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永不復返的日子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8萬 字
D進入了醫院。
迎接他的是一片白茫茫無人的大廳。白色的燈光猶如水底一般幽靜。
「歡迎光臨!」
聲音從他的背後傳來。回頭一瞧,眼前站着一位護士。
「院長正等着你呢,我替你帶路!」
D答謝了她,便尾隨其後往裏邊走。
「我也有夢到你!」護士難掩興奮地說着。
D卻毫無反應。
這位護士內心裏也憎恨這他吧!
事實上,就D而言,在這個世界生存的所有生物都是他的敵人。
就連貴族所在的世界,也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兩人搭乘電梯,很快地抵達了地下室。
然後繼續走在白色燈光下無人的穿廊。感覺像是永無止盡似的。
只有護士的腳步聲在沉悶的空氣中迴響。
隨着腳步聲停止的同時,周圍的景物變得扭曲。
整個屋子充滿了自然光。必須用到何等的力量,才能使夜晚的地下道變成白天的原野!
映入眼簾的綠,填滿了整個世界。奔跑在草原上的少男和少女,似乎正朝着彼方的森林奔去。
自然光和綠草祝福着他們。宛如天上的神擁有着寬容的意志,將世上所有的幸福完全如願地賜予他們!
少女回過頭來。原來是思薇!
少年也回頭了。依稀可以分辨得出是保安官。
璀璨無比!那道光閃耀着。
原本什麼都沒有的牆壁上,並列了好幾扇門。D打開靠近手邊的一扇門。
周圍一片白茫茫——那是霧,濃密的水氣殘留在皮膚感覺黏黏的。
希爾敦婆婆坐在搖椅上,搖晃着她的身體。鋪在她膝蓋的毯子上,還盛着冒着熱氣的茶杯及茶壺。
「吸了一名女孩的血!那女孩後來怎麼了?」
D佇立在森林之中。
這裏幾乎不曾發生過因氣象控制器故障而釀成的災害,因交通事故而喪命的人也極少見。
「我不知道。」
轉瞬間,周圍又被黑暗所覆蓋。
「可惡,又來了!腦波操作得不太順利!情況變得有點麻煩。」
思薇的形貌改變了。
這也是幻象吧!
老婆婆的左胸插入一根白木針,那是D放上去的。
那聲音如此問道。並不是真實的聲音,而是發自D內心的疑問。
你爲何來此?這裏是和平的村莊,不正是你的理想嗎?
村莊隨着歲月一天天成長。
鐘聲震撼着飄零的雪花,一個個披着黑色大衣的身影,三五成行進入徒具骨架的建築物內。這裏好像是還沒興建完工的公會堂。
體貼、和平共存、勞動——在那裏正實現着一個理想。
奇妙的是——思薇連一場舞也沒有跳,只是向着月光下河舞伴嬉鬧的男男女女,投以欣羨的目光。
那道藍煙被十字形的銀色軌跡硬生生截斷,旋即又融合在一起,朝着向後跳開的D凌空滑去。
穿廊又開始無止盡地蜿蜒下去。
時間更晚一些,每當天邊最後一片殘霞消失後,就會有藍色的影子從墓碑下方站起來。
那意味飄散在上空的水色煙霧迎面而來。
D沒有回答。
「不過,還是小心爲妙!就算我們受到傷害,也應該不會消失的。——來了!」
那是剛纔的護士。
D往有門的地方走進去。耳邊傳來微弱的摩擦聲,聽起來很熟悉,他馬上就知道那是什麼聲音——
護士高舉右手,向着的D悠然離去的背影揮動。
老人死去、孩子們長大了,浮雲聚散、舊房子又再度重建。
護士轉過身來,竟然是思薇的臉。
猶如美麗的精緻雕像豎立在那兒。
光弧一閃即逝,不知不覺間細長的身影已被銀光斬斷。
年輕的保安官和艾琳一起跳舞,一邊跳一邊望着思薇的方向。於是,艾琳哀怨地將她的臉緊貼着保安官的胸膛。
「D!」
然後,他們便會牽着孩子們的手,或是圍成一個圓圈,訴說着貴族世界裏的故事、或是教一些和村民的舞蹈完全不同的優雅舞步,以及蘋果派的做法。
又開啓下一扇門。
「這些成分,我無法分析。裏頭摻了一些夢酵素。」
D看着上升的熱氣,在上空逐漸染成了天藍色。
到底是這個世界的產物呢?還是經由操控思薇腦部的那隻手所創造出來的幻象呢?D是在無從判斷。
「也有可能是那傢伙的夢。那女孩把握找來,至於委託的內容,我還沒問她呢?」
不管是誰,都渴望擁有這樣的美夢吧!
D首次回應了發自內心的聲音。
——那是迫不得已!這裏可是個美麗的村莊啊!也是那女孩的夢境!
「該怎麼辦呢?」
伸出去的左手如此說道。
護士也消失了。
「請爲我帶路吧!」
「我叫你離開這裏!」
D的眼裏露出奇妙的光芒。
思薇追着那些滾動的蘋果,穿過D的身體奔跑而去。
「你是哪一個思薇?」
許多眼睛凝視着D。
會場正是夢中的那片空地。
如果那是夢境。
D的左手變得朦朦朧朧的。
有時候,他們之中如果有誰捱餓了,村民們會毫不嫌棄地割破手腕,將鮮紅的血液裝在牛奶瓶內,汗流浹背將這些送去給他們飲用。
其中,有保安官和思薇。院長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艾琳及希爾敦老婆婆也站在那兒。
一道銀光掠過。
景物又改變了。
這個村莊很和睦。
「隨着這個世界自由發展吧!」
只剩下D——以及另外一個留在原地。
是何時拔出來的?刀子閃爍着光。
***
黑暗中,浮現出思薇的身影。
春天的夜裏,女孩們換上白色連身洋裝,手裏拿着仙女棒,如夢幻般地點燃淡淡的七彩火花,正趕往大馬路參加村民所舉行的舞會。
D在墓地裏。白色的墓碑,井然有序地排列在一起,顯示出埋葬者的用心。其中,有幾個沒有生苔的大理石墓碑,每當黃昏來臨的時刻,孩子們會相約來這裏,呼喚着死者的名字。
「說得沒錯!」
D平靜地發出聲音。
D停下腳步。
保安官、院長、希爾敦婆婆、旅館主人、男的、女的、孩子們,以及擁有蒼白皮膚和白牙的男士們。
爲何來此?
D慢慢走出去。
「小心!」左手說。
「可是——這裏原本就是從思薇的夢裏所創造出來的,能夠自由改變嗎?」
D無言地把門關上。
***
「不曉得?! 思薇的抵抗也很強烈!」
D走了出去。
——在這裏和平地過日子也不錯,誰都不會躲開你。因爲這裏是那傢伙所創造的世界。
D轉過身來,穿廊頓時消失在霧中。連方向都分不清楚。
——你會接受她的委託嗎?
