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真假莫辨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2萬 字
D將改造馬交託給旅館的馬廄進行調整與維修,一回到房間,先拉上了窗簾。
當房間微微暗下來的同時,體內的倦怠感也隨之緩慢提升。
這是貴族的血液使然。
然而,即使體內繼承了兩種血液,又分別擁有貴族旺盛的體力和人類的耐陽光性的半吸血鬼,若是在多雲的日子走上半天,也會感到呼吸急促,必須在陰暗處待上數小時,才能消除體內累計的疲勞。
若是在燦爛的陽光下走三小時左右,則必須花上半天時間睡眠,纔會恢復體力。
這名年輕人並非普通的半吸血鬼。
從馬鞍的袋子裏取出兩顆乾燥血漿放在掌心,D立即吞下去。
如果有不知情的孩子在他的身邊,必然會察覺到他明顯的舉動。
對繼承吸血貴族血統的半吸血鬼來說,直接攝取鮮活血液的養分遠比像人類那樣食用固體食物吸收得更快。
僅限於黑市或非法的密醫處販售的乾燥血漿,在別處很難買到。若是購買一千粒裝的膠囊一瓶,靠着這個就算一年內不喫任何東西也能活下去,以D的體能狀況來說,短則一個星期,長則半個月,僅需服用兩粒膠囊即可保持充沛的活力。
當D放下長劍,將脫下來的大衣拎在手上時,忽然有人叩門。
「進來!」D說。他的聲音很低沉卻清晰可辨,帶着一種即使敲錯了門,也非得進來不可的魄力。
門立刻打開,旅館老闆的禿頭閃亮地出現了。他凝視着左手拿的木質托盤,以及擺在上面厚厚一疊的鈔票,又馬上頻頻望着D的方向。
「總算是可以找零了。在這鎮上已經好久不曾見到一萬元的鈔票。我走到酒店去才借來這些錢。」
D把找來的零錢收下,老闆似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老實講,嚇了我一跳。若是夢中的話道不稀罕,沒想到這世上竟然會有如此俊美的男子。美到連一根頭髮都有人想跟你要!」
「爲何肯收留我?」
D淡淡地問道,同時左手握着長劍。老闆有點喫驚地說:
「爲何?——你不是想呆在這兒嗎?我也是爲了生意嘛!你是不是在擔心自己的半吸血鬼身份?儘管放心,身爲旅館老闆的我心胸沒那麼狹窄啦!」
會出現以上這段對白,是因爲如果半吸血鬼沒有和他的僱主同行,通常是不會選擇在旅館過夜,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
思薇點頭。
「況且,聽說克萊門茲那傢伙也被你狠狠修理了一頓,不是嗎?」
樂團演奏着哀傷的舞曲。
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呢?把D引導這裏來呢?
庭園裏形影交錯的男男女女。
D朝着她的背後走過去。
終於傳出D的鼾聲,遠遠超過人類可聽的音域,只有房間聽得見。
鑽過門,穿過充滿創意的花園小徑,當D正要踏入宏偉豪宅的陽臺時,一切的聲響退潮似的漸去漸遠,只留下一大片藍光,裹住他的身體。
「請不要再問可怕的事!」
「找我有什麼事?」
村裏的人夢見他,是因爲引他來此的少女力量太強的緣故。有一種人的精神感應力可以影響周圍的人是常有的例子。
「那傢伙仗着自己是地主,囂張跋扈、爲所欲爲。唉,所幸本店和保安官移植維持着良好的關係,他還不至於胡來,但也從未給過好臉色看。賈多克說他頭一次見識到如此高超的絕技!那小子興奮過了頭,整個人看傻了眼。」
霧氣從腳下流過,樹林化成薄薄的淡影般,包圍着D。只有載着霧氣的風吹着。每走一步,霧就會被驅散。
D並沒有繼續剛纔的話題。
D深深地將身體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老闆的身影消失後,D脫下大衣,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少女究竟想借着那個藍色的舞會,傳達出何種訊息?
這究竟是D的夢境,還是思薇所操控的世界?
一想到這點,即使是在貴族與人類能夠和平共存的村莊裏,這位旅館老闆的行爲,就人類的胸襟或氣度來說,有着深不可測的英明果斷!
在杯中注入的琥珀色液體。
思薇沉默不語。
不知道D是否留意到牆壁上無數條的裂痕?
