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翱翔天際者

蜜絲卡停下腳步。

「怎麼了？」梅忍不住問。從她被夾在腋下開始移動後，到現在還沒經過十分鐘。

代替回答，蜜絲卡把梅扔到樓梯上。

身爲特技好手的少女輕輕鬆鬆着地後，口中發出了「啊！」的絕望低叫聲。

在十公尺左右的前方，樓梯從中斷掉。仔細一看，由中斷處往前約二十公尺的地方又開始有樓梯。

無論蜜絲卡如何厲害，恐怕也難以越過這種距離。正因爲身爲彈跳特技的專業好手，所以梅對此一清二楚。

「該怎麼辦呢？」梅環顧四周。

梅沒有說「你要怎麼做？」實在令人喫驚，因爲她覺得不可以依靠蜜絲卡。這個少女就是這樣一路生活過來的。

雖然離樓梯完全液化還有少許餘裕，但也只有一、二分鐘而已。

就在即使急到發瘋也不足爲奇的狀況下——

「你看！」

嘹亮的聲音讓蜜絲卡也不禁轉過頭過去，望向梅指的方向。

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東西，是繩索和常春藤。

少女看出了其中一條藤蔓離開了密集部分，垂在靠近樓梯的地方。

「我就用那個蕩過去吧。你自己一人的話，應該就可以跳到對面的樓梯了。這樣就解決了。」

「愚蠢。」蜜絲卡罵道，「我的確是能過去，可是你的腳力能跳到藤蔓那兒嗎？這可是有十公尺哪。」

「勉勉強強啦。」梅目測後點了個頭。

「再說那藤蔓已經十分古老，即使跳到了，或許也不足以支撐你一個人的體重。」

「哎～～～呦，我可是特技師呢。而且要是失敗的話，你不就少了個礙眼的傢伙了嗎——」

在最後說出了自己的不悅後，她整個人輕鬆了起來。梅退到背後的牆壁邊。以助跑距離來說，這不但連〔勉勉強強〕都稱不上，甚至根本就是不夠。如果伸直了手去抓的話，或許勉強能夠到，可是在那之後如果藤蔓斷掉了，就只有死路一條。

它在空中改變方向，着地同時巨大的口顎一咬。

她手上蓄力。

「你——」蜜絲卡轉過頭去，在她腰部後方的，是梅含帶怒氣的圓臉。

「振作一點。連好好爬個樓梯都辦不到嗎？這次換我先走啦。」

他將劍刃插在蜘蛛背上一處，身穿大衣的身影，突然被一片雪白遮住。因爲蜘蛛背部朝上噴處了數千條白線。

「快放開我！會兩個人一起掉下去的！」連她也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這樣叫了出來。「放手啦！快放手！」