他們這麼說。
「留在這裏!」
肯定是不願被喚醒的夢。
那根針掉落在搖椅上,發出細微的聲響。老婆婆的身影也消失了!
D停止呼吸的剎那間,煙霧像是帶着什麼重量似的落下,壓迫着他的上半身。
微弱的聲音傳到D的耳朵。
也包括思薇。
——你可是吸血鬼獵耶!別學那些有的沒得!
揹着竹籠的農夫們,笑眯眯地看着思薇,信步離去。今晚的餐桌上,想必會有厚厚的蘋果派作爲點綴!
聽得見遠方傳來的笑聲。
雪花打在他們的臉頰上,將黑色的大衣染白。白色的雪似乎不那麼輕易融化。所有的人一邊從嘴裏吐出白霧,一邊眼神專注地傾聽村長及校長的演說,併爲着村莊美好的未來祈禱着。
「看來這威力不如夢裏那樣強。」
「你出去,快離開這個村子!惟有這樣,事情才得以圓滿解決。」
構成這部機器的水晶片發出淡淡的紫色光芒。
「說得沒錯!」
「我就是我。——求求你!不管你做什麼,都會讓這世界的我消失!什麼都別說快走吧!」
所有從樹枝延伸至生命所結的果實都垂了下來,迎風搖曳閃耀着紅色的光輝。
他又說了同樣的話。其中包含着什麼樣的感慨呢?凝望着他的眼神,像是要訴說些什麼,卻突然凍結住
酸甜的香氣撲鼻而來,樹梢染成紅色一片。此時正值晚秋。熟透了的蘋果在腳下滾動。
雖然想要跳起,D的雙腳卻無法使喚。
因爲倒臥在地的希爾敦婆婆,雙手緊抓着他的腳踝。
D的上半身逐漸變成了藍色。
他感覺煙霧滲透進入皮膚。
風在呼嘯。
藍煙化爲一直線吸入D的左手之中。
不到一秒鐘,又恢復成原本白色的世界。
左手咳個不停。
掌心上,眼看着人面瘡隱約浮現。
「可惡……這陣煙……不會吸進去了吧!」
人面瘡怒氣衝衝地說道。
「它有滲透性!」
D不慌不忙地這麼說。
「現在,待我好好來分析它。至少要分解達到夢的微粒子層次。」
陡地,大喝一聲,喉頭髮出巨響,人面瘡從小小的嘴巴里,吐出了藍煙。
看上去好像抽菸一般。藍煙立刻混入白霧裏消失了。
「你終於知道——這傢伙又多厲害!」
左手大聲喊着的時候,D的全身被異樣的惡寒籠罩住。
毛髮濃密的觸手,由內而外地竄出他的身體,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存在他體內的怪物——會不會是這煙霧和老婆婆的藍色花瓣所合成的東西?
觸手躥出D的胸部、腹部及臉部。一顆頭從D的手掌彈出去,分辨不出是蜘蛛還是蠍子的臉,窺探着四周。
再加上,弟弟身上的細胞組織正快速活性化,即便是被斬斷的肉體,仍有可能獨自行動,還能和其他生物融合在一起自在地移動。——面對這這對難纏的兄弟,到底誰會在這場角力之戰勝出呢?
「若不能認清這世界充其量不過十一場夢,再多說也無益。」
分不清是她在呼喚着D?還是她在喃喃自語?
那就是他扮演的角色吧?
那是銀星!
艾琳握着刀子向前突刺的右手,被D的左手輕易地撥回去。
似乎已認清D的本性吧?哈羅德沒有拔出插入D的短劍,另外又抽出了一把劍,朝下揮砍。
說時遲那時快,轉眼之間哈洛德的手臂從肩膀被斬斷,立時掉落到地上。
房間的角落,湧現了兩名身影。
「D!」
D只用一隻左手,就把那怪物從身體裏拖出來。
艾琳卻文風不動。
「我無法讓她從夢中醒來!」D淡淡地告訴他。
「如果我不答應,你會殺了我嗎?」
這把斜斜揮下的劍,也可以叫做無情劍吧!朝着只能爬行在地面的敵人攻擊,接連將鄧肯以及黑豹的頭斬斷!
「即使只是個夢,死亡依然很恐怖!」
艾琳佇立在他的前方。
院長馬上點了頭,渾身汗毛直豎。
「拜託,D。……殺了我吧!我沒辦法自我了斷。因爲這世界會讓我再次復活!不過,如果能死在你劍下的話……」
就在血光消失的剎那間,黑寶無聲地躍起。
大量的黑血從傷口汩汩湧出,一點一滴靠近D。
「等一下——我是和你碰過面的艾琳!」
「一對一很難吧!」
不光是院長、拜爾兄弟,就連黑豹身上也戰慄地豎起如針尖般的毛。——D的兩眼頓時射出血光。
D連一眼也不瞧,隨即將長劍朝騎在馬上的男子揮去。
怪物的頭應聲落地,被長劍斬成兩半,D泰然自若地站在那兒。
D抓住門把。
他右手握的劍,正是不輕易放棄決鬥的證據吧!
D轉過頭去。
「去告訴思薇好了!」
哈洛德得意地眨了眨眼。
「別管我!」D淡然地說。
在背後的空氣劇烈地震動。連帶D的身體也動了起來。
D沒有回應他。
「我是鄧肯拜爾。」
隨着那樣的變化,本尊反而急劇退去色彩,失去了重量,變成了猶如映在水面上的倒影,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正當低沉的嗚咽聲不經意地流瀉,黑衣的年輕人已消失在門後。對那名啜泣的女子連看都不看一眼。
「不會吧……你……」
黑豹的上半身隨即應聲滑落到地面,跨在馬背上的哈洛德,眼中浮現出真正的恐懼。
「如果你能留在本村——留在這世界的話,我會一直——」
結果黑豹在牆邊,眼神中熊熊地燃氣一股殺意。
D走沒幾步便停下來。
「我們都是所謂生化工程學這種超古代科學下的產物。可以從細胞的原型組合成千奇百怪的狀態,簡言之就是可隨着環境任意改變身體,就象這樣!」
「把我……殺了吧……」
在黑豹及馬背上,那兩張臉賊笑着。
儘管是狹小的病房,雙方仍相隔這一段距離。
那光景,猶如置身在地獄一般。
跨在馬上的巨漢以及趴在黑豹背上的矮個男。
等到D雙腳一着地,血泉馬上從傷口處噴湧而出。
面對低沉的聲音,哈羅德稍微點了點頭。
D看着他將雙手伸向機器。
「分出勝負了嗎?……真是個恐怖的傢伙!看來永遠沉睡的夢姬真實找對了人求助!」
間不容髮之際,D旋即躍至空中。
「到底該怎麼做纔好?我只想知道這個。將這裏的思薇所做的夢取回來吧!」
哈洛德從窗邊發出了聲音。
轉瞬間,灼熱的劍刃從背後刺穿了D的胸膛。
哈洛德將左手靠近大衣胸前的口袋,接着掏出一個發亮的物體,放在D的腳下。
「很遺憾!」
極其悲痛的叫聲!會說出那番話心理很難難受吧!和愛着自己好友的丈夫一起生活,明知道他會再繼續愛着她,依然默默守着這個家——到底什麼纔是真正的她?
