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前往星辰的港口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5萬 字
「他」有些束手無策。
爲了少女的緣故。
不知該如何處理她纔好。
這名健康猶如太陽的少女,沒說她住在何處,也沒說爲何會被人面瘡獵人追趕。
因爲「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問話的關係,所以只能等對方自行說出。她由昏迷中醒來後,隨即想往森林裏走去。
「他」正想帶她一起離開這,卻望見她面露爲難的神色,於是「他」心想:是不事要把她留在這不管呢?但對孤身女孩來說森林實在太危險,所以放棄了這想法。
據少女所說,她似乎是在和某人乘馬車經過森林時,遭到那獵人襲擊的。
之所以說似乎,是因爲這少女話中有着無法輕易相信的部分。
「他」雖然覺得這件事可能和哥哥們及自己有關,但對於現在的「他」而言,這並非什麼重要的問題。
目送道謝了許多次的少女轉身離去,在她的身影消失在林中數分鐘後追過去一看,少女愣在剛進森林窒礙難行的地方不知所措。
結果,禁不住少女的懇求,「他」決定陪少女尋找戀人。
步行尋找了一小時,少女先感到疲憊,沉肩喘了口氣,額前的香汗凝結成珠。
「他」心想:真衰弱啊!「他」對自己健康的身體十分自豪,於是心中湧起了憐憫之情,想盡力爲她找到戀人。因爲,不管怎麼說,自己隨時都可能回到原來的地方。
要少女起身後,再度進行搜索,在這段時間內暮色降臨,夜晚的森林危機四伏,「他」想帶少女走出森林,卻不順利。
因爲連「他」也一樣迷了路。
少女看「他」聳了聳肩,「他」心想「她會不會害怕?但她卻出乎意料地噗嗤一笑。
燦爛無比,卻映月含帶憂愁的笑靨,激發了「他」的保護欲。
此時少女說出了奇怪的話。
她說:「只要一入夜,我的愛人絕對會找過來的。」
「他」一方面對那充滿信心的眼神覺得奇怪,另一方面又不太相信。
「原來如此——兩個一模一樣,感情真好。」
少女點點頭。
少女伸出手。
穿過寢室,走進裏面的武器庫,波可夫自木箱內取出小心定時引信連同引爆開關後回到寢室。
在彷彿爲黑暗所封閉的森林中疾奔的同時,卡羅莉突然仰頭望天,接着嫣然一笑。
恐懼堵塞了喉嚨。
「難道,你——是馬車裏的人?」
****
「別說這些了,請趕快逃吧。他馬上就要來了。」
青年的雙頰如嬰兒般氣色豐潤,表情天真無邪,這些都給她無與倫比的安全感。這年輕人與這森林全然不相稱,比較適合居住在「都城」。
「不辛苦嗎?」
蕾拉立刻靠倒在身旁的大樹上。身體深處有種灼熱的黏滯感。那種感覺如隨風而至的霧氣般擴散至全身上下。
青苔被踐踏、樹枝被折斷的聲音響起。
「我還在想是誰殺了馬西刺,真驚人的能量……但是,等着瞧吧,只要敢對她出手的話,不論是誰我都不會善罷甘休。」
波可夫眼中流下一道淚水。閃閃發光的淚痕緊攀在剛硬的絡腮鬍上,一直沒有離開那裏。
好可怕,親愛的,請趕快來救我。
波可夫對最疼愛的三弟說着。比起諾多比起凱爾,不,甚至比起蕾拉,這個三弟纔是他最疼愛的。
爲了不嚇到少女,「他」轉過身去朝天空打出閃電。
「咦?」
少女沒有多餘的心力注意到,蕾拉不解的詢問聲中隱約有種虛弱的感覺。
「噢,葛羅普那傢伙特地打來信號,這表示——他發現了什麼哪。」
「不覺得辛苦嗎?這種到處逃亡的生活。他既沒有回去的地方也沒有未來可言啊。」
風中的寒意彷彿更強了。
麥耶林克縮蹲在曾是馬西刺的那人屍首旁反覆思索,對着至不遠處森林中刺入天空的光束變了臉色。
即使知道了對方是女性,少女的恐懼卻絲毫不減。
少女一隻手撐到了地上。
青年逐漸轉爲透明無色。猶如溶於水中的玻璃。
蕾拉說道:
「的確是這樣。夜晚是貴族的世界——」
「你——還一樣是個人類嗎?」
「不可能被貴族下手了還帶着走啊。難道,你是自己跟着……是這樣的嗎?」
之前是馬西刺,如今是獵人——接二連三的恐怖遭遇令少女不禁灰心喪氣。
可是,少女以溫柔的眼神注視着眼前正被暮風吹拂的青年,心想,明明是那樣的健康,卻不能說話,真是可憐。
「我已經太累了。就在這等你最重要的人吧——對了,在陪我多說些話吧。」
再見,少女拚命說着。不管保護自己的男人究竟是什麼,她都希望能在離別時對他道謝。
被貴族擄走,放棄人類身份,卻爲無盡的信賴所支撐的少女;被譽爲地上最強的吸血鬼獵人,如今卻只有淒涼的命運等着自己。
比起那樣,嚮應當正逐漸接近此處的兄弟們求救也許較爲妥當。
不知是男是女?也不知模樣爲何?