在手指要碰到它的前一剎那，蜜絲卡的身體被拉了回來。

梅渾身僵硬，剎那間連自己在往下降的事情都忘記了。

兩人鬆了一口氣——就在此時，梅耳中聽見了扶手發出的龜裂聲。

「就這樣不準動。」命令完後蜜絲卡頭也不轉地對梅說：「跟我來。」接着向上一步。

「是、是。」

Ｄ從蜘蛛背部躍下的身影，在梅看來就像黑色的天使一樣，他的面容美麗無比。

儘管擁有控制蜘蛛心神的自信，蜜絲卡還是感覺心臟的跳動變劇烈了。

梅全力衝刺的身體突然被抱到空中，當嵌在她腰部上的壓力讓她忍不住「嗚！」了一聲時，她的身體正捲起勁風，被帶着往另一個方向奔去。

從梅視野的一隅，黑漆漆的口顎逼了過來——又突然停住。

蜜絲卡也用同樣的速度通過。這是在自暴自棄，因爲她認爲貴族是不可能劣於人類的。

蜜絲卡前進。

「退下！」聲音威風凜凜。

一邊有四隻腳，蜘蛛的身體堵住了樓梯的三分之二。蜜絲卡將所有精神集中在腳尖，緊張生硬地走着。她不想被後面的梅看到自己難看的模樣。

她降落在蜘蛛身上，兩手抓住蜜絲卡方纔刺激的槍柄，死命往裏面一插。

「咻咻！」聲傳入兩人耳中，是它的呼吸聲。

「不可以踩到它。」

梅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或許她還在驚嚇狀態中，又或許是在感嘆。

腳下突然一沉，樓梯上被破壞的一處，因爲蜜絲卡的體重而陷了下去。

梅被夾住提起，送往嘴巴的方向。蜜絲卡無法站起，腰間流滲鮮血。

「——Ｄ?! 」

梅對着被摔到地上的蜜絲卡大叫：「快逃！」

禍不單行——不，簡直就像一頭栽入了一連串的災難中一樣。

兩人同時吐了一大口氣。

梅的身體一踢地面，飛燕般迅速躍去。

那是蜘蛛。全長足足有五公尺的大蜘蛛。

聽到蜜絲卡的話，梅乖乖地站了起來。

「閉嘴！」

蜜絲卡憤恨俯視叉着胳膊在點頭的梅。

「爲什麼要這樣?! 」梅的問題在半空中發出，回答也在半空中進行。

「……」

「——?! 」

蜘蛛腳「咯嗤！」地動了一下。

梅清楚意識到，他已經不是先前那個遭到液化的Ｄ，而是她熟悉的強悍吸血鬼獵人。

「啊！」梅的尖叫聲往無底深淵落去——在中途又被強力衝擊給停住。

「稍微安靜一點。」蜜絲卡的聲音極其鎮定。

「沒事嗎？」

儘管吸血鬼的夜晚力量遠勝人類乃是衆所周知之事，但果然因男女不同還是有差別。

一隻小小的蜘蛛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停在她肩上。

它無聲退開，即使蜜絲卡用拳頭捶打，那猶如鋼鐵的口顎卻文風不動。在那下面，是黑漆漆有如洞窟的口腔。

梅低聲說個不停，站到蜜絲卡前面，她說的話確實不假，迅速穿過了蜘蛛腳下方。

「拜拜啦。」

她瞬間血液凝固。

通過最後一隻腳，來到蜘蛛尾部時，並沒有花去太多時間。

蜘蛛正痙攣抽搐。有個黑漆身影突然站在它背上。

從搞出彎折下來的蜘蛛腳將近有十公尺長，幾乎要堵住樓梯兩側。

問題是腳部與胴體之間的空隙。蜘蛛的腳彎折成三、四段，形成和緩的弧狀，所以寬度上沒有問題，但高度極低。假使緊縮着身體通過時有個不小心，就萬事皆休了。

「臭人類。」蜜絲卡罵道。

遭全數斬斷的數千條蜘蛛絲有如白色蟲子似的糾成一團，捲成旋渦後，飛往高處的虛空消失不見，梅茫茫然地目送它們。

不過蜘蛛腳停在新的位置上後便再也不動。

憑着一隻凝聚全身力量的右手——兩人的身體俐落地躍到空中，這次確實降落在牢固的臺階上。

毛茸茸的長腳正在眼前往斜上方聳立，說不定只要碰到腳上的一根硬毛，蜘蛛便會恢復意識。

「你要怎麼做？」

就在蜜絲卡拍落它時，突然失去了平衡，一隻手碰到了大蜘蛛的身體。

「哇?! 」低叫了一聲後，她的身體跳了起來，或許她是本能地跳向安全的地方，梅朝着樓梯的另一端——蜘蛛的身體上落下。

她兩腳踏着的臺階又再度坍了下去。

全部的絲線變得筆直，一閃銀光掠過它們根部。

大概誰都想象不到，這名矜持的女性竟然會發出這種聲音。

蜘蛛一陣劇疼。

這是由於貴族能夠命令野生動物。並不是讓動物去理解自己的語言，而是勉強算一種精神感應。

若光是這樣，蜘蛛或許還不會醒來，但是蜜絲卡手碰到的，卻是插在蜘蛛身體上的斷折槍柄。

「嘿，以貴族來說做得還挺好的嘛。」

讓自己突然恢復自由的身體在空中一回轉後，梅着地於樓梯上。

蜜絲卡來到蜘蛛臉部旁邊。

臺階突然崩塌！

「Ｄ——你是怎麼做到的？」梅忍着淚水問道。

梅這次沒有自問「該怎麼辦呢？」因爲即使是梅，也實在想不出對付這種怪物的方法。

因爲從樓梯螺旋的遠方，有一隻難以形容的神巫正在走下來。

「喝啊啊啊——！」

蜘蛛陰森的眼睛將他們視作絕佳獵物，逼了過來，蜜絲卡毫不畏懼地盯着它的眼，當兩者的距離縮短成五公尺時，她高舉右手。

蜜絲卡抓着扶手的右手拉住了兩人。

她右手抓住扶手，腳下踩到樓梯臺階——

大概是耗盡了力氣，大蜘蛛只是頹然趴在樓梯上，一動也不動。

它發出彷彿鋼鐵與玻璃相互摩擦的慘叫聲，縮起多節的腳部。

然而蜜絲卡心裏其實害怕不已。

被大力咬住的，乃是蜜絲卡的身軀。

二十公尺——蜜絲卡跳過了這個連男吸血鬼也不一定能跳過的距離，宛如一朵巨大白花。

火速從旁邊伸來的手拉回少女，把她扔到階梯上。

她的變調語氣讓梅抬起臉來。

不知這句話是對蜜絲卡說的，還是在對終究未能趕上的美麗獵人說的。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特技師，還曾經在跨過食人蟻巢穴的鐵棒上翻過筋斗呢，而且棒子還塗着油！」

「啊……啊啊啊……」梅當場癱坐下去，因爲蜜絲卡鬆開了手。

梅沒有抗議，死盯着大蜘蛛。

梅茫然地望着蜘蛛停下動作。

兩隻蜘蛛腳往梅頭上伸來，那兩隻腳彎成了不可能彎曲的角度。

灰色硬毛根根豎立如針，八隻腳在發現兩人之後似乎增快了速度。說不定它就是巨樹的主人，背上和側腹還差着數把折斷的長槍與長劍。

僵硬的身體無法完美傳遞大腦的危險訊號，蜜絲卡下意識地想抓住東西，抓向了蜘蛛的腳！

「恩。」

「Ｄ！」梅的叫聲被「呼！」的轟然巨響蓋去。那是風聲。

那些絲線在空中改變方向，朝Ｄ緩緩飄了下來。有幾條絲線黏到牆壁上，被蜘蛛絲碰到的部分立即冒出白煙，被溶解腐蝕。蜘蛛絲似乎擁有強大黏度與溶解能力。

紅豆色的眼睛敏銳地轉向她。

雖說貴族可以命令下等動物，但這能力自然沒有能命令一切生物的力量。感應到貴族意志輕微混亂的兇獸，突然掙脫控制，轉而加以攻擊的情況也屢見不鮮。她的傲慢舉止只不過是貴族的自尊使然。

