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蒼藍陰翳的天使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2萬 字
從昏迷中醒來後,薩凡立刻知道自己是在葛里歐祿家裏。
蒼藍男爵與蜜絲卡站在旁邊,問了一個大出他意料的問題。
他被問了有沒有關於把蜜絲卡體內的破壞者,轉移給男爵的資料。
薩凡老實地回答:「不知道。」
男爵考量了一會,然後下令:「來幫忙。」
被從不遜於D的俊美面容上所湧現,能凍人血液的鬼氣一吹,薩凡便失魂落魄地答應了。
令人驚訝的是,男爵完全清楚葛里歐祿實驗室裏的裝置的功用。
不一會後,核能爐中燃起原子的火光,詭異化學藥品在大釜裏開始沸騰。
「速子噴射裝置:能源填充百分之九十——OK.」機械語音不停報告檢查結果。
「精神波動轉換模式:調至最大值——OK.」
「精神體移動用亞空間а:結束率九九九九九九九九分之一——OK.」
雖說是幫忙,但薩凡的工作僅止於搬走不需要的裝置跟桌子而已,對他來說是輕而易舉的工作,因爲他只要一直站在一個地方,巨大的離心分離器、微波寄射式穩定裝置就會輕巧地自行開始移動。
準備工作不到十分鐘便完畢。
男爵調整完全自動控制裝置後,走到躺在長椅上的蜜絲卡那裏。
「真是抱歉,終於差不多了。」
失去一隻手臂、頸部被砍開了一半的美女,臉色宛如白蠟,但她還是點了點頭。出血已然止住,傷口也正在癒合,但身處地獄般的痛苦卻依舊如故,恐怕這就是指路人的魔力。
「我體內的東西還在沉睡——沒有關係嗎?」
「就是要趁它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說完,男爵微笑。「我從那對姐弟的口中,聽說了你受傷的緣由——你真了不起。」
「只是犯了傻而已。況且,那也是因爲破壞者跑進了體內的緣故。」
「是這樣嗎?」
站在山之民的戰車上的老醜身影,乃是葛里歐祿本人。
葛里歐祿聲音響起的同時,福藍多從蠕蟲的某處站出來。而被抱在他雙臂中的少女——正是妲琪。也就是說,D被打敗了?!
不理呆掉的拉袞,D走入柴火小屋後關上門。
「我之所以救了那兩人,只是一時興起——或者應該說,是和無法看着自己養的狗被別人殺死的同一心理;更何況,他們又連我的愛犬都稱不上。的確,我不否認對他們比對一般人類更有好感,不過那對我而言只是累贅。請快點讓我恢復原狀吧,哪怕只是早個片刻都好。」
「因爲我聽到了很棒的話啊。我老媽也被貴族吸了血哪,明明還沒有變成貴族的同伴,可是心臟就被釘下木樁了,還是在那之前一直跟她交往的村人釘的。雖然到底是哪邊對哪邊不對,我到現在都還搞不清楚,可是要是貴族和人類和平相處了,我想像我這樣的小鬼應該就會變少了。我那時才九歲。」
「請下來吧。」男爵離開控制裝置,往蜜絲卡走去,同時伸出了一隻手。
地震隆隆聲起,當巨蟲開始往地底移動之際,男爵跑到蜜絲卡身旁。
她的語氣冰冷無情。男爵凝視着蜜絲卡,不久後,又搖搖頭。
男爵一臉認真。
然而,確認過福藍多在水中化爲塵埃後才浮上水面的D,他的模樣也只能用〔悽慘〕來形容。福藍多的權杖也同樣砍開了他半個頸部。
一面死命地揮動着手腳,同時葛里歐祿被從裝置旁給拉了開來。
「那麼一來——您的心願便無法達成了,連令堂的仇也是一樣。」
「我不知道……我完全無法理解啊,貴族會關心人類這種事……」一說完她便噤口不語,因爲那正是她自己的行爲。
「是、是,要是在這種地方待下去然後被牽連了我可受不了哪——小的先行告退啦,偉大的男爵大人。」
蠕蟲巨鐮「呼!」地掃來,即便是擁有千手千腳也來不及發揮——不,四面的空間中確實不斷有隱形手腳被砍斷的跡象出現,然後巨鐮橫切開薩凡的身軀。