「雖然那個時候沒有看到你的臉,不過你一定就是馬車裏的人了。」
再見,再見,謝謝你,再見。
「我是蕾拉.馬可斯。正在追殺你的愛人的吸血鬼獵人。」
這是託了眼前青年之故。
這就是回答。
而且,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
白璧無暇的美貌少女凝望着蕾拉,眼中閃着堅強的光芒。人類只要有了這種光芒,無論什麼情況,大地都能安然度過。
她一瞬間之前還鬥志昂揚的臉上,隨即充滿了十分厭棄的神色。之後再度轉爲驚訝,問道:
青年正在消失。
似乎比起追殺的人,被追殺的反而更幸福。
對方發出訊問:
暮色漸沉,少女被獨自留下。
兩人視線交會處的臉孔,是屬於那名獵人的。
少女的心情不可思議地十分安心。
「是這樣的啊……」
少女沉默不語。
葛羅貝克還活着。
蕾拉眺望四周的蒼茫暮色,點了點頭。
「怎麼了?你這就可以回家了喔。」
「是的。」
「那些話,能不能也讓我聽聽呢?」
有人影接近。
青年也喫驚地轉向她。
樹枝搖晃的沙沙聲響起。
她背後響起了低沉的話聲:
猶帶青藍的夜空中,白熱的光帶無聲伸展。
是疲憊感。
少女臉上帶着因發現對方並非卡羅莉的喜色,但在看清蕾拉的裝扮後表情隨即僵硬。
好可怕,少女心底想着。
蕾拉望着少女。
少女慘叫;蕾拉迅速轉過身。
蕾拉淡淡說道。
「請回去,拜託你,請趕快到其他地方去吧。」
他走近葛羅貝克,輕輕拉開毛毯,乾瘦的臉孔露了出來。粗大的拇指放到充滿痛苦之色的嘴脣上,有微弱的氣流——
是右後方。少女轉身。
「那位男士一定馬上就會來了。你們會彼此廝殺的。不管是你也好,那位男士也好,我都不希望有人死掉。」
「到頭來,只剩下我跟你了呦。」
「可是呢,這次的工作也終於要結束了。這裏有個人,無論如何都需要你的力量才能對付,可是你纔剛從發作中回來,不可能馬上再發作的。」
二十年的疲憊,如今總算浸透到身體內了。
對方繼續接近。
他一動不動地待在駕駛座上好一陣子。之後抬起的臉上掛着奇異的表情。派出了一切表情的表情——幾乎白癡的木然神色。
他應該馬上就會找來了。
不管自己身在何處,他都一定會找到我的。少女有着如此的自信。
不可能會有一名獵人在這種地方單獨流浪。這樣的話——她就是來追捕自己的了。
當她望見走出來的人素未謀面時,少女總算長吁了一口氣,整個人放鬆下來。
巴士正行經狹隘的谷間小道,駕駛座上波可夫的細小雙眼突然放光。
再.見.了。
前方五六米處,一個人影停下來。
「你是——?」
此時波可夫開始哽噎。
少女淺淺一笑。
短槍與短針槍——全是貨真價實的獵人的裝備。
「那光是在鄉里看過的。這麼說來,那個小子是發現了什麼纔打了信號的吧。」
因爲她想起了先前侵襲自己的男人還有兩名同伴,其中一人正是女性。至於剩下那個男人的名字,已有些記不清了。
微妙的羨慕與哀愁和緩了蕾拉的語氣。
在發現光條的森林入口處,波可夫停下車子。
「我也沒有。」
只是眼中閃閃生光。
「你喜歡他,對吧?喜歡那個男的——那個貴族。」
「誰在那裏?——葛羅普?」
這名同頸上圍着的黑色領巾十分相配的少女乃是蕾拉.馬可斯。
「爲什麼這樣說?」
透過他的爽朗面容,可以望見森林樹木。
他用哀傷的眼神凝望着少女,嘴脣做出了這樣的形狀:
於是,青年消失了。
少女突然眨了數下眼睛。
少女頷首。
「所以呢,雖然對不起你,可還是得由我來讓你發作。不管再怎麼看,你的發作只剩下一次。要是再發作的話就沒救了。既然這樣的話,就把生命就給我吧。」
臺詞讓人覺得既哀傷又毛骨悚然,而波可夫邊啜泣邊進行的舉動,更是駭人已極。
他把毛毯再翻開一圈,在肋骨浮突的瘦弱左胸骨上方——心臟的附近,用膠帶貼上了定時引信。
縱然僅是十釐米長的塑料管引信,一旦貼身爆炸,亦足以輕易炸碎肋骨,破壞一部分內臟。
難道,他打算在奄奄一息的葛羅貝克胸口上讓這種事情發生?