「既然如此也愛莫能助。我是吸血鬼獵人,能做的事只有一樣。」
若是失敗的話,他們保持絕對優勢的時間是在太陽下山最後一道殘光消失之前。在那之後,或許是一場決定勝負的殊死戰。或許要悄悄地躲在什麼地方等待天亮。無論哪種狀況,狩獵者都沒有休息的時間。正因此,人們常需要無色優秀的狩獵者,惟有個方面都符合條件,才配得上「吸血鬼獵人」的稱號。
「無論如何,都希望你能來。拜託——救救我!」
老練的狩獵者會選在這時間,將自己的體力調整到足以讓貴族致命的階段,如果順利的話,睡眠時間通常是在那之後,一直到傍晚爲止。
「我明白。」
很符合這位少女神祕的氣質。
現在有幾件事必須理清一下。
他站在豪宅的內側。
***
黑衣獵人漠然地在藍光中聳立着。
今晚似乎也在舉行盛大的宴會。
「找我來這裏又不說話,想打發我回去?」
現在,時間是100A右,正是半吸血鬼睡覺的最佳時刻。
經過短暫的沉默,思薇的表情變得僵硬。
或許對她來說兩種情緒都一樣。
D再度往回走。
不!那絕妙的箭法早已染上了殺意。
細長的影子在寂靜藍光的彼端晃動着。
「我知道你是獵人。那麼只有一件事你能辦得到——消滅那個男人!」
即使是吸血鬼獵人也要有充足的睡眠。
「我會多加留意的。」
對方沒有迴音。
「更何況——」
在他所伸出的手指前端,只有藍光搖曳,思薇的身影,猶如石像般定住不動。
貴族超乎常人的生物韻律跌到最谷底,是在正午前後兩小時左右。
夢境中等待着他的世界和那些居民是誰?
下一瞬間,D攸地從夢中消失。
穿着白色洋裝的少女與一身黑衣裝束的狩獵者彼此默默相望。
還有一件事——那個襲擊D的暴民,爲何會被夢中的鋼箭所貫穿?在夢中向D射出鋼箭的那名男子,是不是意圖殺害D呢?
「是他叫我……把這個世界……」
看似沒有距離。
既然如此,又爲何要救D呢?還是說……只是湊巧?
他的位置恰好在門的正前方。
在D脣邊的藍光如幻影般盪漾。
沒想到也會出現在夢裏,真不可思議!
思薇複述D所說的話,又立刻吞了回去。
充滿幽默的笑話。
那是思薇!
「那個男的對你做了什麼要求?」
思薇淚眼盈眶。她凝視着D,但絲毫沒有憎恨或埋怨的眼神。
忽然之間鐵門迎向D開啓。不用說一定是這幢豪宅的人打開的。
「請等一下!」
「一切都是從那兒開始,因此,我纔會被你帶來這裏。消滅那傢伙也不錯啊!在那之前,還是先回答我吧!」
面對如冰雪般嚴峻的逼問,少年的喉嚨微微地動了。
思薇溫柔地將劉海往上撥。
喜悅中帶着憂傷。
「這裏是夢的國度,能不能遇到那傢伙,或是攻擊之後能不能消滅掉,還是個未知數?更何況——」
「不過,可別掉以輕心,那兩個人儘管粗魯卻非常固執,我相信他們決不會罷休。此外,保安官也要忙他的家務事,無法隨時留意街上的狀況。搞不好這個房間會被他們投擲炸彈也說不定。」
「……?! 」
腳下發出輕微的聲音,那是碎了一地的枯黃落葉。
「你知道……那個男人的事?」
思薇渾身顫抖/
如果讓半吸血鬼和一般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僱主則必須提出相對的保證。假使半吸血鬼消滅了貴族之後,因發狂而濫殺無辜,僱主就得支付賠償金給那些被殺害的犧牲者。正因爲如此,他的僱主往往僅限於邊境一帶屈指可數的大財主。
藍色的光逐漸散去,就在D往門的方向,打算要離去的時候。
少女的雙眸流露出微妙的晴芒。
「別再說了!」
不知是否意識到自己太多話,老闆閉上嘴,輕咳了一下,用細細的手指拉正了刺眼的蝴蝶領結。
此時一片嬉鬧聲從屋內傳來——
爲了防範貴族的肆虐,夜間戰鬥自是無可避免,睡眠時間只好安排在白天。
不過,D也是被邀請的來賓嗎?
「回答我!他到底要求什麼?是不是吸了你的血?」
老闆的臉上湧現出笑容。
得到線索的方法只有一個。
D喃喃自語地說着。
她並沒有說「殺掉!」
知道確認眼前的人是思薇,才停下腳步。
「最好是這樣!那麼,我先告辭了。如果有什麼事,請按服務鈴吧!」
門就在D的眼前。
非常清澈的聲音。
「我沒有理由一直待在這兒。就算你的夢不醒,我的——」
思薇的聲音叫住了D。
數公尺的空隙卻彷彿相隔無限遙遠。
消滅。——原來這女孩很清楚自己的命運,以及她所引來的這名男子的真實身份!
