她只理解到這一定是D。

「話先說在前頭，如果遇難了都是你的錯！」

對於半吸血鬼體內流淌的貴族之血，陽光會帶來致命效果。

「走吧。」D的話語沉靜，卻宛如風刃。

看了四周的光景後，坎茲驚叫道：「這裏……是吉里拉山！」

「你不能移動嗎？」

「哇！」左手大叫後從蜜雅手中跳起，落到雪上，揚起一陣雪花往D那邊跑去。

然後，她小聲地，不想被任何人聽到地說——

「好冷。」蜜雅想伸手抱住兩肩，同時她看向D。

跑過去的左手在D腳邊往上跳，緊密接到左肩的切口上。

不論是自己大喊「不要！」的事也好，自己拾起伸縮刀刺向D胸口的事也好，她都沒有印象。

「會下山嗎？」他問兩人。

從母親那裏聽來和貴族有關的話語，在她耳朵深處復甦了。

「還有其他地方？」

★ ★ ★

「喂，那小子是殺人狂唷——快宰了他！」左手自然舉起指着坎茲，但D隨即又放下左手。

蜜雅跟在坎茲後面正要開始爬樓梯，腳踝突然被人的手抓住。

「做得很好。」

此時，一道虹色光芒閃過兩人眼角，但凝神細看卻又什麼都沒有。

切痕消失，轉眼間回覆原狀。D對那看也不看，沐浴陽光中。

爬樓梯途中所殘積至今的狂亂黑暗，在日光中消融得無影無蹤，蜜雅爲此感到驚訝。

「是呀。」

美麗獵人站在離岩石不遠處，仰望頭上。

「真是的！」

「別弄了，蜜雅，我來拿過去。」看到整個經過的坎茲對她喊道。

回過神時，她正在下兩階臺階的地方看着兩人。

然而，俊美獵人毫無畏懼地望着陽光，也沒有用剩下的一隻手支撐身體，而是穩穩站着。

因爲D自肩而斷的左手①正抓着她腳踝。

坎茲的話讓蜜雅不禁愕然。

「可是——」聲音中途斷去。稍後再響起的話聲，含帶着令聽者心膽俱寒的恐懼。「難道，你……」

坎茲拍了拍生氣的蜜雅的肩膀，他正在笑。蜜雅臉上也露出微笑。

儘管遲早必須再度回到地底，這篇蒼穹與陽光也會驅逐黑暗。

沙啞聲音沉默，一會後又說：「唔，的確那樣做的話，倒流的能源就會集中在爐心，只要超過了容許量，就會轟隆爆炸——可是……」

★ ★ ★

在從山頂往下直線距離一百公尺處，兩人停下腳步。

沿着岩石走的路線十分容易打滑並且消耗體力，還會割傷腳部。兩人爲了撐住失去平衡的身體，而抓着岩石的雙手也十分疼痛。

「你很行嘛。」坎茲看見蜜雅在用手帕包起掌心和手背，佩服地說了。白布上一下子便滲出了血。

「纔沒那回事呢。」

「你那鞋子是平地用的，但你還是走得像只小鳥般輕巧。」

「因爲我要採集魔法用的草類和藥草啊，所以爬山爬習慣了。」

「就算是那樣——」

「我的事不重要啦。勇敢的大哥哥——想想辦法平安地下山吧。」

「喔、喔！」坎茲回答了，卻奇怪地有些結巴，那是因爲「勇敢的大哥哥」這個詞產生了效果。雖然蜜雅不是刻意說的，但對坎茲的心臟和腦袋卻產生特殊效果。他注視蜜雅的眼神火熱，臉色亢奮。對這名勇敢的年輕人來說，似乎是頭一回戀愛。

然而，無論坎茲燃起的熱情中再怎麼充滿年輕人的活力，令他如此的當事人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瞬間熄火。

「我好像有奇怪的預感。」

「是嗎？因爲你是占卜師嘛。」

他已從村裏同伴那聽說過蜜雅的事。

「占卜師是我媽媽，我是候補的。」

「你媽媽應該很漂亮吧。」

「嗯嗯。」蜜雅愣愣地笑了，說：「謝謝。就算只是客套話我也很高興。」

儘管美中不足的是她並無絲毫高興模樣，但坎茲並不介意。

當在地底魔窟看到她時，由於精神緊張，所以沒注意到她是個可愛的女孩這種事；但如今在陽光中的遼闊世界裏看着她，那閃閃動人的秀髮也好，櫻色雙頰，小巧瓊鼻那惹人憐愛的線條也好，薔薇色的雙脣也好，都包裹在朝氣蓬勃的金黃陽光氣息中。