話語只有對不起;眼淚人在不停流着。
把生命交給我吧。
若是爲了防止滑落,只消一截膠帶即可,但他卻貼上了三四層,這應當是針對葛羅貝克萬一想撕下它時的預防措施。
作業結束,輕輕蓋回毛毯後,波可夫溫柔地撫摸着弟弟的前額。
「再見了。我一定會回來的。」
然後,他背起致命的木弓與箭筒,踏着輕巧的步伐走出去。
暮色正由青藍轉爲暗黑。
波可夫拔足疾奔,憑直覺知曉了葛羅貝克放出光束的位置,雙腳速度逐漸增快。肌肉發出聲響膨脹隆起,令人震驚的是,連骨骼的粗壯程度也在不停的增加。上半身依舊是巨漢模樣;下半身已經化爲巨人的雙腳。
儘管如此,猛力踩踏滿布青苔的地面的雙腳並未發出半點聲音,也沒帶起任何苔蘚。這似乎是從擁有基因改造技術的雙親處獲得的能力。即使在斜面上奔跑,身軀依舊與地面保持垂直,不知他是如何辦到的。
他進入了森林,以接近常人五倍的速度奔往深處。彷彿永不疲憊的步伐卻突然停下來,因爲他跑到了一處詭異的角落。
有樣東西,看來好似以土做成的「都城」模型。
高達五米的圓錐形大樓羣中,管狀道路交通連結。管路直徑約有五十米。這座「都城」十分廣袤,連綿不盡,直到森林盡頭。
然而,波可夫的視線並未落在建築物上,而是注視着腳邊的大地——白色的物體遍地四散。
以空洞的漆黑的眼窩緊盯着波可夫的頭蓋骨;看起來適合做成稱手斧柄的大腿骨;肋骨;上臂骨……
全都是骨頭。
勉強閃過,又一抹箭光朝右移的麥耶爾林克前方破空射去,彷彿要攔阻他的去路,他在空中一扭身避過這一擊。接下來兩枝箭接連射往剛着地的雙腳。他跳向後方,低聲的怒吼破口而出。
箭矢下落不明,也不知有否中的。
一面將奪命箭鏃對準敵人的心臟,波可夫一面興高采烈地說着。
然而,麥耶爾林克會依意志自由動作;何況他的體力、速度遠優人類數倍。波可夫竟能封鎖他的行動,照計算一樣於箭矢落下的瞬間讓他移到了正下方。
在他躍起的地方,有數個好似黑色米粒的物體在蠢動。
剛爲頭上傳來的呼嘯聲一擰身,此時他看見了劃破夜空的漆黑疾光,無論跳向何方皆會身中一箭。
這就是波可夫的神技——「逼殺箭」。
然而,這些都只是波可夫在準備陷阱的最後一擊。
波可夫全身放鬆,這是爲了準備戰鬥而讓肌肉進入了能隨意運轉的狀態。賭命戰鬥時的緊張僵硬,與波可夫等級的獵人向來無緣。
朝向上空。
一面將奪命箭鏃對準敵人的心臟,波可夫一面興高采烈地說着。
自天空筆直落下的兩枝箭矢,彷彿精心計算過似的刺穿了他的雙肩。
背脊閃過寒顫。
麥耶爾林克足畔的地面突然變成黑色,由於看似黑色斑點的物體自前方朝他湧至的緣故。正想躍開的麥耶爾林克兩側響過無情鋼鐵的呼嘯聲。
語畢,波可夫顯露的手法猶如神技。
「怎麼啦?怎麼啦?不逃了嗎?你逃不了啦。或者你也可以站着,作爲聞到血味的食人蟻的食物。」
其中大半骸骨,屬於波可夫知道的、或是他完全不知道的鳥獸;但人類的骨頭也隨處可見。
「不過啊,那個由不得你!」
「哎呀!」
波可夫後躍了兩米,只有驚慌的叫聲留在原處,着地時全未壓損一片青苔。
語畢,波可夫顯露的手法猶如神技。
朝向上空。
他以略帶懼意的語氣說完,正欲轉身離去時——
那自信的笑容,十分適合作爲波可夫神技的自誇自贊。
其中大半骸骨,屬於波可夫知道的、或是他完全不知道的鳥獸;但人類的骨頭也隨處可見。
「我沒有用來和獵食人類血肉的野狗打招呼的話語。」
剛爲頭上傳來的呼嘯聲一擰身,此時他看見了劃破夜空的漆黑疾光,無論跳向何方皆會身中一箭。
背脊閃過寒顫。
在隔着奇怪「都城」的右前方,距離八米。
屈身閃過迸射而來的凌厲鬼氣,以電光石火般的神速射出一箭。箭矢又已搭上。
朝麥耶爾林克腳下慢慢逼近的黑色波浪,乃是可怕無比的食人蟻——數量龐大的螞蟻羣。
這點從毫無枝葉晃動聲響起就可以推知。
就在他動作微滯的一剎那——
黑衣身影淡淡發話。
「嘿嘿——聽到這話真值得慶幸。」
1;
然而,這些都只是波可夫在準備陷阱的最後一擊。
讓人以爲是「都城」的這塊區域,也的確是座城市——多達數億隻的最細小最猙獰生物的巨大廟堂。
「但我不喜歡無意的鬥爭。夾着尾巴回去的話,我就不出手。」
在拉滿弓的波可夫眼中,緩緩地,貴族的雙手開始移動。
在隔着奇怪「都城」的右前方,距離八米。
波可夫的獵人眼力,望見了自端正的嘴角露出的兩根獠牙。
屈身閃過迸射而來的凌厲鬼氣,以電光石火般的神速射出一箭。箭矢又已搭上。
這點從毫無枝葉晃動聲響起就可以推知。
與此同時,他知道了敵人的真面目。
黑藍幽暗的背景中,一個黑衣身影突然立在那裏。
波可夫的箭不停,徐徐改變着方向。
他想拔下箭,可手卻無法動彈。
波可夫的箭不停,徐徐改變着方向。
「哈哈哈,沒用的。那兩箭不管你是多厲害的貴族都不可能拔出來。首先,你的手就已經抬不起來了。我的『逼殺箭』滋味如何啊?」
與此同時,他知道了敵人的真面目。
右頰附近空氣正東,波可夫奮力前躍。破空而來射入地面的,是他放出的箭矢。
黑藍幽暗的背景中,一個黑衣身影突然立在那裏。
然而就在此時,事情突然發什麼變故。
*******
他以略帶懼意的語氣說完,正欲轉身離去時——
雖然如此,周遭的空氣卻毫無腐敗的氣味,好像有某種東西將血肉瞬間啖噬殆盡一般。
鬼氣斷絕。
「嗚……」
令人難以置信,血肉之軀的人類僅憑弓箭這種原始的飛行武器,竟然就讓他陷入到這種險境!