D知道有像是巨大地底戰車的東西,侵入了地下的隔離室擄走妲琪。而這名青年無論身負何種傷勢,在當時應當都會斷然前去拯救她纔對。
男爵充滿苦澀的聲音和語氣,讓蜜絲卡連自身的痛苦都忘了,她坐起上半身。
水中死斗的最後,他殺死了福藍多;相對地,他自己也身受重傷。而他讓負傷的身體躺到了位於中庭一隅的柴火小屋裏。縱使拉袞主張要在更舒適的場所讓醫生幫他治療,但D那時已經睡去。
「比起那個——我更害怕的是你。」
「請躺上去吧——應該一下就結束了。」
「你犯了個錯呀,父親大人。」
詭異左手進行的儀式仍在繼續,左手插到化成血泥的土堆內,接着那土一下子便被那張小嘴喫光。當最後一口土被塞進嘴裏後,拉袞看到在那張嘴巴里有藍白火焰燃起,那顯然是一種絕對神祕的強大能源燃燒。
躺在地上的D,用右手推合快要斷掉的頸部,左手按在傷口上。血仍在湧出,但血卻沒有流下,因爲被左手掌給一滴不剩地吸掉了。這從左手發出的「嘶嘶……」聲可以得知。
「我?」蜜絲卡一頭霧水,不過她隨即想到了。
雖然我滅亡了,但明天晚上0:00會在死骨原等你,我和地底少女在一起。要是遲了一秒。少女便會成爲我的新娘。
他的右手正要拍下顯示器上的開關。
那手在空中停住。老人訝異地轉身,但背後卻根本沒有阻止他的人。
光束再次自男爵胸口射出,但福藍多卿已經進入了蠕蟲體內,就連葛里歐祿也再次不見。
「或許這樣會永遠無法勝過福藍多.博拉珠——但我還是無法動手,我突然變得無法動手了。」
拉袞從門縫間偷看,然後目擊到了詭異——而且連他也是頭一遭見識的光景。
此時實驗臺亮起光芒。
「你無法成爲騙子呢。」「纔沒那種事呢。」「不,你的眼神太過溫柔。知道了要拯救人類生命這件事的人,是沒辦法再度變回冰冷嚴苛的;而且,不變回去也比較好。請你再拉袞的城館等待,雖然已無法前往理想鄉了,但你應該還是能成爲另一種理想的體現者的。我一定會處理掉指路人。」
「哦喔,叛逆之血依然不息啊。很好,巴龍呀,我不會逃也不會躲,若仍想對我下手,便在明日夜晚0:00前來〔死骨原〕,那個我曾抱着你散步,令人懷念的場所哪。要單刀赴會也無妨,要帶人相助也無妨;只是,別忘了,如果遲上一秒,我的獠牙便會咬入這少女的喉嚨呢。死心吧,巴龍——忘了我的事還有這一切,然後離開村子吧。只要你棲身到某個遠處鄉下貴族的家中,報上了名號,便一輩子都毋須煩惱人類的鮮血。只不過,報出的名號,記得要用我的啊。」
無形的力量讓蜜絲卡在實驗臺上仰天躺下,她的身體劇烈痙攣,後仰成弓形。
「怎麼了?」
「我明天會殺死你。父親大人呀,你就好好見識貴族與人類的力量吧!」
「男爵大人……在被刺中的前一刻……我抑制住了……破壞者……已經不能再……繼續流血了……拜託……請快離開這村……莊。」
「你是連接貴族與人類的重大可能性之一,其中破壞者佔了很大的因素,我並不想消除那個狀況。」
他抓住權杖一口氣拔出,接着緩緩地朝控制裝置那邊說道。
仍在熟睡的D頸部的傷痕,不到一秒便消失了。
撞開那光芒而射來的權杖,殘忍地刺穿了平臺上的蜜絲卡胸口,還扎透了實驗臺插入地面。
「蜜絲卡?! 」
「難、難道——你要妨礙我?你這該死的叛徒!」
蜜絲卡用難以言喻的目光望向咬着下脣的男爵,忽然嬌笑了起來。
「怎麼了呢?」
然後,如今拉袞一個人迎接了隨着夕陽一同走出柴火小屋的D.「要不要先去喝一杯?」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語調很怪,因爲他看到了D——的左手的進食。
「那——」
男爵驚愕地轉身,當他認出一個站在控制裝置前的意外人物後,大喊道:「葛里歐祿!」
「也可以想作是破壞者讓你的某種事物活性化了。一想到它的存在意義,就只能說這實在是諷刺。」
