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保管世界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9404 字
「怪了,怎麼那麼冷?」
葛德一面爲營火添加柴薪,一面問道。
祖克在馬車附近巡視一圈後折回,葛德用白鐵皮的杯子裝了剛煮滾的咖啡給他。
祖克啜了一口,雙眉緊蹙。旅人專用的乾燥咖啡有個別稱叫「黑辣椒」,但因爲內含獨特的興奮物質,具有絕佳的提神效果,加上沒有副作用,是故人們也就湊合着飲用。
祖克含了一顆糖果清清口,咂咂有聲地應道:
「這個季節當然會冷嘛。」
如此說完,眼光望向卷在右手的手錶型指針模組。一按模組上的小按鍵,就可從邊境標準時間切換至現在位置、健康測量等不同畫面,此爲都城的機械工人以手工打造,個人年產量不超過十個,在邊境上極難購得。因爲很可能會遭來殺身之禍,是故擁有者甚少在人前展示。
祖克切換成氣溫模式。
「三度?正常應該是十一度啊,真奇怪。」
「村民該不會打什麼歪主意吧?例如把咱們凍死,然後搶走剩餘物資之類的。」
葛德說完,祖克哧道:
「這種破爛村子,你覺得會有氣候調節器嗎?我想應該是妖氣的關係。」
「妖氣?」
「如果冷卻的原因不是氣象裝置,那就只有妖氣了。村民也都穿上毛皮大衣了。」
「妖氣……你是指妖物?」
「天曉得,如果是動物,那可就厲害啦。」
「媽媽咪呀。」
葛德又加了一根柴,火星飛舞。
「唉,這種時候啊,人多好辦事。喂,先不管賽傑,D去哪了,D?」
「天曉得。」
「還有三十秒。」
「我給你們三分鐘,如果三分鐘後依然沒有回應,那就只好闖進去了。屆時,你們最好要有犧牲的心理準備。」
男爵話聲尚未結束,喧囂已從黑暗各處蜂擁而出。
「快——交出來。」
「沒轍了啦。」
「廣場。」
「老子不會寫字啦!」
「喔?」
雙手自然下垂,全身殺氣滿盈,一點空隙也找不到,連殺氣騰騰的村民也急遽止步。後方的傢伙兀自前進,衆人擠成了一團。
「到哪去了?」
「聽說他從沒輸過。」
聲音變大了,一是由於對方逼近,也是因爲其他聲音都已消失。村民也察覺了!
村民一步步逼近,那不是人類的臉孔,而是沾染恐怖和瘋狂的惡魔面容。
少女的尖叫貫穿夜空,害怕的並非拭去生命,而是連靈魂都將遭到玷污。
葛德站起,抓起地上的多管火藥長槍,扳開擊錘,按下選擇扭,將射擊模式調整爲齊射。同時捱上三十二發直徑十釐米的子彈,大部分的妖怪都會當場死亡。
「喂!」祖克皺眉轉向右方。「你聽見了嗎,那個?」
「吸血鬼獵人耶。」
人牆縮小。
「五十。」
「就是剛纔駕駛馬車的那小子,到哪去了?」
「什麼啊~~」
舒馬男爵似乎很愉快。
馬嘶鳴聲與——詫異的驚呼阻止了衆人的腳步。
祖克用手確認腰際螺栓槍把位置。
「欸~~我不曉得耶~~」
「準備好了嗎?你……有寫遺書吧?」
「是馬車的聲音。」
祖克閉上眼。萬事休矣,村民現在的反應,他用膝蓋想也知道了。
「包在咱們身上,他立刻就來。」
那是開門、衝向廣場的腳步聲和——謾罵聲。
「我有事找村裏的吸血鬼獵人,開門。不開的話,我就要闖進去了。」
「那傢伙的確是吸血鬼獵人,你們應該也聽過吧——他叫D。」
「滾出去!你們滾出去!」
祖克用下顎比了比大門。
祖克環顧人潮,又問了一次。
「別裝傻!把獵人交出來,吸血鬼獵人。」
葛德也閉眼聆聽,點點頭說:
「天曉得。」
「你的聽力不會錯——他剛纔到哪幹什麼去了?我猜是去那個翹辮子的屎蛋將軍大人的領地吧。」
故意後仰的身軀如鋼絲般滴溜溜地轉向衆人。
砰!村民就像大浪般突然一湧而上。
「對啦,沒寫啦!」葛德終於發飆了。「沒寫又怎樣?難道沒寫遺書,就不能加入輸送隊?」
魔性的腳步聲在深夜裏愈來愈近。
「囉嗦。」
「那傢伙嗎?」
衆人大聲歡呼。
「喂,祖克。」葛德輕喚。「比起貴族,被人類包圍反而更可怕哪。」
