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隱晦死亡的串通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萬 字
在恍惚女貴族眼瞳裏,傳說中的都市逐漸轉爲清晰。
不知年幼姐弟在她腳下發出的呻吟聲,是否有傳入她耳中。兩個孩童相信蜜絲卡所說的是充滿希望的旅途,想着至少爲她送行而一同走過地底,甚至說出了分離的難過;難道她不能理解他們的痛苦?
原本充滿氣質的面容,因獨佔的喜悅而醜陋扭曲,她甚至伸出舌頭在舔着硃紅的嘴脣。
兩人業已渾身是血。
這時,黝黑水面左右分開,一條白色道路從海中浮現。
「那就是通往理想鄉的道路,不過,若是沒有我的指引就無法走過去,你應該覺得自己很幸運。」
就算這話傳入了蜜絲卡耳中,也不知道她的大腦是否能夠理解。因爲,爲了能逃離現實世界而呆掉的貴族少女,只是凝視着彼方的大陸而已。
「好了,上路吧。」
指路人抓起休威的臉向上抬起,刀尖抵到那圈血環上。
「不要。」梅無力地叫了。
這裏沒有D,也沒有博拉珠,沒有拉袞,只有那一個人——
被迅速舉起的山刀,在這一剎那停在空中。那並非揮落前一瞬間的物理性短暫停頓,而是因爲一隻纖纖素手抓住了指路人的手腕。
「做什麼——?」他轉過頭,出乎意料的溫柔地問了蜜絲卡。
蜜絲卡一折他的手臂,推倒指路人,站到了孩童們前面。
啊啊,有誰能想到?這個白衣少女竟然會保護兩人,而且還對他們叫道:「快逃!」
對蜜絲卡那個吶喊聲與姿勢的感動,給了渾身鮮血的兩人力量。
搖搖擺擺地站起,姐姐抓着弟弟的手往門口的方向跑去。
指路人目送着他們,什麼也沒做,等到兩人從視野內消失後,看向蜜絲卡的臉問道:「你清楚吧?」
蜜絲卡沒有回答,也沒有點頭。她的碧藍瞳孔裏充滿了直視現實的堅強確信,還有決定守護他人的清明。
「已經訂立契約,卻又破壞契約的話,祭品與契約者都會永遠遭到詛咒。懲罰現在就來了。」
薩凡的兇眼中瞬間燃起無窮敵意,但或許是他判斷與這種摸不清底細的敵人動手不划算,一站穩後便要跑走。
「真不愧是千手千腳。」當他低聲如此說的剎那,他的雙肩被整個推開到兩邊,那看來就像是翅膀一樣,巨大身軀失去了平衡。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拉袞發出像被擠碎了似的嘶啞聲音。「如果是古洛墨的化妝,要變男人變女人都沒有問題,就連卵蛋也能變成女人的那裏啊,更何況是再用了非常淫蕩的模特兒的話……哎呀、哎呀,竟然被不像話的女人給迷住,菲榭.拉袞恐怕一輩子都會給人看笑話哪。」
「喝呀呀呀呀!」這強勁吆喝聲與拉袞畫出雄偉弧線的樣子十分相稱。
沒有必要跑得太久,因爲在十公尺前方,留有長長金髮的鄉下姑娘正呆站在那裏。
男爵握住正要滑落的手臂,將那手貼在臉頰上。
「D——我……」
「不在。」
「啊!」的叫聲響起,接着響起腳步聲。已經開始疾奔的D緊追而去。
此時,雪白女子微微睜開了眼睛,雖然她的心臟機能已經停止,雖然她毫無血色的嘴脣已連一絲氣息也無。