「我能爲你做什麼?」
D夢見了什麼?
「……」
理由自不待言。
「回答我!」
***
「是他叫我……把這個世界……」
下一瞬間,D從夢中清醒。
幾乎是同時睜開了雙眼,並扭動着身體。
突然,窗玻璃發出爆裂聲,只見有個黑色圓筒在房間正中央滾動着,那時D跳向角落的緣故。
很可能是前端裝有榴彈發射器的來福槍所發射出來的吧!
天花板、牆壁以及牀鋪一口氣膨脹了起來。
裝填在圓筒內特殊火藥的能量,千分之一秒立刻粉碎了那些障礙物,旅館的建材業向外飛散。
旅館老闆單手拿着滅火器,衝入已不成形的屋內,已是數分鐘之後的事。
「啊?! 」
吐出一句與慘狀極不相稱的驚呼,他便走在原地不動。
牆壁和天花板都被掀掉了!從裂隙朝外面望去,蒼穹下一片瓦礫堆中黑衣的身影飄然而立。
老闆茫然地環顧四周。
爆炸並沒有引起火災。
只剩下一點窗簾的碎片還冒着藍煙,連原本應該充斥屋內的煙硝味行也意外地稀薄,房中的空氣依然和外邊一樣清新。
那些煙硝味,簡直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得一乾二淨似的。
「喂!這到底怎麼一回事啊?」
老闆瞪大了眼睛問着黑色人影,立刻又說:
「噢——甭說也知道!炸彈是被人扔進來的。想問的事待會再說。我很好奇,你是怎麼把火和煙給熄掉的?」
「因爲我迅速把炸彈丟還給他。」
D朝向正冒着紫煙的長大衣瞧了一眼。
D無言地朝着毀壞的大門離去。
蘭反射性地閉上眼睛,直覺眼前一片漆黑,好像有什麼堅硬如刀刻般的聲音從空中傳來。
「真是夠了!」
早在十年前風車已牢牢被固定住。當記憶閃過的那一瞬間,D的身影動了。
「這就夠了!」
走到一半時右腳踩穿了地板,使得腳踝的部分陷下去,不禁發出一聲慘叫!
從蘭的眼中望去,在兩個吸血鬼獵人之間,似乎擺着一面巨大的鏡子。
兩個人影在空中交會,當劍鋒彼此交手,發出悠揚的回聲,瞬間優、有股奇妙的感覺攫住蘭。
那時蘭。
正當她以爲D已拔劍時,蘭再度因汗水帶來的刺激閉上了眼睛。
D從黑衣人的上方一躍而過,雙腳穩穩着地,站在蘭德面前。
住宅區的大門敞開着。
「很抱歉,我市很想讓你再多住幾晚,但是如果每晚都像這個樣子……」
只因爲男人俊美的外表怦然心動。但,有誰會笑她的癡傻呢?畢竟,蘭已經十八歲了。
不安的情緒包圍她。
***
蘭是村莊裏第一個夢見D的,比街上的那些人還要早三天。而且,打從第一眼看到他,那孤傲的外表,猶如細緻的工筆畫一般深刻在她心中。
「醫院附近有間風車小屋。」
黑暗中只聽得見聲音。
D面對僵直了背的另一個D。
幾天以來,惡性感冒來勢洶洶,由於老師們都病倒了,學校不得不停止上課,所以即使孩子們在外面遊蕩,也不會被父母斥責,但若是想去找吸血鬼獵人,絕對不會獲得允許!
蘭衝出了迴廊。
老闆的眼前,出現數枚金幣。
太陽西沉的時候,踩着枯葉的腳步聲在森林中移動着。
「沒關係,通通拿去吧!」
老闆不經意朝下瞄了一眼,此時D的左手,把剩餘的金幣全放進他襯衫口袋裏,且早已放下。
搞不好,是克萊門茲那幫人?