雖然蜜絲卡的腳步緩慢，但她挺直背脊的端立身影依舊不愧女貴族之名，彷彿就像對巨大的蜘蛛毫不恐懼似的。

蜜絲卡舉起手壓住喉嚨，想要壓住自己的慘叫。

「快點——走吧。」

蜘蛛彈了起來，一口氣跳了足足有五公尺高。

「這是最後一次讓你嘴硬了——上去！」

梅輕快地翻了個筋斗，這實在是少女的粗心大意。

來到了蜘蛛前面。

朝着這樣的少女，蜜絲卡投以極其傷人的侮蔑視線，「知道貴族與人類的差別了吧？」蜜絲卡出聲嘲笑。「好了，快起身，快點——」

「我本來還以爲你已經自己逃了，不過看來你似乎是弄錯上下方向了。」這是躺着的蜜絲卡的聲音。

她雪白禮服上滿是鮮血，從離開蜘蛛口顎時被撕裂的裙襬中露出了白嫩的大腿，有着能令人倒抽一口氣的冶豔風情。

Ｄ瞧向空洞的方向。那是之前梅說咬跳過去抓住的長春藤。

「你是沿着那個來到這兒的吧——還恢復原狀了哪。」好象就連蜜絲卡也對這件事覺得不可思議，她一面遮蓋美麗的雙腳，一面忍不住問：「是怎麼恢復的？」

沒有回答，Ｄ朝蜜絲卡伸出手。

「別碰我！」

「沒時間了——看吧。」Ｄ望向身後。「牆壁正在溶化。」

液化樓梯的力量終於波及了牆壁，好象是打算把這株巨樹整個化成水。

Ｄ之所以能逃過一劫，是因爲那間小屋正如門上所寫的一樣，乃是堆肥與土壤的保管倉庫。

Ｄ的左手在小屋中喫下了土，刮出風后再像核能爐一樣放出熱火。

地火水風——剩下的水，就是Ｄ自己。

左手生出的不死能量輕而易舉地讓Ｄ本來的肉體復活。他從支撐小屋的鋼索爬到其他繩索上，再從繩索抵達了常春藤那裏，並千鈞一髮地解救了兩人的危機。

「下面大概已經全部溶化了，就算往上逃，也遲早會變成水的——你要怎麼辦？」蜜絲卡可能是想看看Ｄ煩惱的模樣，她問話的語氣頗爲愉快。

她的身軀輕輕浮到空中，因爲Ｄ抱起了她。

「你做什麼?! 」

「往上走。」Ｄ說完後問道：「被人類的女孩救了哪。感覺如何？」

蜜絲卡只是在喉嚨深處發出野獸似的地吼聲，並沒有回答。

※※※※

抵達巨樹頂端時，時在那過後的三個小時後。

因爲隨着往上爬，奇奇怪怪的各色生物不斷接連來襲：看似由無數金點組成的旋渦氣體妖售、雙頭怪鳥、噴射閃電的巨貓——全數成了Ｄ劍上的血漬。

但由於噴吐毒瓦斯的待狀生物的偷襲，蜜絲卡與梅都倒了下去，當好不容易抵達巨樹頂時，兩人都被背在Ｄ的背上。

「他一定不會有事的啦。」

「那麼，這是像最後的虛榮——那樣子的東西嗎？」

「我就是知道。」妲琪肯定地說了。

「大概是吧。」

「對啊，一定是這樣的，因爲那個孩子的運氣一向都很好，這次也不會有問題的。」

不知對外部的瞭解是他的推測，又或者是他能看到外面？

妲琪意識到自己正處於深夜中。

Ｄ迅速登到樹頂邊緣。下方——一公尺以下的地方已經變成了水，巨樹本身正搖搖晃晃極不穩定。

「也對啦，昨晚你會去救人也不是因爲這女孩，而是因爲那個女貴族被抓走了哪。」妲琪這樣說，是因爲她清楚整個情況，這個俊美青年並不是她們的保鏢。

一進入起降場內，還昏沉沉的妲琪不禁「啊！」地叫了一聲，睜大雙眼。

「或許村人會來攻擊也說不定，趕快出發比較好。」男爵催促Ｄ。他已人在棺柩中。

迷迷糊糊中，梅似乎做了噩夢，猛地張開眼睛醒來；妲琪對她投以心疼的眼神，看到梅害怕的目光後，溫柔地輕點了一下頭示意。

在美得令人渾然忘我的美貌上，如今正刻印着陰影，一下子就能看出那股陰影既是悲痛，也是悲哀。

「確認您爲擁有進入資格之ＶＩＰ，無禮之處敬請見諒。」

Ｄ縱身一躍——

「Ｄ——你在難過貴族的滅亡是嗎？」話一說完，妲琪覺得心臟好象凍住了，但Ｄ仍舊毫無反應，坐上了位於走廊深處的移動車。

「怎麼了?! 」

經過村郊後，一行人隨即往主要幹道移動。

光憑原本存在的大地還不敷使用，進而將東西兩邊山脈的山腰挖開作成的巨大起降場，裏面縱橫遍佈超高速線性引擎移動車的專用軌道；但儘管如此，卻不會讓人覺得軌道會妨礙那些四處矗立的大型飛行器。