坎茲突然陷入自己和蜜雅並非正在驚悚逃離，而是約好了來一同攀登白銀山的錯覺。

雪白冰風撲打他的臉頰，切肌割膚的寒氣滲入體內。

「這石頭的切面總共有六十二面，在裏面，會顯現三個我們之後會遭遇的主要災難育；要是沒事的話當然就不會出現。然後這些針呢，是用來刺這顆石頭的。本來應該是刺不進去的，但是可以刺穿一次。由那個切面的位置，可以知道我們該走的路——方位。」

在道路的中央處，D停下腳步。

不逃不行，現在就得馬上到建築那！

「行了。」蜜雅不禁叫了出來。鐵針確實刺入多面體的一面中，還刺出了對面。

不知不覺中，D走完了通往巨大無儔的豎坑的道路。

最令她高興的是，從百年多前便一直不斷過度使用的溫度調節裝置，一打開開關就運轉了。房屋的哥哥角落甚至還注有不凍油，容易損傷處也做了完美的補強與修理。

「要怎麼做？」

「可是，這設施的損毀狀況，恐怕就算是那傢伙也會嚇到吧。破壞者是誰？是貴族裏的反對派嗎？」

——D。

「真奇怪，不應該這樣子的呀。這樣就變成我們沒有可疑前進的方位了。」

聽到左手傳出的沙啞聲音，D仍舊注視着前方的晦蒙幽暗不動，應道：「那傢伙就是如此設計的，大概也算計到了復活的事。」

D與那話聲被染上了藍白光彩。

蜜雅朝大雪吹來的方向凝神細看。

死掉了嗎？怎麼可能？——然而坎茲的反應卻只能作如此想。

她也想到可能是假D，但從浮現他面容數瞬後便破裂粉碎的寶石，傳入蜜雅直覺中的那印象——卻是真正的D。

阻擋蜜雅兩人前進的妨礙者是他，這究竟是何意味？

當轉向左後方之際，在頗遠處的巖壁上，蜜雅看見了明顯擁有人造角度的結構。

「呀?! 」蜜雅驚叫後退的同時，那張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的拳頭猛力敲打窗戶。

從布袋中取出的東西，是被裁切成多面體的黑色石頭與數根鐵針。石頭燦爛反射陽光。

惡鬼的貼在窗上。

「是我。」

「如果說的是『能知道嗎』那還沒關係，可是說『辦得到嗎』就不可原諒了！那是侮辱！」她毫不留餘地地挑釁。

聽到蜜雅的可怕話語，坎茲並沒有反應，因爲他無法反應。此時的他，在自胸部以下的所喲地方，感受到宛如身體被切開似的劇烈痛楚。

恐怕是使用過這裏的最後一批人所做的。蜜雅爲未曾謀面的他們的細心深受感動。託他們的福，自己、還有自己拉着兩腳拖來的坎茲，都不用受凍。而且裏面的架子上還有防寒服與保久食品，這些裝備要下山綽綽有餘。