在夢境中睜開的雙眼,蘭朦朦朧朧地瞥見動力杆和齒輪羣正在轉動。
D保持着架勢不動,直接轉向後方。
下一瞬間,那張臉又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並不是風車在動,而是動力杆和齒輪使巨大的軸旋轉着。
從小屋的地面到屋頂高度大約十五公尺,一共分爲三層。一樓是動力設備,但能用的已經被運到五公里以外的核融合發電廠去,只留下幾個佈滿紅鏽的裝置類,而那個發電廠如今也停止運作了。
「你……你要到哪裏去?」
蘭不顧一切地狂奔。急促的腳步,使地板發出類似慘叫的聲響,同時揚起灰塵使得周圍朦朧一片,眼前的情景如同夢境般模糊。
熟悉的身影,再次映入蘭的眼簾。即使知道他是本尊,兩人也未免太相似了,在一旁的她看得目瞪口呆。
對面的人影——不也是D嗎?
「——D?! 」蘭下意識地叫出了D的名字。
無論哪一邊都不見D的蹤影。
然而,D也從哪裏跳躍,在空中變換他的位置。
從徑直三公分的大型齒輪,到二十公分左右的小齒輪約有數百個。爲了不妨礙人們的活動,它們全在離地面三公尺的高處以活動杆串連。整個像是無秩序般縱橫交錯地彼此咬合,當它在運作的時候會產生何等光怪陸離的景象呢?往往令觀者產生龐大的壓迫感。
即使是無知的少女,也知道旋轉軸正異常地轉動着。
倘若,任何一方都是D的話,本尊該如何對付幻影呢?透過看不見的鏡子,閃閃發亮的劍身,絕對可以將雙方的骨頭應聲砍斷。
如果發電機正常運作,不僅會被電死,還會化爲焦炭。
不曉得D是否注意到,所有的運動完全是爲了供給某種東西所需的能量。
影子也跟着跳躍。
「耶?」
嘴裏叫着,聲音卻出不來。
沿着天花板佈滿四處的電纜,如葛藤一般地垂掛下來,向前走了幾步尋找着D途中,蘭的肩膀不小心碰到其中一條電纜,一瞬間,心臟停止跳動。
衝進去之後——蘭突然止步。
踏着還留着綠意的草皮,蘭前往建在小屋左側的住宅區。已坍塌的屋頂,扇葉下方生鏽的旋轉軸,只消吹口氣牆壁就會剝落似的——早在十年前別棄置的這座小屋荒廢的情況很嚴重。即使是這樣,從前它應該是這附近發電能力最強的一座風車,是村莊裏電力的主要來源。風車小屋沒有淪爲妖獸們棲息的巢穴,可說是相當幸運。
迎面而來的是巨大的圓錐形空間。
——D!
只要這邊的D腳步向前跨一步,另一邊的D也亦步亦趨模仿他的動作。或許是無心,總覺得那張臉似乎帶着殘忍的笑容。
這幾天落葉似乎特別多,每走幾公尺的路,就非得用手將沾在頭髮上的落葉拔下來不可。
穿過連接住宅區和風車小屋圓錐形的通道,蘭終於進入昏暗的小屋之中。
跑到樓梯口,蘭一口氣衝上嘎吱作響的木梯。
蘭所走的路途是一場小小的冒險。
只有古老的寄物櫃與工具箱並排在D的身後。
在幽藍的正中央,黑衣的身影佇立着。
只丟下這句話,黑色身影便步下樓梯。
四片大型俄扇葉,十字形的影子黑幽幽地落在地面上。
蘭慢慢地喘口氣,往外頭走出去。
既看不到黑影,也聽不到腳步聲,一切都消失無蹤。
哪裏正是通往環繞着小屋迴廊的出入口。
——「啊!」驚訝的叫聲已從她口中泄出。
儘管如此,將風車旋轉產生的動力傳至能源變換裝置的巨大旋轉軸以及滾輪,仍有着說不出的壓迫感,光憑想象就覺得不寒而慄。
卻什麼也沒有。
想當然爾,連蹬地的動作也是在同一時間完成!
第二層樓正是風車的調節樓層。
從他體內自然散發出的森然鬼氣,蘭也感覺到了。
在貫穿天花板和地板相通的旋轉軸上,有數十根大小不等的動力杆和齒輪相銜接,爲了要分散旋轉軸因過度運轉所產生的能源。
她心頭爲之一震——怎麼會有這種聲音!是齒輪所發出的聲音決不會錯!
就在她睜開雙眼的那瞬間,她看見D的跳躍,不知該不該說是幸運?
敵人一動也不動。虛實之間連繫的那條線,就這樣硬生生地被截斷了。
她的聲音,哀求的語氣裏夾雜着疑惑,那黑影一閃即逝,瞬間消失在迴廊尾端。
蘭的眼底驚訝地幾乎要噴出火焰似的。
而且,如今在空中所見到的兩人,都是右手握長劍,左手護在胸前的姿態!像是單一影響被瓜分爲二!