「馬上就要到地上了。小女孩怎麼辦？」

蜜絲卡閉上眼睛。

「速度真快。」蜜絲卡一邊用一隻手遮着朝向東方的臉，一邊說道。

「稍等一下。」他說完後，往裏面的大門走去。

他爬到巨樹的頂端，應該是爲了要來到外面。只是，從一千公尺的高度跳下去的話，他自己與蜜絲卡姑且不論，不管Ｄ如何了得，恐怕也不一定能保證梅的安全。

眼下的森林與遠方的平原及丘陵，皆還沉浸在黑暗之中。

「你做了什麼？」她問道，望了一面壓斷樹枝一面倒下的巨樹樹身後，又問：「你在那樹上綁上了什麼停止墜落？」

晨風吹亂三人的頭髮。此處高度一千公尺，大雨已經停歇。

「我也要去。」

新開拓出數條星際航道，還派遣了前往外宇宙的調查團。當在超遠古時沉沒海中的大陸的一部分，被強行浮出海面上時，想必有些貴族曾確信沒落已然遠去。

一行人進入旅客中心，不染纖塵的無人整潔，凸顯了經年累月的寂寥。

Ｄ把左掌按到操控面板的插入槽上。

雖然離格拉哈治村已然遙遠，新的敵人也等在前面，然而馬上的Ｄ雙眼卻已然冰冷澄澈。

「抓緊了。」Ｄ說道。

「這是——？」

「不能再上去了。」蜜絲卡在背上說了。因爲是貴族，所以她已經從毒煙中恢復過來。

※※※※

「這是精神狀態的反映。」Ｄ出人意表地回答了。「從的衰退略見端倪時起，貴族的建築物便開始朝無視於常識的巨大化傾向邁進。或許可以說是一種精神上的臨終掙扎。」

三人帶起一堆樹枝樹葉從森林中彈上來後，又落了下去。

美麗得能讓人說不出話的青年，經過了車伕座旁邊。

巨樹頂端鑲着一個不知是誰所造的圓頂狀蓋子，然而寬度卻足以讓三、四個人一起通過。

在Ｄ背上吐了口氣以後，蜜絲卡移到樹枝上。

目的地是北方的飛行器起降場。

妲琪有些憤怒地嘆了口氣。

沒有回應。

沒有回答，將馬車帶入巨大大廳中央後，Ｄ下了馬。

「去控制中心。」他說了。

——Ｄ啊，這就是盛宴後的殘遺嗎？男爵問道。

她希望有強者的保證。

就連妲琪也能理解梅的視線的意思。

妲琪想再重問一遍，但看到Ｄ的側臉後便閉上了嘴。

蜜絲卡聽到樹幹斷裂的聲音，她一手抱着Ｄ的脖子，另一手橫抱着梅，那衝擊力最少葉足以讓Ｄ窒息而死上千次。

「水琴。」

沒有回應。

那個遙遠而模糊，像中控塔或者是雷達站的建築物的存在，妲琪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起降場的大門鎖着，但靠着男爵從昨晚的男人那裏奪來的鑰匙，打開了電子鎖。