箭被對方空手接住還不足爲奇,但威猛的回射力道令波可夫直起雞皮疙瘩。不論石礫或樹枝,皆可成爲對方的武器。
約在兩枝垂直上射的箭矢離開弓弦的同時,他自箭筒抽出了兩箭射向目標。速度之快連貴族——麥耶爾林克也心中一震。
自天空筆直落下的兩枝箭矢,彷彿精心計算過似的刺穿了他的雙肩。
雖然如此,周遭的空氣卻毫無腐敗的氣味,好像有某種東西將血肉瞬間啖噬殆盡一般。
「我沒有用來和獵食人類血肉的野狗打招呼的話語。」
波可夫放聲大叫:
「不過啊,那個由不得你!」
「但我不喜歡無意的鬥爭。夾着尾巴回去的話,我就不出手。」
他想拔下箭,可手卻無法動彈。
「好了,好了,好了。沒有時間考慮了。你是想要心臟被射一箭,還是被小螞蟻喫得只剩骨頭?就算再高明的貴族,只剩下骨頭也不可能復活的啦。——決定了嗎?」
波可夫後躍了兩米,只有驚慌的叫聲留在原處,着地時全未壓損一片青苔。
這就是波可夫的神技——「逼殺箭」。
勉強閃過,又一抹箭光朝右移的麥耶爾林克前方破空射去,彷彿要攔阻他的去路,他在空中一扭身避過這一擊。接下來兩枝箭接連射往剛着地的雙腳。他跳向後方,低聲的怒吼破口而出。
「我可不想也變成你們的食物。再見啦。」
波可夫放聲大叫:
原來如此。
黑衣身影淡淡發話。
就在他動作微滯的一剎那——
他算計過最初兩箭的落下地點後,再以間不容髮的輪番攻擊將麥耶爾林克逼入了該處。
鬼氣斷絕。
箭矢下落不明,也不知有否中的。
原來如此。
然而,麥耶爾林克會依意志自由動作;何況他的體力、速度遠優人類數倍。波可夫竟能封鎖他的行動,照計算一樣於箭矢落下的瞬間讓他移到了正下方。
「哎呀!」
「你就是獵物吧——總算見到了吶。」
「嗚……」
麥耶爾林克足畔的地面突然變成黑色,由於看似黑色斑點的物體自前方朝他湧至的緣故。正想躍開的麥耶爾林克兩側響過無情鋼鐵的呼嘯聲。
朝麥耶爾林克腳下慢慢逼近的黑色波浪,乃是可怕無比的食人蟻——數量龐大的螞蟻羣。
令人難以置信,血肉之軀的人類僅憑弓箭這種原始的飛行武器,竟然就讓他陷入到這種險境!
「怎麼啦?怎麼啦?不逃了嗎?你逃不了啦。或者你也可以站着,作爲聞到血味的食人蟻的食物。」
「我可不想也變成你們的食物。再見啦。」
他算計過最初兩箭的落下地點後,再以間不容髮的輪番攻擊將麥耶爾林克逼入了該處。
箭被對方空手接住還不足爲奇,但威猛的回射力道令波可夫直起雞皮疙瘩。不論石礫或樹枝,皆可成爲對方的武器。
那自信的笑容,十分適合作爲波可夫神技的自誇自贊。
約在兩枝垂直上射的箭矢離開弓弦的同時,他自箭筒抽出了兩箭射向目標。速度之快連貴族——麥耶爾林克也心中一震。
「你就是獵物吧——總算見到了吶。」
前方氣息一動,波可夫起身的同時本想射出第二箭,但他卻愣住了。
「哈哈哈,沒用的。那兩箭不管你是多厲害的貴族都不可能拔出來。首先,你的手就已經抬不起來了。我的『逼殺箭』滋味如何啊?」
然而就在此時,事情突然發什麼變故。
在他躍起的地方,有數個好似黑色米粒的物體在蠢動。
前方氣息一動,波可夫起身的同時本想射出第二箭,但他卻愣住了。
波可夫的獵人眼力,望見了自端正的嘴角露出的兩根獠牙。
「嘿嘿——聽到這話真值得慶幸。」
右頰附近空氣正東,波可夫奮力前躍。破空而來射入地面的,是他放出的箭矢。
波可夫全身放鬆,這是爲了準備戰鬥而讓肌肉進入了能隨意運轉的狀態。賭命戰鬥時的緊張僵硬,與波可夫等級的獵人向來無緣。
讓人以爲是「都城」的這塊區域,也的確是座城市——多達數億隻的最細小最猙獰生物的巨大廟堂。
「好了,好了,好了。沒有時間考慮了。你是想要心臟被射一箭,還是被小螞蟻喫得只剩骨頭?就算再高明的貴族,只剩下骨頭也不可能復活的啦。——決定了嗎?」
在拉滿弓的波可夫眼中,緩緩地,貴族的雙手開始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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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麼人?」
蕾拉似乎認爲對方是無須動用短針槍的簡單對手,提着短針槍到了馬西刺前面。
當目光停留到馬西刺腹部的焦痕時,她的表情爲之僵硬。
這不正是葛羅貝克的能量光束造成的傷口嗎?
