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死人大道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9634 字
「哇哇?! 」骸骨們口中湧現出火焰雨恐懼聲。
假D業已看出只有骨頭的人馬們,其實是由穿着漆上螢光塗料的唬人服裝辦成。
對着右邊的傢伙——假D從馬上跳了過去。
那人的手按到了插在腰部皮帶裏的釘槍上,但還來不及拔出,心臟便遭刺穿。
假D在空中「哎呀?」叫了一聲。
因爲他並沒打算這樣殺死對方。假D着地姿勢微微一亂,這也是因爲用了預料以外的架式落地之故。
灼熱螺釘自馬上射來,一個閃身令它只是掠過左肩,他往右前方——落馬的三人衝去。令人難以置信的腳力讓攻擊盡皆落空。
左邊的骸骨舉起昆蟲槍,一個邁步,欲出刀斜砍——卻沒成功,假D無意識地換了雙手的動作,但仍然漂亮刺穿敵人頸部。
這是怎麼回事?
他腦中瞬間一閃,半轉身子一刺,讓中央的骸骨當場斃命,接着是第三個。那傢伙剛扶着馬起身,舉起了雙管槍。假D朝他猛然躍去,舉刀迎頭一劈——然而,不知爲何,刀身與雙手擺出了另一種架式——
因此慢了一步。
雙管槍噴爆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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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嚇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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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朦朧聽見自己的吶喊。
他意識到雙腿、腹肌、背肌、大胸肌的絕妙擴張、平衡狀態,這一切支撐着雙臂與刀身。
滑出刀身的氣勢——完美無缺。
刀尖直角接觸門扉,滑順沒入,宛如刺入海市蜃樓。
這世界的所有能量通過D身體往刀身流入——就在一瞬之間。門朦朧模糊,失去輪廓,露出門後光景。
露出於夕暗下開展的蒼茫平原。
D注意到那與剛纔身處的世界,同時化爲了現實。
假D也坐上馬鞍;蜜雅回到馬車上。
月光下,假D蹲在地上,在爲蜜雅的臉貼上白布。那是放射線去除貼布——是骸骨們鞍裹裏的東西。
「不過——」
空虛感侵蝕蜜雅。
數千億——不,數兆頓的岩石與泥土到哪去了?D所刺穿的那座「門」,莫非就是北湖山脈?
兩匹馬與一輛馬車在月光下開始前進。
「他們是被召喚來的——被那個叫『那位大人』的傢伙召喚來的。」
但儘管如此,她卻不曉得這種恐懼與無力感會不停悄悄滲入。
「只能留下來了。就算帶她走,早晚也會被大道的氣氛侵蝕的,姿勢多賺點時間;況且你們又是特別的人。」
「也只能這樣了呢。好了,來吧。」假D拍拍馬鞍後面,蜜雅慢吞吞起身,打算坐上去。
沒有毅力的人類——精神強度不足的人類,全會被拋棄在這,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只能化爲路旁屍骸。
三人環顧周遭。宛若暖風的妖氣拂過頸部。
「對不起。」
「沒錯。」假D說道。
只能這樣而已。這名青年不會回頭,而且,他所走的道路,總是通往無休止的殺戮戰場。
「……嗯。」蜜雅牢牢握住伸來的秀美手指。
「不過太好了呢,你能平安回來。」她往上看,因爲D人在馬車後座。
「想就這樣留在這裏?覺得不管一切變成怎樣都沒關係了?」D的話不停刺入蜜雅胸中。
「被剷平?」
「喂,不會太絕情一點了嗎?」就連假D也忍不住發出異議。
數千萬年前,大自然力量所造就的大地隆起,如今竟已變成了這片平坦遼闊的土地與石塊?
