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者之村的倖存者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9642 字
陰翳的道路。
左右兩側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巖山與樹林的影子星星點點,但卻怎麼也掩不住滿目荒涼,烏雲密佈的天空偶爾傳來陣陣雷鳴。
可能就快下雨了吧。
馬匹在荒野前進了一整天,騎士跨坐馬鞍,滿腔情感已被一成不變的色彩與風景掏空。
憤怒、喜悅與悲哀都被灰色的世界同化,,濃濃的倦怠感自胸口升起。此時此刻,旅人說不定甚至渴望一死以求解脫。
然而,那名騎士卻是丰神俊美的例外。
雙眼在旅人帽的寬闊帽沿下綻放光芒,連空氣都爲之惶恐。絕塵拔俗、令凡人傾倒的俊美臉龐,迎着若有似無的微風。不論男女都因他而失魂落魄,甚至連野獸也要爲之迷醉。但是,黑手套一旦按上突出肩頭的彎刀柄,刀刃不見血不罷休,凡見識過者皆爲其優美所震懾。
灰色的天空、土色的平原彷彿都只爲了突顯他的美,一人一騎走在大道上,前方等待他的——是生?亦或是死?
當天空的怒吼節節逼近,一個村莊是的影子顫巍巍地在前方道路搖曳。
雲海裏光芒驟起。
一道藍色的閃電穿透天地,雷鳴遲了幾秒鐘才娓娓傳來。
那莫非是獻給騎士與馬匹的歡迎信號?
閃光同時,騎士在淡淡的風中嗅到一絲血腥。
那是從村莊裏飄來的氣味——從遠在十公里外的那座村莊。
俟騎士抵達村莊時,已是一個鐘頭之後的事了。
大道右方的岔路盡頭,木欄與大門巍然屹立,村莊大門敞開。
血腥味便是從裏面傳來無疑。
不過,騎士並未調轉馬頭,反而登時策馬前行,臉上沒有半分猶豫,亦無一絲懼色。
對於這個充滿濃烈血腥味的村莊,他依舊一派冷峻漠然。如果倖存者知道他竟過門不入,說不定會恨他一輩子哪?不!應該會打消這種念頭吧。縱然得在痛苦中苟延殘喘,至少尚能逃離死劫。
就在年輕騎士離開村莊岔路兩、三公尺時,突然聽見微弱的聲響與話聲。
近十名男子倒在自己的血泊裏,有三具無頭屍,鐵樁從背部或胸口穿出。
「怎樣都好,只要可以像人類一樣受到祭拜,大家都會很開心的,謝謝。」
D沒有回答,繼續問:「這村子什麼時候建的?」
「兩百多人。」
「我不相信,你是吸血鬼獵人啊……你的工作不是殺死我們嗎?」
騎士穿門而入,觸目所及淨是邊境特有的村莊景緻。
「不用看也知道吧,着下面有兩個齒痕,我被貴族咬了。」
「發生什麼事?」D問。
一聽見他的回答,羅莎莉婭隨即軟倒在地。緊張感消失後,支撐身體的最後一根線也跟着斷了。
穿過馬路,進入對面的酒吧。
羅莎莉婭杏眼圓睜。
馬上騎手具備的美貌,就連身陷疲憊、悲慟欲絕望深淵的少女都會爲之忘我。
「沒有。米都爺爺的倒地聲響起後,我有聽見一些笑聲,應該是四個人。」
「一個活人都沒有呢。」
「沒有。你想笑就笑吧——但一直等到他們的馬匹、馬車聲音遠離村莊大門後,我纔敢走出倉庫。躲在倉庫的這段時期間,外頭的哀號、慘叫和求救聲從沒聽過。」
「讓我看。」D說。
「現在仔細回想,好像有蒸氣的咻咻聲。」
「對。」
「一切都結束了嗎?」
「爲什麼不拿下來看看呢?獵人只要發現有人戴着圍巾,即使是自己的親人,也一定會扯下圍巾查看吧?至少我所知道的獵人都是這樣啊。」
羅莎莉婭頷首,晶瑩淚光散落一地。
這股血腥味的始作俑者竟然是獵人?