可是這男的卻——、「他不是這個人!」
少女以顫抖的聲音叫道。
「他本來是我們的護衛。可是跑到別人的身上去了。——他肚子上有另一張臉——」
說話到一半,少女的身體忽然彎曲如蝦,彷彿腹部突然劇烈疼痛。
雖不明就裏,蕾拉還是射出短槍。
這是獵人先下手爲強習性的產物,男子不爲所動,本應扎入腹部的槍尖發出刺耳的聲音後停下,此時蕾拉後躍。
跳起的同時右手伸往短針槍。
遭到自男子腹部噴回倒射的槍桿一撞,短針槍飛了出去。
「住手!」
人面瘡似乎連死人的神經及發聲器官亦能操縱,早已死去的獵人口中發出一聲威嚇後,大口徑來復槍的槍口讓蕾拉僵立不動。
「好久沒看到像你這種精力十足的女孩子了。」
獵人以人面瘡的聲音說道。
「剛好,兩個人一起變成我的女人吧。過來。」
「沒想到我的同類裏竟然有人會飛上天空啊。哎呀,愉快,愉快。」
慘叫聲響起。
目睹了俊美的吸血鬼獵人翻身下馬,獵人一動不也不動。
「剛纔的傢伙?」
敵人回擲的箭比波可夫射出的還要快。
D站起身。「D,你的左手?」
「那麼,你就去吧。只是,在那之後要怎麼辦?」
他一面大聲哀嚎,一面奔往森林深處。
既非蕾拉,也不是少女。
D開口說道。
「勝負已定了,野狗。淪爲螞蟻餌食的傢伙是你。」
他已經知道了蕾拉的拚死戰鬥。
波可夫站到了那上面。不,或許該說是粘到了那上面。他的雙腳已垂直的角度站在壁面上,而且不知用了何種技巧,脆弱的樓閣連絲毫的裂縫也沒有。
但是,對着不知何時到來,渾身沐浴在潔白月光下的美麗青年,蕾拉驚喜無比地大叫:
獵人的一隻手掀起襯衫。
擺着連麥耶爾林克都不禁出聲驚歎的怪異姿勢,波可夫射出了箭矢。
用盡全身力道站起來後開始狂奔。
麥耶爾林克右手連動,陸續打落了鋼鐵兇器。
三人身邊只有夜風迴繞,黑暗早已降臨四周。
波可夫放聲慘叫。
看來似乎是人面瘡自身移動通路的褐色肉管,正橫插着一隻白木針。
匪夷所思的情景,讓他連致命的一箭都已忘記射出。
順着D的視線看去,蕾拉發現少女趴在地上。
從蟻巢往螞蟻通路倒掛下懸,一面眩惑敵人的視線,一面再度回到圓筒巢穴的壁面時——
少女輕輕點頭。
「這傢伙的同伴長相都一樣,而且還有共同記憶哪。其中一個的想法會立刻傳給其他同伴。很棘手的種類吶。」
「沒錯。」
「唉呀唉呀唉呀!兩個人好像都沒事嘛。要對看到光束的我道謝啊,這傢伙那時可是睡得不省人事喲。」
蕾拉憋住了悲鳴聲。
對蕾拉的話聲一頷首,D的右手伸向肩上。
每一步都崩碎高塔,破壞道路。
D腰部附近一個低沉的話音響起。
蕾拉帶着黯淡的表情點點頭。
猶如被那邪惡的聲音所引導一般,蕾拉前進了數步。
不知是遭受了多大的痛苦,少女早已昏了過去。
「行了。這樣就會被正常的器官同化了。」
銀刃回鞘後,D默默走向蕾拉。
D;蕾拉;少女。
當然,死者沒有倒下。
拖曳着鮮血與內臟。
「D——」
射下一箭!——當波可夫產生了如此想法的剎那,有東西破空飛來。
貴族的手並非移向肩膀,而是交叉伸往另一側的腋下;此時波可夫已臉色發白。
「轟!」地發出猶如石頭丟入水溝的聲響後,灰色的肉塊自他腹部向空中飛去。
似乎是大量失血讓能消除體重的雙足失去了效果,他連同崩落的土砂一齊摔落到食人蟻巢穴的正中央。
月光把三個影子淡淡地灑在地面。
這名年輕人,果然不是普通的半吸血鬼。
「現在的話還來得及喲。」
雖然劇痛無比,獵人還是轉身尋敵,新的木針射入了他的眉間和心臟。
是貴族拔出的箭矢。
超出人類想像的貴族力量與行爲。
「咦?」
朝螞蟻的巢穴而去。
「你被那女人咬了,對吧。」
讓鐵翎撕碎肌肉,茄刮骨頭後,貴族將箭從能施力的方向——下方拉了出來。
D手上的銀刃燦然生光。
D蹲到她身旁。把左手按到少女壓着心口的手上。問道:
仰望月光的姿勢依然如故。
她急忙跑過去。
已經感覺不到腹部的疼痛了。
**
看見腹部浮突的人臉,蕾拉「啊!」地驚叫了一聲。
說完後拔足疾奔,
D原本朝他眉間刺去的劍刃,精確無比地插入了人面瘡口中。
這陣細碎的話語並未傳到蕾拉與少女耳中。
1;
即使想躲入體內,也被釘住訴訟管的木針擋着。
話音再度響起。
「又多了一個非殺不可的傢伙。」
「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喂,振作一點!」
他的話語簡短。
「你知道嗎?——古雷彭.蘇提茲……」
原來如此,D繼續說着。
被生喫活噬的恐懼感緊緊揪着他的心。
聽到左手發出的回答,蕾拉雙眼圓睜。
貴族的聲音響起。
肉食蟻的巢穴,只是通過螞蟻自身分泌的粘液,讓泥土乾燥成型的脆弱「都城」而已。別說一個人,就是大型鳥類停在上面都會輕易地崩塌。
「D——那傢伙是——」
人面瘡大聲慘叫着翻起白眼,從嘴角兩側吐出兩道血絲後,便沒入了少女體中。
「因爲好色啊。他們是有審美觀念的生物,而且還會用人類宿主的五感來做愛取樂,應該是想用這女孩的身體來說這種事吧。」
人臉尖起嘴脣,可怕的褐色肉管向蕾拉的腹部戳去。
「唉呀,真驚人。」