「他們是一直走在這條道路上的人,是要去夢魘的哪。就我所知,行走的歲月超過了五千年,曾走過大道上的人數,高達了兩千萬人以上。」
「何時到這的?」D遠望荒涼平原。
若是在陽光下,或許還比較好,但她選擇了與半吸血鬼的兩人在夜裏旅行。
從他們腳下,一條大道筆直穿過岩石累累的曠野。
「他們不可能做什麼事的啦;要是能做的話,就會往前走或者回頭了。」
「爲啥要做這種事?那個夢魘是那麼好的地方嗎?」
「怎麼了?」問話的人是假D。
「不過,若只是條位在北方盡頭的道路,遲早都會抵達的。那名叫琇榭的女人,爲何用如此拐彎抹角的方法說明?——只說了『門』之類的。」
「據我所知,是零。」
「這是什麼意思?」
D向後轉。
蜜雅點點頭。她清楚瞭解三人對話的內容,以及自己該選擇的道路。
「累了、不想繼續走了?」冷冷詢問從假D背後傳出。
「這些傢伙是?」D下了馬車問道。
然而,若是生活於邊境之人,應當都有過相同經驗。魔物徘徊的夜間道路、滿是骸骨的主要幹道,它們的路程即使連走三天三夜也見不到盡頭。
走在前頭的兩名D隨即跑了回來。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假D點點頭。「抱歉啦,小妞,好像到此爲止了。」
「沒關係的……請走吧……我……會留下來。」
「被你這麼一說,雖然狠不下心,嗯,可是也沒辦法……永別了。」
而倒在他們周圍的屍體屬於誰,自是不用多言。倖存者爲零,因爲他們與名爲D的青年爲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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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果然是這樣呢。」數秒後,假D便是理解。
「難爲你來到這了。」D說,聲音冷然而溫柔,朝臉遭灼傷的女孩說着。「還能繼續往前走的,對吧?」
「不曉得啊。不過,他們並不是自己向來的哪。」
在看到蜜雅的淚水之前,黑衣手臂已然伸來。
「抱歉啦。」假D拉回身子,蜜雅被留在馬車上。「也就是說,這個小妞——」
「這個嘛……」
蜜雅並未昏迷,他一直看着D,眼神並非是在述說自己的痛苦,而是高興D的平安;但對那的回報,確實這種話。
「死人大道」——不知其駭人名稱的由來——這個以前整座山脈作爲障眼法的平原與道路,在月光下雖然走了又走卻看不見盡頭,只有累累岩石連綿不絕。恐怕就連因對未知的探索與希望而熱情十足的開拓者,也會陷入絕望與瘋狂。
「我應該說過別跟了。」D冷然說道。
「這是——」
「通稱『死人大道』。」左手說了。「我現在想起來了,看來好像之前從我的記憶裏被消去,直到發現了這裏纔想起哪。」
這就沒辦法了,自己是個累贅。她不停這樣想着,絲毫不想阻止頹喪的精神往更懈怠的方向走去。
「看吧。」假D往大道右邊——東方,抬抬下巴。
「那傢伙好像在夢魘進行某種實驗,所以需要強壯的人類。需要不只是肉體,連精神也有百萬裏挑一強度的優秀男女。這條大道,就是用來甄選那傢伙看得上的人類的,換句話說,就是比賽線路。」
假D回答:「是強盜團。」於是,說明了經過。
「誰消去的?」
「幹嘛了啦?」
不知不覺中,蜜雅已完全放掉繮繩。不再受催促的馬停下腳步,馬車本身的速度也慢了下來,不就後便停住。
「有幾個人到達終點了?」
「『死人大道』是吧。」D喃喃說了。
她一手按着左頰的貼布,做半身的襯衫與女用長褲都已被燒灼得破破爛爛,所幸肉體平安無事。
「太陽出來了以後我一定……」
「一直在看這邊耶,真嚇人。」假D用一點也不害怕的聲音說了。
「原來是這樣啊。」假D看向D。「這就是它是『死亡大道』的原因嗎……問問你的左手吧。」