一具立於牆邊的屍體將手置於腰際的山刀,應是在準備抵抗時慘遭殺害的吧,約五十公分長的鐵樁穿過心後釘入牆內。窗邊也有一具男屍,保持雙手前伸的姿勢被貫穿,一定曾經試着逃脫過。
「好像在送別呢。」
「別裝傻了,我是『犧牲者』喲,吸血鬼獵人不可能容許我這種人在外頭遊蕩的。這個村子變成這樣,也是你同類的傑作呢。」
「村子有多少人?」D問。
D走出酒吧。
天空一閃,白光照亮少女的側臉,遠方轟隆一聲雷響。
「爲什麼?」
「救……救我。」
「你……是誰?」少女虛弱地問。「我叫羅莎莉婭。」
「我在倉庫裏一動也不敢動,然後,腳邊忽然冒出好大一隻食肉鼠的影子。我沒有被嚇到,但堆積如山的罐頭卻因此倒塌。我心想——這回死定了。然後那些傢伙就走了進來。」
那麼,是被殺戮者帶走了?爲什麼?
騎士一躍下馬,走近少女,在他停步以前,少女雙手撐着地板意欲起身。
羅莎莉婭閉上雙眼,搖搖頭。無關年齡、無關性別,他們吞噬了村裏所有的生命,然後離開。
她並非故意躲起來,而是因爲那個叫聲實在過於駭人,少女整個人僵立失措。
羅莎莉婭若無其事地答道,她用白玉般的纖指比着脖子上的黑色絲巾。
騎士筆直進入村莊的主要幹道。
「對你隱藏也無濟於事吧。這村子是由廢棄村莊改造,聽說差不多有五十年了。喂,你早就知道了吧?這裏是『犧牲者』的村子。」
猝然現身的攻擊者,鐵定擁有令凡人瞠乎其後的高超殺戮技巧。
「沒時間埋葬,要用火葬。」
少女點點頭。
「我剛剛在這打工,正好到後面倉庫拿小麥粉,然後陡然聽見轟隆巨響。」
「不知道。」羅莎莉婭搖頭。「我閉眼緊靠着倉庫牆壁,緊張得連呼吸都要停了。說是倉庫,但也只是那種塞了三個人就嫌多的組合屋喲。那些傢伙進來時,我感覺他們就站在我面前。他們一定發現我了;可是,那些傢伙卻丟下一句『沒人』就離開了。」
然而,就是少了招呼來訪者的聲音,也沒有手持刀劍槍炮的自警團包圍四周。
D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爲他看見泥土路上有好幾條車輪碾過的深痕嗎?
「有看見頭嗎?」D問。
隨後趕至的羅莎莉婭啞聲說道。
火焰似的長髮在半空飛舞。
「D。」
羅莎莉婭別過頭去。
樹林間零星的木造房舍,廣場、老井、家畜養殖場、成排的倉庫等,村莊該有的一樣也不少。
年紀輕輕的紅髮少女在極度恐慌中,竟還能從殺人者的聲音推算人數。
她深吸一口氣,用怨懟的眼神抬頭看着D。
「你的同伴到這來,屠殺了所有村民,就是那麼一回事——要不你自己來看?」
「想祭拜嗎?」
「他們離開以後,我在村子各處查看過,大家都被殺死了,一個活人也沒有。我們村子人數本來就不多,現在不論到哪都只剩屍體。」
羅莎莉婭搖頭嘆息。就算對方有四個人,但能輕鬆揮舞沉重的鐵樁,瞬間屠殺十多人而不留活口,那絕非普通獵人所爲;而且,那些傢伙並未帶走鐵樁,莫非他們每人都隨身攜帶數根——數十公斤的武器?