D一點頭,翻過少女讓她仰躺在草叢中,輕輕把她的雙手挪到身旁。白皙的手掌一動後,少女的腹部露了出來。
似乎知曉了D的意圖,怪異的人臉神色一沉。
因爲貴族握住冒出腋下的箭頭後,一口氣將它拔了出來。不是從上,而是向下。
感覺有無數的小蟲爬滿了全身。
「嗚啊啊!」
而是人面瘡。
「爲什麼要附在這少女身上?」
在少女訴說完到此的經歷之後,蕾拉長長嘆了口氣。
波可夫眼睛猛然一睜。
****
異樣的觸感攀上兩腳。
「那是不可能的。勝負現在纔要分曉!」
波可夫呆望着刺入腹部穿出背部的箭翎,血液潺潺地沿着箭鏃滴落。
光潔猶如陶瓷的腹部正中央,正浮突着醜惡的人臉,那人臉的表情,跟先前附於獵人腹部的人面瘡一模一樣。
「?」
「有借有還。」
D背後響起劍出鞘的聲音——獵人的腹部猛然膨脹。
肉塊以極快的速度消失在草叢中。
無論如何強悍的半吸血鬼,要恢復體力也需要花上數日。但他卻似乎已擺脫了「陽光症」,注視着兩名少女的雙眸散溢着無盡的幽幽靈氣。
人面瘡無路可逃。
箭矢尾部自然安有穩定飛行方向的箭翎,而波可夫的箭翎與箭身同爲鋼鐵所造。
「我不知道。」
少女回答。
「到了那裏的話,我們的旅行就結束了。不管是以何種形式。」
D沉默不語。
羣樹枝梢上夜風唱着哀悽的歌。
「明明是件那麼好的事……爲什麼會變得不幸?」
許久,三人一動也不動。
「接你的人好像來了。」
D望向森林深處。
少女眼泛淚光。
「求求你,請別動手。讓我過去。繼續往下走的話,明天夜裏就會抵達古雷彭.蘇提茲,一切都會在那裏結束的。然後——」
D改變方向。
「別動。」
蕾拉出聲。
D轉過身。
短針槍槍口對着他的胸膛。
「讓她去。要解決,等到了古雷彭.蘇提茲再解決也不遲。」
D靜立不動。
「謝謝,」少女說道。「謝謝,謝謝你們兩位。」
森林深處浮現出頎長的身形。
那東西說道。
少女搖頭。
這一天的黃昏時刻,由於意外的來訪者,讓以宇宙港大廈爲家的流浪漢,陷入了寒酸的晚餐時刻被打擾的窘境。
「好奇怪哪。」
他在地面鋪上毛毯,背倚樹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背上的長劍置於右腋。
彷彿看到了噩夢,他悄悄離開房間,走向宇宙港外面。
他看見自己的右眼掉了下去。
「抱歉啦,我着急趕路。」
「睡吧。明天早上我帶你去車停着的地方,就在那裏分手。之後看你是要跟着我,還是要回到你兄長那裏都可以。那個女半吸血鬼我絕對會收拾掉。」
D紋絲不動,似乎只有雙耳在注意傾聽。
「沒關係的,再去其他地方吧。我只要和你在一起,無論去哪裏都可以。永遠——直到死亡爲止我都會和你在一起的……」
想和你一起走,蕾拉這句話終於沒有說出來。
臉上浮現出極其後悔的神色,櫻脣顫抖。
自動營運裝置早已被破壞的航廈內一任塵埃囂張橫行,從破碎的強化玻璃吹入的風在灰塵上畫出淡淡的風紋。
慘叫聲飄蕩大廳。
她自己說出了答案。靜靜地,在心裏——
少女心疼不已的表情,則是爲了麥耶爾林克而發出的。
稍一猶豫後,兩個身影相依相偎地消失在羣樹之間,接着蕾拉放下了短針槍。
青藍的光芒染上了兩人的面容。
然而,現在卻毫不在意。
「怎麼這樣說——」
麥耶爾林克的臉緩緩靠近少女的粉頸。
引擎熔燬的光子宇宙船;由正中央斷裂爲二的銀河太空船;被破壞的面目全非的空間扭曲(space)帆船……
反正在想辦法和他一起走就好了。
少女抬起臉,點點頭。
「沒關係的。」
美得幾乎令人害怕的秀麗容貌,深深映入他的眼簾。
他茫然凝望着發出哀嚎、掙開身子的愛人。
看見走入大廈的二人始終挽着手,讓他腦中更加混亂。
男人與女人。
難道她竟認爲這個冷酷無情的年輕人會回答她嗎?
是個灰色黏塊。
「謝謝。」
少女的激烈反應隨即平息。
她一面輕搔鼻頭一面說着。
充滿停機坪的唯有沉默悽慘的死亡。
少女跑了過去。
波可夫感覺到內臟正被貪婪地齧食着,痛覺早已消失,身體中爬滿了螞蟻,連臉部內側也是。
恐怕,在麥耶爾林克腦中,宇宙港至今仍留有些許機能運作的謠言,被日復一日粉飾上真實的色彩,才逐漸成形,被他確信爲現實的。
愛憐的目光撫過及腰的秀髮後,他望向大廳門口。
從停在航廈入口的那輛車裏,走下兩名乘客——
D拿着另外一張走向旁邊的樹木。
麥耶爾林克報以微笑。
略一思索,蕾拉在D的身邊坐下。
「怎麼會這樣……傳說中……」
「這……怎麼會這樣……」
夜晚裏也有生命。
他忍不住渾身發冷。
「這樣也沒關係的。只要你走了,我馬上會隨你而去的。」
「這是爲什麼呢?」
失去了某種事物的男人的微笑。
一張毛毯放到她腳下。
「我……我……這種奇怪的舉動……」
完全沒有兩人前往星辰的道路。
同一時刻,相距不遠的森林中,發生了奇異、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邂逅。
正確地說,只有麥耶爾林克一人如此。
是貴族與人類的情侶,這讓流浪漢驚訝不已。
「那不可以。」