D用手按住艾琳的肩膀將她推開。動作比平常要來得激烈,實在不像是他的作風。
地面上露出了獠牙的黑豹頭部,被切成兩半的胴體,單憑着兩條腿的力量,勉強站起來。不消說,鄧肯的身體仍壓在上面。
D一直向前走。
這年輕人似乎連看不見的方位也能感應得到。
「反正,在這裏即使被殺死,又會立刻復活!——現在,居然還能安穩地待在這個村子?」
D猛一回頭,老婆婆已不見蹤影。
「我一定要見到思薇!」
「唉呀,我們的手腳真實不靈活!兩個人聯手竟然還對付不了吸血鬼獵人——D!」
一瞬間——房間整個被凍結住。
D前進了些。不是朝哈洛德那邊,而是往鄧肯那兒去。
他說的並不是D。
D又前進一步。
「你會留在本村嗎?還是安靜地離開!」
「總算及時趕到。若是被消滅了那可擔當不起啊!」
誠如「剝皮」這兩個字的意思,哈羅德半透明的幻影從本尊的肉體分離出來,在數公尺前的前方飄浮,眼看那半透明的軀體又浮現出原來真實的質感及色澤。
那把沾滿黑血的劍身,頓時貫穿了哈洛德的胸腔,順勢又將俯向地面巨漢的頭顱自頸部切斷。
D——根本就是死神!
艾琳在他背後喃喃地道。
然而——
猛一回頭,哈羅德醜陋的笑容浮現眼前。
院長默唸着以下這段話,D朝着他的方向回頭望去。
跨在馬上的男子說。語氣中帶有幾分敬畏之意,八成是對D的傳聞深信不疑吧!
「還沒!還沒結束!」
發出呻吟聲的壞死遭受到愛獸同樣命運的鄧肯德上半身!
幻影從本體分離出來,創造另一個自己。正是虛實並存的「鏡像分身」。會以這樣的形式顯現,就連D也沒料想到!哈羅德拜爾利用幻影迷惑敵人的眼睛,本尊卻隱藏在背後操控着致命的武器。
「不只是我,弟也還健在!」
「你——就是傳說中的D吧!」
「來了!」
來到微暗的病房裏。院長和哪部機器並排在病牀邊。
有一道門在他背後出現。
隨着哈洛德發出聲音的同時,胸部也朝向前方隆起。
「納命來吧,吸血鬼獵人!」
「D……」
黑色的手一揮,艾琳已跌落在地面。
「我是哈洛德拜爾——是哥哥。那位是我的弟弟。」
感慨的聲音自空中傳來。
D用左手抓住那顆頭。
他從容不迫地走出去。即使在霧中行走,依然架勢十足的年輕人!
剛纔的出擊如今想來等於是虛晃一招。
一道銀光從下方彈射上來,將豹的軀體截成兩半之後,D手持長劍,回覆預備攻擊的態勢。
躺在地上的鄧肯呻吟着。
院長高興地說着。
剛纔被截成兩半的軀體,在下一瞬間又恢復了原狀。
「直到今天,才真正讓我見識到你的威力!」
黑豹和矮個男的眼神散發着妖邪的敵意仰望着D。
登時皮開肉綻、粉身碎骨。
「……你……不是普通的半吸血鬼……吧?」
哈洛德按住從肩口噴出的鮮血,他的身體因痛苦和憤怒震顫不已。
他能成功地閃避「啪」的一聲劃過空氣瞬間即逝的銀光,若說是因爲短劍,倒不如說是由於D的心臟被利刃貫穿的緣故。
然而,究竟是何等驚人的體力,單靠着搖搖欲墜俄身體,還能以精妙無比的姿勢迅速地移動?
哈洛德——和地上的不死之身鄧肯,兩人的瞳孔都留下驚愕的神色。
D右手拿着長劍刺向兩人,左手則伸到背上去。
抓住短劍的柄,一口氣抽了出來。
儘管如此——從胸前拔出來的劍刃,反方向伸向前方。
一瞬間D痛苦到連表情也扭曲了。
同時有三個物體,往他的身上跳過去。
分別是黑豹的頭,以及被切成圓柱的兩截胴體。
這兩個胴體都分別附在前腳及後腳上。但黑豹的頭究竟是如何彈出來的?
露出來的豹牙,像劍齒虎一樣彎曲地伸展着,黑豹的頭在空中大反轉,上顎朝着D的頭頂直撲下來。
從支撐着豹牙的上顎,到豹的鼻樑,都被銀光斬碎,四處飛濺,D無聲無息飛舞在空中。
大衣一甩,又將兩截胴體反彈回去。
在D着地之際,他的視野倒轉了三百六十度。大地在上、天空在下——不過,D還是以大地爲目標降落了。
平衡神經錯亂了,異樣的感覺襲向D。
雖然中心在下方——正朝着大地的方向,但神經傳達到大腦的感覺卻恰恰相反。
「快動手!」
哈洛德從馬上大聲叫着。
對於左手傳來的話,D並沒有回應。
當他躺下來休息時,那薄薄的雙脣,不經意地傳出微微地嘆息。
「有意思。打算在這種地方睡嗎?真是好膽量,一下子就會被發現吧!」
哈洛德一臉茫然喃喃地道。
不過,說那傢伙知道她的心願,到底意味着什麼呢?
這兒是一座大廳。
「我不殺她,你就把我給殺了嗎?」
只能說那真是個怪物。
思薇快步跟了上去,白色禮服的裙襬隨着步伐,出現了凌亂的皺褶。
銀光自鼻尖迸出,從牀上的機器,彈射了一大片水晶。
對他來說,無論到哪兒都是一樣的吧!
將背上的長劍放在左下方的草地上,D閉上了眼睛。
不知不覺間,出現了幾個人影在D的周圍流動,大廳內人影搖晃着。
是那片空地沒錯。周圍的光景何他剛來的時候一樣,青草隨風搖曳,閃耀着月光。
「你不是一直希望着舞會永遠不終止,黑夜永遠不結束的嗎?那傢伙正好探知了你的心願,所以才吸了你的血。」
「糟糕了!」
當然這種痛是外人所無法理解的。
在說些什麼啊?
