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處刑前夜

隔天晌午過後不久，兩名人物造訪優塔村長的住處。

獨居的村長家異於平日，窗戶拉起了厚重的窗簾，室內彷彿黑暗的巢穴。她的理由是昨天的搜索加上親睹巨人的震撼，令她萬分疲憊，因此想要好好休息。

話雖如此，在訪客報上姓名後，她便從黑暗深處現身，一副不堪其擾的神情到了客廳。客廳好似要隱藏某種味道，焚燒着濃烈的香。

「歡迎大駕，澤農公爵。」

「一路辛苦了，麥赫麥特大公。」

她露出一口貝齒，既未準備茶水，對自己的睡袍姿態亦無羞赧之意。宛若少女般滴溜溜的明眸、嬌豔無瑕但毫無生氣的蒼白肌膚，最重要的是那猶如塗滿鮮血的紅脣——充滿妖氣的美豔臉龐，並不屬於村民敬重的老村長。

「你應該知道咱們所爲何事吧？」

男人將身子探出桌面質問，身上紅色旅人裝束覆滿塵土。

頂上無毛，眉毛卻很濃密，鼻下到下顎長滿了鳥巢般的大鬍子。五官跟昨夜帶D潛逃的少女有些相似，今天沒有穿戰鬥裝甲。他是澤農公爵羅蘭。

然後，另一個普通尺寸的中年旅人，也穿着皺巴巴的上衣和長褲——昨晚看到的機械人擁有與他相像的巨臉面具。今日的麥赫麥特大公右眼戴着眼罩，臉色蒼白，鼻子形狀跟髮型也不同，但精悍無比的殺氣更爲鮮明，他用冷徹入骨的聲音恫嚇：

「就算你殺了D，事情也不能就此了之。」

相較之下，優塔村長——葛蕾緹恩博士嫣然一笑，厚顏無恥地道：

「很抱歉，想不到以知性和勇猛享譽貴族的兩位竟口出此言，這根本就是找碴。」

嗜殺火焰從兩個男人全身噴出，美人俏臉上也不禁掠過一絲動搖與畏懼，但她立刻重整情緒，細細叮囑道：

「兩位一同前來，應該有取得蓋斯凱爾將軍的許可吧？」

「正是。」澤農公爵說。「爲了防止我等勾結，大將軍原本只許我們單獨行動，這次之所以特別容許我們一同前來，也是因爲無法容忍博士你的行爲。」

葛蕾緹恩博士正面迎上貴族綻放紅光的眼睛，還以一個諷刺的眼神。

「我的行爲——是指沒有迎救你女兒，打算將她跟D一起解決？或者是指違逆勸我救人的麥赫麥特大公？」

「兩者都有。」麥赫麥特大公的一隻假眼睛泛起紅光。「另外再加上對我等一行下毒的惡行，你……」

貴族中的大貴族也不禁話聲一滯。

不知是有相當自信？或者真的失心瘋了？博士當着兩位大貴族侃侃而談，毫不退讓。

那裏是一個類似祭壇遺蹟的空間，裏面放置着石制平臺，左右牆壁和天花板並不是石頭，而是整面岩層。仔細一看，有被人工徹底破壞的痕跡，換言之，與D和安相距數公尺的前方廢墟是由巖山挖空建成。

伏倒在地之際，她登時明白其中緣由——D的左手給予的能量已經用盡，如今葛蕾緹恩博士的毒素在全身流竄。至少意識總算清醒，發冷也不太嚴重，應該是毒性在這段期間也變淡了吧。

這裏過去曾經聚集少數虔誠的信徒，儘管核子戰爭爆發後什麼都沒留下，但貴族忌憚此處的某種東西而將之搗毀。然而，不肯背棄信仰的人們不斷重建，又不斷被破壞，經歷無數風霜，終於變成現今這種荒涼的景觀。