修長可憐的睫毛顫抖着。
即使蕾拉聽着風的歌聲睡着了,年輕的吸血鬼獵人,也始終只是以既無哀愁也無憤懣的淡然眼神望着夜晚的黑暗。
「好了,走吧。就算通往星辰的道路封閉了,在這個世界還是可以旅行的。」
少女用毅然決然的聲音說道。
「可以的。我一開始就這樣想了……」
「對不起,D。」
信賴的眼眸中閃着淚花。
無力張開的嘴脣,被沒有四肢的黏塊撬了開了,波可夫感覺到那東西從食道往胃裏滑去。
剛說完,蕾拉喫了一驚。
「可以。」
風中充滿了香氣。
穿過正門的,是輛六頭馬車。
他輕柔地撫摸着默默抖顫的香肩。
少女撲了過去緊緊抱住他,彷彿想將自己撞碎。
因爲和你在一起的緣故。
黃昏中的青藍色大廳裏,兩人茫然呆立。
夜蛙的鳴叫、剪嘴僧人的顎音、大春蟲的竊竊私語……一切都生機盎然……
身着漆黑外套的人影飄然卓立。
「我也要和你一樣……」
螞蟻爬過眼窩的感覺令他輕微發癢。數萬只螞蟻正貪婪地啃食着自己的血肉,隨着每一次細小的齧咬,寒氣便向上翻湧。
他溫柔地說。
「可以嗎?即使是被吸了血的女人?」
「沒關係。」
邊境第九十八地區首都所在地的名字之所以廣爲人知,並被慣稱爲宇宙港,正是因爲它就在首都旁邊之故。但連那首都的名字亦早已遭人忘卻,許久未曾被人提及了。
「噢,發現好東西了。」
「如果你要道歉,那我也必須道謝纔行。」
這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好冷。
那東西爬到嘴邊。
他無意識說出的話語在空蕩的大廳裏迴響。
當脖子上感覺到愛人的雙脣時,雙眼猛然大睜。
古雷彭.蘇提茲這名字所表示的地方,已經不存在了。
「我……」
奇妙的是,那東西雖然沒有手腳,卻清清楚楚地長着眼睛鼻子。
他雖然知悉滅亡、謳歌滅亡,但他終究仍是貴族。
「我——不會死亡。」
少女閉起眼睛。
「那麼……」
他望向少女的臉,望見了開朗的表情。
在剩下的左眼眼角中,有個奇妙的東西分開草叢跑了出來。
「雖然有點破破爛爛的,不過把螞蟻趕走以後大概也夠用了。移動還是有人的身體纔行。」
人類和貴族——怎麼可能?!
夜晚盛開的茉莉、月光草、夜夜牡丹、月芒花……香氣甜美……無窮無盡……
一時間,蕾拉忘記了自己已是女半吸血鬼的獵物。
「夜晚一點也不恐怖。忘了是哪個哥哥跟我說的話裏,明明就不是這樣的……只覺得每個晚上,都有野獸和邪惡妖精覬覦着……就算是在巴士裏也無法安心。」
將毛毯拉到胸口,蕾拉枕着胳膊躺在地上。
前往宇宙的船隻,只餘下慘不忍睹的殘骸在地上。
他輕輕地推開少女。
「旅行結束了。」
D說。
「把少女交給我。」
「帶走無妨。只要你能留住姓名的話。」
麥耶爾林克語氣兇狠,將戀人安置在一旁後便準備應戰。
「過來這裏吧。」
在不遠處牆旁的蕾拉握住少女的手,把她帶到房間角落。
D向麥耶爾林克面前走去。留下了約三米的距離。
「對了,D。」
麥耶爾林克仿如嘆息似的吐出話語。
「果然沒有前往星辰的道路。你早就知道了對吧?」
D不答。
兩人對峙。
憎恨憤怒哀傷皆盡捨棄。
麥耶爾林克右手指上伸出鋒銳的鉤爪。
兩人皆未前進。
黑芒水平一閃,D無聲躍起,呼嘯斬落的銀刃被麥耶爾林克左手擋下,火花四濺。
就在此時黑爪二度橫掃襲至,但再次抓空,D已後躍二米。
僅有廢棄的時光沉澱的大廳中,展開了一場只發生在今日的生死惡鬥。
回鞘聲響起。
猶如木乃伊的身軀,似乎因爲痛苦的關係從牀上探了出來;流浪漢膽戰心驚地走上前,看到那名年輕人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時,流浪漢嚇得全身發軟。
「大哥!」
就在這一瞬間渾厚的銀光閃現。
走到了少女背後,將它輕輕高舉。
黑色的閃電朝D迸射,但全被擊落。
麥耶爾林克問道。
「D——」
蕾拉靜靜地退向後方,但少女依舊全神貫注於前面的死鬥。
爾林克的破綻後射出的長劍,神乎其神地刺穿了他的腹部。
「來得好!葛羅普。」
「用這去刺那少女,要把她殺死喲。」
量着少女脈搏的蕾拉望着D,搖搖滿是淚水的臉龐。
有個人影勉強閃過擊中大天花板後彈射出來的銀光,嗖的一聲,如蜘蛛般打橫奔走。
D左手離開,手掌中正開着一張小嘴,在那裏有一截像是鰱魚尾巴的東西彎曲扭動,但隨即被吸入小嘴中,大力的咀嚼聲再度響起,之後小嘴伸出舌頭舔舔嘴脣,緊接着嘴巴就消失不見了。
眼神微妙。
他對速度十分有信心。
「過來,來這裏。」
走近波可夫的身體後,D的左手立即壓在他胸口。
「別搖動我。」
「過來,來這裏。」
有呻吟聲從腿部傳來。
剩下的一隻腳無法支撐近百公斤的體重,波可夫的巨大身軀翻滾一圈後,從將近十米的高度猛然摔落到大廳地板上。
或許,聲音的主人仍然認爲只消殺死少女,麥耶爾林克便會成爲自己的。
流浪漢從黑衣青年手中獲得重金,被委託做安葬工作,當他踏入大廳時,吹入大廈的風,已將置於少女肩頭的那數縷髮絲吹得凌亂。
明明是件那麼好的事,爲什麼會變得不幸?