「承蒙您的照顧。」
若是,蘭的視力正常的話,應該會察覺到那順序根本是顛倒的。
似乎D正處於備戰狀態。
難不成鬧雙胞?!
D伸出的那隻左手如此說道。
從破裂的玻璃窗射入的光線,也開始轉爲陰沉的藍色。
在夕陽西沉的金黃色光芒中,風車小屋忽然出現在眼前。
她低聲咒罵,拔起腳的同時,前方的光輪被一個黑色物體穿過。
很顯然這次劍鋒並沒有交手,兩個D再度改變位置,雙腳着地。
老闆搔着頭,只拿起一枚金幣。
表面上,是爲了要詳細地告訴D,自己所做的夢和關於思薇的事,以及解開圍繞在D身旁的謎團。一邊這麼想着,內心深處也湧起一陣熱血沸騰,大概是因爲想起了那名年輕狩獵者只能用「秀麗」來形容的美貌。
視線突然變得模糊,眼睛感到尖銳的刺痛。
這時候突然發出金屬合葉彈動的聲音,寄物櫃的門應聲倒在地上。一個黑色人影從它的內側站起來時,D立刻轉向背後,同時也解開蘭身上的咒縛。
即使現場的氣氛令蘭感到無比寒冷,眼睛仍凝視着D和周圍的昏暗處。
「實在是做得太過分了,肯定是克萊門茲那票人乾的!不過,這次他們選錯了對象。膽敢跟吸血鬼獵人作對,真實不要命了,真希望你把他們痛扁一頓,好讓我大開眼界!」
聲音時高時低,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而且連結在齒輪上的動力杆也顯示出異常狀態,風車巨大的軸依然旋轉着。
然而,是怎樣辦到的?
那時汗珠流入眼睛的緣故。
而且,雖然蘭的眼睛看不見,但風車的扇葉一動也不動,僅被夕陽的餘暉所籠罩。
奔向第二層樓,那人就在入口處。
蘭拼命地揉眼睛,想看清楚眼前一觸即發的生死對決。
肩上的長劍,頓時伸長了一倍。
立刻聞到一般刺鼻的黴臭味,蘭用單手捂住口鼻。從玄關有一條筆直的通道,左右兩側是寢室,據說平時這裏有八個人輪流看守着。
兩個D的動作都是對稱的——從右肩上方朝着對手的左頸部斬下,一閃,劍鋒橫向一掃迸出藍色火花。
那薄薄的衣料竟能擋過沖擊和碎片,沒有任何人會相信吧!
虛與實的影子正在纏鬥之際,是不允許有人類的聲音出現。
「喂!怎麼啦?不想借助另一個你的力量嗎?」
說話者吐出嘲弄似的語氣。
這聲音就好像從D的左手前端流泄出來似的,在蘭茫然地睜開雙眼的瞬間,D身後的那個D,一聲不響地往地上一蹬。
「唰!」如波濤洶湧地砍出一劍。
面對這一擊,D並沒有閃躲,黑暗在攻擊者的眼前張開了翅膀。
那時D的黑色大衣。
原以爲會砍斷骨頭的致命一擊,居然只割裂大衣的下襬!因動搖與絕望而無法站穩的上半身,被由下而上挑起的劍身深深地刺穿。
D一個勁地往後退,避開向上噴出血霧倒臥在地上自己的分身。
就算那是自己的影子,這年輕人也絲毫沒有任何感慨。
D迅速地收起劍,轉身面向蘭的臉,始終沒有表情。
「……D,這是……」
面對總算只說了這些的蘭,D開口道:
「你來這裏做什麼?」
僅以冰冷的語氣回應她。他的眼睛盯着頭上的動力杆,所有的動作都挺下來了。
「想告訴你……有關夢中的事。因爲在酒店只說了一半……」
蘭的聲音就像喉嚨裏打了結似的。雖說她是邊境的少女,但親眼見到人死在自己面前,這樣的經驗還是第一次。
「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快回去吧!」
如此冷淡的語氣,蘭的心中終於爆發出與常人無異的情感憤怒!
「太過分了!我特地來這裏卻……」
這句話是衝着D說的。說到這裏,她再也講不出任何話。對這名獵人來說,自己究竟算什麼呢?——雖然她心裏明白得很,只是不願承認罷了!