「有兩千萬人耶?」
「就是這樣。」沙啞聲音以憮然語氣承認。「再往前走一點的話,馬上就知道了,不,就算在這裏也能瞭解。」
「那個——」蜜雅閉上嘴巴,因爲她不敢說出真正的答案。
蜜雅似乎連望向那邊的力氣也已喪失,深深低垂着頭,一道淚水從眼中流下臉頰。臉頰已眼中灼傷。
「死人大道的可怕就在這裏。有餘力的人會背起疲憊的人,帶他們一起走;可是,他們馬上會知道自己犯了大錯。也就是說,這種無力感會傳染。」
「試着刺了一刀。」D回答簡短。
更重要的是——
D沒問它名爲死人大道的由來,因爲他清楚左手不會說。
蜜雅好不容易纔坐起上半身,說道:「對啊。」
「過了一會,就會連難過自己被流下來都嫌煩了。真正的無力感就是這種東西啊——放心吧。」
假D掉轉馬頭。
「簡直就像在做夢一樣。那座巨大的山脈,就像是幻影一般地抖動,輪廓消失,一下就變平,接着在那之後就造成了這片平原。」
三人站着,彷彿能感受到月光的重量。
因爲他一直未能忘懷,對付骸骨時,自己的攻擊招式完全變成了突刺之事。
「她捱了個放射線的耳光,性命是沒有大礙,臉卻受傷了。在這沒法子治,只有都城纔有辦法醫。」
虛實完全一致了。
「沒關係的,他說得沒錯。」蜜雅勸住他。然而,在蜜雅堅強的表情上,哀傷神色卻沒有消失,因爲她做不到。
「因爲太喫力了吧。」假D搔搔臉頰。
「沒什麼,只是好像有點……空虛。我想休息一下應該就好了。」
在土豆與石塊的彼方,佔有人影。在穿着襤褸衣衫、骨瘦如柴的人影身旁的,是一模一樣的人影,而在身旁人影的隔壁、背後也都是……
「不行!」左手大叫阻止。
「說的也對。可是,這個小妞要怎麼辦?」
「可是啊,」假D來到旁邊並行,對D搭話,不等D回應又說:「你是怎麼打開『門』的?」
「受傷了?」D問,語調如鐵冰冷。在那裏的,是俊麗如冰的獵人。
「走吧。」他往改造馬走去。
「喂喂,這可不是一開始就有的耶。」假D與蜜雅相覷一眼後,十分訝異地說道。「這裏啊,本來是有山的。那山在地圖上也有標,叫做『北湖山脈』。最高峯北湖山海拔五千公尺,其他還有三座四千公尺級的山,三千公尺級的則有七座。那在一下子——對了了,在兩秒內給剷平了呢。」
蜜雅無法掩飾,同意地說道:「嗯。」
謎團化身荒涼平原的模樣,在月光下沉眠。
「——?」蜜雅愣愣抬起臉,凝視馬上的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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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呼呼吹過荒野,蜜雅臉抵在D背上,迷迷糊糊地想:這是從哪吹來的?
聯繫着蜜雅與D的,並非她的手。期初雖然有抱着他,但後來連那種力氣都消失了,如今用細繩綁在一起。其實,蜜雅已經連思考都覺得麻煩了。
D怎麼了呢?她想。聽說我的無力感會傳染。明明就算被留下來也不奇怪的說,要是再被我傳染的話,就算是半吸血鬼也不可能沒事的。
被馬搖着載到哪了?
在就要自暴自棄地想「受夠一切了,就這樣死了也好」的前一刻,她用最後一絲力氣斥責自己。
占卜師是爲大家服務的,你還沒有完成使命呀!
這是打從懂事起,便被嚴格母親所灌輸的占卜師信念。
D沒對她說上一句話。
不知她昏去了幾次、醒來了幾次。
假D的聲音,在蜜雅不住稀薄的意識中射入微光。
「啊?」
蜜雅抱住D的腰,從旁探出頭,連自己是怎麼活動身體的都沒意識到。
睜開眼瞼,視神經傳給腦部的影像,是個浮顯在月光下的扎眼形體。
沒有一絲柔和線條的人工建物遮蓋了地平線。
「聽得見嗎?」D問。
「嗯嗯。」回答後,在出聲的同時,蜜雅對D的問題喫了一驚。
難道這名青年一直默默注意這蜜雅的情況?