三人如石頭般急速墜落。

「你怎麼知道？」

通過大門進入設施內部之際，黑暗包圍了兩人。

在令人聯想起寒冰的青年聲音中，妲琪感覺出似是疲憊的東西，讓她鬆了口氣。

「沒錯。你也很累了，就好好睡一覺吧。」妲琪這樣說完後，發現梅的眼神並沒有看着自己。

在男爵馬車的車伕座上，梅一直把臉靠在妲琪胸口上。因爲昨晚的救援行動，給少女的肉體還有精神帶來了強烈衝擊。

天空萬里無雲，晴朗得簡直讓人懷疑，而下方的遼闊大地依舊溼漉漉的，Ｄ判斷由於給了敵將迦力祿一次痛擊，所以迫切的危機已然消失。

「你在意？」

妲琪盯着Ｄ看。

好不容易停止彈跳的身體往左邊傾斜。

森林逼近眼前。

Ｄ耳畔風聲呼嘯作響，速度正不斷增加。

要往和樹幹倒下的同一方向倒過去了——當蜜絲卡這樣想的一剎那，Ｄ輕輕往樹幹倒下的方向一擺身子，然後三人的身體降落在另一棵大樹的樹幹上。

「羅嗦！」說話的同時，蜜絲卡覺得好象聽到一個沙啞的偷笑聲，距離她非常近。

「我們是還無妨，小女孩要怎麼辦？」

當自覺到自己正邁向滅亡之路時，貴族們彷彿要挑戰這命運似的，開始從事巨大化的事業，彷彿時想讓命運隨着遺忘一同消失。

就算說是個身爲不死之身的貴族，但這名女子的神經也像是用鋼鐵作的。

「哦——好象是很多年沒有人來了呢？」

「請出示識別卡。」機械語音響起。「中心乃是最重要設施，即使身爲本起降場之ＶＩＰ，若無識別卡依舊不可進入。」

「那麼就只能下去了。」Ｄ靜靜說了。

離開村子後往北前進，走了約兩公里後，便抵達一條鋪有強化塑膠的道路。路上到處都融化變形，顯然是人類的破壞痕跡，自動修理裝置應該已經停止運作了很長一段時間。

「主控電腦製造了來客用的人工夜晚，本來應該是不分晝夜都能維持着，但爲了節省能源，只會在有人造訪時啓動製造迴路。」

推開蓋子後，蜜絲卡發出痛苦呻吟。空氣中已經混有天藍色，東方天空散泛着如水一般的微光。

她那毫無來由的肯定讓梅安心了起來。

貴族的聲音在轟隆咆哮奔流的空氣中，依舊能聽得一清二楚。

Ｄ讓馬匹全力疾奔。敵人應該正在某處虎視眈眈。

Ｄ舉起左手，一條肉眼難見的細線從拳頭中露了出來。

妲琪從車伕座上下來。梅正在熟睡，對男爵與蜜絲卡的不安已然不見。

下一瞬間，猛烈衝擊讓三人的身體往上彈回空中。

「休威好象已經不會回來了。」在穹蒼下前進了兩小時後，一直沉默不語的梅突然吐出了這句話。

妲琪因驚訝而睜大的雙眼，在移動車開始高速前進了數秒，並說明：「前往控制中心，目的地地上五百樓。」時，又再睜大了一次。

讓妲琪噤口不語的，正是那股陰影的沉重。

蜜絲卡並不知道，是這條線把能將一切化爲水的墾瀾客的身體，切成了兩部分。她輪流望着琴絃與巨樹。

Ｄ帶回蜜絲卡與梅時，從起降場來的兩人已經不在了。男爵說他們已狼狽地逃回村子去了。

Ｄ對她說：「太陽要出來了。快回去吧。」

接過它，打量了好幾次後，蜜絲卡說道：「就是這個啊。如果是這個的話，的確就算是那種速度也不會斷。可是，竟從一千公尺上跳下來，你也真是個亂來的男人。」

因爲它的遼闊令人喫驚，讓人無法想象這只是個地方上的起降場。

她下決心後站到車伕座上，朝正要往附近的飛行器行去的Ｄ，自言自語似的問：「爲什麼要做處這麼廣大的設施呢？」因爲她害怕得不到回答。

只是如今，廣大的起降場中毫無生氣，只有自動管理裝置一直默默遂行任務。

「喂，Ｄ，梅正在擔心休威的事，告訴她叫她不用擔心吧。」

並不是他不清楚休威的命運，對Ｄ來說，這對姐弟與他並無關係——換言之，可說是個麻煩。

兩個小時後，馬車離開了無人村。

「用力抱緊。」

※※※※

不知道是妲琪沒注意時Ｄ下了指示，又或是那隻奇怪左手的原因，移動車滑過廣大的控制中心走廊後，進入了一扇白色大門裏。

除了白色的光芒以外，妲琪什麼都看不到，甚至連鄰座的Ｄ的身影也被白光吞噬了。

「歡迎蒞臨主控室。」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一個澄麗的聲。

那是電腦的合成語音。妲琪想象她是一位正從某處看着他們兩人的冷豔知性美女。

「您是時隔五千零一年又二百九十八日的訪客，並且還是我必須跪拜迎送的尊貴大人，無論有何需要，請您儘管吩咐。」

「計算主廳內的馬車與乘客，再加上我們兩人的體重量，準備一臺可供搭乘的飛行器——要儘快。」

「遵命。」

「還有一件事，再準備一匹最優秀的改造馬。」

「遵命。請您移駕回大廳，一切準備將於該處完成。」

在回到移動車上的途中，「Ｄ——」妲琪像是忍不住了，出聲叫了他。「你——究竟是什麼人？竟然可以自由出入就連ＶＩＰ都不能隨便進出的地方。主電腦還馬上就宣誓對你完全服從。如果是普通的貴族，是絕對辦不到的。」

Ｄ默默指向移動車，暗示她坐上去。

妲琪動也不動，對Ｄ來歷的想象，讓她連反抗他的可怕都忘記了。

「半吸血鬼的雙親裏有一個是貴族——Ｄ，難道你的親人——」

「上車。」猶如冰雪的語氣完全粉碎了妲琪的意志力。

※※※※

男爵與蜜絲卡迎接了回到大廳的兩人。

通常，即使是在黑暗中，只要現實時間還在白天，貴族便無法動彈。雖然已知男爵是個例外，但蜜絲卡能這樣，應該是得到了〔破壞者〕之助。

妲琪瞧瞧馬車，沒有梅的身影。

「在我出來以前，她說要去參觀就跑下馬車了。」男爵說道。

「真傷腦筋，得去找她纔行哪。」妲琪彷彿有些不安。

蜜絲卡對她恨恨地說：「像人類這種東西竟然敢用貴族的設施取樂，只怕沒辦法馬上回來，現在正在哪哭喪着臉吧。你也去找她，然後兩人抱着一起哭如何？」

因爲梅之前如此說了：「雖然我沒有看到臉，可是總覺得——雖然是不同類型的人，可是卻跟Ｄ先生很像呢。」

他確實在五百公尺左右的前方看見了梅的身影。

「……怎麼會！」沙啞話聲的喃喃低語，應當有傳入兩人中的某人耳裏。「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裏？」