「我拒絕接受,憑我的力量根本辦不到。」
D反過身去。
「不!」院長搖了搖頭。
D走到了陽臺上停下來。連接鐵門的磚道上,出現了一具黑影。箭,已在弦上。
鐵柵欄的嘎吱聲混雜着女人的聲音。
「請殺了我吧!」
D仍是走了,手連揮都沒揮便走出了大廳。
不光是院長在叫,連哈洛德拜爾也一起大叫起來。
「休息一下吧!」只說了這句話。
「殺了我!」
「怎麼回事?那部機器失靈了嗎?」
***
D待在空地上。
「那樣也好。這世界——總是會有兩股勢力彼此相爭,雙方勢均力敵。相對來說,倘若我方壯大起來,那麼敵對的一方很有可能愈來愈強盛。話雖如此,總得先找個安穩的地方休息,以免睡着時遭受到突襲。」
白衣少女,正做着甜美的夢。
「一切都會結束!」
爲什麼思薇會特地挑選如此輕快又哀怨的音樂呢?
D無言地望着悄然佇立在那裏的白衣少女。
那就是——思薇。
從地上湧出一連串如詛咒般的問話。
這事鄧肯拜爾。在鼻尖被切斷的黑豹頭上,用血一般的眼睛,直盯着院長。
D沒有回答,徑自走下石階。黑影手上的弓稍微振動着,D的左手已給快伸向那支飛鳴的鐵箭。
一切動作嘎然乍止。
所謂達成思薇的心願不就是吸她的血嗎?難道這就是她所期望的事?
「把我給殺了吧!」
看來D即使被消遣了,依然能自得其樂。
豹牙附着在被切斷了的上顎前端。
如此雀躍的聲音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
難道那女孩寧願捨棄這一切,只求一死嗎?
哈洛德兇暴的眼睛,以猛烈的態勢被甩在牀上。
D丟了一劍過去!
「你死掉的話,所有東西都會跟着消失。不要忘了,這個世界也是從這兒衍生出來的,連夢裏的東西也是。」
「別走,要走等殺了我再走。這是我把你找來的原因。」
「快點殺了我吧!」
結果是……
「在夢境裏死了,等於是真的死了!」
從柵欄那兒拔下了劍之後,D試着將門推開。門上鎖着重重鐵鏈。
說完,D冷眼瞧了一旁正在跳舞的人。
縱使看上去面色蒼白,神情悲哀,那充滿獸性的目光卻未曾消失。
希爾敦婆婆在門邊說道。
「求求你!」
「就任由他去吧!那傢伙會去見思薇。那樣一來……」
從他手中離開的短劍,貫穿了D的身體,也插入房間的牆壁。
他立刻被藍色光芒所包圍。
「啊啊!」
「不是機器的問題,是世界的霸權正逐漸轉移。與遭受到破壞是同樣的道理。」
——請殺了我吧!
甜美哀傷的旋律,圍繞他的四周又旋即流逝。
舞會中,男子們黯淡的臉上,卻在嘴邊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齒。而他們的舞伴都是普通的女性。這是人類和貴族的夜會——是手牽着手,既溫柔且充滿了藍色光芒的。
這話充滿了相當的把握。
院長高聲大叫。
「你打算怎麼辦?」
「別走!」
如夢一般優美的舞姿。
思薇又說了一次。話語真摯,沒有半點怒氣、哀傷及疲憊,是她打從心裏的願望。
從醫院將他運送至此的力量,應該是來自思薇沒錯。而妨礙那女子做夢的機器,早就在消失之前,被D仍過去那把哈洛德的短劍所破壞了。
「我還有辦法。再稍等一下就好!就算這是一場夢,世界也不會那樣簡單就消滅了!」
其中,活生生的只有一個人。
思薇的眼裏充滿了淚光。
思薇黑色的瞳孔中,映照着D的臉孔。
所以說,也許敵人馬上就會想到他又在這兒休息——畢竟D並非一般的年輕人。
投擲他的長劍——真是可怕的絕技啊!
「可以,讓我傾聽你的願望了吧?——你想要什麼?」
長劍貫穿黑影男子的心臟,碰到他背後的鐵柵欄,停了下來。就在轉眼間,鐵柵欄前,已不見敵人的身影。他在柵欄背後。手按住滴着鮮血的左胸,慢慢地退到了森林深處。
D冷冷說道,心想她那麼想死?即使理想的夢境到手了也無所謂?
因爲全世界都與他爲敵。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那匹改造馬,拴在離他稍遠的樹幹上。它也是被運送來的。
「我是無所謂啦!勸你還是趁早想好因應的對策吧!」
看到這一幕,黑色的身影先是顫抖,進而整個身體要動了起來。D趁機正欲快步離開,但影子的腳,卻往D的胸前,伸出了致命的一擊。這一擊,貫穿了D的胸部。但還未待D有反擊的時間,黑影已跳到鐵柵欄前,在那兒只留下那一擊的後勁。
D高舉右手,毫不費力地往下一劃,白色的火花在空中飛舞,門上的鎖,一下子像失去生命力的蛇一樣垂了下去。
面對不急不徐的聲音,院長皺緊了眉頭。
胸前被染成硃紅色的血跡正逐漸擴散。
大概時他一直在忍者胸口的傷吧!