爲了尋找適當的場所，蜜雅四下張望。對這座雪山，她曾有何母親一同攀登數次的經驗，她也習慣露營。坎茲應該帶有能挖掘雪洞的工具。蜜雅並沒有放棄。

在宛如張起白紗的朦朧彼方，她看到了像是人影的東西。

蜜雅俯看倒地青年的眼中，開始湧現焦躁與絕望之色。

沒有回應。

「來了、來了。」

看不見東西的蜜雅毫無窒礙地拿起針，高舉到置於巖上的黑色寶石上方。

★ ★ ★

她連忙量取脈搏，但也沒測到心跳，瞳孔也已經放大。

戰慄拂過蜜雅心中。

蜜雅其實已經不知改如何是好。

「嗯？」

不能再拖下去了，然而卻沒有搬運坎茲的辦法，蜜雅也不想丟下他。

感受到唯有真正占卜師才能醞釀的儀式性莊嚴氣氛，坎茲倒吞了口氣。

因爲她記起了此地雪山中流傳的傳說。

她搖搖坎茲，隨即又站了起來，喃喃說道：「果然還是沒用呀，只能搬他走了——還好是雪地。」白煙如霞靄般撲拍她臉頰。

下一瞬間，針無聲下刺。坎茲覺得在下方的黑色寶石好像轉了一下。

「在這下面吧。」

在找到人後，會將其帶回雪中巢穴，喫得連骨頭都不剩的雪地魔人——喀藍多魔，她記起了這樣的傳說。

坎茲轉身對蜜雅說了：「快走吧。」此時占卜師的女兒正雙膝跪在黑巖上，剛從上衣口袋取出個色澤如虹的布袋。

「你也知道我不知道的事，彼此彼此。」

那個美麗的獵人究竟是什麼人？

蜜雅回到牀旁，手按坎茲額頭，檢查瞳孔。身體業已冰凍，當然也全無脈搏，瞳孔也已放大——他已經死了。

那是幽晦慘白美麗絕倫的妖風——這風隨附在一名年輕人的面容上。

讓突然倒下的坎茲躺到巖蔭裏後，蜜雅拍了他的臉頰好幾次，卻沒有任何反應。

黑衣衣襬如翼開展，俊美無匹的人影往黑暗深處落下，彷如魔鳥。即使前方等着他的乃是地獄，這名青年也必定會令地獄鬼卒深受震撼。

這建築一如她所料，是古代的避難所。由門口的門板來看，是個超過百年以上的久遠物品。而現在，風雪正輕輕洗刷着混凝土造的外牆，沒有一點滲入屋內的牆壁與天花板。

他望向風吹來的方位，看到純白濃霧形成宛如詭異立像的形狀。

她如貓咪般楚楚可憐的雙瞳，散發出氣勢洶洶的目光瞪着坎茲。

爲何是他？光是一想，蜜雅的胸口便彷彿爲不安所壓堵，宛如自己的勇氣也會步上與寶石相同的命運。

★ ★ ★

視野驀地一暗。蜜雅回過身，懂了口氣。窗外不知不覺間已爲大雪所覆，因爲風向變了。

「等一下，我占卜一下看看前面路上會有什麼。」

雪煙轉濃。

只見黑色的寶石整個表面，以針貫穿的部分爲中心，佈滿瞭然如蜘蛛鋼巢的白色細線。

「爲什麼突然這樣？」

蜜雅也馬上露出了笑容。

在呼嘯吹過的風與青藍光濤中，響起了嘶啞聲音。

「啊？」沙啞聲音中帶上了驚訝語調，接着，左手又更低沉、呻吟似的說道：「——這我可不知道哪。」

也就是說，可以使用的手段只有野營而已。要等待雪煙過去。儘管雪煙是降雪的前兆，但去想下雪的事也於事無補。

要是沒有這個避難所的話——蜜雅輕撫胸口，臉貼近窗戶。

雖然他怒吼的聲音氣勢十足，但蜜雅的回應卻更猛烈。

「啊——!? 」她驚喜地叫了一聲，之後又止住了正要揮舞的雙手，因爲排成一列的數個人影，沒有顯現出任何像是冒雪前進的人類模樣。明明沒有帶任何像是登山用裝備的東西，卻沒舉起手遮雪，只是默默往這走來。體型也矮胖得有些奇怪，所有人的頭看來彷彿直接壓在胴體上，還嚴重駝背。

她把寶石拿近，用彷彿要看穿它的視線仔細瞧着。

「我有點擔心那兩人怎麼樣了哪。」

然而——「裂縫?! 」蜜雅愕然的聲音馬上爆了出來。

「好像很有趣，快做吧。」坎茲的表情變得充滿好奇心與期待。這少女的所作所爲，都會在他心中甜蜜無比地迴盪——這就是戀愛的魔力。

「是能源線路的一個分支唷，而且還只負責搬運極微量的能源而已。」沙啞聲音說了。「那能量大約是四兆五千億焦耳，瞬間釋放的話，大概能炸掉兩顆行星吧。這還只是九牛一毛。」

上提的眼角，彷如死人的渾濁眼球，咧成月牙形的嘴巴，嘴中露出的黃色齒列。那張長滿濃密白色硬毛的臉孔，比蜜雅所知的任何妖物都來得兇暴殘忍而有智慧。

「……」

「是呀，爐體就在那。」

「喂！」

五十分鐘後，透過建築物的窗戶，蜜雅俯視爲雪煙覆蓋的下方岩石區，然後嘆了口氣。坎茲正躺在簡陋牀鋪上。狀況毫無變化。

「你知道嗎？那是螺栓鎖緊的聲音、斷裂的雷射線路連接的聲音、電子神經迴路開啓的聲音——這座設施正想要復活哪。」

「你幹什麼！」

★ ★ ★

D翻越護欄的動作，看來宛如他不具重量一般。

「我知道了，對不起啦。」坎茲乾脆讓步。儘管搞不大清楚，但似乎是自己的錯。

他當場被打了一巴掌。由於距離太過靠近，也由於他認爲這女孩不可能會動手的想法，所以完全無法躲開，也有蜜雅絲毫沒露出任何預備動作的原因在裏面。

打量四周，便發現似乎有濃霧以及會令人忽視的稀薄雪煙，正飄過有方斜坡往這用來。右邊則是雖不明顯，但已開始在滑落的雪面。現在並非是蜜雅能獨力下山的情況，而且她也不打算扔下坎茲。