那是D的左手。心想或許對他的復活有所幫助才一起帶來，沒想到命大不死，不知何時再度復活，開始企圖跟D結合。可是，木乃伊化的手是從何處取得那種力量的？

「殺了我，你們要如何尋找D？」

感覺從手背被一把抓住的左手開始掙扎，她撿起視線所及的一根舊釘子。

「老實說，俺希望D不要來。」

「怎麼辦？」麥赫麥特大公問。

「再一陣子就沒事了。」

因爲毒性再度腫脹的臉龐。浮現天使般的笑容，她目光四下梭巡。

面對兩人吐露駭人聽聞的感想，葛蕾緹恩博士卻像在聆聽天上醉人仙樂，綻放出聖女般的笑容。

旅人裝束的澤農公爵緩緩起身說，長槍逐漸與黑色的空氣同化。

澤農公爵將右手舉到肩膀。長槍出現在像要握住什麼似的環狀手中，他曾經用它貫穿D的胸口。看哪，那個甚至比半透明更稀薄的形狀佔據着長長一道空間，尖端直指包裹在老女人睡袍下的美女心臟——

這個世界也有宗教。在貴族的全盛時期，各種新興宗教也如百花盛開，其數多達數萬之譜。它們都在謀求如何防禦和擺脫世人避忌的貴族，可是除了其中極少數之外，都不過是徒具形式，甚至連貴族都未曾理會就已自我滅亡，現今只剩這名老人剛纔說的阿德路卡教派以及其他數種。

剛睡醒的迷糊表情逐漸從內部泛出光彩，最後變爲滿臉喜悅。

安總算抵達D的掩埋處。

「多虧大將軍發明的防護罩，我們獲得可以在白天活動的能力。如果你女兒是真心想守護D，應該早就逃到遠方了吧。即便是兩位，要找到他們也極爲困難。」

「你一個女孩子這種時間在做什麼？」

博士似乎覺得那種說法甚是滑稽，甚至忘了掩口便嬌笑道。

「你在做什麼？喔喔，埋在那裏的是人類嗎？真是美麗。我明白了，你是想把犧牲者埋在這裏，偷偷享受駭人的吸血行爲吧。」

西方天際漸漸泛藍的黃昏，金黃色的光線正慢慢轉爲夕陽時刻，那片柔光宛如布料般覆蓋在廢墟一隅，D在此沉睡。

腦中靈光一閃——是羅莎莉婭，一定是那個在D耳畔胡言亂語的女人對左手注入生命力。然而，她何德何能？那女人不是睡在馬車裏的平凡人類嗎？

挖土的雙手也比白天有力，夜晚是貴族的盟友。

「你這人真沒禮貌耶，人類就是這樣，我們可是活得好好的呢。」

老人身穿附有灰色風帽的長衣，長衣腰際綁着細繩，上頭垂掛着粗糙的皮袋和玻璃瓶。

「你就有辦法？」麥赫麥特大公抬起下顎。「怎麼做？」

老僧在三公尺後方落地，腰際的玻璃瓶破裂內容物灑了一地。

「只要女兒沒事，以後再找就好了。俺反而比較想用長槍刺穿這女人的心臟。」

手中宛如玻璃藝品的半透明長槍，此刻化爲具有實體的真正凶器。

最後，復活的左手終於倒下。如今D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復活了，而祖克、葛德、賽傑和羅莎莉婭的生命，都只能期待他今晚的動靜。