此一瞬間,D的身體開始扭曲變形。
從頭上——D的感覺卻是從下方,豹牙何爪子朝他逼近。
「不見了……」
D穿梭在剪影般的男女之間,走到大廳正中央。
舞會上的談笑聲。
如此冷漠、悽美,彷彿所有的感慨都與他無關。
如此一說完,便走向靠近手邊的樹幹。
舞者手握着手、談笑者手拿着香檳杯、如同蠟像般永恆地固定在那兒。
院長的聲音又不知從何處傳來。
所有的痛苦、歡樂、悲哀,對這位年輕人來說,只屬於他自己。
D利落地將豹牙及爪子彈回去之後——便跪在地上。鮮血從胸前滴落下來,染紅了地面。
「你不殺我的話……我就把你給……」
「殺了,是不是?」D這麼說。
爲了毀滅,所以殺你。
爲了不毀滅,所以殺你。
「這就是人類吧!」出現了另一個聲音,在那裏自言自語。
突然,D的眉間顯得十分憂鬱,一陣紫煙及輕聲的呻吟從握着柵欄的左手邊冒了上來。
「求求你!請你別走!」
門開了,風颯颯地吹襲而來,月光被撕裂了,樹梢也咆哮了起來。
這撕裂了的樹葉,像旋風般包圍着D。白色臉頰上佈滿了微細的紅色血絲。樹葉化成銳利的鋼片,朝他身上劃了下去。
大衣在下襬,像黑色羽毛似展開來。
「如果只想嚇嚇人的話,那麼就免了!但如果想被殺的話,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
「沒錯……沒錯……」
風將思薇的聲音傳到D耳邊。
「呵!呵!呵!說這種狠話。真是讓人看透了你的本性。」
D握着燒得焦爛的左手,走了出去。
「你要上哪兒去?除非眼睛張開來,否則沒法從這裏出去。因爲你無處可去!」
無處可去?對D來講,不管在哪裏都是一樣的。
雷鳴聲在遠遠的天空中轟轟作響。
***
這是個月光皎潔的夜晚。
蘭的眼睛澄澈,躺在牀上怎麼樣也睡不着。
蘭抬頭看着夜空。
「可是……那女孩,就算是她想到別的土地上去,還是一直忍着,還是會在這村子裏終其一生。就好比是一個父母,即使對自己的孩子要出城,就算有再多的不捨,仍會默默目送他們離去的心情是一樣的。不管怎麼說,那女孩所願的,就是夢想着一個和平的世界。」
惹得蘭心旌盪漾。她的聲音直髮抖,呼叫着夢姬的名字。
「可是傷口還很嚴重!你到我家,我幫你清洗包紮一下。」
「回去睡覺。我擔心得要死,纔要求凱因跟着一起來。」
這句連蘭自己都沒想到的話從嘴邊溜了出來。
「來啊!有膽就放馬過來!」
她跑到外頭,讓腦袋吹吹風清醒清醒。
「反正,怎麼都好,快點回家吧!」
「別麻煩了!」
她當然會這麼回答了。
D靜靜地聽她講,蘭覺得他好像即將告別這個世界,但她馬上否定了,他不是一個感傷的人。
「因爲我覺得你不是屬於這個世界和這個村子的人。雖然我不知道要怎麼做,但我知道他們是因爲這個才選上你的。思薇在睡眠狀態下感受到地歡欣與哀愁、這個世界的希望及絕望,你完全無動於衷,總是這樣來無影去無蹤。」
「這是我出生的村莊。沒有地方比這兒更好了!」
「媽——怎麼凱因也在……」
D輕輕閉上眼睛馬上又問。
「有。」蘭用力點了點頭。
蘭被推了開來,像颳起一陣黑色旋風似的,D站了起來。
「你從未想過要離開這兒嗎?」
「好了,蘭!」母親制止她。
這名青年,沒度過一次真正安詳的夜晚吧?或許這是某個年齡層的感傷,想到這蘭不禁落下淚來。拭去淚水,當她再度張開雙眼,D的臉直朝着這兒看,不自覺中,蘭的臉紅了起來。
令人寒毛直豎的臺詞,又再次出現了。
她發出奇特的聲音,雙眸的焦點注視着D。
她並未存在任何期待,只是當她想進一步要求時,又再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我討厭你!」凱因搖了搖頭。
「你來這兒做什麼?」
「你是說到很遠的村落去嗎?」
對於凱因這句驚人之語,使大家都將目光轉向了他。
帽子、長靴、大衣是以什麼材質做成的呢?沒有縫線也沒有傷口,正因如此,穿着那一身的他,面對着毫無他容身之處的現實世界,蘭強烈的感覺到,那種痛苦實在是會讓人喘不過氣來的。
蘭不知自己該有什麼反應,只是點點頭。感覺上好像是非這樣做不可。
「你是說凱因?再過一年,他們就會像脫繮野馬一樣往外奔走。這兒的男孩都一樣。對於未知的事物,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恐怖。不,應該說是因爲恐怖纔想去看看的。」
「回去吧!」
「嘿!你爲什麼不問問我在幹嗎?」
「請說。」
說這句話,沒有什麼根據,但卻是相當真實的想法。蘭在不覺中,慢慢地將自己的臉頰,朝那感覺上佈滿強壯筋肉的肩膀倚靠了過去。她無法壓抑自己不那樣做,因爲她在連續三天的夢中,都只夢見他的臉。D什麼也沒有說。如果使凱因的話,他會將自己抱在懷中,並輕撫着她的頭髮。
「或許我們無法再見面了也說不定。」
「你現在還覺得我很恐怖嗎?」
「……」
「不可以!你給我過來!」
她也希望對方是這麼想。因爲她見到D數次,比村裏其他人都多。
被母親這名一說,蘭越覺得消沉。
「我女朋友三更半夜被人帶出來,我怎能不聞不問?喂,跟我決鬥吧!」
「我不知道……」
他們明知道那些盡是芝麻綠豆大的事。她試着闔上眼,但腦海中卻馬上浮現出那狩獵者的面孔,胸中也好似浮現出藍色的月光般。
D爲什麼會向對那位夢姬所知有限的蘭問起這個問題呢?
「凱因別再說了。我不記得和你承諾過什麼!」
「謝謝你的關心。」蘭一邊說一邊搖頭。
「喂,拿着這個!」父親將斧頭交給凱因。
「凱因,這不關他的事,是我自己要來的,我一直睡不着——所以纔會想來這裏。」
「下次別在這一帶閒晃了,知道嗎!」父親一邊瞪着D,一邊說道。
「蘭最後是會和我結婚的,你不過是漂泊客,我勸你最好別動歪腦筋!」
「是不是你把她誘拐出來的?」
她躡起腳走着,來到他的身旁站着。當她伸出手輕輕觸摸到他的肩膀時,D張開了眼。深邃的眼看着茫然怯懦地佇立地蘭說道。
蘭忘了抵抗母親的力量,站在那兒呆立着,覺得是一場難以置信的噩夢。
三個身影好像察覺到這個叫聲,互相注視,同時又快速靠近過來。
這傲慢冷血的美男子,突然讓人覺得有一股無法言喻的孤獨,而且疲憊不堪的樣子。
她不好意思地說了出來,D卻沒回答。蘭真咒罵自己問些什麼無聊問題嘛!