「我是吸血鬼獵人。」
「根本……沒找到。」
但眼神裏仍帶着一抹紅暈,是因爲眼前青年的俊美所致吧。
那是對無頭屍疑問。儘管這種問題對豆蔻年華的少女而言太過沉重,不過這裏是邊境,而且提問人是D。
「沒人回答?」
馬匹在店門口停步的同時,有人從裏頭打開了門,一個白影踉蹌而出。
兩個村民俯身倒在櫃檯前方。
D聽完,即轉身走到店外。
「大家都被殺了。」
他看着羅莎莉婭說:「你藏起來了?」
銀牙緊咬的臉蛋主人,是個十七、八歲的角色少女。
羅莎莉婭突然直挺挺地站起,朝她方纔步出的雜貨店門口走去,與先前楚楚可憐的求救模樣判若兩人。
「好快的速度啊。」
D也嗅到了從那裏竄起的另一股血腥味。
「你是獵人……莫非是半吸血鬼?」
「有看見殺人者嗎?」D望着道路對側問。
撫摸馬頭安撫不安的改造馬,再隨羅莎莉婭進入商店。
「你要幫我埋葬?」
「發生什麼事?」D又問。
店內血海一片,看不見地板和天花板,連空氣都滿布血腥。
看來是被人從後方攻擊,鐵樁自背後突起。
少女羅莎莉婭眯起眼睛說。
一陣狂風吹起,將青年的帽沿壓低,長髮隨風飛揚。
「慘叫來自倒在那的傑德和拉路克。想不到人類瀕死時,竟可以發出那麼可怕的聲音呢。接着我聽見東西掉落的聲音,米都爺爺大叫『你們是誰派來的』,但也立刻就——」
取下圍巾的話,應該可以看見兩道齒痕吧。
「你知道那些人的來路嗎?」
冷漠的青年卻做了出乎意料的舉動。
「女人和小孩呢?」
「普通的馬車?」
少女過了數秒才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響聲是足音、話聲則是出自一名年輕女子。
她忍不住淚珠盈眶。
由粗細和長度來看,鐵樁的重量應該超過五公斤吧,就算是被人偷襲,對方的臂刀也相當驚人。
在木板道上走了兩、三步,接着「砰!」一聲向前撲倒。
羅莎莉婭的雙眼迸發兇焰,但沒有多久就熄燈。
即使這座村莊充滿詭譎,絕美的臉孔依舊籠罩寒霜,連一根眉毛都沒動過。
「大家都戴着圍巾。」D答道。
「怎麼沒死?」
「不要!看了只會讓人不舒服罷了。總之,要是現在讓你逃掉,我就哪都不能去了。」
D將馬系在店前。
「米都爺爺在櫃檯後面,他是這的老闆。」
這裏也是血跡斑斑。
他停下馬匹,拉住繮繩迴轉馬頭,接着用長靴後跟輕踢馬腹,改造馬立刻往返方向小跑步前進。
少女單手揉着哭紅的眼眶,抬頭望着騎士。看了一會,瞳孔如如夢似幻的擴張,臉頰也飛起兩朵紅雲。
左手邊一個雜貨店看板寫着:「雅萊伊商店」,那是邊境上甚爲常見的連鎖商店。
☆ ☆ ☆
無庸贅言,「犧牲者」就是那些被貴族吸血後,基於某種理由被貴族拋棄的人類。
一般來說,村莊會立即驅逐這些人,或在嚴密監視下隔離,甚至直接將之處分掉;面對昔日的家族、朋友,多數人都無法若無其事地用木樁刺穿對方的心臟,因此也有許多村莊僱用專門的「處分者」。而會讓吸血鬼獵人擔任此一職務,或許也是無可奈何、時勢所趨的結果吧?
然而,犧牲者並非一味地等待死亡。
空洞的眼神、躲避陽光尋求陰暗的傾向、喜好徘徊濃郁森林的流浪天性,以及突發性的吸血行爲——這些成爲貴族俘虜的特徵,有些犧牲者只具備其中幾項,甚至全部缺乏,因此從太古時代貴族成爲世界霸主開始,犧牲者便能矯捷地逃離同胞的獵殺,隱匿至其他陌生之地。
可是,咽喉的傷痕依舊無法隱藏。即便用火炙、用酸溶蝕、用手術割除整塊肉、進行移植,寄宿在頸部的吸血鬼魔性,仍舊彷彿長生不死地驟然再生。
是故,犧牲者只好以圍巾或其他物品來遮掩被詛咒的吻痕。對於健康者而言,那正是絕佳的識別標誌。