「我要去北方的城鎮。」
對化爲屍體的波可夫一眼也沒看,D便轉向少女的方向。
這就是被食人蟻攻擊的悽慘下場。
只是不曉得那是否真的是波可夫。
獵物與獵人,兩組視線交會。
「麥耶爾林克男爵同人類愛人已死,不會再現於人前。」
在狂喜變作驚愕之前——
少女倒在麥耶爾林克身旁。
兩手已然無法回到早先的速度。
「該死。」
在蕾拉全神貫注的觀看兩人的殊死搏鬥時,她感到頸部爬上了溫熱的吐息。
「爲什麼刺偏了?」
化爲肌肉沾黏的白骨,慘不忍睹的右手伸入了長褲口袋。
蕾拉在宇宙港入口下了D的馬。
D亦看見了波可夫。
緊握匕首的手柄。
D用彷彿有些疲憊的眼神凝視着異常安詳的少女遺容。
「動手!」
「不過,照這傢伙的記憶,還有一招可用。」
對死者生前的速度。
「真可憐哪。在被你命令時,我才發現的。即使被吸了血,卻不會變成傀儡的女人,這種人也是有的。」
「只要有頭髮的話,就能在保安事務所確定身份。」
「她說了謝謝。」
麥耶爾林克呼吸困難地苦笑着。
蕾拉的話從某處響起——
蕾拉點頭。
刺在少女胸膛的,是麥耶爾林克的爪子。少女握住它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殘餘了些許肌肉的胸口吐出近似呻吟的話音。
儘管腹部的這一擊傷勢沉重,卻無法殺死貴族。起出劍刃的話,即使是D造成的傷口也終會再生。
波可夫似乎打算變換攻擊角度,從天花板往牆壁跑去。
他腹部敞開一個大洞,裏面可見紅黑色的內臟碎片與肌肉,本應保護這些的骨頭卻不見了。兩腳化爲白骨,至於臉部右半邊也已變做了骨頭。
「葛羅……葛羅普?! 」
那東西通過下腹、被咬去大半的內臟裏側,最後來到D的手掌下,此時噶唧噶唧地飄蕩出了彷彿筋肉骨頭被嚼碎的可怕聲音。
D靜靜地說。
那是少女的遺物。
話尚未說完,D已跳起。
年輕人的哀傷眼神望着痙攣的身體,之後彎身蓋了上去——只見他慢慢融入了細瘦的身軀裏,從牀上探出了一截的身體微微抽搐,之後再也不動。
誘人的女聲響起。
長劍斬入年輕人肩部,卻猶如砍入水中一般直接穿過。
正想追去的蕾拉耳畔,此時想起呼嘯的風聲。
D趨近。
在兄長的話還未說完之際,年輕人轉爲透明,瞬間消失了。
而且似乎爲了不驚擾到戰鬥中的二人,左手還蓋住了噴冒血沫的嘴脣……
蕾拉大叫。
D從外套口袋中取出數縷髮絲。
蕾拉恍惚說道。
「閃的真漂亮。」
箭技精湛不輸死者生前。
沒想到蕾拉竟然就是這種特異體質者。
對着凝望自己的美麗面容說:
年輕人對D看也不看,只是注視着在大廳一角抱着黑衣呻吟啜泣的長髮少女。紅潤的臉孔上突然浮現出哀慼的神色,輕輕搖了搖頭。
少女,連同結束小型死鬥後走近的蕾拉,都驚異地望着D。
人類與貴族——兩人都以原本的身份死去。人類是人類,貴族是貴族……
蕾拉的身體轉向一旁。
眼前出現了卡羅莉因狂喜而扭曲的臉龐。
由箭矢的角度判斷髮射方向後,D的右手飛射出銀光。
D握住劍柄瞬間拔出長劍。
不可思議地,少女對此全無所覺。
將D後躍時放出的白木針悉數擊落的剎那,麥耶爾林克心中一鬆。
D沒有回答,彎身,手上撩起數根少女的長髮,撥出短劍切下尾端約二十釐米後收入外套的口袋。
說完這句話,D便走向入口。
接着,從誰都不可能追上的正下方,銀光筆直射起,擊穿了他的頭頂與肩膀。
死前的慘叫聲響起,隨即消失。
D聽見肌肉遭貫刺的聲音而轉身,望見射穿了麥耶爾林克心臟的鐵箭。
蕾拉的右手被塞入了像是匕首的東西。
少女的眼中湧現出難以言喻的光芒。
此時,有輛巴士停在宇宙港前方不遠的道路上,正在裏面尋找食物的流浪漢嚇得跳了起來,因爲他聽見並排於車內後方的某張牀鋪發出了小聲的爆炸聲。
波可夫的屍體以波可夫的聲音說道。
只見在波可夫腿內蠕動的某樣物體,有如被線牽引,正徐徐朝胸口而去。
「把他們全都給宰了!」
在散溢着悽愴鬼氣快步走近的D與波可夫之間,突然出現了一名年輕人。
他說道。
「這樣就有一千萬,真簡單的工作。」
「嘿嘿嘿——接下來輪到你了。」
對着從驚愕與痛苦轉成死亡色彩的眼睛,蕾拉嫣然一笑。
當她自頹然倒地的美女肢體挪開視線時,死鬥亦將進入尾聲。
貴族帶着一蓬血雨砰然倒地,少女捲起一陣風奔至他身旁。
銀製的匕首深深刺入了女半吸血鬼的心臟。
若只有如此,早就是死人的波可夫還不會在意。但或許是D的神技,先前被擊回的一根箭矢擊碎了化爲白骨的右踝。
繼續道:
「那裏有條很小、整年被雪覆蓋的街道,那街上的年輕的肉店老闆曾經向我求婚。他也是惟一一個知道我的來歷卻還說他不在意的男人。雖然現在搞不好已經有老婆了,不過他說過他會一直等我的。我對這句話有信心。」
D點點頭。
「他還真機靈。」
「你也是啊。」
D策馬前行。
當蒼茫的夜色淹沒了蕾拉佇立的身影時,輕淡的微笑略過D的嘴角。
若是蕾拉看到那抹微笑的話,應該會爲其中表露的道別話語,一輩子自豪不已吧。
那,就是那樣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