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廢墟海

那讓人聯想到金屬做的螃蟹。

螃蟹的甲殼最寬處爲三公尺，有十隻腳。

只是沒有蟹螫，相對的在腳部末梢附有鐮刀狀利刃或是鉤爪。

甲殼中央有不透明玻璃材質的圓頂往上突出，該處似乎是操縱者的座位。

水自黝黑的金屬胴體滴落，讓下方石階閃耀溼潤光澤。

生於旁邊的鰓狀物似是排水孔，每當兩瓣重疊的鰓開合之際，水便斷斷續續地飛濺到大理石上。

它在隔着五公尺左右的距離停下。

D簡短問道：

「什麼人？」

齒輪咬合，某種東西旋轉的聲音響起。

黑色蟹腳突然高舉。長度足有兩公尺，但因爲那像螃蟹的腳一樣彎曲折起，所以怪物到圓頂頂端的全高僅將近兩公尺而已。

包含與身體相連處在內，各關節共有四個。

漆黑閃電劃過空中。

自下方襲向D的蟹腳前端附有鐮刀狀刀刃。

D後躍閃過，黑色蟹腳前伸，看來彷彿要用鐮刀末端鉤抓D的腰部，蘇茵「啊！」地一聲。

「鏘！」悅耳聲音響起，鐮刀飛向空中。

D一着地後，它便落到背後的石階上倒插在那裏。

D拔足猛奔。

第二根蟹腳前端附有鉤爪，從D右側描繪弧線疾攻而至。

奔跑同時D僅後挪臉部閃過它。

一隻手碰了她的肩頭。

吐出發亮機油。

鋼絲髮射口就在那裏。

「在這等。」

D全身迸散讓連沒有靈魂的機械亦感恐懼的氣息。

如今穿越一大片瓦礫堆後，一座極盡妖異，與周圍優雅住家天差地遠的石造廢城出現在兩人眼前。

D將劍往右一拉。

「走吧。」

正如她所說，如果要在三十分鐘內抵達麥茵史塔的城堡，便非得走困難重重的近路纔行。

閃出吸血鬼的神色。

時間是澄明的夜幕時分。

下一瞬間，D左右兩邊的彎扭樹幹發出驚人枝葉摩擦聲倒了下來。

「也不是那個。也不是半吸血鬼。」

擔心他安危的想法以及別種感情克服了不屬人界的恐懼。

「既然來到這裏了，我纔不要只作個嚮導呢。既然你會要來這裏，而且不管怎麼想，城堡的主人的事都應該和那珠子有關吧。也告訴我吧，妹妹和祖父都因爲這件事而被殺——去世了呀。」

好可怕。令人害怕。

過了一陣子，拭去眼淚後，蘇茵說了：

「血馬上就會止住。」

彈跳在玻璃表面的東西乃是白木針。

不知有什麼人能夠閃過六百公里時速——因素的二分之一射至的彎曲短鞭，光是未受到致命傷一事，D的劍便已不辱神技之名。

「正確地說，是不死不活的東西吧。」

「不曉得。有可能是五人組的其中之一，但也有可能不是。我和三個人動手過，你遇到了第四個女人，他們都還活着，但那傢伙已是死人。」

從城堡內側有火槍眼的城牆往外一看，風平浪靜的北海好像變得狂濤巨浪，本只覆蓋地平水平處的雲層有若盤旋在瞭望塔崩頹的城頂上。

「那麼——難道是貴族?! 」

「搞不懂啦。」

色澤鮮明的切口處彷彿如遭妖刀斬斷一樣的平滑。

可能是蘇茵的幻覺，他躍舞空中的身影看來迥異於一開始的跳躍，有如魔鳥，外套下襬開展仿若不祥雙翼。

在眼前的乃是巨大地獄深淵。

大蟹害怕了。

蘇茵依舊待在樹蔭裏。

不只一處，衣襟肩膀身軀上全是形如竹葉的大開口。

蘇茵到吸一口氣。

三根腳爪艱難地襲向D，剎那間從第二關節處被斬斷，散落大理石上。

一擊落空。

鑽過裂縫後，兩人停下腳步。

雖想在背後青年的胸膛上哭泣，卻又覺得不可以這樣做。她心中感念到的全是逝去的人們。祖父、妹妹，還有貴族。她必須一面同滅亡衰朽的人們對話，同時獨自活下去。即使是在北地寒村，明天依舊會來。