「對!」
「那傢伙總讓人覺得陰森森的。技巧跟外貌都超人一等,真不愧是半吸血鬼,只要一靠近,空氣就——」
村民開始鼓譟。
村民手裏除了鐵鍬、鋤頭、鐮刀外,轉輪長槍、舊式壓力槍和火槍也暗暗生光。武器發散的殺氣與村民們的凶氣擦出火花的瞬間,兩人的命運也已決定了吧。
那很明顯是舒馬男爵的叫聲,聲音隨馬蹄和車輪聲遠去。
「我每趟都有寫,免得僅有的遺產被你們這羣小子給吞了。」
「喂,祖克,你在裝蒜嗎?」
「……二十秒。」
「快點!他在哪?」
「人家可從沒瞧過那麼漂亮的男子哩,那絕對不是普通人。如果他不是人類——那就連貴族都能打敗了。」
衆人一陣沉默,下一瞬間,包圍兩人的人牆縮小了。
「當然不是,可是……爲什麼啊~~」
「——叫D出來!」
就在同時,讓衆人血液凍結的貴族話聲從門外降臨。
「來不及了,還是把你們趕出去算啦。」
「四十……三十……二十……十……來了。」
從南往北——
面對充滿自私希望與期待的臉孔和聲音,祖克大點其頭。
祖克微笑問道。
祖克將剩餘咖啡一飲而盡,問葛德說:
村民神色再變。
祖克詐道:「正如你們所見——那傢伙不在這裏。」
村民的怒吼此起彼落,內容明明不通,聽起來卻全是一個樣兒。
潮水般的村民包圍他們,敵意源源不絕湧至,但兩人神色自若地在這股暗潮間交談。
「還有一分鐘。」
「我們真的不知道。要是連咱們都能視破他的行蹤,他又怎麼能當吸血鬼獵人?快回來了啦,他一定也聞到那個貴族的味道了。」
「那傢伙在哪?」
那並非恫嚇的語氣,但在冷颼颼的夜間寒氣下,村民們仍感到驚恐不已。
「走掉了?」
「趕快把他們趕出去。要是他們不願意,就幹掉他們。」
「是朝這裏來。」
祖克一邊咒罵,同時也清楚聽見穿夜而來的鐵蹄聲。
「D在哪?」
鐵蹄同時在門外停下。馬蹄與車輪轟響戛然而止,可見來人剎車剎得多急。
「五——四——三——二——一——」
「他們要攻擊村子了,大家都會被割脖子啦。」
「對,是那個舒馬貴族的馬車,跟車站時的響聲一樣。」
「已經沒事啦!」
「十秒。」
——跟現在一樣變冷。兩人面面相覷,那並非單純的夜晚寒氣。
「嘿,大家圍在這——有什麼事嗎?」
不顧村民的歡欣吶喊,祖克和葛德交換了一個眼神。
「D……嗎?」
怒喝聲四起,祖克和葛德相視苦笑。並非他們不害怕,但遊走邊境的輸送隊還不至於因爲這點麻煩而腳軟。
「對啊。」
「跟村子無關,也與你們無關,我只想見獵人。或者是請他自己出來——吸血鬼獵人呢?」
虯髯客故意拉長尾音,聽來令人毛骨悚然。
清朗之聲傳來。他應該有使用麥克風,但聽來卻宛如自然嗓音。
馬車以猛烈之勢駛離。
「啐!哪有那種閒工夫。」
「那你沒寫嗎?應該沒有吧。」
「你時間多得很吧。」
「你——有寫?」
「我是舒馬男爵。」
「你、你……是誰?! 」停了一下又道:「等等,往哪走?! 」
葛德說道,雙頰汗珠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人類自私的心理只因一句話就開始動搖,緊緊是一個「D」字。
兩名輸送隊員佇立暗中,聽着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那傢伙到哪去了?」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什麼——不,是看到誰了?」
☆ ☆ ☆
執着的光芒貫穿漆黑暗瞑,那是舒馬男爵的雙眸,他從車馬傳呼探出上半身。
原本爲了與D相遇不惜破壞村莊,後來卻又輕易離去,原因就在那個黑暗某處。
儘管看不見其真面目,但連分子變化都能探測的粒子感應器清楚捕捉到一個綠影。他所追逐的東西,換言之,乃是以極其稀薄的氣體狀態在空間裏移動。
縱使馬車以時速一百二十公里的高速疾馳,可不知爲何兩者間的距離卻沒有縮短。
那是具有意志之物嗎?