當拉袞的不夜城今晚也開始點亮燈火,室內開始充斥身着華服的鄉民跟女性的嬌聲鶯語時,D甦醒了。
「可是,我——」
薩凡聳聳肩,一面嘮嘮叨叨一面走了出去。
「人類跟貴族……太蠢了……會關懷體諒……喂,這是笑話吧……」
「爲何沒對我下手?」D問。
「我會殺死福藍多.博拉珠;可是——」
「你想,我是爲何而來?放心吧,並不是來收拾你的,而是爲了你背叛我的仇恨,爲了給你更深沉的絕望而來的。看吧,這少女雖然躲在拉袞那裏的地下,但仍被我輕易得到,明天的夜晚,我就會讓她成爲我的新娘。而且——哦,在那的是來尋求理想鄉的小姐對吧。我從指路人那全都聽說了。」
「魔天之主啊!不滅的神祖啊!如今,奉爾等之名!最強的破壞者即將呈獻予巴龍.博拉珠男爵!」
「爲何阻止我?! 」
蜜絲卡的身體陡然變得沉重。
薩凡站在門口。
「若是福藍多卿的話,應當就清楚我的研究成果了——請您現身。」
「你看我的眼光中有殺意,是福藍多命令你的吧。代價是貴族之力?」
「停手吧,老大。」
蜜絲卡睜開眼睛。恐怕巴龍想要捂起耳朵,因爲他又必須再次一個人,在完全相同的狀況下,聽着心愛女性的臨終遺言。
「男爵大人……」
斥罵聲自蠕蟲上落下。儘管被砍成了兩截,但或許是由於身懷過人武藝者的頑強之故,薩凡仍舊瞪大了雙眼望向那邊,然後「啊!」地叫了一聲。
「你也符合一下自己的年紀,要死不活一點好不好?你也未免有點太激動了吧。」
「是說我會恢復成原來樣子的事嗎?」
驚人的還不僅止於此。左手拿開後,頸部已經痊癒了一半,然後左手——顯然那不是D的意志而是手自行活動——挪到地面上,動起五指挖土,又把剛纔吸進去的鮮血吐到挖出的土上。
權杖末端迸出的閃光擊飛了想奔近她的男爵身體,火焰包裹男爵的斗篷,但他隨即站起,他的頭髮、皮膚遭火焰燒燎,正不停燒傷潰爛。
「爲什麼突然這樣呢?是在顧慮破壞者失控嗎?」
男爵將蜜絲卡領到連着諸多管線的實驗臺上。
男爵不願看見這名美女化爲飛灰的模樣。
男爵站叨控制裝置前,按下核能引擎的啓動按鈕。不知從何而來的馬達聲隆隆響起,圓筒型的電磁鐵與電磁鐵間有藍白電流相連。
「退下。」男爵高聲命令。「你的工作已經結束,你走吧。」
接着,他踩着緩慢的腳步,朝他之前好不容易纔放棄的裝置——召喚破壞者的控制裝置走去。
男爵前進兩步,光帶自斗篷內側飛閃而出,砍傷葛里歐祿左肩。但儘管鮮血四濺,老邁學者的瘋狂仍無絲毫動搖。
在那一瞬間,轉向拉袞那邊的手掌上,冒出了無疑是眼睛、鼻子、嘴巴的東西,讓門外的拉袞變得像死人一樣僵硬。這就算讓人心臟麻痹也不足爲奇。
建築物突然搖晃,地面與牆壁宛如化爲液體似的泛起波紋,下一瞬間,門口一帶有如烏賊的頭部般隆凸高起,接着在破開石塊沙土之後,一隻狀似巨大蠕蟲的物體扭爬而出。
蜜絲卡在實驗臺上閉起雙眼——不久後又睜開看向男爵。
「看來在下這行將就木之人對您期望過高了啊,男爵大人。您竟養成了如此愚昧可恥的心靈!貴族所必要的,是能讓低賤人類跪地臣服、直至吸盡其最後一滴鮮血也絕無悔意的冰鐵之心;若非如此,您爲何要一雪令堂的怨恨?男爵大人,請交予在下。在下吉安.德、葛里歐祿,如今就將那力量從蜜絲卡小姐身上轉移給您!」
「我——男爵大人,我並不想成爲連接貴族與人類的美麗橋樑啊。」
「你是認真的嗎?」薩凡在巨大蒸餾器的後面出聲問了。「也沒有說明資料,就要移動破壞者,這根本就是胡搞嘛。就算再怎麼熟悉機械,在作業上也會有不知道的技巧吧,要是搞砸的話要怎麼辦?如果破壞者在弄到一半的時候失控了,這個世界可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啊,你能夠阻擋它嗎?」
另外一個——那個被薩凡抓住的葛里歐祿,早已被埋在蠕蟲底下的石塊跟沙土裏,顯然已經當場斃命。換言之——這是?