但銀色巨大身軀依樣畫葫蘆地跳過他頭上,在前面着地。背後則是D。
「滾開!」他用女性聲音吐出男人的措辭。
「做什麼?」D問。
黑色人影由後追上,是D,他兩眼綻放血光。
「D——?! 」從海里拼命伸出頭,看到站在前面的紅黑人影后,休威大叫了起來。
右邊的光點突然消失了。一手按着那裏,一顆小石頭落到了指路人的腳下。
肩膀沒有顫抖,沒有流出一滴眼淚。在蒼藍色手臂下,女子的手臂失去輪廓,化爲褐色塵埃。但儘管如此,男爵的姿勢仍沒改變,就這樣過了好久。
指路人走近。
「我會帶蜜絲卡小姐一起去,我打算自己轉移破壞者。」
「母親大人……」男爵低低喚着。就算他已然看穿命運,也只能說出這句話而已。
一面用力拖切,一面拉拔出染血兇器後,指路人又要再次揮下山刀。這次是朝向蜜絲卡的頭頂。
「你說什麼?! 」
男爵站起,褐色塵埃從他的手上、腰上撒落,積在地面。男爵對那看也不看,只將留在拳裏的灰燼收入斗篷內,然後說道:「我要去葛里歐祿家。」
「我聽說了。」
「那至少能夠殺死福藍多,或者應該能和他打得不分上下。因爲這是我的戰鬥,所以雖然是反覆重提,不過,D啊,你別插手。」
「哦喔?! 」發出驚叫聲的乃是指路人。
連五十噸重的巨巖都能踢動的薩凡飛踢,難以置信地深陷在拉袞胸口處,薩凡的腰部以下都埋陷其中。
那裏已經沒有海水了。在燭臺火焰的照耀下,蒼藍男爵和白衣女子人在冷冷的石地上。躺着的女子胸口,長長地突出一枝像是權杖的東西。但儘管如此,女子的禮服仍然潔白如故,大概是因爲全身血液已經流光,擴散到水中的緣故。
※※※※
「住手!」指路人大喊着對休威伸出手。
「就算恢復了自由了,指路人給予的痛苦也不會消失。造就痛苦也是我的工作呢。」
薩凡着地後,轉過身來。因爲本該踹破骨頭的一踢,傳來了踢中硬物的感覺。
但拉袞卻驚訝底「哦喔?! 」叫了起來。他的雙手被慢慢推了回來,而他明明就用上了足以抱碎岩石的力道。
「你覺得他會跟福藍多聯手?」
因爲指路人的一刀,會給予比其他攻擊強上數千倍的痛苦。
薩凡扭身的模樣神似過肩摔的動作,只是他的手上沒有抓住任何東西,距離拉袞也有二、三十公分遠。
「而且?」
可能是邪眼的束縛同時解開了,蜜絲卡大聲哀嚎後倒到地上。
一刀揮下——他勉強躲過,休威果然不愧身爲特技師。
佩姬領悟到不管再說什麼都已經沒用了。當然,她的本性是〔千手千腳〕薩凡,只要卸下妝的話,就會恢復本來的他。
鮮血噴出。蜜絲卡全身痙攣,卻發不出聲音,這是由於劇痛的緣故。
「液態金屬是嗎,你這背叛者!」儘管薩凡對頭一遭遇上的強敵喫了一驚,但他依然露出了有如熾焰的敵意。
拉袞四腳朝天往低上摔落,在他要落地的前一刻,背部的鎧甲流淌到地上,像避震器一樣吸收了衝擊,接着又像彈簧一樣一彈讓他跳起;而此時薩凡已經跑到十公尺之外了。
「不是——不過,變身得很完美。是古洛墨的化妝?」
萬物化爲藍白,在這甚至可用〔靜謐〕形容的色彩當中,人影飄渺晃動。
拉袞已經不是一個尋常巨漢。覆蓋他全身的銀色光輝,乃是液態金屬的鎧甲,而且還是在千分之一秒內就着裝完成。
顯然,這是爲死者送別的場景。
「不是的——不是的。」