「我回去了。」
由於一百年前曾經接受過生化手術的關係,現在只要每三十年更換一次混入營養素的血液就可以繼續活下去。或許就是因爲這樣街坊鄰居們很少來拜訪她也說不定。
外面是黑暗的國度。
老婆婆在極短的時間回答了D,望了他一會兒之後,微笑着說:
她努力地回憶起凱因的事。他是住在相隔幾棟房子的兒時玩伴。
一口氣說完,便轉身離去。
「有件事想請教你,我叫D。」
「再喝一杯吧!很久沒遇到說話的對象了,我絕不會輕易放你走。要等到下次,不曉得是幾十年以後。即使那些被鼻涕蟲抓走的孩子,也不會到這兒來的。雖然這裏是和平的村莊,但我覺得好寂寞!」
老婆婆捶着腰,坐在椅子上。
「這個嘛……是艾琳。」
風從樹林間吹掠而過。
「或許今晚出現也說不定。」
「你以爲我已經遲鈍啦?以前,只要我突然作出回應,大家都回被我嚇到。因爲他們都以爲我已經不中用了,老到分辨不出紅色還是綠色,甚至是個經常處於半睡眠狀態的老太婆呢!」
從孩提時代以來眼前的景色絲毫沒有改變。
「我不知道。」
只剩下——她孤單一人。
「是善良的村莊嗎?」
說着說着就閉上了嘴。
「像你如此俊美,即使看不到也會想看吧!不過呢……」
「謝謝。」
「這村落很安全。雖然,再也不能這麼說,但真的令人很安心。自從最後的貴族消失迄今已有一百年,除了思薇之外,沒有任何夜裏的犧牲者出現。」
蘭抱着雙肩一直站着。
「……如果換作是我,就算看過百萬次,也不會想要夢見你。因爲到最後,免不了要痛哭一場。儘管邊境的女性不管是誰,早已習慣了流淚,但不管哭多久,總是件痛苦的事。」
老太婆示意他坐下,隨即轉往廚房。
儘管如此,思薇還是做了夢。在夢境中,夢見了不曾謀面的男人。
從放在膝上的左手附近,一個沙啞的聲音回應着。
********
「對你來說也是如此嗎?」
希爾敦婆婆的家,位於果園西側的盡頭。
「請那邊坐!」
自從最後一位訪客離去,已不知過了多少年。訪客之中,除了那些來自學校的學生們之外,其他的訪客在老婆婆記憶中根本不存在。偶爾,忽然憶起一名白髮皤皤老人的面孔,對她來說,那隻不過是一種微妙的熟悉感。不曉得什麼緣故,她甚至連屋後小山丘上,還立着自己丈夫的墓碑的事實也全忘了。
雖然很快浮現出他的臉,但記憶並沒有伴隨任何感情。
D點頭。
「和平的村莊?」D喃喃自語。
***
D站了起來。
老婆婆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前頭把門打開。
「我來替你泡杯茶!」
「她在什麼地方?」
「什麼都可以,儘管問吧!」
「咬了思薇的貴族是怎樣的男人?」
如今正等待着她!
「你是希爾敦婆婆嗎?」
D把杯子湊到嘴邊。
說到這裏,老婆婆閉上了嘴。露出了微妙的眼神,化作兩道光芒刺向D的臉。
「讓我告訴你關於酒館裏未說完的話吧!爲什麼,我會注意到思薇?——因爲我,就躺在她隔壁的病牀上。」
紅色屋頂上裝着風標的那間破房子看起來,與在此渡過餘生的一百二十歲老婆婆外表給人的印象十分合襯。
當然,得不到任何回答。
D並沒有理會把茶杯端到眼前佈滿皺紋那雙褐色的手,而是仰望着像是滿臉刻着歲月痕跡的那張臉,他問道。
不知不覺間,寒風已遠去。
「村莊裏的人們,好像被看不見的鎖鏈拖住似的。鎖鏈的一端牢牢地固在地面上,雖然勉強可以走到兩三公里遠的地方,想要走得更遠一點就行不通了。鎖鏈的名字,有時是『家庭』、有時是『財產』,也有『戀人』後『回憶』。年輕的時候,還可以脫離鎖鏈的束縛任意遊蕩,經過十年、二十年之後,鎖鏈變得更粗、更多,到了那個時候,只能找個適當的地方安定下來。一旦這麼做,人們的眼裏把鎖鏈看作是黃金,卻不知道那不過是鍍金罷了。——神明,早就設計好不想讓人看清事物的真相。你明白嗎?換句話說——擁有一雙清澈的眼睛,不受任何鎖鏈羈絆的人,是神以外的傢伙創造出來的。——那麼,這位創造者會是誰呢?」
那是不存在任何記憶之中,凜冽刺骨的凍寒。
「這是五十年前『都城』來的商人買來的茶葉喔!特別招待遠道而來的客人,如果換作是村裏那些傢伙,我決不會讓他們喝的!」