「真是的。」她說。因爲淚水湧了出來,她拼命擦拭。
「怎麼了?」
「沒什麼——那個是什麼東西?」
速度快得讓他們來不及發出下一波攻勢,但還離開不到五公尺,假D便隨着一聲悶響摔落地面。
「擁有『D』這名字的男人啊,果然厲害哪。」
蜜雅不見蹤影。
「搞屁啊!我現在去找藥來,你先等等。」
「靠這些連死人都能弄活嘛!」
「你是——佑魘?! 」
「不曉得。不過從這荒廢的模樣來看,只能確定老早就廢棄了哪——哦?! 」
鮮血飛濺。以爲纏繞假D的數千數萬髮絲,勒入他鋼韌的肌膚,撕裂皮肉。
「那傢伙也是我。你覺得怎樣?」
基本上貴族不需要醫療部,而由他們對人類的冷酷支配體制來說,第保安、醫療之類應該是不屑一顧的。但針對這點,不知是貴族自尊問題或是什麼原因,在以人類爲勞動者的設施中,毫無例外地,皆會設有引入了最新技術與設備的醫療機構。
「想知道是嗎?」假佑魘——應該說是佑魘二號,嘲笑假D,顯然他是個確信犯①。
假D奔過地板,間不容髮地閃過吹射而來的奪命體毛,繞至佑魘身旁,刀背一砍佑魘頸部。
幽暗中躍現另一種色彩,已然即將黎明,那是白色——是白木樁,舉了起來。
D沉默。蜜雅也懵懂了起來。
在這之後又過了三小時,三人才通過了可用「城門」形容的巨大威嚴正門。
忍不住說出來後假D開始苦笑,以爲這裏正有着如此程度的超級科學醫療設備。
D微一點頭。
倒在地上的那張臉孔確實屬於佑魘,但又有些微妙差異。
「哎呀、哎呀。」假D將刀身挪開佑魘二號喉嚨。
「明明只是隻手卻跩得二五八萬似的,讓我看看這裏不是夢魘的證據啊。」假D說。
中央研究中心的地下三千層內某處名稱不明的一角,恐怕就是這座設施的中樞。
將他弄醒後,假D對緩緩睜開雙眼的他問道:「喂,那女孩到哪去了?」
「你帶她去。」D無情地說。
「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假D嘻嘻笑着。
在滿是塵埃的一樓大廳中,顯示着CG格式的設施指示圖。藏於某處的能源,似乎仍在破敗至極的此地運作如故。
「囉嗦!」
「說這種悠悠哉哉的話好嗎?」左手多管閒事地說了。「照我看來,這可不是夢魘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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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部在這裏只有一層樓,如果在都城的大醫院則至少有百棟大樓左右,因此,此處的人員,從設備來看,是差不多一百個人的程度——這大概便是人類勞動者的數量——不過這地方仍舊十分驚人。
假D闖入的地方是藥品庫。由於此處的電腦管理也已經失效,所以他用暴力破開門後,才總算找到放射線治療藥回來。歷時三個小時。
「是夢魘嗎?」
「那傢伙問問題嗎?好像很憤慨的樣子。」
突然,假D忘了自己處於恐嚇人的裝熱愛,僵硬了起來。因爲他被某個想法嚇到了。
門本身的門扉已然脫若,遠眺時得來的荒廢印象遍及中庭、裏面的所有建築和高塔。
假D這邊也隨即發現了醫療部。因爲他估計既然是如此巨大的設施,應也會有人類作業員在這工作過。
「對這點我變得有些沒自信了哪。那傢伙跟你——嗯,真搞不懂。」
「雖不中亦不遠矣。」聲音一齊笑道。「我們全被植入了相同記憶與使命,這是爲了處分得知夢魘存在的人。最後,被選上的只有一人,但看來似乎就連被拋棄的人,也已被賦予了生存意義。」
因爲自四面八方用來的黑髮捲住了他。
同時,包圍四周的佑魘們中,有數人無聲往後摔倒。他們胸口、喉嚨上插着白木針。
「如果是夢魘就好了呢。」假D在旁邊說。