她單薄的肉體有如昆蟲似的被釘在實驗臺上。男爵的母親也曾如此。
而說出這些話的腦袋,那時已被D的刀刃斬下。
「至少我希望是那樣——你走吧。」
「全被你看穿了。」拉袞拍拍額頭。「在看到你的戰鬥之前,我都是這樣打算的,但還是放棄了。要是被像你這樣的男人給惦記上,就得一輩子提心吊膽地過活了;再說,我本來也就不爽福藍多。」
對薩凡還是另一個葛里歐祿的屍體看也不看,福藍多睥睨俯視地上的兒子。
他知道D是半吸血鬼,然而,在這世界上會有像這種——吸食自身血液的可怕生物存在嗎?
男爵點頭,俊美面容上有苦惱的暗影晃動。
「可是……」蜜絲卡的話中途斷去,因爲正如男爵所說,她的心靈裏,已經不再有對於人類的本能性侮蔑和憎恨了。她喜愛着那幼小的兩個人——那對拼命努力度過了艱苦的人生,並在未來也打算繼續這樣活下去的姐弟。
他稱呼福藍多的方式再度改變。只是,除他以外,這世上可還會有人呼喊父親呼喊得如此悲痛、悽慘?
他往門口的方向走去,又在途中忽然轉身,用奇怪的表情問:「剛纔說的話——是真的嗎?」
在馬上退開了葛里歐祿的薩凡頭上,數噸重的石塊迎頭砸下,又在他頂上一公尺處停住。微微一笑的薩凡心思都集中到了那上面,而這正是百密一疏。
「死骨原在哪?」
不知D是否相信這些話,他換了個問題。
「竟敢妨礙我——這就是叛徒理所當然的報應!」
太陽昇起,太陽落下。
但他沒有那樣做,原因是福藍多在水中臨死前低聲說出的奇怪話語。
朝着「恩?」了一聲的端麗面容,男爵說道:「或許貴族也擁有可能性,那是何單純一味走上衰亡之路不同,對種族來說的另一種可能性。我和你,或者至少是你,恐怕都沒料到自己會成爲那種可能性的絕佳範本。你之所以賭命拯救了人類的姐弟,應該也是那種可能性的表現。那可能性恐怕是微笑的某種事物,若放着它不管,便永遠無法察覺,它只會一直沉睡在基因的某處,而有個存在注意到了那點,想藉由它迴避種族步向滅亡的命運。或許我之所以會不想要人類的鮮血,也是伴隨着被那個存在所喚醒的某種事物而來的一種現象吧。你會庇護那些孩童,也是如此。」
「啊?」
「葛里歐祿——住手!」
「請你……走吧。」蜜絲卡吐出如絲線的氣息。「像令尊說的那樣……拋下這村子的話……你就不會……滅亡了。倘若……貴族與人類……真能彼此理解的話……那就是你……今後的使命……儘管我也很想幫助你……但是……」
當這男人稀罕地在脣上閃現老好人式的微笑剎那,男爵放聲大喊:「住手!」同時斗篷內射出白光。
「哦,那是福藍多城堡西邊的平原,在城堡前面往左彎過去以後馬上就到了。不過是誰在那等你?福藍多不是已經被幹掉了嗎?」
「只是其中一個。」
「啊?」
「他是兩個人。」
拉袞愈來愈迷糊了。
「葛里歐祿研究了什麼?」
想了一會後,拉袞一拍手,「經你這一說,他確實曾經要我向都城訂購怪書過呢。記得是關於分身的書——喂,你是說,那個福藍多有兩個人是嗎?! 」
D默默騎上繫着的馬,淡淡說道:「蒙你照顧了。」
「沒啥大不了的啦。不過——你保重啦,就算是我。也只有你的生活方式學不來啊。」
從邁開步伐的馬匹背後,又傳來——「雖然就算說了這話可能也沒啥用,但要是累了的話,隨時都可以過來喔!我會歡迎你的,會先幫你準備一大堆美女喲!」
D舉起一隻手,是左手。當在那朝向自己的手掌上,看到一張開心笑着的臉後,拉袞差點向前摔倒。
※※※※
葛里歐祿從位於福藍多卿的實驗室窗口,眺望渲染西天的夕陽。
他老邁的身軀——臉上深刻的皺紋、彎腰駝背的身影消失在紅光內,宛如融化其中。