「我看到的灰色頭巾人應該是指路人,那傢伙也和福藍多在一起。」D瞧向躺着的蜜絲卡和姐弟倆那邊。「他們破壞了與指路人的契約,那傢伙會不計任何手段,直到給予他們死亡的懲罰爲止絕不罷休。」
「嘿,逃給我看看吧,如果你〔千手千腳〕的綽號不是叫假的話。」
因爲耗盡體力的少年,攀着海中道路——通往理想鄉的道路,並且爬了上去。
他的兩腳踹入銀色胸口內。
因爲休威的位置在現實世界與詭異海洋的交界上,而休威在那裏滑了一跤,滾入了黝黑海水中。
「你認爲葛里歐祿不在也能成功?」
拉袞的胸口腹部發出悶響凹了下去,因爲他一瞬間捱上了數百記看不見的拳打腳踢。可是,凹陷處底部又像水湧出來似的隆起,鎧甲表面轉眼間平復。
因爲指路人造出的異界大海,需要有個位在這邊世界,並與那邊海洋近似的場所,需要充滿妖異氣氛的浩淼水液。
浪花與海浪聲都是真實存在,在這一瞬間,產生了次元的融混。
「羅嗦!」佩姬一個蹬地。那是女性的雙腳,最多也只能垂直跳到五、六十公分;但跳躍距離猛然暴增。這是他在蹬地瞬間,一手拍落了化妝的緣故,這是千手千腳——擁有千隻手腳的薩凡之跳躍能力。
「看來動肝火了呢。」銀色的無臉妖怪(日本一種沒有眼睛、鼻子、嘴巴的高大人形妖怪。)嘲笑道。「接下來我讓你一步,我不會再讓盔甲變形了。好了,放馬過來吧。」
「住手!」蜜絲卡低叫了一聲。
當他輕鬆越過拉袞頭上的同時,看不見的一隻腳踢向拉袞後腦,讓拉袞一個踉蹌。
說話的同時,斗篷內側射出光帶。梅、休威、蜜絲卡嚇了一跳,光帶照亮了他們的臉部一瞬後,往右轉出門口。
拉袞大力抱了過來,打算把薩凡壓碎——那就像醉漢要去抱酒店小姐一樣,是半遊戲心態的動作。
「呼!」的一聲,山刀深深砍入似乎十分痛苦的少女頸上。
他走近蜜絲卡,舉起山刀。以女性貴族來說,她現在的戰鬥架式未免太過隨便,可不知爲何,蜜絲卡動也不動。原本頭巾中只看得到黑漆漆的黑暗,但如今卻出現了兩簇亮光——說那是光未免太過褻瀆〔光〕這個字。那光盯着她,那是指路人的眼睛。
「D啊。」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會,男爵叫道。「葛里歐祿在這裏嗎?」
「噢噢!」
休威醒來時正躺在大廳的地板上。
渾身是血的蜜絲卡躺在旁邊梅正在照顧她。而正俯瞰着他的人,是美麗的吸血鬼獵人。
這是露骨的挑釁。薩凡動也不動。
她目睹到指路人後,想說一定會有什麼事發生,便一直盯着梅。結果,就變成跟在多加了休威與蜜絲卡的三個人後面,從頭到尾看完了那之後發生的怪事,但沒想到自己已經被發現了,她本人的對此完全渾然不覺。
菲榭.拉袞的巨大身影如牆壁般擋在前方,拉袞問道:「佩姬,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這一剎那,蜜絲卡只剩下思考能力,神經系統失去作用,甚至連心臟都停止了。
地底湖水與異界海水交混了。
「不清楚。我用兩刀砍下了那傢伙的頭,那傢伙受了重傷但沒死。」
「別步上我的後塵。」被水濡溼的白皙手臂抬起,觸摸男爵的臉頰。「還有……請原諒我,原諒你的母親……」