離開村莊一公里附近,男爵瞠目驚詫。
綠影在感應器上消失了。
「化爲烏有了嗎?」縮回車內的男爵喃喃自語,對着黃金手鐲命令道:「停車。」
那是在月光照耀下的森林道路,樹影交錯期間。
男爵走下馬車,他的腳下看不見任何影子。
他深吸一口夜之闌氣。
「就算想知道那廝到哪去了,但不知道的事情也無可奈何。既然如此,乾脆飽吸這甘甜的空氣,再返回污濁的村子——D那裏去吧?」
男爵驀地朝腳邊一瞥,確認似的彎下身。
不知名的花朵在草叢間輕輕搖曳。
他拾起花朵,靠近鼻尖,是想追求夜晚的香味嗎?
然而,男爵在目的達成以前,就拋開了手中花朵。經他一觸,可憐的花瓣便開始枯萎,待他拾起時,已在空中散落——徒留一根花莖。
「可以堪聞的,只有人工香味……嗎?雖說此爲貴族的宿命,但還真無奈哪。」
男爵鬱郁低語,一個白影立於前方。
脊椎跟左肩疼得很,但他無暇顧慮自己的傷勢。
他們的交通工具要被擊落了嗎?
感嘆是戰慄的同義詞。
「這裏不是人類用的空氣,可能是入侵的外星人配合他們世界所改造的吧。不過不用擔心——現在這樣,到哪都不成問題了。」
實際嘗試過後,才發現坑洞又細又長,實在搞不懂D是怎麼鑽進去的?
四周——是在建築物外。
「咦?! 」
————————
少女出現在遠方路上,彷彿打從一開始就在那,雙腳下連着一抹黑影。
沒有氧氣。由於忽然不能呼吸,肺部劇烈喘息,心臟就快停了。
賽傑的脖子打了個冷顫。
黑塊自鋼鐵平原表面隆起,一變成飛行體的形狀後,便紛紛飛向遠方地平線,那是如今建築外的現實光景。廣大的平原是外星人的戰鬥機製造工廠,也是倉庫和起降地。
腦漿沸騰。
「快想辦法啊!」
☆ ☆ ☆
「喂,你啊——把那兒的屍體擡出來,然後躲進坑裏。想辦法讓尺寸吻合,頭也好,腳尖也好,隨便一部分也好,否則這間控制室的防禦電路就不會保護你囉。」
他翻身躍入馬車。捲起肩頭散落的光粒,馬車開始向前疾馳。
他忽而想起那句「一部分也好」,便試着將右臂伸入,結果還是一樣擁擠。
——是手?還是腳?
儘管他想出聲詢問,但D只是面向前方,背影肅然不搖,再怎麼問都沒有回應。
放眼望去淨是一片鋼鐵平原,除了偶有鋼鐵山脈,甚至看不見任何會動的東西。
☆ ☆ ☆
眼底光輝爆閃,那是腦內產生的現象。
沙啞聲音在大腦內轟然響起,每字每句都讓腦部灼熱發狂;所有東西都融匯成模糊一片,唯獨「眼睛」尚自清晰。
「到後面的建築物去吧。那是指揮控制中心,可以操控剩餘的武器。」
黑影在眼前由右往左步離。
「——好吧,就如你所願,踏月而行吧。即使那是一場夢,是背叛蓋斯凱爾將軍的旅程,我也一無所懼。」
男爵伸指觸摸少女藕臂。觸感柔軟,的確是真人肌膚,而肌膚底下流動的熱血亦是。
許久未聞的悅耳話聲傳入賽傑耳中。
驟然出現於村莊門口,忽又消失,接着佇立在小路盡頭引誘男爵的少女——她想將貴族帶往何處?