無視於這嘲諷語氣，Ｄ開始往裏面的大門走去。

Ｄ反射性地蹲低身子，將才剛揮下的長劍垂直立在身前。

Ｄ往北邊邁開腳步。

他周遭的牆壁、門板，如幻夢般崩蝕毀滅，因爲斗篷掀起的風乃是能腐蝕一切的魔風。

「你說什麼?! 」她那簡直就像是自己變成了貴族的驚慌語氣，讓少女感到害怕。

在約莫一百公尺前方的起飛空地裏，橫躺着一臺銀色機體。

「爲什麼？」

因爲他們忽然消失了。

還有另一件事讓妲琪同樣感到戰慄的事——

聽到這似乎頗爲驚訝的沙啞話聲，Ｄ答道：「是那傢伙就可以。」

「您過獎了，如有需要還請儘管吩咐。」

巨人的上身微微一動後，梅被放到Ｄ左手上。

「應該是主控室吧，在地上五百樓喔。」

沙啞話聲沉默不語表示同意，因爲話聲的主人也熟悉被Ｄ叫作〔那傢伙〕的男人。

梅的身體被輕輕抓了起來，在巨人的雙手間，少女看起來小得可憐而脆弱。

「遇到這種事連電腦也會裝瘋賣傻是吧。」

「永遠。」

「那是因爲你——你……」話聲在這裏停了一下，「不過——對了，這樣一想，那傢伙的確是不曾對你出手過。而且還故意做成了自己的模樣——嗚噗！」

正因爲這語音動聽得足以令人着迷，所以更能加倍感受到話語內容的無情。

「去哪可以查出來？」

亮光照上Ｄ的臉，人工的夜晚消失了，燈光熄去，真正的陽光將Ｄ的影子在地上拉長。

「她位於外部的起降場，於出外後向北約五百公尺處，正往同一方向移動中。」

左手被壓到某個東西上，那是Ｄ找出來，並打開了蓋子的電梯電源系統。

咳嗽過後一會，他發出了像是咿軋聲的聲音。

「合成蛋白質、人造肌肉——連內臟器官也全部都是人造的。這種東西竟然還能夠漂亮地躲過你的第一劍哪。」

「去哪了？」即使Ｄ發問了也沒有回應。「回答我。」

「回答我，其他的同伴在哪。」

它那矮胖的外型絕對稱不上是流線型，但伸出的短小機翼上的離子引擎，卻顯示了其身爲飛行器的實力。

語氣中充滿嚴峻的拒絕。他對自己說的話毫無意識的美麗雙眼，只是一個勁兒地凝視巨大身影消失之處。

「有勞了。」

「請問您指的是哪一位？」

巨大身影沒有馬上做出反應。他那宛如密林隨意披散的長髮，因若有似無的風而沙沙作響，抱起梅的漆黑外衣的袖子，磨損得慘不忍睹，露出了紅色的內裏。

是那個巨大的身影。他那最適合以〔披頭散髮〕形容的長髮，依舊隨風飄搖擺蕩，看起來，彷彿就像是巨人難以壓抑激動的心情所造成的。

在妲琪氣得臉色發白瞪着蜜絲卡之際，一個女聲從頭上傳來：「請問您有何需要？」

「那是——」女聲消失在空中，並不是電腦在要回答時改變了心意，而是因爲不可能存在的感情才中斷了話語——那是動搖的感情。

Ｄ躍起，看來好象是因爲自己的名字被這樣叫的憤怒使然。

在被魔風吹中前，Ｄ的長劍將風一分爲二，接着劍身不動，Ｄ算準巨人斗篷停住的瞬間擲出了白木針。

※※※※

有如塗上了黑暗的嘴脣張了開來。他的口腔裏也依然滿是黑暗。

聲音被切斷似的斷去。

「我留下來的話會放走其他人？」

※※※※

「住手！」當第三人的聲音響起時，巨人無聲後躍五公尺，同時猛地一掀斗篷。

「真是萬分抱歉，無法理解您質詢的含義。」

在呆立不動的梅前面，立着一個黑色人影。

妲琪忍不住轉向Ｄ那裏，此時少女對她說出了一件奇妙的事。但說完後最緊張的卻是說話人。

猶如巨山的氣勢壓着Ｄ，看來彷彿是要把他固定在混凝土的大地上一樣。

妲琪默默離開那裏。

「大概。」

之後Ｄ不發一語，走回大廳去。

當巨人用另一隻手接住飛針時，Ｄ飛躍而來，他的劍將巨人的頭部斬爲兩半。

「告訴我理由。」

「大概？——你不清楚嗎？明明就是自己的——」

如今這股非比尋常的氣氛，是即使對熟悉這名青年的人來說，也依然難以想象的悽愴之氣。

Ｄ看來似乎正等待從那裏吐出的話語。

回答隨即傳來。

在回到大廳的兩人眼前，馬車、男爵、蜜絲卡統統都沒有出現。

「那麼……應該不是吧。」

當然，沒有回答，就連蜜絲卡也只是茫然地望着Ｄ而已。

「爲何要對付我？」聽到在電梯停步的Ｄ低語，沙啞話聲愣住似的沉默了起來。

「——Ｄ。」此時，妲琪的聲音隨着腳步聲在背後接近，她在Ｄ身旁停下，一面輕輕喘息一面問：「怎麼了?! 」她也是來找梅的。

沒有殺氣，沒有緊張，在兩人之間的，是旁人難以得知的虛無。