實際上,他已經是具行屍走肉,當他目擊到歌迪麗雅被刺死在眼前的瞬間,支撐年老身軀的熱情微焰,便已消失無蹤。
如今,他一心尋死。在他右手中的柺杖把手裏藏有匕首,只消用那一刺疲弱搏動的心臟——就可以告別這個空虛的人生。
當他沒下什麼決心,就把那匕首對準了自己之際,有人從背後叫了他的名字。
一轉身,葛里歐祿瞪大雙眼。
站在三公尺開外的白衣女子全身正不停滴垂水珠,而不知爲何,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但他一眼就知道了那是誰。
「夫人——歌迪雅小姐?! 」
「是的。」女子頷首,用在昨日午後與D說話時的相同聲音說道。
福藍多身體一震。
「你該退場了。」低聲說完,D一刀斬飛福藍多的腦袋。
睥睨四方後,他說道:「還有一分鐘——莫非,兩人都膽怯了?」
區分生死的時間既像永恆又像一瞬。
接着,可怕的雙脣再度貼到了左邊乳房的美豔弧線上。
「不會滅亡的……我不會滅亡……」聲音遠遠傳來。因爲滾落到紅土上的首級說話了。「……指路人啊……帶我去……理想鄉……」
由此看來,他似乎原本預料D跟男爵都會來,並打算同時與兩人交手。自信得令人畏懼。
似乎是陶醉在血液的氣味中,福藍多的表情變得恍惚。儘管這是爲了抑止吸血慾望的行爲,但竟連催眠術都不使用,就直接給予手腳無法動彈的少女獠牙毒咬的痛苦,或許這也是貴族的殘忍程度之表現。
只是,萬萬想不到,對最愛之人所做過那唯一一次的失敗實驗竟然成功了!
福藍多用右手抓住長槍,將它從前面拔了出來。
歌迪雅之所以沒告訴他,或許就是因爲如此。
這就是父子對決的結局。
男爵的身體一瞬間彷彿突然脹大——下一剎那,他體內爆出「轟!」的一聲有如擊打大鼓的句巨響。
D無言走到男爵身旁,扶起他。拾起福藍多落下的東西,讓男爵慘白的右手握住它。
因爲另一枝權杖從背後刺穿了心臟。那是他用來滅亡他夫人的權杖。
他並沒有藉助可怕的存在的力量,他害怕招來永無休止的破壞。爲了殺死父親而想得到那力量的強烈慾望,被清冽的意志給壓了下來。只是,如此卻遺留下了悔恨。這樣下去無法戰勝父親!而當絕望與憎恨相互重疊,遠至激情的頂點時,另一種力量覺醒了。
然後,失敗以終。
老人背對溼濡女子,接着,溼潤的白皙雙手觸摸了他的肩頭。
他走到蠕蟲前端,站在那裏仔細俯瞰妲琪。
「還有三秒……兩秒……一秒……總算——」
葛里歐祿一直在顫抖,因爲他早已清楚女子的要求;但即使如此,一旦那被說了出來,他還是不禁戰慄。要把那個福藍多卿的分身給——「我在漫長歲月中,一直無法離開那個地底。而我變得能離開,是在那位美麗年輕的先生,來見到了另一個我之時的事。我跟着那位先生外出了。而只要我想,任何人都無法發覺我的氣息。葛里歐祿,這是因爲你的實驗室得到了超乎你想象的成功。我能在日光中和那位先生一同騎馬奔馳,此外,在回來這城堡後,還看到、聽到了你和外子所進行的一切。」
男爵微微睜開眼睛,點點頭,說:「我沒有破壞者的力量。」
或許是飄蕩水中的女子依然具有貴族的魔性,當那雙手緩緩探扶他的喉嚨,摸過他的胸膛時,老人雙頰恢復了血色,呼吸宛如野獸。
福藍多對他低聲說道:「你這傢伙——果然接收了破壞者。」光柱仍在他身上繼續噴流,那光將福藍多的高大身軀往左右撕分推開。
它們突然感受到某種氣息。在丟下獵物一起逃開的生物後方,出現了一隻似是巨大蠕蟲的物體。
「關於那些事我沒有什麼要說的,只有一點——葛里歐祿呀,請破壞你製造出的外子還有我。」