或許他本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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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D掉轉馬頭,伸出一隻手,牢牢按在D背後正要倒下的蜜雅肩頭。
「等會,在那之前先找醫療部吧,得治療這小妞的臉頰呀。」
「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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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在轟然爆發的殺氣——以及血雨中,「少瞧不起人了,淘汰品!」假D一側的頰上露出兇厲的笑容。
「沒關係的啦,我對那個什麼爐也沒啥興趣。會來這裏,只是想知道爲什麼我會出生。嗯,就慢慢一步步地調查吧。」
「不過,你和D雖說是完全相同的人,但本質部分還是有某個地方不一樣。這個不一樣是什麼呢?嗯,去問看看在那工廠裏的傢伙好了。」
難道是D?他想。
用刀尖緊抵在他喉嚨,止住他的笑聲後,假D問:「你是佑魘的淘汰品?」
「沒錯。」聲音從背後,不,是從四面八方響起。是佑魘的聲音。
蜜雅不禁喊道:「不可以這樣!別管我的事,請你們兩個一起去找那個爐吧。」
D往該處而去。
站在門口前方的男人,對假D的話毫無反應。
「你這種玩意既然會在這設施裏亂晃——原來是這樣,你們……是在這裏出生的?」
「若這裏是夢魘,搖曳爐應該會在。」D環顧一圈。
在進入這工廠的範圍內後,無力感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又變成只能吞回想吐出的口水。
假D也在其他大樓裏找到CG結構圖,把蜜雅帶到了位於該大樓地上第五百層的醫院去。
「你這傢伙——是什麼人?」這問完全把他視作其他人。
帶着蜜雅的假D忿然離去後,左手說話了。
不對——假D仔細一看後否定了這件事。他看來比佑魘來得矮,又太胖,動作也較爲緩慢。
雖然他想到拿成藥,但連同準備藥品在內的一切工作,也一直全是由已停止運轉的電腦執行,這是自動系統的弊病。
「喂!」假D抓起佑魘二號的下巴搖着他,「難道這座設施……是爲了要造出你們——」
「就要完成一項使命了。」全員包圍假D,宛如環繞黑色甲蟲的藍色蛾羣。事到如今,無論哪一個一刺,恐怕都會帶個他致命傷。
佑魘二號別開臉,因屈辱與憤怒而臉色發黑。
驚叫的同時,他一扭上身。一道黑芒叮上離鞘斬出刀身,化爲兩段頭髮落地。
「哎呀?」他叫道。
他在大道上曾想捨棄蜜雅。
因爲假D的刀身從頭頂直砍到了他的胸骨處。
彷彿不知這與自己的出身有關一般。
「至少,他對那女孩是真心想盡力的吧,哪怕對自己本身會有危險也一樣哪。跟你一個樣,把自身死活不當一回事——只是,倘若妨礙到那傢伙的目的就又不同了。」
「如果死亡就是生存意義的話哪。」下一瞬間,假D全身上下染上暗色。
「證據就是死人大道。看吧,那道路直直從正門穿過了這座設施的中央,也沒鋪上地板。也就是說,這裏是被蓋在大道上的額外工廠,大道應該就這樣直接穿出了後門。治好那女孩後,早早出發纔是上策。」
聲音只有一股,因爲數十人一齊說出。一瞬間,令人不禁懷疑這是否是腹語術的一種,可是卻有無數股氣息。
朝着數人砰然倒下後形成的包圍綱缺口,假D化爲黑色旋風射去。
「嗯,這樣講也有道理呢。」假D望了周遭一圈。「可是啊,這可不是什麼工廠,這座設施有一整座都市的水準,比那個地底工廠還要驚人呢。這兒要不是夢魘,那到底是什麼地方?」