「僞裝的外表被剝了下來吧。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現在就要讓你付出唬弄菲榭.拉袞的代價。」
「我現在比誰都還想見到他。」他的聲音完全無抑揚頓挫。「蜜絲卡小姐在這裏,要是加上葛里歐祿的話,應該就可以讓她體內的破壞者移到我身上了。」
「人傢什麼都沒有做——因爲經過這上面時聽到了奇怪的聲音,我才跑進來,結果就突然被……」
一個矮小的紅色身影向她跑去,抱起了她,喊道:「大姐姐,振作一點!」
在不禁傻住的拉袞面前,表情難過的嬌小臉蛋左右搖頭。
薩凡朝拉袞滑溜貼近,嘴角上牢牢掛着滿是自信的笑容。因爲他看不見的腳,甚至能一腳踢開石像巨人。
無臉妖怪張開雙手,手掌像布匹一樣大幅攤張,圍住薩凡。
但是,還走不到三公尺,灰色身影就已站在兩人前方擋住。
「千手千腳的薩凡也只有這點能耐?那就換我出招咯。」
感覺到D有微微點了個頭,少年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看到她右肩上割開的傷口後,拉袞望向D,用生硬的語氣問道:「是你乾的嗎?」
長刀由背後出鞘一擊,刀背正中薩凡腦門。當D解放那股力量之際,大概即使擁有千手千腳也無計可施了,直接捱上一刀後,身穿女人衣裳的薩凡當場暈倒。
那正是D,而且還是剛斬斷福藍多卿鋼臂的D。
雖然這是神乎其技的特技,但休威受傷流血的身體,只能擲出能讓對方輕鬆閃過的速度。
剛纔就像是毆打了巨大要塞的外牆一樣,這是由於包裹拉袞身體的液態金屬,能自由變化分子的結合程度,有時能像水般消去擊打,有時又能化作超硬鎧甲擋回攻擊。
「那傢伙留在那個地底。若是福藍多還清醒,他大概已經被當成叛徒殺掉了,而且——」
「就連那個破壞者,之前在指路人面前也沒什麼用。」
山到揮落。休威千鈞一髮地翻個筋斗閃過刀刃,在空中擲出了手中的石頭。
「讓他的弟子做吧。」D往右退開。
頭巾中的眼睛放射出極其污濁的光芒。
「果然……變成這樣了。」男爵的母親聲音平靜而清晰。「我已經無法再做了,你就隨你的意去做吧。縱然我漂浮在水中,可是我一直在觀看星星。你的星和你父親的星完全水火不容——你和你父親……無論是什麼樣的戰鬥,遲早都會結束的;不過……那會是以何種方式結束呢?巴龍,我的兒呀……我十分害怕。」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從以前開始就擅長操縱機械,要是有說明資料的話,應該會有辦法。」
「沒用的、沒用的。」彷彿被拉袞的聲音給推開似的,薩凡向後退去,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因爲好幾只隱形的手腳折斷了。
是休威。少年沒有丟下女性自己逃跑。
「那個……」因爲他看到D和蜜絲卡都在看着大廳深處——那原本是黑色海洋的地方,所以他停下了正想要說的話。
男爵輕輕一笑,「這也是一個辦法。」
※※※※
乘上借來的馬匹,男爵對來送行的拉袞講道:「多謝了。」