如此一來,他們也被新天地放逐,只能藏身幽暗密林與山嶽深處等爲人類所忌諱、不願靠近的太古遺址。
用馬車將村裏的屍體載到村外排好時,午後天際的陽光已經消逝無蹤。
兩人依然在黑暗世界的正中央持續作業,羅莎莉婭和貴族一樣擁有可以透視黑暗的眼力,而D當然視黑暗如白晝。
當D將高辛烷燃料潑灑在兩百多具屍體上,悲傷的羅莎莉婭並未轉開目光,雙眼凝視着殘酷的作業。
燃料是爲了以防萬一而埋在村外的預備品,其餘東西早就被賊子們搬光了。
D取出照明棒,搖晃一下,火焰就從二十公分長的化學硬棒尖端釋放。
羅莎莉婭緩緩說道:「村民都是好人呢……我還以爲可以死在這裏。」
D或許在等她開口。
沉默數秒——D拋出照明棒。
火光將兩人的身影抽離黑暗,翩翩起舞,那是火焰搖曳所致。
十萬度高溫的火焰宛如耀眼的海市蜃樓,犧牲者的影子在其間默默崩塌。
「各位,再見了。」
羅莎莉婭沒有流淚,淚水早已乾涸。她想要說些什麼,但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D替她說了。
他們其中也有人會剛纔那招,有人則在別處見過他人使用;可是,所有人都有一種直覺——D的手法跟他們屬於全然不同的層次。
如果他們是普通的獵人,可能會當場失禁腳軟,或者頭也不回地溜之大吉吧。然而,一旦恐懼超越極限,好勝心不再,兩個男人登時變成沒有情感的機器人。
她一邊繼續解釋,同時更相信自己並沒看錯人。
「哎喲,你很過分耶,竟然這樣對待年輕女生——」
「竟然……給我遇上了D……果然……是要一敗塗地……嗎?我就柯恩……是『古雷斯』的人。」
那是個裝設大量照明燈飾的蒸氣車。
「拜託……行行好……等我一下。」
男人的聲音裏帶着癡迷。他甩甩頭,將不相干的思緒趕出腦袋,瞥了D的頸部一眼說:
「喔唷!」一聲慘叫響起。
D先矮身閃過男人的短槍,再用左肘撞擊他的下顎。不知他的手勁有多大?只見逾八十公斤重的身軀竟垂直浮在半空。飛來的番刀不偏不倚地貫穿男人心臟,那應該也在D的計算中吧。他在男人猝死前奪下短槍,然後擲向另一人;男人無力防禦,鋼製槍頭貫穿喉頭。
「的確是個漂亮的小夥子。」
光點發出異常尖銳的蒸氣聲,在兩人前方不及一公尺處停止,羅莎莉婭老早便看清了它的模樣。
柯恩的聲音猶如爬地而行般追來。
就在下一瞬間,震耳欲聾的呼號爆發。
他說到這裏時,黑衣騎手與白馬距大門只剩數尺之遙。
「兩隻手都被他廢啦!」
不過,嚴格訓練下的好勝心旋即壓抑了恐懼,腎上腺素在血液裏流竄。
蒸氣聲發自後方圓筒——鍋爐。
倖存者雙眼發直。剛纔,那個少女說了什麼?
羅莎莉婭喜不自勝的聲音打破死寂。
柯恩頹然垂肩。
「你怎麼走得那麼快?」
☆ ☆ ☆
D的手蓋住他的手腕。番刀男早料到他會抵抗,高舉的番刀掩不住欣喜,彷彿在說「就等你上鉤」。
番刀男啐了一聲,用手按住D的肩頭,想要推開他。
要是認識他的人聽見,一定會懷疑自己的耳朵有問題,這名青年竟然會徵詢別人的意見。
「能在陽光下行走,算不上病人。」
那夜的黑與平日不同,充斥烈焰光輝,溢滿了血液腥味。
D向前走了兩、三步,身後地面響起宛若已經入土的死人話聲。
「颼!」一聲破空激響。
「什、什麼,連女孩子都不放過?哼!人家也有很厲害的保鏢呢。」
「看來比不是犧牲者,如果只是路過,那就快滾吧,接下來的劇情可不大好看。」
他從容前行,在羅莎莉婭身旁下馬。
「不一樣。」
若要詳細記述下個瞬間發生的事情,應該就像以下這樣吧。
「既然腳沒受傷,你可以自己去。」
將昏迷不醒的少女負在肩頭,一躍上馬,重新朝大門筆直前行。