「爸!」
D移開了視線,蘭覺得不妙了。
「你——流血了!」
「我覺得我好象知道你爲什麼被叫來?」
蘭的眼睛張得大大的,對於D被困在夢的世界裏的事渾然未知。
「怎麼啦?」
在那抽鞭似的殘酷聲響中,蘭朝森林裏頭逐漸退去,她和D的眼睛不約而同的朝同一方向望去。
「可以說嗎?「
「蘭,你在這裏做什麼?」面對父親的斥責,蘭轉過臉去。
「你倒說說看!」少年用顫抖的手指着D。
「你和白天那年輕人和好了嗎?」
「沒什麼。請不要發出恐怖的聲音。」
——噩夢。夢……我——
當她說完,原本還真以爲自己說了什麼傷害他的話了。但他卻一點都不動容,只是直盯着遠方,眨都不眨一下眼。
D站在少年面前,他的身高,高出少年一個頭。
「我很想。但心裏怕怕的,不知道別的地方是什麼樣子?」
「這纔像一個真正的和平村落。你也希望它一直保持這樣吧!」
「D——」蘭叫了出來。
「你在胡說些什麼?凱因你閉嘴!」蘭氣得渾身發抖。
「爸!」
D偷偷看着少女。
接下斧頭的同時,凱因後退了幾步,跟着父親也後退。
「D!」
D就這麼站着。
蘭愕然地回過頭去看看父親,那一貫不變的嚴肅表情,使女孩感受到一股淒涼的恐怖。
「可是……」
但也有些年輕人,嚮往着村落以外的世界而出發去旅行,而且留在村莊的年輕人,他們的心中也懷抱着對於未知世界的憧憬,就像少年們狂熱的夢想,一直燃燒個不停。
想離開邊境村落到外地闖蕩的年輕人,並不是很多。因爲這些年輕人對於家無橫產、三餐難以爲繼的村民來說,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勞動人口,如果他們,本身也能接受到這點的話,其中大部分的人,都會在這村子裏成長、老去,永遠的長眠於斯,這是他們的宿命。
「我因爲睡不着才跑出來散散步。並不是特意來這兒見你的,請別誤會了。」
母親的手抓緊她的肩,蘭被拉到後面去,怎麼連媽媽也——
此刻,在她腦海中迸出異樣的光芒。
「好美的夜晚!」D突然這麼說。
「那他呢?」
「這個村子,和其他普通的村子比較起來,年輕人們到遠地旅行算是蠻多的。他們有捎信回來嗎?」
「啊!」
雖然有時也會和凱因拌嘴。
「已無大礙了!」
她明知道他是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人,卻也因此把他當成重要人物。
看着D地側面臉龐,不覺中,她的胸中突然第一次感受到一股熾熱湧上心頭。
之所以會不假思索地叫出來,是因爲她看見她爸爸出現在空地的出入口,不但如此……
「那思薇呢?」D問着,他的聲音使月光晃動。
這曾經一度從思薇深處所浮現的想法,輕輕地將理性的壓抑給退卻了,蘭的手動了起來。她心裏好像又有另一個念頭,少女潔白的手指,輕輕地搭在D的肩上。又好像覺得凱因的影子在那兒,卻又馬上消失了?
「謝謝你把我叫醒。」
他們就像剛學會飛翔的雛鳥一樣,也會向自己的雙親告知音訊及寄錢回來。有時,家人想見見自己到異鄉闖蕩的孩子,他們也會回來讓他們看個仔細。
在庭院裏讓風吹着吹着的當兒,不自覺便散起步來,等她恢復意識時,已在通往空地的路上了,她很清楚自己去那裏想做什麼。當她一進到那空地去,馬上發現了D,他閉着雙眼,上半身倚靠在一棵高大的樹幹上。到思薇的豪宅去了吧?頓時湧起了嫉妒心。
凱因將斧頭朝下砸了一下,劃過空中。
並未看見任何動作,D早已輕巧的在草地上迅速一動。
嗡地一聲,只見橫劈的斧頭一閃,立即被黑色身軀給吸了過去。接着從下方迸現銀色光芒,凱因的手腕連同斧頭竟消失不見了。
蘭倒抽了一口氣。
D不作聲,只是俯視着這發出野獸般哀嚎聲倒地不起的凱因。就在此時,另一個身影忽然從D的背後靠過來。
「爸!」
和這叫聲比起來,那把劍刺穿父親胸部的速度要快了許多。他倚倒在D的背上,父親手上暗藏的刀落了下來,口中發出哀嚎。當他趴在地面的時候,早已斷了氣。
「爸!怎麼會這樣?」
D甩掉劍身上沾的血,一言不發地朝馬的方向走去。
「我不想殺你,但我也還不想死!」
只有這句話,還殘留在夜氣中。
蘭的腦中一片空白呆立在原地,母親的手仍緊緊地抓着她,不一會兒功夫,耳裏的馬蹄聲,漸漸遠離而去。
***
「你打算怎麼辦呢?」
D的左手含笑地問着快速奔向村郊的D。
「不論是你自己不要醒來,或是別人不讓你醒來——都已經和你照過面了,而且他們也認真地想奪取你的性命。一旦消滅不了你,便是被你所消滅。真實造孽唷!你到底是哪個星座誕生的?」
「我們要出城囉!」D透視着前方一片幽藍說道。
「沒有用的,這裏是夢的世界,除非你可以期望夢到什麼。」
「把風吸進去!」
這句話像風刃一樣尖銳。
D伸出了掌心像是要跟風挑戰似的,發出了令人駭怖的吸引聲。
「我看很難。」左手回答道。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在墓地的正中央。左手邊有一個巨大的大理石墓地,在圓頂式的屋頂上,還架着情報衛星專用的天線、雷射探知器,上面佈滿了灰塵。在被磨穿了的門扇表面,有一條線般的細縫,D默然地看着那門被無聲、輕輕地打開來。
D想着左手的問題,看都不看哈洛德一眼。
朦朦朧朧宛如夢境般的樹梢及破曉天空——那纔是現實的東西吧!
D沒有回答。
「現在,我已經失去自由了。」
「不要醒來!」貝茲呻吟着。
D的手快速閃過一道銀色光芒,轉瞬間,疾馳的身體被分成了三截,隨着D跳到空中去了。
一直到最初的身影從墓穴升起,聲音仍未中斷。
在柵欄的這邊,馬的四隻腳跳了起來,呈現一副英姿煥發的姿態。這幅恍惚的美麗景緻就像是因重複曝光而影像重疊的照片畫面一般。
根本用不着他說,D早已朝柵欄方向走了出去。柵欄高度不到兩公尺,卻有三層,D輕輕躍起,在柵欄的對面着地。他並沒有再立刻前進。
「事情還是演變成這樣了!」
保安官靜靜重複自己的話。
D的眼神,停在橫躺的馬屍上,長劍深深地刺進了它的脖子上。
聲音愈來愈小,保安官的身體滑向墓石下方去了。
一切都在空中亂了起來,D離開落下的那匹馬,他的身影在空中飛舞后着地。長劍奔馳着,將飛來的短劍擋了回去。
這一定是夢裏的世界送給D最後的刺客了。
「……如果將我改變的話……世界會跟着改變嗎?D?」
「不加速你可以走嗎?」
同樣的聲音此起彼落。
虛像笑了起來。
「夠了!」克萊門茲說。
蒼白的手指指着D,男子的弓箭搭上了弦,鋼箭穿過了風。D看着那一支箭在空中變成了數十支。然後,他用大衣的下襬和銀光去迎接它們,四處飛散、彈跳的箭,紛紛插在大地上,卻仍有幾支刺穿了D的肩膀及腹部。
飛離地面數公尺後才着地的一個身影,劇烈地搖擺之後,便倚在墓石的一側。
「D!」希爾敦婆婆叫着。
風呼嘯着。
「爲什麼這時候不出現一頭新馬呢?說是一場夢境,卻又不能完全滿足夢想!」
接着又會有什麼在前方等待着他?
