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衰敗之牙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8589 字
安心剛自兩人胸口升起,卻又立時煙消雲散。
應該可以放緩的車子反而開始加速奔馳。
無情的震動從腳板直衝腦門,轟隆隆的風聲透窗,直扯鼓膜。
羅莎莉婭緊緊揪住安全帶嬌吒:
「喂!開這麼快,等會不就追上那羣殺人狂啦?」
「說不定喲,那你想怎麼樣?要不要報仇啊?」
「對啦,把你們的血吸光光啦。」
羅莎莉婭對着他的鬍鬚臉怒罵,笑容從柯恩的臉上消失,因爲少女渾身怒氣衝衝。羅莎莉婭指着柯恩宣告:
「給我記好!最後一個就是你啦。」
「很有趣嘛。」柯恩兇相畢露。「既然如此,咱們也不用等了,乾脆就在這裏一決生死吧。」
「哎呀呀,好像很好玩嘛。沒有了小手手,你還以爲可以勝過本姑娘嗎?」
她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演戲。柯恩全身湧起殺機,羅莎莉婭目光充血,雙手在胸前彎成鉤狀。兩人此時一旦開打,那絕對是一場生死之鬥。
尖銳的剎車聲阻止了這場決鬥。
這回他們都無法維持平衡,兩人向前撲倒,猛烈撞擊駕駛座的隔板。
「你怎麼開車的啊,蠢蛋司機!」
「就是嘛,你想殺死我們啊?! 」
將決鬥拋到九霄雲外的謾罵聲,被遙遠、低沉而寧靜的話聲壓下。
「走錯路了。」
柯恩差點沒滑倒,勉力穩住身勢,對着隔板咆哮道:
「喂,你這傢伙真的是D嗎?」
腳下突然開始激烈震動。
轉頭朝那一瞧,尖銳的犬牙在脣間若隱若現,原來也有即將變成貴族的人。
D猛力一推羅莎莉婭的背脊。
雙手抽離肩頭。
少女俏臉含嗔:「你憑什麼使喚我?不會自己開嗎?」
「啊——」
另一個聲音仿若來自遠方。
羅莎莉婭愕然低頭,只見一個黑色塊狀物撥開沙石出現,如潛艇般自前端浮出。
毫無感情的話聲將羅莎莉婭打回現實,她惱羞成怒地說:
「既然如此……」
最接近的四、五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襲擊D和羅莎莉婭。
裏頭的人驀然挺起上半身。
羅莎莉婭兀自發怔時,一隻黑手卷住她的腰,往蒸氣車急奔。
羅莎莉婭還沒注意到手持白刃的美男子就是D,沉穩的手臂已將她攔腰抱起,輕託至停車處,打開車門,接着像拋擲行李般將她摔進車內。
「D——」
「犧牲者的家。」
「不就是你們把他們丟在這裏的?明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是啊。」
女子向後仰倒,喉嚨好似川鯨(River Whale)般噴冒鮮血。
「那些皺巴巴的是什麼啊?」
「他們也算人?」
「沒有其他人。」
女子混濁的瞳仁浮現一絲情感。
睨視痛得直打滾的男人,羅莎莉婭啐道:
「只有……他們。」
棺柩一齊打開。
只不過迎風立於月下——一旦換成這名青年,如此平凡的場景也足以構成一幅畫。這時若有天才畫家在場,或許能繪出觸碰青年而心醉神迷的微風。
幾乎接近滿月的銀盤光芒,彷彿只爲勾勒出佇立其下的秀麗黑衣青年。
柯恩似乎很是緊張。
羅莎莉婭向前踉蹌三、四步,接着夢遊似的邁開步伐。
退到了胸口就停住——宛如攫取東西的姿勢。
羅莎莉婭甚至忘了自己目前的處境。
接着,她打開車門。
「這是哪裏?」
距蒸氣車不到三公尺,中間擋着一具棺柩與人影。
「咦?」
面容乾枯有如老婦,但仔細一看還很年輕。
「喔?! 」
不知在看什麼?