福藍多的身體垂直噴閃流光;同時身體被權杖刺穿的男爵往後方摔飛。
「這……夫人……我無法做到,不,是不能去做。第一,現在的福藍多大人究竟是不是分身,這連我也不得而知……夫人,消失的可能只有您而已……請您別再給我這樣的老人,那有如撕裂靈魂般的痛苦了。」
嘴巴離開後,那裏黑呼呼地留下兩個血肉模糊的咬痕。
「按照約定,我昨夜忍着不滋潤喉嚨。而這也是按照約定,要是他們晚了一秒——」
無論如何,這片土地的土壤赤紅有如飽含鮮血。而或許是吸收了那血,茂密的雜草異樣高長且綠意深濃。
「你曾消滅過我一次,用你的手,用你的手術刀。再毀滅我一次——這就是你的補償。到那時,你也一起死,和我一同走上黃泉之路吧。」
感覺到他的氣息,妲琪睜開雙眼。
輕輕落到地上後,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嘴脣再度歪斜成笑容形狀,走近妲琪。
「會隨歌迪雅而去的——是我還是你?」
光帶斬過正要大笑的福藍多胸口,他的身體開裂成一個十字符號。
但即使那首級落到了遠方紅土上,他的身軀依然沒有倒下。
「沒有癒合、沒有癒合啊!指路人你在做什麼?! 」福藍多踉蹌着倒入草叢中。
「啊嗚嗚嗚~~」妲琪扭動身體。
「有女人的聲音呢。」左手說了。「跟男爵的母親很像……恩……」
「巴龍啊,怎樣?接收了破壞者了嗎?」福藍多問着。這是理所當然。
痛苦扭動的少女渾身鮮血淋漓,咬痕無情地接連刻印到光潔小腹、腋下、大腿上。
它停在平原的正中央處,多處令人慘不忍睹——在那蟲的鼻頭處,全裸的妲琪被捆住了手腳,綁成十字型。
老人吞嚥一口唾液,他上下蠕動的喉結看來虛弱可憐。
福藍多要對男爵做最後一擊,他拔起權杖,將它從頭上高高刺下。
那隨風飄揚的頭髮也好,斑斕絢爛的長袍也好,他手持可怕權杖、乘坐山之民坐騎的模樣,都有着要以美少女作爲祭品,施行禁忌儀式的魔界王者之風采。
「不要……別過來……」
分身——葛里歐祿成爲這個構想的俘虜,是他在對福藍多的妻子註定飄蕩水中的命運感到束手無策之後的事。
那力量是——「既然如此,你就和我一樣了。」D說道。
「這也難怪。我的出現,是在你認爲失敗以後,又再過去了一年的時候。」
在他身後五公尺處,男爵也趴倒在地,因爲剛纔的光擊是他擠出的最後力量的一擊。
「你還留有一件非做不可的工作。創造者必須對造出的事物負責到最後,請消滅掉那個人的分身。」
男爵兩腳站定在大地上,當他大力揮下了右手與權杖時,D放開了他。
自黃昏時起開始起風。多數的飛翔生物不去抵抗風勢,直接離開了這平原。有數匹蜥蜴狀生物靈巧地挖開紅土,開始啄食昆蟲或土中小蟲。
「D啊——你退下。」男爵說了。
「嗚喔喔喔喔!」他放聲大吼,這是宛如天地怒號的慘叫,夜風撲打他的臉龐。
福藍多估算時間,在風中喃喃低語。
「看道了嗎?巴龍,這就是你的父親!」
他看到了兒子的面容。然後「噢噢!」地低叫了一聲。
「我在這。」這話從福藍多背後傳來。他也不轉身,便說道:「還在等什麼?過來啊。」儘管D的木槍確實貫穿了他的心臟,但他卻毫無痛苦之色。
然而就在要碰到那個宛如幻夢的空間之前,指尖突然無力垂下,貴族的手空虛地落到紅色地面,之後再也不動。
貴族的吻咬之所以會令犧牲者變得恍惚,在一般的說法裏,是因爲吸血此一行爲本身所擁有的魔力之故。但沒有伴隨吸血的吻咬,就單純只是咬破皮肉、給予痛苦的獸行而已。
「雕蟲小技!」他的兩手按住顱側。
好想製造出另一位歌迪雅小姐,給予她另一種命運。