賽傑捂着頭,瞠目而視。竟連一秒都不到。
指間的現實感開始融化。
片晌後,賽傑開始悶哼。
「活着」的是指防禦機構吧。機械裝置經過常年的沉睡,終於因爲新敵人而有了發動戰力的機會。
詛咒的報酬乃是由「視覺」降臨。
男爵終於懂了。
兩人掉頭進入身後的鐵城。
男爵緊緊抓住少女藕臂。
少女不見了,只剩月光如雨紛落。
話聲響起的同時,某種冰冷之物飲入口中——呼吸頓時順暢起來。
「怎麼試?」
「你是……?」
「果然還活着嗎?繼續前進太危險了。」
「要下降了。」沙啞聲音說。
全身因劇痛而僵直,脊椎接合處嘎吱大響。
黑暗中出現數千光球,一古腦兒朝遠方飛逝,讓賽傑聯想起在某個北方村莊裏看過的祭典。
「哇啊啊啊啊啊啊……」
空間裏沒有一件賽傑能夠理解的機械或設備。
儘管牆壁和地板都像軟體動物一樣扭曲,卻具有不可撼動的硬度。
他們身在平原的中中央,塔臺和戰鬥機械的殘骸橫亙四周,而且外形都超乎賽傑想象。
賽傑紅着雙眼環顧周圍。
「全數命中。」沙啞聲音剛宣告完,旋即又道:「喔,一代呢震動都沒有哪。這麼說來,雖然曉得位置和速度,但形狀跟大小都不明確,不知這些外星傢伙以前是攻擊什麼的?」
——着就是貴族的文明嗎?
「這個交通工具是保管庫的吧——哇啊?! 」
D轉眼就不見了,賽傑向左方牆壁。
彷彿所有東西都融化的一個空間。不存在任何方角,一切事物都黑沉沉的,即使再如何努力,都無法中我距離感。
視野豁然開朗。
地板上的坑洞裏嵌着灰色的東西,數條長鬚從那裏延伸而出。
冷不防,他窒息了。
「攻擊了!」
賽傑當然趕忙照辦。
「喂、喂喂……」
「癱在那幹嘛?下來,不然要挨子彈啦。」
賽傑邊叫邊從地板彈起,他們似乎中彈了。
這裏是指揮中心嗎?坑裏的東西是外星人的遺骸嗎?
「是外星人的兵器哪。」沙啞聲音說。「這一帶是那些傢伙的進攻基地雖然最後還是撤退了,但想不到竟能跟我們貴族拼鬥到底。D要不要試一下大將軍的精妙技術?」
銀光濃度猛然暴增。
在雲海立飛行至今業已超過一個小時,而踏入沙啞聲音所言——除蓋斯凱爾將軍和神祖意外都沒人到過的領域,也過了二十分鐘。
男爵再度吩咐停車時,是在廢墟一隅。
賽傑被強烈的衝擊撞倒在地。
男爵眨了眨眼。
男爵大力一握。
我放的擊機總算剛好一千,搭載兵器是反質子炮和導彈。
遠方有銀色的漩渦雲。
待他恢復神智時,發現自己被D扛着。
「應該行啦。」沙啞聲音說。「那麼,我們來拜見一下外星人的手法吧。」
他雙眉微蹙。
瘋狂敲打背脊,黑色銅壁聳立前方。
「飛行距離七九八四四二八九一——尚未發現敵人。」沙啞聲音說。「不,等等……在前方三九、四一、六六發現飛行物體,這下可有趣了。好,開始攻擊!」
由於過度驚訝,男爵半晌說步出話來,夜間幻覺般的少女身影實在太過真實。
「不妙——忘了這小子是普通人。」
貴族凝目透視黑暗,雙眼開始炯炯發光。
他們位於鋼鐵平原,狂風不斷從遠方吹來。
賽傑竭力抬頭朝沙啞聲音望去,D依舊站在原先位置。地板劇烈搖晃,賽傑胸口一陣噁心。
視野擴展爲三百六十度。
地平線的光芒源源不絕,究竟雲海中的世界有多廣?賽傑開始感到驚慌。
賽傑迷迷糊糊地爬過來。
男爵用銳利的目光梭巡地面,發現兩道足跡後,就跟着足跡前行,立時被吸入銀雲中。
藍色室內冒出火紅色彩,幸好只是細碎火星,賽傑鬆了一口氣。
「來了。」D說,他猶如靜夜般鎮定。
「到了。」
「不妙,看來識別裝置故障了,這樣下去會被擊落喲。」
沙啞聲音傳來。
他向後看。
不知實際距離多少的遠方出現了光點——也就在那一剎那,腦內「視野」整個被白光覆蓋,賽傑失去了意識。
他發現兩頭改造馬,於是步下車馬。
沙啞聲音唸唸有詞,那是人類聲帶無法發出的音調,是外星人的語言嗎?