「是男人……」
羅莎莉婭之所以下車,或許也是爲其俊美所吸引吧。
「D,這是什麼?」
大驚失色的眼底映照出另一幅光景。
「醒了嗎?這是個強者爲王的世界,你們對村民的惡行,我很快就會奉還給你的同夥。」
不知何時,周圍淨是百來公尺高的峭壁,月光在巖肌上綻放着寶石般的光輝。
羅莎莉婭雙腳僵硬。
既使如此,少女聲音依舊沉穩,是否該贊她不愧是「犧牲者」?
「這是……棺柩?! 」
「當然算。」
「你……你……我……」
「怎麼會這樣……」
近處有人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女子張開檀口,熟柿般的牙齦上沒有牙齒——除卻兩顆犬牙,宛如洞窟般空虛幽暗。
然而,其中有些人卻似木乃伊般槁木死灰,眼睛、鼻子、嘴巴都陷入皺紋中。
犧牲者們維持向前撲抓的姿勢,蹣跚後退。
既似鄙夷又似憤慨的臉孔直盯着羅莎莉婭。
雙手同時向前伸來。
讓他夥伴尚未拔刀便橫死街頭的絕技就是這個回答的最佳證明,更別說科恩自己的兩條膀子了。
羅莎莉婭驚恐地環顧四周,發覺整個谷底都被砂中浮棺覆蓋,她感到一陣戰慄。
銀光飛舞,黑血狂風捲起。
羅莎莉婭的聲音充滿無限同情。
「這裏可是犧牲者的巢穴咧。」
車門關上。
「初期的犧牲者。」D回答。「他們齊聚在這座谷底,過着行屍走肉的生活;沒有完全成爲貴族同伴的犧牲者,確實不吸人血也能存活,不過他們比普通人類老化得慢,也許他們是在這裏過着不斷渴求鮮血的日子吧。」
聲音就像一場僞風合唱。
乾癟的雙手按上羅莎莉婭顫抖的肩,手指嵌入肌肉的痛楚變得極端模糊。
「爲什麼?」
「不是……」羅莎莉婭說。「不是這樣……那些人……」
充血的眼睛與含淚的眼睛——火星在空中散落。
犧牲者們捂着喉嚨倒下。D握着鮮血飛濺的刀身,朝後方影子一瞥。
柯恩命令正在揉搓肩膀的羅莎莉婭。
只覺眼眶一熱。
「是女人。」
那是一名女子,一頭黑髮在屍衣腰際隨風搖曳。
她彷彿下了某種決心,但剛開口就被一個嘶啞、粗莽的聲音打斷。
柯恩殺豬般地慘叫,因爲羅莎莉婭的玉腿正中他的手肘,狹窄的車內避無可避。
「……D。」
「我愛人呢?」
「有人類進來啦……我老爸在哪?」
「既然如此……血……」
蒼白的臉孔配上血淋淋的紅脣、空洞無神的雙眼——那的確是貴族的犧牲者。
手指緩慢而空虛地彎曲、張開,接着又一邊彎曲,一邊向後退去。
她環顧四周好一會才吶吶問道:
羅莎莉婭指着對方。
「回去。」D說。
「我的手不能動啊。」
「喂,打開。」
「上車。」
她深切盼望時間就此停止。
「既然如此……」
「而且還都是些兇殘——幾乎已經變成貴族的傢伙。他們羣聚在此,將人類誘來,然後吸乾他們的血哪。」
「既然如此……」
這裏是谷底,但卻異常寬敞,黑土地面足足超過千坪。
D站在距車輛五公尺之處。
「待在原地。」D說。
空氣遠比白晝更爲甘甜、舒爽。
兩人從眼角餘光發現異狀,急忙朝窗外望去。
他們四下梭巡,最後頹然放棄,目光轉向兩人。