這名年輕人竟會提出質問,是在幾近奇蹟。
俊美青年的無情眼瞳,既不看着過去也不看着未來。
「哈、哈、哈!」沙啞笑聲在D左手響起。「帥哥碰釘子了哪。只是稍微心思不正刻薄了女人一下,看吧,就落到這種地步了。」
「看來像工廠。」
★ ★ ★
大道筆直通往漆黑建築物。
「你們是那玩意嗎?是合唱團?」
只是,沒有運轉這些設備的能源。由於之前電梯能運作,所以並不是全無能源,而恐怕是傳輸裝置有了故障;但即使是假D,也無法找出那個故障處加以修理。
那體格、表情,以及方纔斬落的頭髮——的確正是佑魘。
二號臉上露出冷笑,突然尖起嘴脣。
「那傢伙是爲了讓你來到我們中間的陷阱。無論你用多快的速度逃向哪一邊,都不可能躲過攻擊的。」
D已在朝高聳於前庭後方的建築走去。
「我又不知道。」蜜雅別過臉,因爲對她拒絕自己上馬一事還有些怨懟。
「還記得嗎?之前我說過的事——你和那傢伙是本質相同的存在。」
不僅是假D和蜜雅,連D也望向左手。
「如果是那傢伙,是挺有可能段在某個地方,耍弄人了以後沾沾自喜的。那麼,我的氣息在——沒有?! 」
「我去找醫療部,你們就去逛廢爐或者隨便幹些啥吧。」
「我們即便是淘汰品,也擁有能格殺你的能力。這裏有二十五人,人數相當是足夠了。」聲音一齊唱和。「殺啊!」
「滅亡吧,D,神祖大人的——」
和聲一亂,脫序的聲音變爲慘叫,全員望向那個方向。
「D。」有人低聲說了。
「讓開。」D說道。
人影們如藍色水流般包圍新出現的D,打算圈住他。銀光與毛髮的風暴劇烈交鋒,當黑色疾風輕巧閃過整個地面後,只剩D悄然獨立。
二十五名佑魘全數躺在他周圍。
D走近假D,右手一個輕揮,劃開勒着假D的頭髮,毫未傷到肌膚。
血雨瞬間爆出——就在眼看如此之時,假D卻已平穩傲立站起。
頭髮勒嵌的傷痕剎那癒合。不僅身體,連服裝也恢復了原裝,大概是用了與真正的D的衣服不同只材質。
「別給我多管閒事。」假D扭動肩膀面露惡相。「不過,既然是想要幫我,我姑且就道個謝。這座設施啊——」
「是製造佑魘的地方。」
假D沉着臉罵道:「什麼嘛!你已經知道了!」
「因爲纔剛潛入過這座設施的中心啊。」D用沙啞聲音說道。
「既然這樣,這個消息怎樣?蜜雅不見了喔。」
「啊?」沙啞聲音叫道。
當事人的D文風不動。
「有一個還活着,就讓他找出來吧,嘻嘻嘻——噗!」
D緊握左手,走近累累屍體中的一具,抓住衣襟將他拉了起來。
那人隨即醒了過來,問了蜜雅的事以後,他說了「不知道。」轉過臉去。
假D毫不留情地一閃切下他雙耳,但答案依然相同。兩名D判斷他沒有說謊。
無疑地,至少在D與這道聲音的主人間,具有可用「駭人」來形容的精神聯繫。
死亡與沉默支配房間。
D想拾起它,中間卻停住動作片刻。
「既然我把D帶回去了,那你要把我怎麼樣?」
某種情感震撼蜜雅,那自然是恐懼。是濃密駭人得只要一有差錯,便會讓人永遠崩潰的慘烈恐懼。
「你是D的親人對吧?」
「愚見?」
後一種問法,緊緊糾住了蜜雅的心臟。
「這真的是Zen了呢。」蜜雅想着。「既然不清楚的話,就請讓我回去。」
「地上有個怪玩意哪。」沙啞聲音說。
「不能說!」蜜雅不禁喊道。然後好不容易纔注意到,至今爲止的對話只是用「想」的而已。
「你要對我怎麼樣?! 」
——「正是如此。」
——「好久沒聽到這種話了,不愧是占卜師諾婭·西蒙之女哪。」
「你有做什麼事嗎?」假D側眼看看D。
——「雖然老套,但你可願協助我?」
——「隨你認定。那裏其實便是這裏。」
——「你會知道自己想做之事究竟是否真實想做之事嗎?」
——「錯了嗎?」
「那是大道的方向。」沙啞聲音說道。「夢魘就在那裏。」
周圍的空氣壓力急劇增加,蜜雅縮起身子。
——「知道。就連你右臀上有黑痣的事也知道。」
蜜雅有些喫驚。看這樣子,大概不會被嚴刑拷打至死。