黑衣人影手中緊握着一把刀。
由於極度恐懼與強烈痛苦,妲琪暈了過去。
葛里歐祿的雙眼湧現錯亂的生氣,那是極其昏晦的色調。
因爲電射而來的木頭長槍貫穿了他的胸膛,槍長足足有兩公尺。
「不——只靠我自己。」如此一說完,光束立刻自斗篷中迸現——相對地,權杖也從福藍多右手中射出。
「請你去做,葛里歐祿。」
由愛慕而生的熱情,日復一日地加深了執着的程度。終於,天才的頭腦在動物實驗中獲得成功,進而躍躍欲試地着手了歌迪雅的分身化。
他想要轉身,但已無此必要。
「哦喔!」風中響起低呼聲。是D左手一帶發出的。
當然,在這之前,每當發現新希望,他便會勸請水中的夫人再次接受實驗,但得到的回應始終只有淡淡的拒絕而已。
他大力一捏抓着的權杖。男爵無計可施,身體因劇痛而反折成弓形,不停痛苦掙扎。
「沒有吸血啊,沒有吸血。」
「這還能用嗎?」D問。
他胸口處響起異樣聲響。
「……」
福藍多卿以淫魔纔會有的眼神,掃視過拼命轉開的臉龐和豐滿的胸部,說道:「哼哼哼……只要不吸血就行了吧。」
艙蓋打開,福藍多卿的臉出現。
葛里歐祿並沒有失誤,因爲在他自己和福藍多身上如今就成功了。本來,在福藍多的情形,一開始只能以聲音的形式出現;完全實體化是在得知男爵回鄉的消息之後的事,而葛里歐祿用自己進行實驗也一樣在那時開始。
「來得好啊,巴龍那傢伙怎麼了?」
但即使如此,男爵仍勉強撐了下來,保持住站姿。
在勁風中,身着漆黑外衣的人影妖詭繞至他面前。
「你還不可以死,葛里歐祿。」水中女子說了。既不冷冰也不溫柔,這正是令人宛如置身水中的口吻。
妲琪因皮肉被「噗嗤!」地咬破的痛苦而難過地掙扎,從柔嫩肌膚與嘴脣間,悄悄流下了兩道血線。
遠望了男爵的面容一眼後,D點點頭。或許是把這當作了開始訊號,福藍多的身體迴轉向後。
只見無頭身體前進方向的前方空間,如陽炎般扭曲變形,那幅光景——黑白分明的浪頭以及位於彼方的大陸都出現了。水晶宮的彼方閃爍生輝,光彩永不熄滅。接着海浪分開,那條海中道路浮出。
死骨原的名稱由來,有人說是因爲與貴族戰鬥過的村人們,在那裏背曝屍荒野的緣故;也有一說是因爲貴族在奇怪實驗中所有的生物之屍體,被拋棄在那裏。
他微微一笑露出獠牙,這是惡魔的形象。
爬到男爵那裏後,福藍多倚着插在男爵胸口的權杖站起。
「歌迪雅小姐!」老人渾然忘卻主僕分際的鐵則,喊着她的名字。「爲什麼你不告訴我這件事呢?要不然我就不會一直如此痛苦了,不會對讓你變成了水中居民一事感到痛苦。」
福藍多因衝擊力後退了二、三步,「來了嗎?」他通紅雙眼望向的地方,是前方的如波綠草。沒當長草隨風起伏,月光便點點閃爍,看來美麗一如羣螢亂舞。
男爵那堪稱青春結晶的美麗容貌並無改變,但雙頰肌肉消瘦、肌膚失去血色,簡直就像是地底的亡者。而最爲慘厲的,則是閃動血芒、凝視福藍多的雙眸裏的那股悽烈氣勢。
目睹完這一切後,D正要回去男爵身邊,又突然側耳傾聽風聲。
有人分開如此美麗的綠草而來——「D.」
再一次——對準心臟。即使附有破壞者,恐怕男爵也無法承受第二次的攻擊。
「你、你這混蛋……」
「也就是說那有效果了呀!啊啊,在這十年中,我連這都不知道……」
一面看着呼嘯飛去的權杖將福藍多的頭顱化爲齏粉,男爵往前倒下。福藍多的高大身軀也同時倒地,他的手一面顫抖,一面往光彩奪目的香格里拉伸去。
紫色的渾厚嘴脣壓到了右側乳房上。
只見福藍多灌注全身力道後,慢慢壓合正要裂開的身體。
莫非是男爵認定了,唯有化身惡鬼才能殺死魔王?