「喔?那我幫你動一動。」
羅莎莉婭失神落魄地坐起,眼眺窗外。
她看見不斷走近的大羣犧牲者,以及面向他們的D。
醜陋的妖氣被美麗的鬼氣震懾。
前方揚起了漫天灰塵,黑色木箱猶如要阻止他們前行般不斷出現。
「我母親呢?」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皎潔的月光。
柯恩放聲大喊;羅莎莉婭則是倒抽一口氣,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黑色長外套的下襬有如斗篷般在月光下飄揚,D回來了。
刀已回鞘,對於身後矗立的犧牲者,他瞧也不瞧一眼。
「真過分。」
看着橫躺一地的男女,羅莎莉婭啞聲說道。
D完全不理車內的兩人,回到了駕駛座。蒸氣車響起震耳欲聾的活塞聲,開始駛向來時路。
☆ ☆ ☆
「在這裏等。」
D將車子停在主要幹道後,回頭吩咐兩人。
「喂,別開玩笑哪,我可不想在半夜跟這種半貴族的半妖待在這。我的雙手都不能動,更何況剛纔那些傢伙搞不好會追來啊。」
「本姑娘纔不屑襲擊你呢。」羅莎莉婭嬌叱,接着嗔目怒視D。「喂,他們儘管不是人類,但也不是怪物啊,你怎麼忍心痛下毒手?」
「他們纔沒死透咧。」
「咦?」
羅莎莉婭回頭。柯恩冷笑,用食指朝喉嚨一指。
「阻止犧牲者行動,割喉最有效啦。虧你還跟他們一夥的,竟連這都不曉得?現在哪,他們的傷口應該早就癒合,若無其事地在那座幽谷裏晃來晃去啦。」
羅莎莉婭茫然轉向D。柯恩接着繼續埋怨道:
「所以啊,我才說不想待在這裏嘛——幹嘛不直接把他們做掉咧?」
「根本不用這樣,犧牲者……」
羅莎莉婭說到一半就停了,因爲有關犧牲者的話題最後總是會兜回她身上。
「怎麼了?說清楚、講明白啊?」
柯恩倚着駕駛座的隔板嘲弄。
D沒有回答,用左手捂住傷口,出血奇蹟似的停止。他走到最近的一具棺柩,打開棺蓋,棺柩並未上鎖。
馬車一行遠離後,D返回谷外大道。
聲音嘎然而止。
裝載於馬匹頸部的槍管對着D,左手燈光也照着他的臉。
「回你們的村子拿炸藥。」D答道。
「以人類來估計,要解決這麼多犧牲者,至少也要二十人以上,但令人不解的是——」
他的耳朵捕捉到常人絕無法聽見的聲音——逼近山谷入口的一羣馬車聲響。
D默然收刀。
「如果再偏右一公分,大動脈就斷了。不過,那廝也發出慘叫了,對方可能傷得不輕哪。」
一旦發現犧牲者的村落,馬上放火燒燬,最主要就是由於此種吸食自身鮮血的行爲所致。
他嗅到道路盡頭飄來的輕微氣味——血腥味。
她迅速抹去淚痕,羅莎莉婭明白那名枯槁少女爲何揪住她之後又突然鬆手。
某些受貴族影響較低的犧牲者,也會利用化妝技巧來遮掩咽喉吻痕,善用可以在陽光下行走的特性,在靠近人羣的地方尋找棲身處。他們不排斥人際應酬,也接受一般人的加入。光是在邊境,他們這種集團就有數百之多,羅莎莉婭的村莊也是其中之一。
塵煙四起,猶如分開水面,一面朝兩旁濺射漉土,一面向前猛衝——地底潛伏着某種不明物!