老僧和安都不知道這裏在一萬年前是什麼地方。

☆ ☆ ☆

「我也是。」

「你不是村裏的孩子——莫非……是貴族？」

老僧跑到安背後，從腰間刀鞘抽出刀子，高舉過頂。那似乎原是用於宗教儀式的刀子，刀刃從中間開始彎曲，上頭刻滿了經文般的字句。

「D大人隨時都會醒轉，在那之前由我揹着走吧，已經沒有你的事了。」

安如此告訴自己，忽然發現某個事物在D的左手斷腕前方五十公分處蠕動。

D平安無事，接下來只剩兩人一起離開這裏就可以了。

「我聽說D這個男人絕不會捨棄工作夥伴，這次雖然不明其中緣由，但他確實如各位所知加入了輸送隊。」

老人沒有回應，安也對他失去了興趣。

兩人不發一語，互相對視，然後用充滿疑惑的目光凝視美女：他們懷疑這個女博士處死三名輸送隊員，只是純爲享受殺人樂趣。

在此之際，廢墟後方也開始進行其他作業，摔落石板地的老僧一邊按着腰部抬起身，一邊手腳並用地爬向更後方。

「正是。」

「那個問題在我一開始把貴族當作實驗品時，就該提出來了。可是，從當初到現在，我發誓我確實——沒有發瘋。」

「你、你?! 」

「船到橋頭自然直。」

槍尖縮回。

長槍「颼！」一聲向前推進。

「沒做什麼。」

「的確如此。不、不對，直到我發現爲止，這裏確實是廢墟，是被人閒置荒廢的寺院；但現在不同了，我正設法讓它復甦，實驗剛成功一半。現在這裏跟你們一樣，半死不活。」

「莫非你已經瘋了？」

確認了左手的痙攣和衰竭後，她拔出自己的手。

「喝！」

「真可惜哩。」

目睹羅莎莉婭，誤以爲D又要離開，她纔在疲憊和烈陽下昏沉睡去。

老人的表情裏閃過比天色更暗的東西。

「這也是大將軍的許可嗎？」

「換言之，你已經有所覺悟了？」

人偶般的小手揪住喊叫的喉嚨，輕輕一甩便將老僧扔到後方。

虛弱的沙啞聲音反倒點燃了少女潛藏的性子。

澤農公爵回答時的口氣有些動搖，因爲他沒有自信。

安沒有阻擋揮下的刀。她依然背對老僧，用嬌小的背脊承受砍擊。應該由後背貫穿心臟的刀刃，只刺入數公分就停了。

「D不是在沉睡嗎？那肯定是半吸血鬼特有的期間不明的昏睡狀態，又有誰能保證他今天以內會醒，可以得知夥伴將被處決？」

她正想起身，小小身子猛一踉蹌，全身湧起強烈的無力感。

安彷彿忘了老僧的存在，繼續開始挖掘D。

☆ ☆ ☆

「你以爲瘋子有能力進行毒藥研究嗎？」

「混蛋……快住手。」

「俺要去找女兒。如果D也在，就殺了他，在此同時——等待也沒有衝突吧，不過是多忍耐一天。而且，假使D沒有出現，還可以享受將這女人大卸八塊的樂趣。」

「我是這一帶村子的阿德路卡教祭司，因爲年紀大了，在三年前退休。退休前發現這座廢墟，目前在此探索失落的宗教祕密。」

「若然，也不過增加三具新的無頭屍，我想值得兩位等待。倘若非要我死不可，在那之後任憑處置。」

安十分困惑，於是，決定將意識集中在D的左手。

「宗教？是人類祈求救贖的那種東西嗎？」