「喂，你要幹嘛？要從這裏下去嗎？就算是你——」

硬質聲響如波浪般自某處湧來，擴散到廣大空間中。

蜜雅閉上雙眼，宛若無形力場的氣包圍了她嬌柔的身軀。

由於寶石所造成的驚訝，蜜雅並沒注意到這件事。

「等一下，就連我也跟最初的記憶殘缺不全的嬰兒一樣啊，難道就是那個時候的事嗎？不對，等一下，和你在一起這件事，是——」

約莫兩人合抱的光束從不知位在哪裏的天空高處，往地底的黑暗延伸。

「辦得到嗎？」纔剛問完他的臉頰就「啪！」地一響。

「看得到呢，看得到妨礙物的模樣——是個人臉。」過了一會，蜜雅像突然窺見地獄的活人，驚慌無比地尖叫「——D?! 」

「沒關係的啦——你看。」

「有了！」蜜雅一個彈指。「起來一下啦！喂！」

然而，直覺卻告訴她不對。人類若死了的話，會有某種本質性的存在離開肉體，而人們把那稱做靈魂。因此，屍體會變得完全只是空殼。由於身爲占卜師的母親也在兼任葬儀司祭長，所以蜜雅從小就在幫忙過程中，看過了數百具屍體。毫無例外地，實體都只是空殼。

D默默走向左方的護欄。

可是要怎麼帶着坎茲？

坎茲卻沒有那種感覺。讓人之所以以爲人的某種存在，依然在他肉體內部保有命脈。那正是生命的證明。所以蜜雅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帶他回村；但卻有一股風，令這火熱決心一如沙上樓閣搖搖欲墜。

是那些東西，是在雪煙中行進的妖物——喀藍多魔，它們隨着雪煙的轉向來到這裏。又或許是其他只喀藍多魔也不一定，但對蜜雅來說都一樣。

門口的門板碰碰作響。當蜜雅轉向那的同時，天花板也發出聲音。兩邊都是敲打聲，敵人數量不明。

蜜雅往裏面的倉庫衝去，抓起螺栓步槍。

螺栓槍的操作與裝填彈藥發射的一般來福槍不同，一如其名，是用壓縮空氣的力量射出螺栓。因爲火藥式來福槍的巨大槍聲，可能會輕易引起雪崩。顯然避難所的使用者們——或許該說是設計者們，將做得盡善盡美當成了本分。

一看旁邊的馬口鐵罐，裏面留有整整一打五十發的彈匣，以及單個瓦斯氣瓶。抓住罐蓋上的把手後，蜜雅回到兼做客廳的寢室。罐子極重，蜜雅腳步蹣跚。

她進入客廳的剎那，窗戶玻璃破裂。破裂聲與衝擊波迎面撞來，蜜雅扔下罐子，一隻手遮住臉。

又隨即挪開手。

從窗戶可見喀藍多魔的上半身。敲出的破洞不大，它想用伸進來的右手裏握的石塊打碎其他玻璃。

剩下三扇窗戶上也有露出獠牙的猙獰面容。

蜜雅舉起瓦斯驅動的螺栓來福槍，叫道：「別過來！要開槍了喔！」

堵着窗戶的魔獸發出一聲獸吼，並朝她伸出右手。

「不用！」大叫的同時，蜜雅扣下扳機。

在對空蕩蕩的扣空手指觸感產生戰慄前，蜜雅先注意到了可怕的事實。來福槍裏還沒有裝填彈匣跟氣瓶！

「等一下！」扔出連自己都覺得白癡的臺詞後，她單膝跪地，倒轉來福槍，從罐子內取出氣瓶塞入槍托底部的裝填孔。只要是邊境的女孩，每一個都會運用數種武器。獸吼聲極近。氣瓶OK，蜜雅撿起彈匣往扳機前的裝填口插去。