與電腦的說明不同之處，在於她沒有移動。

從一望無際的遼闊起降場空間移開視線後，Ｄ把梅遞給她。

Ｄ默默外出。

「這真讓我喫驚。」男爵有些愉悅似的說了。「那聲音是〔特Ａ級電腦〕的，它擁有何人類一樣的自尊心，對尋常貴族是不會使用那麼恭敬的字句的。Ｄ——你是何方神聖？」

風呼呼地作響，因爲巨人吐出了肺中的二氧化碳，有如出生後頭一次說話的人一般，巨人嗆咳了起來。

他比Ｄ壯了許多，高了一個頭——說是巨人也不爲過。

沒有回應。

「這是那傢伙的仿冒品。」話聲毫無懼意地接着說。「不過這不是最先遇到的那一個。要小心，好像有好幾個那種傢伙。」

聲音消失，在大廳中留下了驚愕。

「因爲必須要把你滯留於本起降場。」

收起劍的Ｄ問：「這傢伙還有其他分身嗎？」

Ｄ放下左手，問：「有個人類女孩進入了設施裏，知道她的所在嗎？」

緊握着左拳，Ｄ問：「剛纔的男人去了哪裏？」

Ｄ捲起勁風疾奔而去。

「留到何時？」

「Ｄ——男爵他——」妲琪纔剛說話，Ｄ便說：「先回去。」

但比起Ｄ的神技，或許巨人的死亡狀況更教人喫驚。巨人全身扭曲變形，當他扭動的身體倒到地上時，已經失去了人類的外型，變成了一大堆物質。

聲音畫出一道和緩弧線後停住，因爲Ｄ舉起了左手。

兩人離去後，左手立即問道：「——是那傢伙嗎？」

藍白火花爆出，被從外部注入能源的電梯控制系統，無視電腦的指示開始運作。

走了五十公尺左右後，她問梅有沒有怎麼樣。

「臭電腦自己把迴路切斷了哪。死人可是不會說話的。」

梅緊張的原因，是轉向自己的妲琪的表情跟語氣。

「是貴族嗎？」妲琪的臉瞬間發白，這個起降場裏竟然還有除了男爵與蜜絲卡以外的貴族——

「我被一個很高大的人抱起來了喔，然後那時Ｄ先生就來了。」

「可以答應您。」

Ｄ看見有個人影正從大廳深處接近這裏。

「……迪……迪……」

然後他確認連同妲琪跟梅在內的所有人都消失了。

「——我無法違逆這項命令。向您報告如下，他們被禁閉在某個場所中。」

「不知道。他是個很高大的人，我一點都不覺得可怕。」

Ｄ在巨大身影前方約兩公尺處停下腳步。

數秒後，Ｄ抵達了五百樓。

※※※※

原本充滿亮光的房間一片幽暗。

Ｄ在大門處環顧四周後，進入房間中央。他似乎一眼就弄清楚了主控室的構造。

地面的正中央鑲着一個直徑約十公分的圓柱的頂端。

「行嗎？」Ｄ問。

「有沒有土？」

Ｄ從大衣口袋中抓處黑土放到左掌上。

泥土一轉眼就被吸光，從泥土下方出現的小嘴脣滿足似的打了個嗝。

「然後是水哪。」

Ｄ舉起連眼睛鼻子也已經冒出來的左手，用食指在右腕上一劃。

噴出的鮮血一滴不剩地被吸到左手中。

「火跟風就沒轍了——勉強可以吧。」

不等有些不滿的話聲說完，Ｄ便把左手按到圓柱頂部。

兩秒過後有光芒亮起。

「好了，迴路接上了，要放出設施的簡圖咯。」

在右方的牆壁，白光中混入了淡藍。

注視光點光線描繪出的圖形數秒後，Ｄ命令道：「瞭解了。放出電腦回路的系統圖。」

「真是個愛胡亂使喚人的男人哪。」

話聲說話的同時，圖形發生了變化，同樣花了數秒讀完就算是電腦恐怕也無法理解的電腦回路構成圖後，「把Ｎ（ＮＯＲＴＨ）的２８９４５０７７２和Ｓ（ＳＯＵＴＨ）的ＱＢ線在ＤⅦ、Ｄ、Ｄ的Ｚ０４三個地方接起來。」

「瞭解。」

Ｄ的一劍毫無窒礙地將他的身體直劈爲兩半。

照理來說，只要一直往前走，而牢房也隨之愈變愈大的話，遲早會和外面連接而可以逃出去。

「看來是如此了。」男爵平靜一點頭。「只是，這不是一趟能坐着靜靜等待救援的悠閒旅行，非離開這裏不可。」

※※※※

永遠無從得知那裏在這之後留下了什麼。Ｄ轉過彎道。

或許是Ｄ又招來了他。

手一觸碰光壁的話，光壁便會剎時遠離。但並不是只有牆壁的一部分凹下去，而是整個空間都會變大，維持着一樣的正圓形。

「這是最接近那傢伙的喔！」左手的話聲說了。

巨人蹬地，斗篷有如羽翼般展開，看起來彷彿是一頭巨大的黑色魔鳥。

他們都是感覺到大廳照明同時一暗，腳下微微一晃後，就跑到了這裏。先來的是男爵跟蜜絲卡，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後妲琪和梅也來了。