秋夜裏,透着一股驚人的寒氣。
希爾敦婆婆正坐在玄關外門廊的搖椅上。
與左手的人面瘡交談結束後,D回頭看着窗外。
不曉得什麼原因,蘭不自覺地仰望着天空。
「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在我學走路的時候,所有人早已遷往遠方去了。後來變成怎樣,誰也不曉得。從那時起,他們也只由回來過這裏一次——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如果說現在發生了什麼事,就是在那時候所種下的禍因吧!貴族畢竟是貴族。」
「像你這種眼神的男人,能夠長久待在同一個村莊嗎?」
「……?! 」
這是D的疑問,也是他來這裏的原因。
「沒錯。你是哪位?」
老婆婆推開門,腳踩在地板上發出嘎喀聲便消失在門後。沒過多久,她端着熱騰騰的杯子回來了。
「那女孩最要好的朋友是誰?」
「三十年前,那少女被人發現躺在北邊的森林中,頸部有兩個咬痕。早知道當時就該把她逐出村外,總比留在村子裏好吧?……誰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她還沒與你相見吧?」
那天下午,老婆婆在做了二千多次的前後運動,迎面來了一位酗酒未曾見到的拜訪者。
「太多了!」D回答。
D又回到座位上。
「我想聽聽貴族與人類共存時代的事。」
於是,老婆婆帶着意味深長的眼神凝望着D,並且把手上的杯子放在桌面。
D開口問道。
「爲何讓那女孩做夢?又是什麼樣的夢?」
蘭仰着臉,如同瞪着他一般。
「不能說因爲和平就是善良。不是和平的村莊也不等於邪惡,況且,善良本來就不存在這世界上。對於貴族也好、人類也好,甚至是你,都是一樣的。」
室內整理得有條不紊。晨光把揚起的塵埃照得如同砂金般閃閃發亮。
「從這裏向西南方走兩公里,抵達的農場就是她家。現在她應該在家。」
老婆婆阻止他。
D平靜地說着。幾秒鐘前的戰鬥恍如夢境一般。
「當時有目擊者哦!是思薇的祖母。雖然她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她是在找尋思薇的途中遇到那名男子。她每天都跟別人重複同樣的話,我已經聽膩了,只差沒把耳朵塞起來……對了,是個黑色裝束的大男人。」
「你有急事吧!謝謝你陪我喝茶,聽我說這些無聊的話。如果換作是別人,早就被你砍頭了。真令我感到自豪!」
「等一下。」
原本打算冷靜地告訴他,卻一點自信也沒有。怒氣使她的聲音顫抖着。她心想,若是能背對着他走出去就沒事了。她比街上的人們多做了兩天的夢,這到底代表了什麼意思?對這年輕人來說這些夢不具有任何意義嗎?
看見老婆婆坐在看似堅固卻很老舊的搖椅上,D下馬靠近她。
再過不久,又到了釀蘋果酒的季節,蘭發呆地想着。
「感覺上,這名字聽起來像是從哪兒來,又要往哪兒去似的。不過——像你這樣的人,在轉身離去之前,一定有很多爲你哭泣爲你而死的人吧!——進來吧!」
說完這些話,老婆婆起身向廚房走去。
蘭緊抿着嘴,眼睛一陣灼熱,並不是汗水的緣故。
在夜空中閃爍的星星,如錐尖般銳利耀眼。
「那少女被人親吻了之後,現在還依然保持年輕持續地沉睡着。並將她的夢境託給了別人。」
他的雙眸既像是望着老婆婆,又像是盯着其他東西,並沒有固定凝視着某一點。
老婆婆眯起了眼,兩手交錯放在桌上。就那樣維持了幾秒鐘不動。
步出穿廊,在走下樓梯的途中,眼淚奪眶而出。
這次的問題總算有收穫。
老婆婆頻頻望着D。
老婆婆拿起杯子湊到嘴邊,看起來像是在呼着熱氣。稍待一會才把杯子移開。
「表情……讓人感覺是個不屬於這個世上的好男人……和你很相似,不是嗎?」
「你怎麼知道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
「怎麼了,是你咬了思薇嗎?」老婆婆的神情顯得很激動,露出幾近瘋狂的眼神。
D默默無言。