「原來如此,果然是因爲不在村裏,纔沒有回應我的呼喚。可是,這片雲就是將軍所說的『保管庫』嗎?若是如此,內側又是怎樣的一個世界呢?進去看一眼吧。」
空無一物。
D揹着失神的自己走了那麼長的距離嗎?不,賽傑甚至覺得打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夢。
他猝然被拋了下來。
屁股重重摔落地面,當他唉唉叫時,D默然前行。
「等一下。」
賽傑手忙腳亂地追上D,忽然發現除了剛纔摔在地上的那一記外,身上並無其他疼痛。是那個左手的幫助嗎?
「喂,快告訴我,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那座基地已經全毀。」
D說道,腳下不停。
「保管庫的防禦機構遭到攻擊,」這回換成了沙啞聲音。「真不愧是蓋斯凱爾將軍。到世界滅亡爲止,這應該都很安全吧。外星人首戰即敗也不是沒有理由的哪。」
「……」
「所以,終究得靠我們自己的力量解決。目的地馬上就到了,做好心理準備吧。」
「馬上……那防禦機構怎麼辦?不會攻擊我們嗎?不,我們現在究竟在哪?」
「距那個基地破壞地點十倍之處,防禦機構——啥也沒幹。」
D的胸前墜飾綻放藍光。
「啥也沒?怎麼可能?! 」
D沒有回答,停步轉身。
賽傑也瞧見了平原前方的人影。
「那是誰……」
「又來了嗎?不論晝夜都到處閒晃的不良貴族——舒馬男爵。」沙啞聲音說。「看來是防禦機構停止運作,所以才能到這來的吧。怎麼辦,要解決他嗎?」
「終於見到你了。」男爵優雅施禮。「能夠來到這也相當不容易,一般的貴族早就被分解成基本粒子了吧。D啊——你究竟是何等人物?」
「……」
「受邀的理由是什麼?」D單刀直入地問。
☆ ☆ ☆
「喔,差點忘了,本爵爺是奉令來取你性命的。不過,我再說一次,如果你願意離開,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D的長刀一閃之前,天外飛來閃電擊碎了整塊黑鋼蛇頭。
空氣急遽凍結。
「你行嗎?」沙啞聲音問。
「請柬上確實是他的名字和筆跡。」男爵用杖尖輕敲額頭。
「還有邀請其他人嗎?」
「不遵守跟父親的約定?」
「旅程?」
男爵聳聳肩。
美麗獵人甚至未向新敵人展露一絲殺氣,坦蕩蕩地飄然相迎。
會因身體被碰觸而恚怒,男爵或許比D更似神也不一定。
「既然如此。」男爵說道。
地表呈圓筒狀隆起,將男爵從頭吞噬。
「不曉得。不,不是故意要隱瞞你。總之,本爵爺決定受邀也是由於家父的約定。」
「可是,那個少女爲何這樣?將刺殺你的貴族引到咱們身邊——莫非是被大將軍洗腦了?」
杖尖發出藍光。
男爵抬起手杖,開始用尖端緩緩敲擊空間。
「造訪村子時,突然面前出現一個少女將本爵爺引到這來,不過立刻就消失了。」
「是她嗎?」D問男爵。
「你想怎樣?」
「只要保管庫沒事,就沒有當場擊斃你的必要了。總之,我也不想出手。在車站見識過你的身手,本爵爺多少有些佩服。」
男爵的手杖還來不及點出,羅莎莉婭已然消失。
「完成了。接下來……」男爵將手杖指向羅莎莉婭。「看來那個少女本身已經變成空間移動通道了——固定!」
「蓋斯凱爾將軍干擾我的旅程。」
「救我。」
「糟了。」
「呃?」
「你在哪?」D問。「要去哪?」
只餘聲音在鋼鐵平原良久飄蕩。
D的雙手自然下垂,男爵的杖尖指着他的胸口。此一狀態下,究竟發生什麼事?