哈洛德拜爾二話不說,一個後空翻之後,隨即分離出虛像。緊接着白木針四散飛出,輕易地穿過徒具形貌的本尊,刺進了他背後的那棵樹。
此時只有冷冷的風回應着這低沉的問話。
當撕肉般的聲音確切地響起時,斷續的呻吟聲伴隨而來的,竟是哈洛德拜爾模糊的身影。
「我不知道。」
發出呼嘯聲,從馬上滾落的樁木之下,D化成了黑旋風遁走。
「不能放下槍,絕不能放下槍!」
大衣沒有攔下導彈,只改變了它們的方向,這是D獨到的絕活,接下來不論是誰,再也無法將新的方向轉變過來,瞬時地面變成了充滿火焰的大熔爐。
這真是個絕妙的好時機!
數十個哈洛德齊聲喊道,同時拿出右手的武器——白木樁。
「聽說白木樁很有效。現在這裏有近百人,用近百支的樁刺你,但是攻擊的方式將完全不同。接招吧!」
別讓他們醒來!一隻只蒼白的手,朝D逼近,他們原本就從不姑息曾與自己做對的人,全身湧上悽烈的鬼氣時,D也整裝準備迎擊。
保安官扣下了扳機。槍機內的液化瓦斯氣瓶,以秒速七百公尺的速度,射出五百公克的樁木,當樁木到達D胸前的那一剎那,卻被更快速閃現的銀光擊落。保安官的身體,條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高處上。
刺眼的火焰將臉龐和身影照成一片蒼白。
「D!」艾琳叫着。
「是啊!但也不能光站在這兒不動啊,要不要出去走走!」
突然,D的身旁有個東西與他快速並行着。那是黑豹和跨坐在黑豹上的鄧肯。他的身體已精確地縫合起來了。
「我看只有等了!在這裏,連影子都是大敵。」
「咚!」的一聲,東西倒了下來。
D早已看穿聲音的位置便是短劍的來處。從樹蔭後面,隨着馬而來的巨漢,正是拜爾兄弟的另一個——哈洛德拜爾。
這些人苟延殘喘至今,在臉上留下蒼白而虛幻的意志,爲了自己的執念不斷朝D前進,卻不幸地一一被從天而降的箭射倒。
他已察覺周圍好像有了什麼動靜。
「D!」院長叫着。
他停下了腳步。
「不讓夢醒來」的意志及行爲,雖然還是持續存在着,但對D的攻擊,可以說告一段落了吧!
接着,劍身發出一陣優美的聲響,三截身體已再度完好的排列在一起。趁其不備之時,劍影又再度亮了起來,這次,黑豹和鄧肯的身體,又在都被縱切成兩兩截,血霧在飄動的空氣中四散開來,此時D早已跑了十幾公尺遠了。
「我不會讓你被殺!」
「那名字是……」D的左手雖然只是自言自語,口吻卻相當認真。
「所以說,讓我從四面八方朝你進攻——看招!」
或許是察覺到了吧!包圍在前排的哈洛德們,冷不防地將樁木握在手上迎面襲來。
村裏的每個人都在那兒,每個人都在苦苦地乞求着,祈求着。
說完,從數十隻右手邊,白色光芒拖曳着尾巴飛了起來。
剛剛吸氣,現在吐氣,吐納之間,掌心內側到底施展了怎樣的魔法呢?此時前方的景象,開始像霧般的搖晃起來了。
保安官邊從墓地走下來,邊說了這句話。
從掌心浮出人臉——嘴巴尖尖翹翹的。
另一方面,透明清澈的影像飛向了前方。就這樣,分出的那部分還在,新生的那半,又生出了新的個體,一直衍生、一直衍生——。在不到幾秒鐘內,D的周圍,已被無數個哈洛德給圍了起來,根本分不出哪一個是他的本尊。即使D有過人的超感覺,虛像的氣勢仍與實體無異。
「不管怎樣……我已經不想起來了……你自己保重。」
兩人之間的距離隔了三公尺多。
「你說什麼?是艾琳?還是思薇?」
幾乎所有的墓石都在搖動。
「果然好身手!如果是從正面襲擊而來的話,那就更不得了。」
「就是這傢伙!」
「因爲我要你殺了我!」
「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再守住這個世界,一切都是不得已。去思薇地世界向她道歉吧!」
此時,D正準備要走出去。
D一語不發,將劍上的血甩掉之後,收在背後的劍鞘裏。一瞬間,又見他的身體反轉了一下。
「怎麼辦?」、如果就此撤退的話,那麼來這兒的意義就都沒了!」
D抓着大衣下襬,朝自己的胸前迅速向外展開。
「好了!」旅館主人說道。
在墓石上的震動,迅速地減弱了下來。
樹梢的身影,離他很遠,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四方形、圓形——大大小小的墓碑石林立着,原來是一塊墓地。今後將發生的,如果是最後的戰爭的話,那麼這兒可以是真正的戰場了。曾經,這裏是貴族和人類和平友好的交誼場所,如今,卻變得荒涼腐朽,即便是在夜晚,還是覆蓋着一層妖孽的瘴氣。
終於,最後一個人也倒下了,當這世界被成堆的死屍和血腥所籠罩時,D忽然認清了站立在墓地另一端的一對男女——射箭地黑衣人及着白衣的思薇。
在空中影和影交錯着。
反覆出現在夢中的夢境,是那個有關思薇的感覺的夢,現在終於在這個世界成真。單憑一名射手,便能輕易將數百名村民射倒,這也是夢裏纔有的把戲吧!
託訶夫也在。
柵欄打對面,沒有任何街道,甚至連一座小森林也沒有。
當他好不容易吐出這句話,隨即從口腔溢出鮮血,哈洛德忽地趴倒在地上。先前D之所以會受傷,想來是受了院長及機器的影響。
「別太……得意……這裏……並不是屬於你的……世界……」
然而,虛像們所揮出的白木樁,卻全都枉費了。而且每當黑色身影像魔鳥般逼近時,無數的哈洛德便會斷成兩半,和空氣同化而消失不見。
人羣就像大海的波浪般相擁而至,那一瞬間,只覺得空氣像被切了一半似的。有些人不出聲,有些人悲鳴着,但每個身體卻不斷靠近,他們的胸中或喉頭,甚至還插着黑色光箭的箭尾。
思薇的聲音充滿了無限的恨意和哀怨。
在傍晚的月色下,不到二十秒的光景,D已孤獨的站在那兒不動。
金屬聲和火花齊飛,那一劍制止住看不見的攻擊,並集中壓倒性的迫力,砍向空中的某個點。
從貴族之家走出來的人,是貴族沒錯吧!