——「那傢伙往夢魘來了。這是那傢伙不該來,不,原本是必須前來的土地。或許那傢伙遲早會明瞭許多事,但這卻是個錯誤。」
★ ★ ★
蜜雅身處渾沌之中。
「錯誤?」她又忍不住說了出來。
——「好堂皇的氣勢呢。」
走過妖異瀰漫的雲團後,她感覺到前方有個巨大無比的存在。
「鏘!」地落地的棒子,沒滾往本該彈去的方向,劃出漂亮弧線後便自行固定住——定在和拾起前同樣的位置。
一個想法在蜜雅鬧鐘悄悄浮現。然如冰冷小點的那個念頭,無視蜜雅的自制,瞬間變成壓倒性的確信。
——「真的是哪一個?不然,這樣問好了。所謂真的,究竟是怎樣的人?」
聽到蜜雅的牢騷,對方這次真的微笑了。
「欸?」
不知從何而來的這股「聲音」響起,但蜜雅既不驚慌也沒害怕,反而脫口說出疑問。
D先轉了過去,假D也隨後跟上。
蜜雅鼓起渾身力氣問道,因爲她開始被彼方的存在投以凜冽鬼氣。她幾欲暈闕——卻不感覺陰森。
十分鐘後,猛烈衝擊波從奔馳於大道上的兩人背後襲來,將他們連人帶馬一起轟倒。
「意思是『我在這邊』哪——要我們正確地追上去。位置應該好剛纔撿起來前一樣。」
當下樓來到大道之際,鞋底傳來厚重震動。
——「僅憑些許情報,便將破綻百出的愚見視爲真實一事,雖是人類特長,卻非占卜師的工作。」
兩個人影並肩往門口走去。
那枝繪有色彩繽紛花紋的棒子,是長約二十公分的金屬製品,直徑還沒有指揮棒粗。
「我做下的事?」
此時——
似水微光打亮D的面容,已然破曉。
「走吧。」
「好像Zen②問答喔。」
自己先邂逅的那個纔是真的,或者可說是自己喜歡的那個。
蜜雅閉起雙眼,她不清楚是否想見這個答案。
四隻眼睛注視棒子前端。
「嗯。」
——「然而,那也是人類的長處之一。正因如此,人類沒有滅亡,而你來到此處。」
「你知道我媽媽?! 」
——「你曾有短短一瞬進入過此處,帶回了那個傢伙。」
①:因基於道德上、宗教上,或政治上的價值觀之確信而進行犯罪者。
「不過計算似乎有些差錯,十分鐘太短了。」
——「你以爲哪一個是真的?」
——「夢魘應當是在遙遠的將來,纔會迎來那傢伙的到來,卻因不得已的緣由提早了。儘管提早並無妨,但微小錯誤引起了連鎖反應,如今正擴大成無可挽回的規模。」
②:「禪」的英譯。
——「想象力真是可怕之物。」
——「還有其他人嗎?」
——「那可不成。你似乎還不曉得,自己做下的事哪。」
和D如出一轍。
沒錯。就是這樣的。
「那麼……那麼……」
蜜雅感覺好像這存在的寥寥一語,含有高深莫測的意義與重量。簡直就像神明之類的,淡然命令地上的某個人「去死。」時一樣。
好像,她想。儘管程度截然不同,但根本性質卻如出一轍。
「什麼?! 」
——「我也不清楚。」
從存在那傳來點頭跡象。
「別這麼冷靜!」假D一面往改造馬衝去一面說。
然而,不可思議地,蜜雅並不害怕它。這種感覺拯救了蜜雅。無法想象的深沉、冰冷,以及再奇妙不過的——溫暖。蜜雅的腳步未曾停下,就是由於這個緣故。
「這裏是哪裏?」
「是占卜棒哪。」
「……如果不是這羣傢伙的話,會是誰?」假D望向遠方。「又把她帶到哪去了?」
「怎麼了?」假D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
震撼感重毆蜜雅頭部,甚至令她感到猶如飄在空中的酩酊感、暈眩感。
腦海中的聲音說了。
莫非是——
果然是個錯誤。那般美麗的男人,不該有兩個人,那是對世界自然規則的違反。
「所謂的錯誤,是指另一個D的事嗎?」
「聲音」好像笑了。
「是那女孩的位置!」假D一個彈指。
——「正是如此。」
「釋放了地底陽子爐的能量。」
「你說的那傢伙是D?」
她並未注意到,這和她曾自行進入過一次的、D的渾沌世界相同。
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