她東倒西歪，半途摔了好幾次，但總算追上左手，五十公分的距離縮短成十公分。

一個灰影佇立。雙手捧着花束，似乎是野花。

老僧一臉狼狽，刀刃傳來的觸感並非人類或貴族的肉體。

或許是因爲接近傍晚的空氣與涼風，安二度醒來。

安一聲吆暍，倚着石柱站起來。

安所看見的羅莎莉婭是幻影嗎？那耳語彷彿根本沒有觸動沉睡美青年的意識。

下一聲「喝！」時跨出一步，沒有可以倚靠的柱子或凹牆。

「晚上而已。」老人說。「倘使不能活在白晝光線下，就不能算是活着……貴族在這種地方做什麼？應該不可能發現我正在進行的事吧。」

「你又是誰？」

將D挖出一半時，安轉頭朝門口望去。

她用舊釘子貫穿D的左手，連同她自己的左手釘在地面。

「我們走吧，心上人。」

安用早熟的聲音搖頭說道。

「放屁！要是沒回來怎麼辦？」澤農公爵碎道。

對方也發現了安，出聲詢問。他的聲音遲疑，似乎從安的裝束察覺出異樣。

「化爲塵土以前就保持這個樣子吧。」

爲了在吸血貴族支配的世界求生，宗教並未禁止殺生。

「明天上午，D的夥伴將被處決，這個消息已經用飛鴿傳書、快馬通知附近的所有村子，D聽見以後就會飛奔趕至吧。」

博士頷首，大將軍的確對她沒有好感。然而，她眉頭皺也不皺地問道：

「我不能置之不理。快住手——你不住手嗎？長得一臉天真，真是可怕的妖女。」

即便聽見後方老僧傳來的呻吟與窸窣聲響，她壓根不放在心上。夕陽微風沿着地面吹起塵土，金髮隨之搖曳。雖然想一口氣完成作業，但還是因爲體內餘毒而停頓數次。

薄墨色彩逐漸變濃的廢墟里，安的笑臉和笑聲猶如小太陽。

她又繼續挖掘D身上的泥土，老僧大爲緊張問道：

安在心底嗤笑他的妄語：隨他去想吧，反正愚蠢的人類不可能理解我的高尚情操與愛情。

貫穿D胸口的槍尖微微沒入葛蕾緹恩博士豐滿的胸脯，博士強忍痛楚，只有略微蹙眉。

「貴族又礙着你了嗎？這裏是廢墟，誰都可以進來。」

從他們到這裏的時間、左手行走的距離，以及目前的速度判斷，那似乎也不是什麼驚人的能量。

老僧之所以執着於此處，是因爲年輕時閱讀的古書裏有關於古代宗教的記載，文獻認爲他們的崇拜對象擁有擊退貴族的能力。

他會成爲沒有固定傳教地點的流浪僧侶，在邊境村落間漂泊，其中一個理由也是爲了尋找古代宗教。

老僧相信這裏有他追求多年的東西，可以威脅貴族的東西。那個痕跡就留在石制平臺與其後方基石似的圓石上，圓石中央有一個嵌着厚板的裂痕，老僧判斷那就是威脅貴族的東西，因爲古書的那個部分被人焚燬無法辨識。

然而，後方淨是巖壁一片。他在那裏找到了什麼嗎？老僧抵達該處。巖壁下方擺有空罐做成的燭臺，裏頭是燃燒過的短蠟燭，再加上傾倒一旁的鐵釘和榔頭，他似乎曾經在此挖掘或雕刻過巖壁。仔細一看，老僧頭頂附近的岩石表面，確實有一個直徑五十公分、深三十公分的凹洞。

老僧劃了一根放在燭臺旁的火柴，點上蠟燭，雙手合十呢喃，再用右手指觸摸額頭和兩胸。接着，他又開始雙手合十喃喃祝禱。呢喃內容是他從古書裏解讀的古代祈禱文，動作則是模仿宗教儀禮。