前方,出現了又高又長的打柵欄,這是村外了。不知道D有沒有逃出去的勝算?左手伸到前面去。
「就這樣穿過去囉!」這番話分不出是掌中人面瘡,抑或是D自己所發出的。D用腳踢了一下馬的側腹,隨即發狂似的疾走。
柵欄和森林,就像一張被暴風雨摧殘過的薄紙一樣,變得模糊不清。在那無法確定距離的遠方,看得見別的景色。
「思薇依舊長眠不醒,你夫人也還在等着你回去。你一心想保護的世界,似乎不全然是快樂的。」
「變成了貴族,要怎麼死呢?」D以狩獵者的眼神及聲音這麼問着。
「……」
「再厲害,也不過如此而已。對了,到底打算怎麼辦?」
咻的燃燒聲,從他伸出的指間發了出來,手指吐出一小團火焰,好幾支銀色導彈,朝地上的D發去。
然後,它們化成了一塊塊的棒狀肉塊,前後追逐的四隻腳,變成了四個獨行的個體。
黑暗中,出現了克魯茲保安官地身影,但D地表情始終未變。睡夢中刺客遺留下來的布片,正是保安官上衣的一部分;他手握着木樁射擊槍。兩眼透着虛幻的眼神,嘴角左右牽動着,使得牙齒露了出來。他早就被別人控制了。這世界大概給了保安官與D同等的條件,好和D作戰。
如同降落的銀蛇般,張牙舞爪。
「現在覺得怎麼樣?」
思薇笑着對痛得跪在地上的D說。
「你現在還要不要殺我?你一貫的作風不是處死那露出獠牙的人嗎?納悶求求你,把我殺了吧!」
雖然全身插滿了箭,但D的表情依然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面對如此斷然的拒絕,思薇的眼裏充滿淚光。
黑衣男子,又再次舉高了弓箭。
此時,D奮力挺起了上半身。
「夠了!」黑衣人只說了這句話。
如果接下來這一箭能穿過他的心臟,那D就死定了。
咻的一聲,箭放了出來,同時,D的手也閃着劍影。他揮起長劍,那劍的速度比箭快得多了,它穿過了黑衣男子的心臟,劃過他的嘴角,給他致命的一擊。黑衣人倒在地上,圍巾也掉了。
「……」
D搖搖晃晃地朝着茫然佇立的思薇走去。
「你這樣還想尋死嗎?」
「是的!」
不緊張也不抖動,那女孩高興地回答着。
「只有一種辦法!」D平靜地說着,從他身上滴下的鮮血,漸漸將大地染成紅色。
「某個男子寄託了無限希望而選擇了你,但是這村落、這世界,人們和貴族互知互信互愛地在一起生活,都是因爲你的沉睡和夢。」
「……這一切的確十分美好,但對我來說卻十分痛苦!永遠都在做夢……,只能永遠一直沉睡。別說歡喜、悲哀,就連痛苦也都無法感覺……」
D看着一旁的黑色屍體。
黑衣人的圍巾脫落後,便可以很清楚地看清他的臉。
D瞄了一下在周圍的人影,他們的舞步,不必多看就知道是華爾茲。
微笑刻劃在那遠去的黑衣年輕人的嘴角上,但那女子始終沒有察覺到那是自然浮現的笑容,隨即便消失了。自此,又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幸福的感覺化成年輕人的姿態,每到了夜晚便出現在她的夢中。
現實中的思薇,早被村民們所放逐,丟棄在這座森林裏。
像是全身都感染到歡樂一樣,思薇閉起了眼睛,恍惚地顫抖着。
然後,壓在身體的重量漸漸消失了。
「真是個奇特的夢境啊!」
她蒼白的手上,刀刃正閃耀着青光。
坐在馬上的婦人,以欣賞的眼光看了看D說道。
他看見舞伴的臉——竟然是保安官。
D的眼神,落在保安官的臉上。他一邊拔起全身的鋼箭丟棄在地面上,一邊朝着門的方向走去。他臉上的表情,不管是在拔箭也好,走到門邊也好,始終沒有改變。就像是把劍刺進思薇身體時的那副模樣。
「說得也是,像你這樣的好男人,看過一眼應該絕不會忘記。可是,總覺得你的臉很面熟……」
「沒事,或許是我的錯覺吧,昨晚的夢境實在是太逼真了,你的臉有點似曾相識——你在看什麼啦!」
回頭一看——
「沒有!」
D睜開雙眼。
D和保安官或許都知道這一點。因爲第一次出現他們兩個面前的思薇的幻影,穿着也和蘭身上的衣服一模一樣。
將寢具安置在馬鞍上之後,卻出現一種氣勢凌人的聲音,朝着即將上馬的D發問。
至少有——
緊接着又出現另一張面孔——是D的臉。
「D……」
從四周長得比人高的草叢,可以看出經歷過長年的歲月。
思薇緩緩走向前去,直到兩人在身體,重疊在一起。
四周靜得出奇。
D微微地搖搖頭。
當思薇叫着這名字時,氣勢也包含了些許的感情。
某個聲音說道。
「說到這兒……我好像……在哪兒曾經見過你?」
她的臉頰眼看着染成了薔薇色。
少女的短刀,依然是握在自然下垂的右手上。
他很快地明白了隱藏在背後的理由。
***
一個是三十年來,一直在月光下不停跳舞的男子。另一個則是爲了讓沉睡的夢姬恢復意識而引來的男子。
她的淚水閃耀着藍色光芒——所有的動作都停止下來。
在他的腳邊,有一具屍骸橫陳。
一直長眠與夢中世界的女孩,將自己意識投射在蘭的身上而活着。
「如果沒有的話,請不要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盯着人看,你來到這裏,就會聽說『萬能屋瑪琪』這個響叮噹的名字,但是……」
三十年來——任憑風吹雨打,當她夢想着貴族與人類和平共存之際,心裏自然而然產生平穩的願望也說不定!
「胸膛上有刺傷,就明白了。」
D朝着馬的方向走去。他一定要在今天之內趕到邀請他的村子裏去。
「不是,我們才初次見面吧!」
「請教一下,你知道這附近有沒有村落?」
跳舞的人們,如同影子般的站立着,又如同影子般消失。
D將保安官胸前的那把劍拔起,刺進了思薇的體內。
事實上,這是個十分安靜的夜晚。
一陣悲哀的曲調,傳到D的耳畔。
D雖然沒有殺她的念頭,卻還是照她的話做了。
思薇的臉上所浮現的正是蘭。
那男子既是保安官,也是D,或者兩者都不是。
說着說着,這位婦人便渾然忘我地,直盯着騎在馬上地年輕人。
天啊!竟然是保安官。
舞會已進入高潮。
這位胖婦人皺着眉頭。
清晨的曉光將世界染白。他仍在森林之中。從光線的強度及進食就寢的時間看來,前後大概還不到兩小時吧!D仍清楚記得這場奇怪夢境的每個細節。這地方是豪宅的空地,而他的身體倚靠着在這棵樹,大約有十公尺,高高地聳立着,那匹改造馬也在那兒。
「三十年了吧!」
D拖着十分疲憊的腳步,繞道蘭的背後。
這句話本身帶着些許嘲諷的意味,聽起來感覺似乎有些疲倦。
地面變成了一片光亮的地板。
蘭在臥房的牀上醒來,而希爾敦婆婆仍坐在門廊前的搖椅上,艾琳則正在眺望夜空,院長目送着思薇消失。
選擇最愛的男子來保護自己,也許是人之常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