以下的事後才知道的事。
在福藍多城堡中的葛里歐祿實驗室裏,老學者割斷了頸動脈而死。在他身旁,有臺遭到破壞、無人知曉其功用的機械,此外地板上還留有像是灑過水的痕跡。看到那水漬是人的形狀以後,發現這些的數名農民不禁嚇得發抖。
永遠不會有人知道,老學者遵照偷偷愛戀的女子之要求,破壞了分身的裝置。
最後的福藍多傾乃是他本人這件事,或許也就這樣永遠無人得知。當葛里歐祿在看着往日曾因他的手術刀而被賦予悲慘命運的女子,再度因自己的破壞行爲而化爲清水時,他究竟在想着什麼?這也永遠成爲謎團。
他們一同踏上了黃泉之路;然而,他們的手是否有彼此相握,其他人對此也不得而知。
在兩天後的黎明,D向男爵告辭。在拉袞城館的中庭,休威、梅還有公館主人都出來送行了。
男爵的體力已經恢復,那是令人驚異的速度,和D復原時相同。
「一模一樣哪。」左手感慨良多地說了。「成功的例子又多了一個是嗎?」
「你要留在這?」D問男爵。
「不,馬上就會出外旅行。我想貴族是沒有容身之處的。」男爵微笑道。
「都已經不是貴族了。留下來比較好的。」拉袞像衷心感到遺憾似的凝視着年輕貴族。
冬陽開始充滿庭院,滿溢生機的一日即將開始。而且,在這兩天之內,由〔某位大人〕所施予的處理,似乎是發揮出了除打敗福藍多的那力量以外之其他效果,男爵發現自己連在陽光下也能進行漫步。他沒有藉助破壞者的力量,用意志力避免了自己招來無休無止的破壞。拉袞說的話的意思,就是指這一點。
「相對地,我們會留下來喔。」休威自豪地如此說了,梅輕輕摸摸他的頭。因爲兩人決定在拉袞的城館進行特級表演。
「話先說在前面——」
聽到D的話,拉袞連忙把兩手伸到前面搖動。
「我知道啦,保證絕不會對兩人亂來的。要是那樣的話,你大概會像風一樣突然出現剁掉我的腦袋吧。」
「妲琪姐姐還沒來呢,明明說過馬上會來的。」梅轉向身後——轉向城館門口。
「我去看看。」休威說完正要跑出去,男爵按住了他的肩膀,往城館走去。
冬日陽光將蒼藍身影灑落於地,他的身影消失在城館門口,數分鐘過了。妲琪的房間就在門口過去的第三間。
「我去。」拉袞正想邁開腳步,漆黑外衣已閃過他身旁。
妲琪的上半身呈露在那裏,似乎是爲了替D送別而換上的灰色毛衣上,散佈着斑斑紅點。
一瞬間,兩道閃光彩飾透明清晨。
無比陰沉、無比美麗的人影走出走廊。前來迎接的梅跟休威的笑聲,從城館門口的方向接近了。
D轉過身。
「被咬了?」
男爵的光帶猛地反轉,掠過D上半身後砍入地面;D的刀身刺穿他胸口扎入牆壁,男爵的斗篷將D的眼瞳染爲蒼藍。
「那女孩——在加入我們之前,就已經是〔犧牲者〕了。」陰沉聲音自背後傳來,男爵似乎是站在門房後面。
「我就是委託人。」
恐怕,那是打算看準D與男爵的疏忽,事先植入了會讓〔犧牲者〕本性覺醒的關鍵字或其他東西,只是直到剛纔爲止那個關鍵一直沒被觸動而已。
「瞭解了。」
成功的例子只有一個。
一手按着頸子的男爵胸口上,也散落着鮮血斑點。
救救我,D!
D走近俯瞰,妲琪已經香消玉殞。
「應該是個叫什麼約翰卿的,用他的催眠術壓住了她身爲〔犧牲者〕的記憶。不過因爲之前的驚嚇所以覺醒了,我一靠近,她就突然抱了過來。」
D耳畔響起一句遙遠的話。
他靜靜推開門,自窗戶射入的陽光積聚在白色牀鋪上。
「男爵啊——你爲何來此。」
「你也覺醒了是嗎?」
妲琪的聲音迴盪。
男爵面容蒼白,雙脣失去血色,染血的紅色獠牙從脣中露出——妲琪的喉嚨被咬碎了。
「D——消滅我吧。」
無人聽見這句輕聲低語。
穿過城館門口,D在妲琪的房門前停下。因爲他聞到了一種氣味。
D站直身軀,讓妲琪的身體在牀上躺好,走出房間。他不欲目睹男爵的臨終,D知道他的光擊是故意砍歪的。
「啊啊。」
「沒人委託。」
D聽見蒼藍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