彈匣卡上的喀噠聲悅耳無比。

當蜜雅架槍上肩站起時，一團白色在她眼前着地。

隨着撕裂鼓膜的咆哮，那隻魔獸將破壞玻璃的武器往蜜雅扔來。

蜜雅覺得在左肩感受到劇烈衝擊之前，自己已扣下了扳機，但她無法確定。

那魔獸的臉部以鼻根爲中心凹陷成研鉢狀。

它頭猛地往後一仰，同時在身後的牆上撞個稀爛。

無庸置疑，即使是在貴族的世界裏，能支撐該文明的能源也是最重要的課題。

兩步。

①：上集書末提到斬斷的乃是左掌，但與此處又說是自肩膀斬斷左手，姑且照原文譯出。

「貴族的象徵就要消失一個了呢。」

一步。

看不見的力場遮在D前方。「反力場（anti force field）」——碰到它的物體皆會消失。

若在平時，D會捏緊拳頭，但這次他只是馬上轉身回行。

★ ★ ★

瞄準靠直覺，由於來福槍的重量，瓦斯的反衝力幾近於零。

那是能瞬間消滅一切物質的十億度熱線，但它在觸及D身體的同時，便失去了熱度。藍色墜飾在D胸口處靜靜放光。

迴路切換，搖曳爐的所有能源於千分之一秒內，集中到鑲於爐底的黑盒子上。

聽到他的語氣，從左手那傳來了異樣的戰慄。

這樁偉業由於太過慘烈，最後被神祖本人下令譭棄開發記錄，歷時了五千年才大致完成。

不知左手的喃喃自語，在D聽來如何？

空氣「滋——」地震動。

「那就去問其他傢伙吧，問比我清楚這裏的傢伙。」

還有三步。

位在兩人面前的，乃是巨大的漆黑深淵。

「那在哪？」

因爲來福槍的微弱衝擊把她的身軀壓到門上，那力道又從門板倒彈回體內。蜜雅右加肩的骨頭有了裂縫。

剩下最後的碉堡——「血之封印」，是僅允許繼承神祖之血者通過的障壁。

「哎呀！」沙啞聲音喫了一驚。

「還是頭一遭看到，這就是『搖曳爐』吧？據說是使用了宇宙人的科技，還搞了個出人意料的玩意哪。」

之所以說不可思議，是因爲圓筒從下到必須抬頭仰望的頂端爲止，足足超過了一百公尺以上，但看來卻彷彿無視於三次元的幾何學，整體帶有微妙的歪曲。

在以不老不死爲其「存在理由（raison d"être）」的貴族裏，有近十萬人在這次開發中衰弱而死，這個事實的回報，便是推翻了原本證明永動能源是不可能的嚴峻物理法則。

蜜雅的身體撞到倉庫的門上停了下來。她用力站穩兩腳，撐住正要往下滑倒的身體。移動左手想舉起來福槍，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譯註：

原本佔據、聳立在那的貴族象徵，忽然消失了。

突然，電腦意識到被封存在其機構內的「最終指令」即將發動。只有這項指令能無視電腦的意志，優先於一切狀況。

「去哪了？」沉默回答了D的問題，接着D又問「是夢魘？」

螺栓「咻！」地被射出，以三馬赫的速度正中第二隻的胸口。

當下一匹從相同的窗戶跳進來時，蜜雅只能用一隻右手握着來福槍。她背靠門板站穩住身體，吐了口氣，同時舉起來福槍。要用一隻右手固定連彈匣在內共超過四公斤的重量，將近不可能。

身爲守護者的主電腦看出這名侵入者非同小可，它取消接下來的攻擊後，讓所有技能專注於防禦模式。

其中的一座，如今正聳立於D眼前。

首先成功的，是由應用數學與幾何構成的異空間而來的能源，但這約在一千年後，便因自「彼方」而來的奇怪生物攻擊而放棄了。

D眼前聳立着不可思議的圓筒。

在以通常形態獲得的能源中，最接近理想的，是利用了增幅器的太陽能，而這實在是極近諷刺之事，所以基於一種倫理觀，他們着手開發具有根本性差異的能源來源。

這座裝置能實現無中生有的物理學夢想，但即使具有了貴族的高超文明水準，建造數量也僅有三座而已，因此分別被設置坐在隱祕至極的場所。

它能製造堪稱「無限」之能源的祕密，就在於某種歪曲與震動。爲了從幾近無限的組合中選出最理想的形態，貴族的科技力量整整費時了五千年。

用來打破窗戶玻璃的武器似乎只有一個而已。

幾乎就在此事件的同一時期，直屬「神祖」的能源開發中心，在更根源性的能源開發上有了成果，亦即在永動能源上有了斬獲。

它一面從背上的射出孔噴出大量肌肉與內臟，一面摔飛出去，同時蜜雅也因劇痛失去了意識。

D飄然通過。

「十有八九。」

他毫無任何感慨模樣地走近，一陣金黃自頂上傾下而下。

「空間移動是吧……還會用討厭的招式哪。」左手呻吟似的說了。

「不、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