這是公館的中庭。梅跟休威正在接受醫師治療;薩凡被綁在馬背上;旁邊同樣被男爵拉着繮繩的另一匹馬上,坐着蜜絲卡。儘管是在夜色中,她的痛苦之色看來依然強烈。但縱使如此,她仍然答應了男爵的請求,答應協助把她體內的破壞者移給男爵。
「說那什麼話,反正又不要你報答。我也聽說了你的事呢,不覺得你是外人。」
此時他注意到男爵的視線,自己便也望向公館方向說道:「D過去叫妲琪的女孩那了。夜還很長,搞不好你爸還會來反咬一口哪——不過,算了,他還真是個無情的男人唷。」
因爲自離開那座大廳後,沒再說過一句話,漆黑與蒼藍的青年便分手了。
「可能因爲你和你爸的衝突,和那傢伙沒關係吧。不過要是你能宰了你老爸的話,妲琪就能得救;如果相反的話,她又會被當作目標。要是這樣一想,他大概也不太能放着不管了吧——他還真是個無藥可救的任性傢伙呢。」
「好了。」男爵靜靜說道,將馬頭調向遠處大門的方向。
宛若銀盤的月亮在頂上燦爛生輝,遠方有鳥啼鳴。
「明明是這麼棒的夜晚,卻到處都在砍來殺去的呢。」拉袞低聲說。這是送別的話。
門口前方,有巨大樟樹高聳入雲。一個黑衣身影站在樹影內,彷彿要融入其中。
即使通過人影前面,男爵仍沒有停下馬匹。
當經過之後,他纔回頭說:「白天時我曾很想再見到你。」
沒有答話;相對地——
黑衣包覆的手臂輕碰了旅人帽的帽檐一下。
蒼藍騎手與兩匹馬通過,當他們的身影與氣息都離開了感知範圍後,D從樟樹離身,邁開腳步,往妲琪所在處行去。
※※※※
在窮極奢華的起居室內,從不久前便一直傳出猶如地獄亡靈發出的悽慘呻吟。
「藥……沒有效……爲什麼?……爲什麼傷口不會癒合……是那傢伙的刀有機關嗎……葛里歐祿啊?」
用盡了一切手段,在被染紅的牀旁一直嗅聞着濃烈血腥味的老學者正要回答,又剋制了下來,在內心爲黑衣獵人的刀技感到震驚。
福藍多的臉從頭頂到下巴包着繃帶,左肘已經不見。因爲葛里歐祿覺得手臂妨礙手術所以取下了。但是頭頂的傷口卻無論怎樣都無法癒合,而且即使注射何種麻醉藥也無法止痛。
基本上不老不死的貴族若受了傷,要是傷不重的話便會瞬間復原,即便是重傷也會在數小時內痊癒。而且,除了受傷的瞬間外,幾乎可說必然沒有什麼痛苦。
「哦喔,既然如此——」
拉袞翻個白眼,瞪着不近人情的獵人。
D轉身,關門。
「殺——殺!快殺了這傢伙!」
時刻是深夜,在地底的一間房間。
她兩手抓住鐵柵欄大力搖晃。
「那傢伙後來怎麼了?」
在門要關上的前一刻,「——D!」妲琪叫道,那已非妖冶淫女的口吻,她眼中滿溢淚水。
「救救我,D!」
縱使破壞者與男爵合而爲一,縱使是那樣的他再加上D,也不知他們是否能同這名史上最窮兇惡極的魔神抗衡。
「會來。」D答道。
「被收拾掉了。」
「拜託你抱抱我嘛,人家又怕又冷呢。求求你。」
「這女孩的模樣。明明只有一次吸血行爲,現在卻那麼沉迷,恩……」
D站在庭院中央處的光燦圓形池塘邊,僅僅只是如此,便已令月光與自都城運來的藝術雕像黯然失色。
月光彷彿更增了一層光彩。在中庭的樹木、岩石上,月光如銀色雲靄般盤踞繚繞。
「在下正在努力。」
「你必須付出代價。」
他隨即清楚那時幻覺;縱使如此,全身上下的感覺卻毫不讓步地認定那是真的。
D默默背過妲琪邁開腳步。