毛毛蟲般粘附於車體的人影一齊躍下,空氣晃動,寂靜無聲,看來對方是身懷絕技的高手。衆人均配戴大型夜視鏡,身穿棉襯衫和多口袋背心。
「要不是這股火焰,咱們也差點就錯過了。如果不將貴族的同伴殺光,善良的村民又怎麼睡得着哪。」
D的話當然不只是忠告,但男人們並未體悟其中含意,刀劍霍霍朝他撲去;手持木樁槍和鉚釘槍的男人們則保持射擊姿勢,站在後方待命。
「我跟屠殺村民的傢伙是一樣的喔。」
「想不到啊……」
「看來先發隊伍似乎漏了一個。」
「等……一下,這附近有很多危險妖物,你……帶我……一起走。」
「喂,你該不會要把我丟在這不管吧?」
終於在雜貨店前面趕上了。
砍殺D的四名男人全數向後仰倒,頭部、頸部或肩膀竟插着他們自己或同伴的刀械。
「咦?」羅莎莉婭的神色愈發開朗。「那、那麼……帶我去。」
替代無法出聲哀號的番刀男,後面的獵人紛紛抄起傢伙,火速將兩人包圍在絕妙的陣勢中;若非經過長期的嚴格訓練,反應絕無法如此迅捷。
男人們同時按住腰間武器:番刀、短槍、木樁槍、飛刀——上頭花紋斑駁,污垢滿布,一見即知是常年使用之物,但能否打敗貴族仍是未知數。貴族便是如此頑強,即使有許多人自稱吸血鬼獵人,但能與夜行生物爲敵者,或許連百分之一都不到吧。
「喂,他們要殺人呢。」
D將番刀男向前推開,兩、三個獵人接住番刀男,他當場軟倒。
男人從腰間拔出寬大的番刀,別說是人類,就連牛頭都足以一刀斬斷,刀身研磨得有如一張薄紙。
蹄聲乍止,D停下馬匹,驀地轉回村莊。馬匹步出,一個黑影從D的頭頂躍過。
影子直裂爲二,墨汁般的黑液在空中散開。
「只要被吸過一次血,就是貴族的夥伴。如u狗不幹掉你們,正常人就不能安心生活。」
「沒有。」羅莎莉婭從D身後探出頭答道。「可是,他們的打扮相同,交通工具也一樣呢。」
刀刃停頓半空,手腕傳來的痛楚遠超過番刀男的想象。
「殺了他們,D!」
只有一個理當濺出芳香鮮血的影子,依舊美麗又玲瓏剔透地佇立當地。
其中一人將短槍挾在腋下猛衝的同時,另一人將番刀當成手裏劍扔出。
男人們的實現再度集中於D,他們身上已經看不到傲慢的自信與恫嚇,取而代之的是對未知存在的深層畏懼——一種侵肌透骨的驚恐。
羅莎莉婭渾身震顫,那羣光點不斷髮出「咻——咻——」之聲。
只剩兩名男人仍立於火焰映照中,是人頓時劇減爲二。他們尚未意識到D的可怕——不,是來不及意識。
「等等,我是犧牲者,是可憐的病人耶,你不想保護我嗎?」
「爲什麼要殺我們?我們又做了什麼?」
此外,手持槍炮的後方男人們也同聲慘叫,喉嚨上分別插着前方男人們的備用山刀。
D身後響起輕微的收刀聲。
其中一個影子冷冷說道,聲音完全暴露其兇狠的性格。
「你這混帳?! 」
D——怎麼可能,D?吸血鬼獵人D?
伏在地上的影子全身長滿黑色硬毛,銳利鉤爪隱約可見,看來柯恩並非胡言亂語。
羅莎莉婭緊緊揪住D的外套下襬,朝男人瞋睨道:
「你們的血液裏流有貴族的基因,就算現在很正常,也不能保證未來不會發狂。我們大家都不想冒險嘛——你還是死心吧。」
「好,我給你一個痛快,到這來吧。」
羅莎莉婭嬌嗔未完,舌頭忽地打結,只見好幾個光點一齊逼近村莊大門。
她明明已經全力狂奔,卻還是追不上他。怎麼看都只是正常的行走,甚至沒有故意跨大腳步;然而,兩人間的距離卻沒有縮短。她之所以能夠趕上,不過是因爲D停下了腳步。
☆ ☆ ☆
「找死啊?! 」
「真是的……這半年來……妖物暴增……這裏以前是安全地帶……但現在……」
是那個雙手斷折的番刀男,也唯有大屠殺契機的始作俑者得以倖存。