起降場的主電腦在短短數小時的接待中，竟然愛上了他。

「請住手！」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女聲響起。

然而，落在Ｄ背後的巨人卻毫無異狀地轉過身來，Ｄ全身上下被一團紅霧包圍，那是從全身細毛孔噴出的鮮血。

站在明暗交錯的大廳內的海藍身影，還有他背後的馬車，看來似乎已立在那裏許久。

說話的人是男爵。

「馬車的能量嗎？「

圓頂狀的光芒吞噬了一切，並且耀眼生光。讓人覺得高達數公里的巨大光芒華蓋，不停散放出奇溫和的光芒，在Ｄ等人轉過彎道前忽然消失了。

巨人轉身的同時掀動斗篷。

「您爲何會這麼想？」

「這是你的聲音？」他詢問的口氣一如往常，宛如鋼鐵。

「正確的複製當然不可能，但我竭盡所能地造出了和那位大人相同的存在。你所見到的那兩人，便是由於這個緣故。「

「我吸了血，別緊張啊——是自己的血。我想這還是遵守了約定的。」

然而，卻發生了恐怕連他自己也預想不到的事態。

衝到陽光下後，一面轉爲全速奔馳，Ｄ一面回頭看了起降場。

「回馬車去。」

黑衣巨人彷彿暗沉沉地融隱在閃爍的光線與陰影中，卻又好似十分顯眼。

Ｄ默默一蹬馬腹，他一口氣來到了馬車前方。

「外面還有我製造出來的那位大人，然而，請別忘了，讓那位大人甦醒過來的，Ｄ，正是你。」

「Ｄ啊——來吧。」巨人出聲——又轉過身去。

「在五千年前，那位大人就已經預見這狀況了。」電腦說着。

※※※

「竟然把連你也無法一擊打倒的傢伙給——」左手茫然地低聲說了。

在那之後又過了三十分鐘，經過多番嘗試後，才大致弄懂了這座牢房的結構。

「Ｄ啊——」黑色巨人出聲了，比起之前被殺的那個，發音清晰了許多。

「好象是電腦的惡作劇哪。」

悲痛的聲音讓Ｄ仰起了臉。

男爵仰望天花板，灑下的光染白了他的臉。

停了一會，他以不適合光明而適合黑暗的語調說了，「爲何想囚禁我？「

光線突然產生陰影。

「我努力地儘可能重現那位大人，應該是因爲我這樣做的結果。那位大人也曾和我說過你的事。若照那位大人所說，你的氣息和我製造的那位那位大人同調，促成其屬性甦醒，也絕非不可思議之事——你的那股憎恨之氣。「

搭乘移動車回到大廳。

在力量上或能力上都是。

「——你不知道嗎？」女性的聲音聽來哀傷。「你要把那位大人——」聲音中混入了金屬聲響。

「兩個人請住手。」當那聲音繼續說着時，Ｄ的身體躍起，好似不遜於巨人的兇鳥，一個橫斬砍斷了巨人的頸子。

接着，在五千年之間，電腦便一直陪伴在愛人身旁。

巨大身影掀翻斗篷，毀滅之風不住轉強。

女聲變回了之前的那一個。

「那就這樣吧。」男爵乘上馬車開始奔馳，然後發現結果一樣。

「製造者是誰？是電腦？」

「即使我們往外圍移動，中心也沒有改變。不如試着朝那裏集中能量看看好了。「

「你是什麼人？」Ｄ靜靜地問。是面對陌生敵人的語氣。

巨人站住，連Ｄ也瞬間停住。

「不是，是向那位大人詢問後合成而成的。」

Ｄ已一劍在手。

「那傢伙說是我讓他醒來的。「

「那聲音是——」Ｄ的左手低聲呻吟着，語氣說是敬畏也不爲過。

兩名少女無聲後退。

「請走吧，快點——你的同伴逃出來了。而且作法似乎有點粗暴。無方位重層空間出現了隧道，正不停引發禁閉能量的逆流。準確來說，再過五十九秒這座起降場即將毀滅。」

「竟然做了這種事……真是太可怕了……」

巨人爲了再度躍起，迅速踏前一步，Ｄ轉了過來，左手依舊按在地上，姿勢極度不利。

「……」

關着這羣人的地方，是一個光亮圓筒的內側。

「怎麼逃出來的？」

「不是，那雖然有能量卻不帶有質量，需要的是貴族的能量，只有那個才能讓貴族製造的電腦屈服。可是，爲了那樣——」

「那麼，在電腦想放我們出去前爲止，一直都會——」

正因如此，妲琪便試着去做，光壁也像要逃開似的愈變愈大，但妲琪在十分鐘後就回來的，因爲走不到盡頭。

男爵的眼滑過蜜絲卡，把焦點聚在妲琪和梅身上。

光線以明亮但絕不會刺激雙眼的亮度，溫和地包裹天地。

馬車和馬也在一起。

這樣的時間不可能使用飛行器。

「我們好象被關在多次元空間裏，發光的牆壁構成了三次元空間，防止我們被多次元空間吞噬。換句話說，這不是阻礙我們的牆壁，而是保護我們的城堡。」

從劈開巨人的光芒旋即增厚，將黑色高大身軀擊倒在地上。

一回到平常的主幹道上後，Ｄ對棺柩中的男爵提出了一個問題。

在他身旁仰望上方的蜜絲卡點了個頭，梅和妲琪面面相覷。

「儘管十分惶恐，但我仍想知道那位大人的一切事情。包括先前的聲音，還有各式各樣的事情。或許我錯了。因爲被輸入的資料，讓我愈來愈思念無法再度見面的那位大人，於是我終於着手進行了光是想到都會讓人害怕的行爲。」

男爵斗篷內射出光束回應。

Ｄ維持着左手按在地上的姿勢望向門口。

沒有噴出鮮血，巨人身軀垮了下去，飛到空中後落回殘骸上的首級，「譁！」地四分五裂，就像乾燥的黏土工藝品一樣。

「能夠離開嗎？」蜜絲卡問，接着又說：「到底是誰做出這種事的？」她眼中燃起憤恨光芒。這個問題的解答便是之前男爵說過的話。

也就是創造了他。

因爲男爵注視的，是她們的喉嚨。

照明劇烈閃爍，光與影的交錯隨之不停改變，起降場正迎接毀滅時刻。

「要怎麼做呢？」

這是那臺電腦的聲音，然而卻不是之前的那個女聲。

在車伕座上的妲琪與梅看來，Ｄ彷彿是要就這樣策馬離去。

「爲什麼？要讓我——醒來？」

Ｄ奔近站在男爵身旁的新改造馬。

「Ｄ——啊！」

「我本來打算一直留在這裏的，可是——」

「是我的關係？」這似乎對Ｄ而言是個意外的質問。

然後Ｄ來了。

Ｄ靜靜站着。

※※※※

Ｄ無聲離開那間房間。

「……」

當時他僅停留了幾個小時，對他而言，這裏只不過是前往下一個大陸的旅程起點。

「你是什麼人？」

「除了我們以外，還有誰會有做這種事的意圖？除了Ｄ以外，擁有意志的存在就只有一個了。即使說是機械，顯然也是有意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