「那就進來吧。看是你得到我的力量,還是我支配你。這也頗爲有趣。」
指路人說話的對象自然是福藍多。葛里歐祿驚愕地望向福藍多。
「我也有同感哪。他要是來了的話,可能力量已經變成三倍——不對,是五倍。」
傷口遲早總會痊癒,痛楚也會消失的,在那之前放着別管就是最好的治療辦法。不過,那個名爲D的獵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拉袞的巨大身軀從公館的方向走來。
「來了喔?」左手說道。
「D……D啊……」福藍多猛然睜開雙眼,瞪視虛空,那兇厲的眼神彷彿會在空中爆出火花一樣。「要是沒有那傢伙的話……要是沒有他,葛里歐祿,這傷能治好嗎?會痊癒吧?」
「我會被滅亡是吧,哼,不過你沒想過我的力量可能會凌駕你嗎?好吧,來吧——在我的肉體沒被砍壞的情況下,控制肉體的神智,應該當然是比較強大的那一方吧?」
妲琪的下半身沒了力氣,變成只剩兩手吊在鐵柵欄上的姿勢。她的手指痛苦地離開欄杆,少女癱座在地開始啜泣。
這是什麼醜態啊。老學者心中不禁咋舌。
葛里歐祿委身於平靜的絕望,同時注視灰色身影覆蓋到牀內的福藍多身上。
「沒錯。」
「D。」
說不定連他也忍不住害怕了。葛里歐祿不帶惡意地想着。這時,他感覺到有像是地震低鳴的聲響以及震動。
兩個人影跳了進來,立刻用鉚釘槍朝D開火。
「不對勁呀。」沙啞話聲從D左手掌處響起。
「我們力量會加倍——不過,這是當我和你處於同一層次的狀況。」
「在下去調配止痛藥。」
用預備用來捆綁犯人的繩索捆起兩名警衛後,他走出門口。
「對了,怎麼樣?能贏嗎?有需要的話,就讓我這兒的小夥子幫你吧。他們每個傢伙都不怕死喔。」
※※※※
不只何時,D背後的門已經從外頭打開了。
因爲身爲熱中鑽研科學還有魔法的大學者,他絕對不想錯過這兩人的對話。
充滿自信與淫蕩的表情,變成了憤怒的形象。
以三百公尺秒速呼嘯射來的鐵塊所打穿的東西,是外衣的下襬。
一瞬間,不僅是葛里歐祿,就連福藍多也僵住了。必須支付給指路人何種代價——這光是用想的心臟就像要停止了。
左手朝着鐵柵欄裏齜牙咧嘴的妲琪說道:「好厲害呀,光憑聲音就引誘了外面的警衛呢。D呀,這可不尋常喔。」
這個要說偶然未免也太過偶然的一致性,實在讓人震驚不已。男爵爲了殺死父親福藍多,要求與破壞者合而爲一;相對地,如今在這裏,福藍多卿與指路人也要合體。這對親子,看來終究是水火不容的魔天宿敵。
「和我合體。」
「你……你想要求什麼?」葛里歐祿忍不住發問了。
「D,來了嗎?」他望着門口的方向問。
是指路人獲勝,福藍多卿的心智落敗?抑或是福藍多卿勝利,指路人只留下力量消逝無蹤?
「哦喔,感謝——果然有帶你來的價值……拜託了……拜託你了,請讓我能再一次……跟那傢伙——跟D交手。」
「爲什麼知道?」
脛骨捱上D連刀帶鞘的一擊後,兩人仰天倒下,再也不動。他們由於劇痛而暈倒了。
她下了牀鋪往這邊走來的肢體,醞釀出比以前濃烈許多的妖冶性感氣質。
「在下知道——可是,已經用盡了一切方法了。因爲那名獵人、那個名爲D之人,果然不是尋常之輩。」