「這裏已經不能待人了,剛纔沒跟你說嗎?我想要往西方走,那裏有個叫『巴爾哈拉』的村子,搞不好我們的方向一樣哩。」
但,地面卻發出了是三個聲響——在D身後窺探的羅莎莉婭,因爲過於慘烈的戰況而暈倒在地。
D直接走向系在雜貨店前的改造馬,漠然不顧自己所打造的死亡光景,亦沒有理會羅莎莉婭。他並非爲她而戰,當捕殺少女的獵人摸上D的肩頭時,死亡之翼已在獵人們的頭頂展開。
「有嗎?」D問。
「怎麼辦?」
「不要,救救我!」
番刀男用空着的手頻頻朝羅莎莉婭招手,毫無戒備地步步逼近。
「沿着這條大路直走,到了前面五十公里的『達基城』,再問別人怎麼走。」
D將豎在一旁的馬鞍放上馬背,腳步不停。
羅莎莉婭反射性地還嘴。
D牽馬前行,柯恩竭力站起。
一名獵人怒喝,番刀男的骨頭從肩膀、手肘一路碎刀手腕。然而,是何時下手的,衆人根本沒看見。
他是在問羅莎莉婭這羣人之中有沒有殺戮者。
「我們又哪裏不正常了?只不過靜靜地聚在這過日子,又沒有妨礙到你們。」
羅莎莉婭緊貼住D的背脊。
「快走。」
「一樣。」
D冷漠轉身。少女茫然若失地看着他離去的背影,接着朝熊熊烈火祈禱了一會,便匆匆追去。
「你不一樣,我知道。別看我這樣,眼光可準的呢。你很可怕,搞不好比那些屠殺村民的人更沒有惻隱之心、更可怕,但絕對不是壞人。」
「死在哪……我都認了……可是……現在有不能死的理由……有女人……在巴爾哈拉等我。我離開那兒五年了……正準備要回去那。」
不知D對這個纔剛聽說過的村莊有何感觸?
他停馬,轉向左側的蒸氣車。
就在此時,握繮的手心確實有一個沙啞聲音在暗中響起。
「終究是個傻男人啊。」
因爲那個揶揄似的聲音,地上的柯恩放下了心頭大石。
☆ ☆ ☆
蒸氣車內部異常狹窄,異樣悶熱。
原本就只能容納兩人的空間,再加上鍋爐源源灌入的高溫與蒸氣,對於大幅超載的那羣獵人而言,貼在車外反倒更爲舒適吧。
從D瞥了駕駛座的一眼,柯恩估計他是頭一次開車,但在剛開始一、兩次的操作失誤後,D立刻控制住車輛,令柯恩感到無比驚異。
改造馬溫馴地跟着蒸氣車,並未與車身系在一起。
基本上,避免夜間旅行纔是正理。因爲人類視力無法洞穿的暗處有大量鬼物與妖怪伺機而動,潛藏無限飢渴與殺意。
然而,如今掌握方向盤的主人,乃是不存於世上任何理論的俊美少年。
羅莎莉婭猛然醒轉。
發現柯恩後露出詫色,柯恩向她解釋緣由,但隱去了巴爾哈拉的女人那件事。
果然,羅莎莉婭只差沒張牙舞爪地抗議道:
「你幹嘛幫助這個殺人狂?就讓他親身體會自己幹了什麼好事、被殺的村民是何等恐懼嘛。把他扔在黑暗森林裏五分鐘,他就知道啦!」
「吵死了,你這個臭丫頭。」柯恩怫然怒喝。「我是吸血鬼獵人,工作就是收拾被貴族吸血的活死人。你聽清楚了,咱們一起旅行的這段期間,你最好不要給我亂下車。」
「囉嗦!連手都不能動的廢物又能把我怎樣?」
「你……你……你……」
重複到第六次時,只聽見「啪!」一聲脆響。
「安靜。」
「莫名其妙!那你也把D殺掉啊。你辦得到嗎?人家可是半吸血鬼呢!」
「快!」
最令兩人心驚膽戰者,莫過於少女雙眸裏燃燒的綠焰,憎恨如火爆發。她伸長單臂,弓着身軀,宛如泅水般懸空撲來。由於外表嬌美,反而比一般妖魔可怕數十倍。
「停車!」
玻璃窗發出尖銳聲響,利爪碰到後車窗了。 羅莎莉婭不覺捲起身子。
車子和少女的距離確實逐漸縮短,超自然物和文明利器——通常都是前者獲勝。
「啥?! 」
「譁!」
蒸氣車朝她疾馳,速度沒有減緩,也沒有減緩的跡象。
「快停車!」
他驀然驚呼:「啥?! 」