「這是第一次對貴族測試哪——讓你嚐嚐人類創造的神聖力量。」

他口裏不斷默唸「阿門、阿門……」，等待祈禱效果出現。

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有蠟燭火焰隨風搖曳。

「怎麼會這樣？我的研究不可能有錯，只要如此禱告，貴族必定會——」

「好了，走吧。」

空氣如水濡溼的廢墟內部，響起淑女安的歡喜叫聲。

D整個身軀從黑土裏出現。

彎下身軀，用雙手抱起D，十歲少女的稚嫩臉孔散發着喜悅之光。

她不理會持續無益祈禱的老僧，宛如搬運美麗聖體般虔敬地抱着D，朝腐朽的門口走去。

在距離門口十步的位置停下腳步。

廢墟入口有石階，一個人影沿階而上，那是滿臉鬍子的禿頭男。

兩人在黃昏薄暗中相遇。

「父親大人。」

「安，你躲在這裏嗎？」

澤農公爵羅蘭仍是滿身塵土的旅行裝束，他朝寶貝女兒咧嘴一笑，笑容顯得有些淫穢。

當着愕然呆立的巨人，淑女安退入廢墟。

他還不及放出新的空食蟲，D已向前躍出。

擊垮恐怖魔人父女的事物，乃是歷經萬年歲月的石頭十字架。

輕輕喘氣的那個頭頂，漆黑的英姿飛躍而下。猶如魔鳥躍起的D一刀揮去——雙手交叉擋架的大公雙臂被齊肘砍下。

澤農公爵開始東倒西歪地折回入口。

「嘻嘻，生出我這種女兒的男人哪裏好了？」淑女安嬌笑。「還有侵犯那個女孩的父親又哪裏好了？」

結果什麼都沒留下——不，在人像臉部正中央，鼻尖附近有個小黑點，是個小洞。下一瞬間，小洞竟變成雙手環抱大小的巨大黑洞。

吸血花的技巧已無法適用。不知是否有所覺悟，她躍下擂鉢狀凹陷的地板，伸開雙手擋在D胸前。

大叫的巨人也緊追在後。只要他有意，可以不發出任何足音，但或許是內心衝擊過大，

由於經過了漫長的歲月，古代僧侶意欲守護那事物的想法也煙消雲散，因此它才淪爲單純的石頭吧。

直徑三十公分左右的圓球愈變愈小，就算已經跟小人的細小頸部一般粗細，仍兀自繼續啃蝕，最後突然消滅。

「射過來吧。」

長槍「颼！」一聲捲起狂風射出，打碎了後方的平臺。那是威嚇虛招，巖壁和地板出現黑色裂痕。

最後一句話充滿了絕不讓步的決意。

安和麥赫麥特大公同時開口，聲音裏甚至帶着畏懼。

他們看見了，那東西烙印在視網膜，甚至燒灼在腦海裏。

「麥赫麥特大公?! 」

「住口。」

燈影在斷然搖頭的安臉上搖曳，老僧點燃的蠟燭滾落地面，卻奇蹟般地沒有熄滅。

簡單說完白天經過，澤農公爵告訴她自己在這一帶搜索。

光憑如此，原是無法擊退半吸血鬼的沉痾，可能也是由於甦醒的時機已到，但不容否認最大功臣仍是恢復原貌的左手。

安說，聲音與表情裏都沒有半點畏懼，少女已然決定殉身。即便力量不足抗衡，她也要守護心愛的男人，與他共赴黃泉。甚至可以用「神聖」比擬的那個姿態，就連巨人戰士都在藍光中僵硬。

「快撒退，淑女安——那東西不是咱們力量所能抵抗。」

「不錯——你安然無恙嗎？我跟令尊大人出來找你，剛纔在外面巧遇。令尊大人也在，不過情況不太好。你隨我一同回去吧，當然，要先砍下D那廝的首級。」

筆直向上刺擊的刀刃被一隻黑手握住，手臂從安所在的凹陷底部升起。

「不。」

「您已經遺忘了嗎？我記得可清楚了呢，那時父親大人做了什麼好事。還稱呼我是——愛麗絲。」

「詳情已聽過了。」

「這是最後警告，讓開。」

地板陷落，石壁崩塌，淑女安猶如一縷幻影，在迎接全新死亡與毀滅的廢墟地板上滑行。

「若要掩埋被『空食蟲』吞噬的痕跡，只能再放一隻蟲子。」

勉強閃開D的神速攻擊，仿製大公向後退去。三公尺身軀從階梯落至道路後，臉上已找不到一絲傲慢笑容。

澤農公爵高舉過頂的右手裏，閃着一把新槍。

空食蟲——以吞噬自己身體後消滅爲代價，可以在空間穿孔、吞噬萬物的蟲子，而麥赫麥特大公能自由操控這種危險之物。

傍晚將原本的藍色世界染上墨色，適合戰鬥男人們的顏色。

那一瞬問，入口方向忽又躍入一隻跟剛纔一樣的小蟲，被吸入虛空。黑洞頓時消滅，兩人在原本的位置墜落。

可是，所謂的神性、所謂的魔性，究竟爲何？面對小小的石頭十字架，兩個貴族狂亂，

蹲伏在後方巖壁下的老僧所追尋的事物——應該是古代僧侶爲了防止貴族破壞，將東西藏在巖壁內的天然空洞，未料剛纔的長槍一擊毀壞壁面，才又顯露出來的吧。

淑女安默然仰視父親聳立在三公尺高度的頭部。

他們並不知道，從安將左手釘入地面那時起，左手就不停地喫下黑土。老僧的破瓶裏的東西——水，沿着塌陷地板流下時，左手沐浴其中。當狂風吹過左手時，突然像被人吸食般中斷。最後，滾落的蠟燭火焰也被小嘴巴吸入，乾枯的手轉眼恢復原本姿態，自行從舊釘子裏拔出，跟D的手腕結合。

☆ ☆ ☆

「安！」

D筆直前進，在小蟲喫光自己之前，將它們劈成兩半，變成屍骸的小蟲墜落地面。

淑女安的冰冷答覆也瀰漫着不可變更的決心。父親藏在鬍鬚裏的嘴脣激烈顫動。

「你也知道俺的盔甲有多快吧。俺先問村民這附近有沒有人家、洞窟或廢墟，滴水不漏地連番找來，這裏是第十六個地方。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你了——咯，跟俺回去。等俺射穿