而半小時前便一直痛苦掙扎,讓自己的血弄髒了半間寬大起居室的福藍多,顯然是例外中的例外。
顯然無論如何,擁有超乎想象之力的破壞神,都將在世界上掀起無人可擋的殺戮風暴。
妲琪左手移往胸口,一顆顆解開罩衫的紐扣。她雙手的動作、解開紐扣的方式,儼然是屬於精於引誘男人的母獸所有。
「只是,」指路人潑了冷水。「在你力量比我極端低弱的情況下,你會瞬間死亡,不,用貴族的說法,應該說是〔滅亡〕吧。那我就會變成要一個人去殺死背叛者。」
福藍多沉默了起來。
「去留在家裏。」
豔麗雪白的隆起,看來彷彿要自行撐開衣杉。解開最後一顆紐扣後,妲琪凝望着D。
做出彷如要把臉蛋和豐滿胸部壓到鐵柵上的模樣,妲琪呼喚了他,白皙手臂伸了過來。而被她呼喊的男人,則如漆黑人形鋼鐵般文風不動。
「葛里歐祿……你應該清楚吧……你這個叛徒學者……背信之輩……倘若我萬一有個什麼事的話……我的部下也不會坐視不理的……你的身體會被大卸八塊……被活生生地扔到鳥葬場裏。」
「……你要進入我的體內……那樣,會變成如何?」他按捺下不安問道。這也是理所當然。
「因爲我以前看過一次,看過指路人附身在某個貴族上事件現場啦。」沙啞聲音有些疲憊似的說了。「貴族敗了,指路人贏了,結果有三座村莊整個被破壞掉,死者超過了兩千人。」
會變成怎麼樣?葛里歐祿一面鼓舞好似行將渙散的意識,一面緊盯兩名妖人。
「爲什麼不抱我?你不想要這樣的我嗎?你這個性無能的、該死的陽痿獵人!」
「你想他會來嗎?」沙啞話聲問道。
「……我好害怕喔,D。拜託你抱抱我。」甜美氣息撲鼻而來的淫聲纏繞着D的身軀。
說完,當他往門口走過去時,灰色人影突然站到了牀鋪的枕頭旁邊。葛里歐祿完全忘了,被福藍多從地底湖叫來的指路人也一直坐在那裏。看來葛里歐祿是十分想把他從腦海內趕出去。
「怎麼不來嘛?」妲琪眯起雙眼,微張檀口發出喘息。在宛若貼覆薄絹的光嫩口腔裏,紅豔舌頭蠕蠕微動。
D看了妲琪,眼瞳深邃漆黑。妲琪別開了眼睛,正要開口,D又仰望頭上。
「是你嗎?」
「所以才讓你那樣做。」
在門即將關上的瞬間,面對恢復正常的她的呼喊,D輕微——卻有力地點了個頭。
是福藍多。因爲福藍多卿下定了決心,震動轟鳴便是隨那而來。
「哪裏?」
讓人有了這種感覺——就連微微盪漾水面的夜風,也彷彿不好意思似的,唯獨避開了這青年的臉部而過。
不知福藍多會如何回答?葛里歐祿屏息靜聽。
「我幫你治好傷吧。」他說道。
「別這樣說嘛,這兒可是我的地盤耶。」
這是在鐵柵欄前,柵欄裏面可以看見昏昏欲睡的妲琪。
※※※※
「這個嘛……」當沙啞話聲轉移話題之後,鐵柵欄後面的妲琪開始活動了。
指路人好似對葛里歐祿渾然不覺。
然而,爲何單純的吸血行爲會導致如此?——若要問這問題,直到現在也只有一個解答——不得而知。
「別忘記了,這可是攸關你的性命哪。」
他並非逞強,也不是妄自菲薄或者自暴自棄。福藍多全無血色的臉上,充滿着能令見者當場被鎮住的絕強自信。
被貴族吸過血的女性,爲何會被除去性方面的枷鎖?——這個堪稱是永恆迷題的問題之結論,據說是由於吸血行爲本身會解放女性的性慾力,讓司掌性行爲的肉體機能亢進之故。
又有誰知道這哭泣中混雜着安心?