「他應該曉得。」D低聲說。
少女緊緊擁住自己,臉上帶着無限憎惡、詛咒與痛苦的神情。
「你果然是跟貴族一夥的。你露出頸部齒痕在人類的城市晃晃看啊,一分鐘都活不過啦。既然如此,不如我現在就給你個了斷吧。」
「那是什麼?」羅莎莉婭在後方嬌喘。「她飛起來時,表情好恐怖耶。那是怪物吧?」
「哈,看吧!人家至少知道自己的立場。懂了嗎?你也——」
明明身在黑暗,卻跟剛纔一樣清晰可見。黑髮、粉櫻色肌膚和俏麗五官——是同一名少女沒錯。
但是,少女遽然急速遠離。
就在下一瞬間——少女在空中飛舞。
夜之聲如利刃一閃。
「還跟在後頭。」
羅莎莉婭的聲音似乎爲少女注入一股元氣。
兩人趴在狹窄的泡棉座椅間。
D沉靜的回答反倒加深他的恐懼。
不愧是邊境男女,他們同時明白了那句話的含意。
沒有回應。
「現在才知道啊,白癡。」柯恩譏嘲。「哪有女生會在這種時間跌在馬車前面?鐵定是怪物嘛,還用你在那裏裝好心咧。有膽停車看看!我們馬上會被她的獠牙和利爪撕得七零八落啦——哇?! 」
滑嫩的粉櫻色臉頰,波浪般的黑髮,破爛不堪的禮服,怯懦求助的神情——可愛到連惡魔都忍不住要出手搭救。
「她被D砍成兩半了!」
鉤爪——左手伸長。
羅莎莉婭發現,少女左半截的身體向後退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柯恩和羅莎莉婭一齊轉向後車窗。
柯恩將上半身伸向駕駛座。
正如她所言,飛翔的少女中了D的一刀,終於喪失重新結合的力量,裂成兩半。
「怎麼了?」
羅莎莉婭想象少女被黑色車輪輾過的殘忍景象。
柯恩大嚷,渾身緊繃。
柯恩驚叫:「追上來啦!」
「是普通的女生喲!」
車速猛然飆升。羅莎莉婭趕緊抓住一旁的皮帶,柯恩也拼命維持住平衡。
一個小小的白影從左方颼地竄入道路中央。
柯恩問道,下意識地坐直身子,往前方擋風玻璃看去。他此時仍戴着夜視鏡。
「出現啦!」
「救……就我。」
「你……你……你……D,你也說句話啊。」
羅莎莉婭因盛怒而全身顫抖。
兩者間的差距再度縮短,少女已然迫近到伸手可及車窗的距離。灼灼燃燒的眼神射向柯恩與羅莎莉婭。
力量終於耗盡了嗎?兩人最後看見的,是在黑暗中斷成兩截的可憐軀體。
白色物體尾隨在半空。
「果然不出所料,你這妖女!」
「討厭?! 」
但如今,少女嘴角橫裂至耳,獠牙如針外暴,雙手利爪足有膀子那麼長。
一句話就讓兩人面如死灰。
柯恩悶哼,羅莎莉婭的手勁意外沉重。
就在同時,杏眼圓睜的羅莎莉婭「啊!」一聲驚呼。
羅莎莉婭對駕駛座的D說道,雙方距離不及十公尺。
美麗背影始終文風不動。
柯恩正想用右手拔出腰間番刀,卻痛哼了一聲,他的手早就斷了。
剛說完,羅莎莉婭就朝D望去。
少女的身軀從中央前後錯開。
當少女的身體與D的額頭同高時,D的右手寒光一閃,刀刃同時出鞘——少女一聲不響地直裂爲二,彷彿白色花瓣般散落在黑暗之路。
「走過拂曉之前的夜路嗎?沒有的話,馬上把身子彎下。」
微弱聲在耳鼓響起。
少女轉向他們。
「怎麼了?! 」
他大怒咆哮。柯恩既然自稱獵人,不可能連婦孺的拳頭都無法閃避,挨巴掌的理由只有一個——羅莎莉婭的速度遠遠超越一般婦孺。
「嘿,還真是怪異的組合咧。兩個吸血鬼獵人,再加上一個犧牲者,其中兩個還流着貴族的血。」柯恩哂道。「既然如此,走夜路也很安全的啦,畢竟是你們的活動時間嘛。喂,不用顧慮我,乾脆到附近的農家吸個夠吧?」
「哎喲,說溜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