「很久以前聽過。」

「你——那是什麼意思?! 」

☆ ☆ ☆

塵土隨風揚起，但安並未眨眼，瞪視着步步逼近的父親。不，那雙藍眸迸出的情感絕不是對親生父親的眷戀，那毫無疑問是烈焰般的憎惡。

巨人右手一揮，長槍在半空實體化，刺入淑女安眼前的地板。安在危急之際閃開，但肩頭於衝撞下失去平衡，D從她手裏摔落，仰倒至整片塌陷的地板底部——奇蹟的是，位置剛

「既然如此——就再放一隻，兩人一起消失在虛無空間吧。」

光芒化爲一把利刃，尖端戳入出現的黑洞。黑洞迸射銀色閃電的瞬間，刀身抽出，空食蟲的可怕黑洞就此消失。

「爲何會來這裏？」

安在半空浮起，D也是。

安留在原地是一件奇蹟，即便是現在，她仍掛念着D的安危。就算將他帶出去，父親也不會放過他們。可以共赴黃泉固然很好，但既然無法達成心願，至少必須將D從現在的痛苦中解放，因爲他身上流的也是貴族之血。

雖然安沒有看見，但那是非常奇妙的東西。一隻紅色小蟲從入口被人擲進來，飛翔般筆直躍入廢墟後方，一勾住十字架正中央——人像頭部，就用圓圓的嘴巴咬住自己的尾端，像念珠般懸掛在人像頭部。而且，更奇怪的是小蟲從尾端發出聲音，開始咀嚼自己。