當風吹過綠油油的草地掀起萬頃碧波之時,大地和丘陵頓時改變了形貌。
「你不但英俊而且善解人意。總有一天,你會在某處安定下來!而且會找到一個很不錯的結婚對象。」
「夜晚畢竟不是屬於人類。」
「沒錯。」
草原無時無刻不在改變着它的形狀,一片片綠葉生意盎然,彷彿告訴我們秋天也是個充滿鬥志的季節。
白色的光之中,只有D帶着冬天的影子。
老婆婆伴隨着微微的香氣走回來。
「喝吧!」把茶杯放在D的面前。
在淡淡的琥珀色中間,漂浮着一片藍色的花瓣。
像是小小的藍色的海。
D用作手送入嘴巴,把右手空下來,不用說,是爲了防備突如其來的攻擊。
右手就算停下來,也不會讓人感到流暢的動作有中斷的感覺。
「怎麼啦?」
D對着笑眯眯的老婆婆說:
「我喝喝看。」
「咦?」老婆婆發出疑惑的聲音。
「你怎麼不喝喝看自己的茶,味道不一樣。」
「噢,那個啊?有因爲我換了茶葉呀。現在喝的是我在院子裏種的自制茶唷!剛纔喝的則是向『都城』的商人買來的廉價品!」
她眯起一隻眼睛,用滿是皺紋的嘴啜吸飲着熱茶。
「看吧,現在你知道里頭並沒有放毒吧!疑神疑鬼的狩獵者,真是小心眼!不想喝也沒關係!」
D把杯子湊近嘴邊。
老婆婆不大滿意地,只盯着他顫動的喉結。
放下杯子,D站了起來。
「你也夢見了我嗎?」
D默不作聲地跨上馬,然後輕輕地踢了馬腹一下。
D不發出任何聲音,只凝視着前方。
「幫我想想辦法吧!」D彷彿事不關己地說着。
「別人我不知道,我是覺得很危險呢!」
「在夢中,你邊走路邊說自己是個『危險的男人』,其實,就算嘴裏不說,我們心裏也很清楚。」
「也就是說,村裏的人感覺你是個危險人物,還特地把你給拐來。是打算要殺掉你嗎?如果真是這樣,那農夫的行動就可以理解了……但我認爲並非如此。老婆婆雖然那樣說,村裏的人們卻未必都這麼想。我很清楚他們並沒有敵意,因爲這是一個和平的村莊。」
那是老婆婆從門廊喊叫的聲音。
「嗯,只知那是茶,裏頭摻了不明的成分。」
「你是不是打算離開這裏?」
「多謝你的招待!」
「茶葉,的確是從這裏摘得……但究竟是何時長出來的?這還是今年頭一次見到喲!」
「不久的將來,我們還會相遇的。下次,讓你聽聽我寫的歌。很好聽喔!因爲那是我年輕時候寫的啦!」
「雖然他是個危險的男人,但若能和他在一起,就算再危險也無所謂。希望那茶有效,卻又希望它無效。——哎呀哎呀,好久沒遇過令少女心慌意亂的人了。」
當小屋已隱藏在山丘後面時……
「可是,途中襲擊我的傢伙,卻被那個人從夢中射過來的箭矢所殺害。那個人士故意讓你活下來的,好將你留在這個村莊。襲擊你的農夫,說不定就是那個人唆使的也說不定。」聲音嘎然乍止。
或許那是最貼切的形容也說不定。
她決定再摘一些,彎下腰時,老婆婆聽見耳邊響起空氣銳利的振動聲。
D只說一句,便步出了房間。
「你真是沒事找事做!——竟然要我喝那種茶,搞不好那是毒藥也說不定。」
「你怎麼想呢?」
「危險!」
不見蹤影的奇怪聲響,和那些不可思議的內容,對這名年輕人來說,都不在他關心的範圍之內。
D騎馬的背影消失在山丘的彼方。
對於人以外的妖獸,以及人以外的物體變化,或許也會有他感覺不到的領域。
短暫的沉默,不知是基於禮貌還是疑惑?
危險的男人——我想對我們而言,是很能理解的。
「她說的應該沒錯!對任何人來說。但是,那老婆婆——她說村裏的人們都是這麼說的喲!」
「危險的男人?」喃喃自語着。
D的喃喃自語隨風而逝,前方的景色也向左右兩旁飛馳。
「不知道它的成分嗎?」
***
輕描淡寫的聲音。若是從旁人的眼光來看,還真是風馬牛不相及的應答。
「和平的村莊?……」
「果然是高手!」
希爾敦婆婆以與其年齡不相稱的感性眼神眨了一眼之後,走下門廊繞到後院。用柵欄圍着的一百平方公尺左右的院子內,許多色彩鮮豔的花朵的那兒競相綻放着。在那之中,她的腳步停在一簇綴着藍色花瓣可愛的花朵前。
老婆婆點了頭。
接着,她悠閒地望着腳邊的藍色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