「沒有。」
唯一不同者是分列一地的棺柩:黑壓壓的棺柩橫亙月下,宣告這裏是活死人的國度,沒看見蒸氣車的蹤影。
犧牲者橫躺其中。
沙啞話聲在握着繮繩的左拳附近響起。
「那些人一定能夠活下去,不會對外界造成困擾。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隔絕他們——D,我在這等你,你快點去吧,快!」
那是衆人皆知,但無人公開談論的事實。對人類而言太過忌諱,對犧牲者來說則不過是一種延命方法——吸食自己的血,又或者吸食同爲犧牲者的血。
面對左手譏嘲似的話語,D用腳跟輕踢馬腹代替回答。
「你們這些傢伙又是誰?」
面對D過分的美貌,他不免有些囁嚅,以爲自己是否遇上了夜行生物——妖魔之類的。
黑影翩若驚鴻地躍上車旁的改造馬,連一直注視他的羅莎莉婭都來不及看清。
變爲貴族一員之際所繼承的超自然力量,就是他們的最佳武器吧?
唯有他人之血。人類與貴族在人體內進行壯烈的戰役,最後每人皆領悟到一個事實——原來自己的血仍是人類的血,而同伴的血亦是如此。
塵煙與D擦身而過,再朝山谷入口疾奔離去,颼一聲被黑暗吞噬。
「封鎖山谷出口。」
羅莎莉婭默然頷首,聲音被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情感壓制。
D不動如山——下一瞬間,全身被黑煙吞沒。
因爲少女發現羅莎莉婭跟她同病相憐,而羅莎莉婭也因此對少女起了同情。
虯髯客和夥伴面面相覷,眼前青年的聲音實在太過沙啞,與俊美外形毫不相稱。
「剛纔路上也沒看見有人趕過我們,這麼說來,是自己跑掉了嗎?不對,那少女應該不會被忤逆你的指示,我看是從大道另外一頭來的傢伙把他們帶走了吧。嘖嘖,最近旅程乏味得緊,總算開始有點趣味嘍——話說回來,你也發現了吧?」
「嗯,說得也是。」
「他們住在谷底,但是內心嗜血的慾望有時會招惹路人,例如今天這種明月夜晚。」
「真厲害哪。」
他們以自身爲糧,苟延求生。D他們之所以被誘至谷底,不過是偶然一場。
☆ ☆ ☆
屍體遭人刨胸斬首。
「啊?」
黑衣朝明月揚起。
山谷間蠢動的犧牲者不會到外頭襲擊人類,當然也不可能誘拐旅人。
「應該是運送生活必需品到各大村莊的深夜快車吧。不過,車輪聲非常急促,是經過那個死者之村嗎?不過無論如何,那兩個人跟蒸氣車究竟上哪去了,你當然也不會有興趣哪。」
「什麼?! 」
最後,D終於確認完所有犧牲者的死狀。
「留在這別動。」
大約一個鐘頭以後,改造馬踏着鐵蹄歸來。
似乎是相當有力的一擊,犧牲者的頭顱和上半身只剩一層薄皮相連。
☆ ☆ ☆
D落地後,長刀已然握在右手。
「犧牲者吸食自己的——」
「連一個腳印都沒留下,看來不是人類的傑作哪。」
萍水相逢的兩人攜手踏上人跡杳然之地,相同境遇的犧牲者接踵而至,最後形成村落。
「不見咧。」
其中一名虯髯客總算回過神來。
兩匹改造馬脫離最後一輛馬車的隊伍,堵住D的去路。
D停馬四顧,蒸氣車不見蹤影,黑暗中一片寂靜。
「五輛——載貨馬車嗎?沒事——已經走了。」
D回頭。
明知問了也是白搭,她還是開口詢問,聲音沉穩得連自己都爲之心凜。
但正常人對此無法容忍。
「以前或許沒出事,」D說。「可是一旦有旅人被引來,人們最終將持樁殺入。他們光靠自己也活得下去吧。」
沙啞話聲說道。不知那是在稱讚D?或者在褒揚土中敵手?鮮血自D左腿噴出。
羅莎莉婭怔怔看着D縮回駕駛座的手。
連左手也不禁詫然,剛纔的敵人竟能藏身地底。
「普通人可能察覺不出來,但這可是大屠殺的氣味哪。好啦,該怎麼辦?」
第二具棺柩也一樣,第三個、第四個也是——
在話聲結束前,D將馬頭轉向先前通往山谷的道路。
「沒有。」
D的回答比無窮黑暗更加幽邃、冷酷。
「對。」
谷底和他們適才闖入時一樣鴉默雀靜。
塵煙方向改變,速度超越改造馬。
只有聲音殘留在黑暗之路。
銳利的空氣震波迎面襲來。
沒多久就追上了載貨馬車一行人。
能夠駕駛的人只有羅莎莉婭,發生了什麼事嗎?