男爵在相距五公尺處停步。
D提步向前。
男爵出聲阻止。他放下手杖,迅速擋在D身前,滿臉好奇地凝睇羅莎莉婭。
細若遊絲的聲音隨風飄來。
「我等你來,D,我等你——」
男爵向他說明。
「恕我孤陋寡聞,無法得知。」
「少女?」
斗篷隨風飄逸。
「等一下。」
旋即移開手杖。
「我在趕路。」D說。
黑暗捲走了話聲。
「還以爲你已經變成大將軍遺產的犧牲者了——看來,事情沒那麼簡單哪。」
不過如此,只不過如此,決鬥就已在兩人之間展開。
「真是奇怪的手杖。」D說。「是誰將『移動空間』的構想提供蓋斯凱爾將軍的——你父親嗎?」
沙啞聲音一出,男爵一臉錯愕。
聽完說明,沙啞聲音在D的左手附近響起。
男爵單手遮臉悶哼,動作之大令人懷疑他是否在演戲。
羅莎莉婭反覆呼救,蒼白的臉上寫着悲傷與恐懼。
一名白衣少女站在前方七、八公尺。
男爵一聲輕叫,移開視線。D感到身後有動靜,也跟着轉開目光。
「那是羅莎莉婭嘛。」
「你見過輸送隊的馬車了吧?」
「唔——是蓋斯凱爾將軍的絕技『人間蒸發』嗎?等等,本爵爺來救你。」
那是沙啞聲音,D不會直呼他人名字。
這個男人究竟活了幾百年、幾千年啊?
「救救我……D。」
「我也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救救我。」
「不行!」羅莎莉婭尖叫。
「爲什麼?」
三人立時明白那並非針對男爵的行爲。
賽傑想要離開,但身體卻僵硬如石,雙腳不停使喚。
「D!」羅莎莉婭驚呼,後方光景穿透她的嬌軀。
「怎麼樣的少女?」
「本爵爺原本計劃直接去拜訪蓋斯凱爾將軍,要是遲到了就不好意思嘛。但是,半途在馬車上小憩時,卻接到將軍的訊息,說傑爾津村裏有一位俊美無比的吸血鬼獵人,希望我去除掉那傢伙。我會立刻折返就是這個原因。」
「羅莎莉婭。」
男爵瞠目口呆。
「這裏留有將軍和都城的戰鬥記錄,那是你的目的嗎?」
男爵期待D開口問他原因。
「怎麼可能……」他說。「儘管察覺你好像在保護輸送隊,但想不到竟真是爲了這個原因?爲了將毫無價值的物資送給邊境的下等人類,竟跑到這亂來?而本爵爺的工作竟是解決做這種無聊事的獵人?是這樣的嗎?」
「蓋斯凱爾將軍復活了嗎?」
D問道。他的聲音很適合鋼鐵平原,那裏充滿了死亡。
「別裝那種怪聲怪調,退後。」
男爵無可奈何,再用手杖敲打額頭說:
「你知道的事還真多呢。」男爵故意睜圓了眼。「果然不是普通獵人——可惜猜錯了,不是家父,是本爵爺哪。」
「首先,找出脆弱的部分……就是這。」在前方一公尺,距地面兩公尺處,他輕鬆停下手杖說:「封鎖!」
「你來幹什麼?」
他用手杖輕敲左手掌心。
賽傑急急盯住青年美貌的側臉,因爲那也是他最想直到的事。
男爵走近兩人。
「本爵爺有本爵爺的做法嘛。到了這把年紀,也無須再去理會家父和素未謀面的大將軍之間的關係。」
「約莫一百年前,家父收到署名蓋斯凱爾將軍的請柬,家父沒徵詢我的同意就答應對方會派我前去。請柬裏清楚說明那件事就記載於家父的日記,同時也交代我必須服從將軍的指示,直到將軍當面宣告邀請結束。」
「救我。」