而這個想讓他早早離開的人,卻令葛里歐祿當場停下腳步。
爛爛生光的雙眸睨視灰色長袍時的那股氣勢與妖氣,絕非屬於直到剛纔還在慘叫着頭被砍傷了的男人之物。
不過,女性一旦淪入此一處境,她的官能美、淫蕩程度皆會無與倫比。據說在都城內的頹廢藝術家與宗教團體裏,有人會讓私下招來的貴族吸食妻子或女信徒的血,再欣賞墮入腐美地獄裏的女性姿態。
「一下就死的話,也就不知道是不是真不怕死了。」因爲說這句話的聲音有些沙啞,拉袞忍不住望向D的左手。
「絕對不準插手。」D下了嚴命。
「知道了啦。」一面不情不願地點頭,拉袞一面輪流看着D的左手和他的俊美容貌。
「那……只少讓我留在這見識一下你的戰鬥吧。」
「我說過,去留在家裏——」
「哦噢噢!」拉袞向後跳開了三公尺的身體,被月光照得閃閃發亮,因爲他穿上了鎧甲。
「一片好心卻被人用刀氣回報,這我可受不了。我說不定是你的爸爸耶——哇?! 」
這次刀氣真的是貼着他的臉掠閃而過。在鎧甲裏面知道這件事後,拉袞不禁戰慄,全身噴冒冷汗。D竟然毫無半點殺氣和預備動作,就直接斬出了如此駭人的一刀。
「真是怪物……就算我把精子提供給了那位大人……你也絕對不會是我的孩子。」
刀身「鏘!」地回鞘,然後D望着門口方向。
「那個時候——我試着問了,」拉袞繼續講着。「問說〔是打算向人類收集精子,然後造出貴族跟人類的混血兒嗎?〕可是沒得到回答,但我不肯死心,又問〔那樣的事會成功嗎?〕、〔有試着進行過嗎?〕——然後,我得到回答了。」
D宛如黑色塑像般凝立不動。
「成功的例子只有一個。」拉袞用像是在探詢的口氣說了。「——啊啊,D啊,你看,看看水池表面。我的身影很清楚,但你的卻模模糊糊的,這就是半吸血鬼的宿命吧。人類和貴族的混血兒——你覺得那個例子會是誰呢,恩?」
拉袞提防着第二刀,擺出隨時都能跳開的姿勢。
沒有砍來。
異樣氣息讓月光凝凍。
「來了啊。」沙啞話聲說了。「可是——很奇怪,明明感覺得到氣息,卻不知道在哪兒……」
D突然望左一動。
就在大門正前方——做出似欲彎身的動作後,一騎黑色人馬進入了中庭。
那個身上長袍色彩斑斕、垂貼地面,右手執持權杖的人影,正是福藍多.博拉珠。
在兩者的交點,「鏘!」地爆出鋼鐵交擊聲,過一會後水花濺灑地面。因爲兩人落入了水池中。
如今,在這樣的歡樂舞臺的正當中,不知正展開着何等的死鬥。拉袞在月光蕭蕭的水面上看到之物,乃是會令人聯想起灰暗命運的暈散黑血。
「別礙事,滾開!」說完後,福藍多又舔舔嘴脣。「不,你就站在那吧。現在,我就要討回手臂和頭部的債。拉袞啊,你也要幫助這個傢伙是嗎?」
就在這一瞬間,大地隆隆震動。
因爲黑馬衝了過來,在鐵蹄下,閃光水平一現。
水池的深度是二十公尺,這個設計是爲了要從地下的展望室,充分欣賞泳裝舞女的表演。
「沒沒沒那回事。」白天時,在山城中面對福藍多寸不不讓的黑道頭子,卸下鎧甲,用原本的真面目表明了一種恭順之意。這可能是因爲,他確切感覺到了福藍多有某些異於平常的關係。
看吧!這是所有目睹者皆會不停傳誦的吸血鬼獵人D之拔刀技——馬的前腳自脛部被斬飛。
拉袞奔過去,看到一樣東西后,露出想跳入池子裏的模樣,但在「口去!」地罵了一聲後便放棄,開始往妲琪睡着的那棟房子跑去。
權杖指向D——D右手按上刀柄。
然而,那身軀的裏面是?!
「恩,算了。你的處分之後再說。」
「等一下!」不知大喊的人是拉袞還是那沙啞話聲。
從猛然前撲的馬上,一團炫目光彩映射月光躍入空中,黑色疾風自地面竄升。
「女孩在下面對吧。」這聲音宛如是從極北冰窟中吹出的。是福藍多的語氣,貴族的意志力控制了指路人。
氣勢十足地猛一吐氣後,騎手與馬匹迎面瞪向D。黑馬的身軀與腳部皆覆蓋着泰坦合金裝甲。
「也從地下來了?! 」儘管知道左手這話的意思,但D仍一個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