沙啞話聲說道。對於沒發生任何事情,語氣中似乎透着些許遺憾。
「你有聽過他們離開谷底嗎?」D起身問。
「D?! 」
「你……你是誰?」
「……D,你想做什麼?」
腹部被踢的馬開始疾馳。
馬車前後左右都有騎乘改造馬的護衛,駕駛旁也坐着手持壓力槍的大漢。
D從天而降。
光暈中浮現的美貌讓兩人同時一怔,彷彿連幼童都足以將他們擊倒。
追捕犧牲者的怒吼響徹人跡罕至的山區、邊境與孤島,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嘎啦!」一聲悶響,柯恩的下巴脫臼了。
只要具有人類意識,就懂得依賴農耕和狩獵維生,但體內流竄的貴族血液並不容許他們利用牲畜鮮血來滿足飢渴。
D在馬上審視並列的棺柩,俊美的眼眸裏蘊藏悽絕的光芒,那是戰鬥的訊號。
地面「砰!」一聲隆起。
「旅人失蹤?」
「慢慢走吧。如果他們兩人在前頭,那羣人會幫我們找到的。至少,他們不可能比你更冷酷吧。」
無視左手的嘲諷,D疾馳而出。
上半身一片硃紅,一眼便可看出凝血處。
羅莎莉婭眼裏噙着淚水。
不明物出現在山谷正中央。
他們大多接受命運,在遠離村莊的隔離區靜候生命終結,但也有不少犧牲者選擇逃亡,執着求生。
「要盤問他人來歷,禮貌上應該先報自己的名號哪。」
「我們是邊境工商行會的輸送隊,負責運送這一帶村子訂購的商品。」
另一名裹着頭巾的男人解釋。
左手剛纔的推論得到證實。
「我是吸血鬼獵人。」D說。
聽見對方冷若冰霜的悅耳聲音,兩人再度訝然相視。
頭巾男說:「吸血鬼獵人?! 這張臉……你,莫非就是——」
「D?」
另一人驚恐萬分地接口。
「對啦。」
回應他們的又是那個沙啞話聲,結論已不容兩人置疑。對在邊境討生活的人們而言,俊美絕倫的吸血鬼獵人的大名與戰史,早已半傳說化了。
虯髯客撤下燈光,伸出離開槍械的右手。
「我是祖克。久仰大名,很榮幸遇見你。」
頭巾男片刻遲疑後也接着道:
「我是葛德。」
「D。」
俊美青年只報上名字。兩人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將手縮回,神情也無絲毫不快。
因爲大家都知道,在邊境上,輕易將自己擅使的手交託予非民間人,可能會招來殺身之禍。
「有沒有看見蒸氣車?」D問。
「沒有。」
「我曉得你是吸血鬼獵人,但還是希望你可以當我們的保鏢,酬金當然和獵捕貴族一樣。」
那輛蒸氣車不就停在泥濘、雜物掩蓋的廣場正中央嗎?