回頭一看，啊啊，淑女安也向後仰倒。

銀光從下方垂直上躍。

「要回去請自便，若要加害D大人，請先殺了我。」

那個獵人的心臟之後吧。」

「那真是萬分榮幸。沒時間跟你說明詳情，但既然叫出我的名字，你應該有受死的覺悟吧。」

不知黑洞通往何處？它一邊發出聲響，一邊開始吞噬這一端的空氣，猶如另一側的開口是通向宇宙。

「是因爲在我身上看見了年幼死去的母親大人嗎？母親大人也是以十歲之姿辭世。」

巨大的臉孔從入口外側的黑暗浮現，在某處酩酊大醉的真正大公，透過那雙眼睛看着D。

「俺無法下手傷你，但不論如何都得在此處分那個男人。誆騙俺乖女兒的混小子，就算大卸八塊也難消俺心頭之恨。」

夕陽微光中可以看見那個十字形的石頭，以及展臂貼在石上的小人，人像頭部戴着荊棘冠，神情極度痛苦疲憊，可是充滿了令觀者盡皆爲之感動的慈悲與博愛。

如果不知道D的左手所代表的意義，那會覺得這是難以置信之事，麥赫麥特浮現驚愕的表情。

「俺向將軍鄭重抗議那個博士對你的惡行，喫了她悶虧的麥赫麥特也出手相助，咱們兩人到博士那裏……」

那當然不是在人像表面產生，也不是在十字架上，而是空間本身陡然出現的虛空——空洞。

巨人發出和龐大身體相稱的轟隆巨響。

如今仍不斷吹襲的狂風中，霍地岔腿而立的人確實是D。

「那是我要對你說的臺詞。」

他強忍全身燃燒的痛苦，下一瞬間，熱氣變爲激烈的冷氣，全身因寒冷而顫抖，但最可怕的還是打從內心深處湧起的無限恐懼啊。

「何時——眼睛怎麼會？」

某種東西掠過頭頂。

「很抱歉，我不像令尊大人會手下留情，我只說一次，退下。」

「沒想到你認識我，這應該是我們初次見面吧。」

那一瞬間，又有誰會料到？那張嘴裏竟然噴出淒厲哀號。

事實上，D到此刻仍未醒轉。雖然尚未甦醒，不過神聖的力量無須藉由視覺便可侵略魔性。

然而，那也只有一瞬間——彷彿對女兒的忤逆終於失去了耐性，無機質的裝甲臉孔升起顯而易見的怒氣，巨人準備揮下右手。

安低身捧起D的臉，身體像感染瘧疾似的顫抖不已，身體痛苦但心裏卻很安詳。她心想，就這麼去吧，假如可以跟這個人共赴黃泉，就這麼去了也好。

「——D?! 」

一個強壯的上半身從安的旁邊挺起，寬闊的旅人帽只有微微傾斜，分毫無損其絕世之美貌。無論是神性或魔性，在這青年的美麗面前都要噤若寒蟬。

「恕難從命。」

它並非只有吞噬空氣，包括石塊、巖塊，所有會動的東西都被迅速吸入黑色空間。接觸到比黑洞更大的石塊時，黑洞就自然擴張，嚥下石塊後又恢復原狀。以這種速度來看，整座

安曾經聽過這個聲音，她站起來說：

沉穩的聲音聽來更顯可怕。

巨人的裝甲說不定只是由一層金屬薄片構成。

風吹起了安的髮絲和裙襬。

廢墟都將在極短的時間內被吞噬殆盡。

「麥赫麥特大公嗎？」D喚道。

一切表情從澤農公爵的臉上消失，從極端憤怒變爲駭人的面無表情，剎那間籠罩一層灰色光芒。不僅是那張臉，從雙臂、胸口、腹部到雙腳，他完全變成另一個人。

「俺對你的好，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甦醒的瞬間開始，他的一切就已完全奉獻給唯一的存在理由——戰鬥。

他一張嘴，兩隻空食蟲就發出「咻——」的聲音躍出。

半空飛舞的瓦礫紛紛落下。落地聲響中，兩隻蟲子飛來的方向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地水火風——構成世界的四大元素在小嘴巴里合而爲一的剎那，噴出銀白色的火焰，D甦醒了。

D站起身，緊閉的眼睛證明他現在依舊失明；可是，看見他那望也不望安一眼就從地面霍然起身的勇姿，又有誰會認爲他失去視力？

好就是安原先掩埋他的地方。

一如他所宣告，沒有再加以勸導，小蟲「咻！」一聲躍入。這次是划着拋物線往D和安的頭頂擲來，在空中時業已開始吞噬自己，安頭頂出現一個洞——

不待愛女應答，他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廢墟。

雖然是不可能的事，但D在那一瞬間，似乎聽見遠方真正大公的悲鳴。

倘若攻擊會因此躊躇，一開始就不會出招。不容對方擋架的第三擊是右半身。

「唰！」一聲鮮血——油脂的味道如紅葉在空中擴散。縱使是麥赫麥特大公的巨大身軀，D的刀身都能一截截地劈斷。

離開「砰！」一聲倒下的巨體，D掉頭。

澤農公爵的裝甲就站在道路的另一端。

D的刀尖指向他的同時，澤農公爵躍向旁邊二十公尺高的巨樹粗枝——距離長達十五公尺——接着繞到樹木後方，消失在森林裏。

「只剩你了。」沙啞聲音說。

「無所謂。」麥赫麥特大公的聲音說。

D沒有轉身就朝後上方橫砍，巨大的掌心一合，夾住刀身。

「喔喲。」

沙啞聲音哼道。仿製大公的雙臂不是纔剛砍斷了嗎？

「嚇到了吧？這是我的分身機械人——只要我的肉身沒死，這傢伙也不會死。」

巨型大公笑了。別說是手肘，就連身體也接上了。

「技巧相同，力量卻是我的三百倍。嘿，等我將那把刀折斷，再好好料理你吧。」

大公將力量凝聚兩臂，刀身被輕鬆折斷——但並未發生。

機械人緊緊黏合的雙掌間，D的刀身緩緩地往小指方向落下，詫異的大公使上了最大力量，刀身卻是文風不動。

「嗚喔喔喔喔……」

真切的恐懼令他不由自主地大聲狂嘯，刀身劈陷前額後又倏然而止。

油脂仿若鮮血在黃昏薄暗噴灑，仿製大公向後一躍。

着地的前一刻，地面出現一個黑色大洞，將他吸入其中。

「明天早上嗎？」沙啞聲音說。「要去救人嗎？或者順應你的風格，一走了之？路一條，方向兩個。」

D沒有擦拭刀身便插入背上的刀鞘，因爲原本就未沾染半滴血和油脂。刀刃是普通鋼材，是故這隻能歸功於D超卓的刀法。

蟲洞將機械人吞噬後消失。

最後的聲音被夜風吞沒。

「你要去哪裏，D？那個方向是——」

「無怪乎要召集我等衆人。你的四名夥伴將在明日處決，要救人就到執刑場來。」

那是否預言着明日？寒星宛若血紅色的寶石熊熊燃燒。

廢墟入口處傳來安的悲切呼喚。

D旋即邁步，不帶任何情感，也因此步履優美至極。

連看也不看一眼，D已步離。

滿天星斗。

他望着村莊的方向。

安「砰咚！」一聲在石階跪倒，開始嚶嚶啜泣。

「你——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