「你怎麼會做這種無聊事,D啊。唉,這趟折返真是浪費了。不過,你還是放棄吧。D啊,隨本爵爺一起離開吧?」
圓筒在下一瞬間化爲齏粉,高舉手杖的男爵再度現身。
「像蓋斯凱爾將軍這般謎樣的歷史人物,即使在貴族裏也找不到第二個了。他爲了紀念擊敗都城軍,在此建立保管庫,封印自己的一生記錄。那就是你的目的,對不對?」
D問男爵。
「是啊。」男爵輕笑。「大將軍是何時、爲何復活?爲何邀請本爵爺?爺兒我對此也是一頭霧水。D啊,有件事想問你,你爲何會來這座保管庫?」
「大將軍之所以想除掉我,未必跟保管庫有關。」
「遲了一步嗎?」
這是D的聲音。
「話說回來,將軍也沒告訴我有人攻擊保管庫。雖然本爵爺知道保管庫就在這附近,但之前並不曉得正確位置。那麼,大將軍爲何要取你的命?」男爵雙眼眯成一線,喃喃自語:「如此說來,那個少女是大將軍派來的嗎?」
男爵一聽,眯起了眼睛。
「這裏頭裝有防禦機構的修正電路,算是蓋斯凱爾將軍的回禮。」
男爵一揮手杖,流露失望之情。
俊美青年不發一語。
「正是——她是你朋友嗎?竟然主動將想取你性命的存在帶到你身邊,真是諷刺呢。」
「真是莫名其妙的約定。」
男爵全身散發處白色光芒,因爲一道閃電貫穿了他。
男爵輕輕吐氣,將手杖高舉過頂。
杖尖將光芒吸入杖內。閃電一擊的能量可達十億伏特,男爵的手杖輕易吸收了不斷落下的閃光。
「現在這樣真是亂七八糟,可以交給本爵爺處理嗎?」
男爵斜眼望D。
「隨便。」
「既然如此……」
男爵右手手杖指向遠方地平線,擺成與地面平行。
「修正電路,最大電力。」
男爵宣言似的說。
席捲平原的風勢增強了。
D的長外套和男爵的斗篷狂擺,大異於世間任何聲響的轟隆聲直衝上天。
「小心點。」男爵眯眼警告。「防禦機構提升了它的能力,想要擊斃本爵爺。修正電路雖然可以信任,但不怕一萬隻怕萬一,搞不好連你都會遭殃。我們之間如果有人受傷,那你我的決鬥就得延期了,可以嗎?」
「隨便。」
「好!既然如此——」
平原盡頭銀光一閃。
如朝陽般搖擺,中央變細,化爲一名女子身影。
「那是……」
賽傑心生異感,連連後退,生物對生死的第六感告訴他要趕緊逃亡。女子身在數千公里外的地平線,卻清晰猶如近在眼前,而且跟他們一樣大小。
女子高舉雙手不知在叫喚什麼。
D用行動回答。
同一時間,D也發出哼聲。
那是悲鳴——或是歌唱?
沙啞聲音道:「聽見這聲音,再強的貴族也會心跳停止、血液腐敗,所有機械則會停止運轉,變成沒用的鐵箱子。不過,這也是防禦機構最後的抵抗吧。他已經發狂了,甚至無法分辨你和那東西哪——想得出辦法嗎?」
那名身在數千——數萬公里之外,不,或許根本就不存在的女子。
他霍然起身,不理彎着腰痛苦不堪的男爵與賽傑,一拔出背上的刀,便大刀揮舉過頂。
世界染上一片血紅。
心臟彷彿被巨人之手揪住,賽傑還來不及出聲就失去了意識。
無須等待,就在下一剎那,女子按着胸口往後倒,雙峯之間的確看見了刀影。
長刀擲出。
「嗚。」
是打算擲向那名女子嗎?
男爵手捂心臟,單膝跪地。因爲感到一陣劇痛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