D旋即策馬疾馳在夜幕下。
「老實說,我來此之前曾向旅行占卜師請教這趟吉凶,連卦三次皆是大凶。也不是說迷信,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因此還是想找個可靠的幫手。」
馬匹登時邁開腳步,不到三十秒就踏上村莊土地。
「爲什麼開窗?」
左手繼續按住柯恩不停搖晃的脖子。
☆ ☆ ☆
「等一下。」
D登時掉頭。
全身輪廓模糊起來,身後景色漸漸透出。
一個黑色塊狀物從濁流對岸衝來——那是棺柩。
D背對着他,緘口不語。
傢俱、農具散落一地,馬匹在重重困難中前進。
「他已經失心瘋了,看來對方下手相當重。」
馬匹本身的力量當然功不可沒,但它之所以能夠保持精確、穩健的步伐,還是歸功於馬鞍上控繮的D。
「唔。」左手悶哼。
沙啞聲音停下來。
「臉在窗外……」柯恩悽聲說。「一個很魁梧的男人,帶了好幾名隨從,他們全都人高馬大。蓋斯凱爾將軍敲了我們的車窗,他問我是誰,然後告訴我他的名字。講話很客套,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喔,這是柯恩嘛。只有……他一人嗎?」
「天亮了,人類的時間到啦。不過,那少女究竟上哪去了?」
「你還沒發現嗎?」
「從這裏往西兩公里,跟這道洪水呈直角。水流挺急的,要繞道嗎?反正也不趕時間。」
D問:「主流呢?」
車內空空蕩蕩,羅莎莉婭不見人影。
柯恩全身激烈痙攣,接着睜開眼睛。
☆ ☆ ☆
道路攔腰斷絕,水花在前方十公尺急速奔流,那是混濁不堪的泥水。
沙啞聲音難得透露出驚訝與好奇。
「蓋斯凱爾將軍——那個怪物嗎?話說回來,這裏很接近那廝的領土。不過,他應該早就化爲灰燼了啊。喂,你看見他了嗎?」
他猛然扭轉上半身,發覺身旁的D後,「啊?! 」一聲驚叫,翻身用手腳抓地。
只要看一眼衝來的棺柩,就會明白沙啞聲音的話中含意了。
「再五公里就是多尼裏克村啦,那裏確實地勢低窪,河川經常氾濫成災。你身上既然流着貴族的血,當然會怕水,是趁早通過?還是繞路而行哪?」
D止馬回頭。
「發生什麼事?」
「那是啥?D,你不想看看裏頭嗎?」
「我是輸送隊的負責人凱爾。」男子單手置於嘴邊說。「看你的臉便知道,你就是——D吧?我有一事相求,可以當我們的保鏢嗎?」
「喂,別急着走啊。靠過去、靠過去瞧瞧嘛。」
「好像不是河川,是洪水嘛,看來這一帶的村子也支持不了多久了。」
話聲在D即將穿過馬車的前一刻響起。
「車子固然結實,但沒想到竟能橫渡那道土石流哪。不對——」
柯恩神情恍惚,發出完全不似男人的尖叫。
一條銀帶在前方出現,大老遠就可聽見淙淙水聲,不用說那是一道河流,而且相當湍急。
逐漸模糊的黑暗中,話聲自左手附近響起。
一道黑影遽然射出,D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閃開。黑影猛烈撞擊大地,發出一聲哀號後隨即不省人事。
「治得好嗎?」
「發生什麼事?」
「哎呀呀……」
「你……發現什麼了?你這傢伙的直覺有時比我還要準哪。」
「啥?」
「太亂來了,直線穿過這種村子,你在想什麼?」
葛德轉向馬車喚道:
駕駛定是其他生物。
兩人一齊搖頭。
沙啞聲音正想催促,突然「啊!」一聲驚叫。
雙眸數次綻放微光後,他終於開口道:
巨大的水壓不斷襲來,改造馬搖頭晃腦地保持平衡,總算開始橫渡洪水。
空洞的眼神裏開始浮現精神,爲了回答D的問題,柯恩開始搜尋記憶。
「所以就置之不理?嘖嘖嘖,那真是太可惜啦。換作是我啊,鐵定仔細調查棺柩裏的東西,然後丟到烈陽下,讓他化爲塵土。嗯,也罷。總之,趕快回到堅硬的土地上,這匹馬快撐不住了。」
沙啞聲音欽佩低語,D也沒入了流水。
「很危險哪,強加治療會破壞大腦功能,只能一點一點地慢慢來了。」
「沒用,算了吧。」
奔馳了個把鐘頭,東方天際升起澄淨的黎明之光。
D應道:「前面不是貴族領土。」
對話在奔馳中進行,D並未減緩馬速,道路攸然開始下傾。
會將蒸氣車駛進水中這種作法本身就有問題。
兩人牽起繮繩,空出道路。
D揪住他的脖子,將他按在腳下低問:
「土石流挖起了墓地的棺柩嗎?不過,死者似乎不是普通人。墓地在哪?」
D躍下馬,在柯恩旁邊蹲下,用左手手掌按住他的脖子。
馬匹一傾斜就將身軀倒向相反側,想要放棄時就輕踢馬腹鼓舞,眼看只剩下十公尺便可抵達對岸。
一身黑衣的D穿過馬車時,手持照明與武器的男人們全爲他的美貌吸引。
不顧死活的戰慄表情急遽緩和,柯恩全身虛脫,軟倒在地。
「蓋斯凱爾將軍……」
濁流在D眼前轟隆轟隆地從右往左——從上游往下游急速奔騰。另一方面,黑色棺柩在水流的推擠下,卻緩慢而確實地從左往右——從下游往上游漂流而來。
對不滿的沙啞聲音置若罔聞,D沿着道路走向村莊中心。
沙啞聲音霍然響起時,馬匹早已跨入水中。
眼前視野豁然開朗,D抵達了村莊中心的廣場。
凱爾提高音量,聲音裏帶着肯定。
眼看泥水高漲至腰,馬匹開始搖晃。那是連改造馬都走不穩的急流,普通馬可能沒兩下就會被沖走吧。
「保重吧。」
「沒問題,他是獵人,讓他過。」
祖克說完,D舉起左手告別。
柯恩聲音中斷,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房舍、土牆、樹叢、小路似乎都泡水一陣子了,所有東西皆沾滿灰泥。從倒塌的房子和樹木來看,洪水似乎不是瞬間湧入。
D立馬不動。
眼前風景一片荒涼。
光聽聲音就讓男人們心膽欲碎。半吸血鬼——流着貴族血統者的聲音,人類一聽就曉得了。
「有這麼多人手和裝備,不會出事。」
「我們沒遇上任何人。前方一帶由於洪水造成物資輸送延宕,我們纔會馬不停蹄地趕路。會不會走別的路了?」
「請等一下。」
柯恩開始消失。
「與工作無關。」
D開始策馬奔馳。
「剛開始並不想開,但因爲我身上有武器,就想賞那傢伙的臉或心臟一發子彈。但是,沒想到……」
D又問了一次。
儘管並非受聲音煽動,但D還是策馬靠近蒸氣車,在馬上拉開車門。
兩側樹林夾雜巖塊,整體景象充滿鬱鬱蔥蔥的氛圍。
在馬腿即將被絆倒前,巧妙地在馬上移動重心,總算順利避開流經前方的詭異棺柩。
一名特別魁梧的男子走出馬車,鬢角上的根根白髮D都看的一清二楚。
「糟糕,喂,等等,喂!」
伸出的左手手指也抓了個空,柯恩繼續空氣化。
一會只剩兩顆眼球浮在空中,最後連那也消失了。
「我知道蓋斯凱爾將軍是怎麼死的。」左手哼道。「但究竟是他還活着,或是怨靈作祟——畢竟『人間蒸發』是那廝用來控制領民時最擅長的手段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