D的視線回到樓梯上方，宛若打從一開始就只對那裏有興趣似的。

「真冷呢！我只有從他前面經過過而已，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模樣了。連我們也不曾來到這裏過。」

呼喚他時，D以手擦拭嘴角，戰慄再度刺穿蘇茵，她維持一腳踏上石階的姿勢渾身僵硬。

就在此時——

點着燈火的大廳裏，人影們踏着輕快舞步，跳膩了華爾茲的人則輕輕走到陽臺，以夜晚話語彼此談論究竟白晝是什麼樣的東西。

徐徐地徐徐地，雙眼的血光轉弱。在蘇茵一眨眼的時間，脣外的獠牙消失了。

儘管它確實是機械，而且一動未動，但蘇茵就是知道這件事。蘇茵全身也詭異地發冷。

「走吧。」

兩人再度邁開腳步。

沒有擊中感。D已低身下蹲——那是殘像。

D向前猛衝。

顯然是由機械組成的大蟹，方纔以強猛的瓦斯噴射一口氣吐出了數十條鋼絲。

在爬過斜坡的途中，他們看見了留有昔日風采的庭園。

D朝大蟹消失的樹林那方看去。

「等一下。」

「剛纔的傢伙——是什麼人？」

「好重的傷……可是、真厲害呢！我……連動都不能動。」

關機「嘎唧嘎唧」軋軋作響後，鉤爪從反方向刺穿D的臉部。

「你是說是機械？你是說那只是機械裝置？」

通過怪異蔓草蠢動的庭園，渡越有吊橋崩落的小河，之後還行經了崖邊岩石磊磊的小徑：D且另當別論，但走完這段路後，蘇茵卻只是呼吸急促，實在令人喫驚。

「裏面有人。」

宛如收斂羽翼的飛燕。

「D……」

臉頰的鮮血消失於嘴角。

「……？」

穿着雪白洋裝的女性宛如花朵般依附在身披漆黑斗篷的男性身旁。

蘇茵離開樹蔭。

隨着引擎聲響起，大蟹的身體轉了一圈，龜裂往兩片重疊的甲殼旁側疾走，下半部維持原狀，只有上半部向左翻了九十度。

D平靜說道：

不知何時，蘇茵發現自己流下眼淚。

有爲數衆多的不明物體急射而來，又往大蟹甲殼上打開的發射口飛了回去。

「早晚會再碰面的吧。」

D一蹬石階。

同時D一揮長劍，收入背後劍鞘。黑油飛濺路面。

她的兩眼被吸附在D身上。

如今就有一道——鮮豔紅線由右太陽穴一帶直線滑落，沿臉龐輪廓流下。

數值折斷、被推開，當樹枝彈回來擋住黝黑圓盤時，遠處響起木頭碎裂聲，旋即變爲寂靜。

在蘇茵的眼裏，泛黃草皮翠綠髮亮，耳朵深處響起了優美馬車行經大理石走道的聲音。

他的雙眼炫燦一亮。

擔心的聲音嘶啞，這聲音並沒傳入自己耳中，只是下意識發出。

黑影躍起——

墨色天空尚殘餘青藍，吹過庭園的風傳播夏日的生命。

猛然開裂的切口內側火花四散，大蟹吐出鮮血。

蘇茵閉上雙眼，嗅到了夜晚綻放的花朵香氣。

可是這個人爲了保護自己而戰才變得渾身鮮血。

稍遠處的另一株樹也被切裂大半，黑細絲狀物體自切口末梢軟軟垂下。

D在着地數級之下的石階上，外套無聲裂開。

得知周圍的空氣轉爲清淨後，蘇茵全身發軟，她強忍着朝D走去。

她望着D的雙眼，望着深紅雙眸，望着從脣中露出的兩根牙齒。

那光芒安靜，卻有壓倒性力量，即使深深劈開了大蟹的圓頂和甲殼，這名兇敵仍毫無動作。

大蟹的發射口深處空氣壓縮機低聲作響，兩肋的排出孔噴冒水蒸氣。

接下來的光景，蘇茵只覺得是夢魘橫行猖獗在時間停止的世界裏。

但蘇茵拒絕。

神速突刺。

☆☆☆

白光自越過大蟹頂上的人影迸射而出灼烙大氣。

下降的黑影在半空中閃出白光。

那一條是D於着地前的一剎那在空中一劍撥開的。

只是，零散滴落他腳邊，猶似不祥紅花之物乃是血跡，D的身體有十多處皮開肉綻，不曉得能否以這種狀態躲過第二擊。

在長約一公尺的那些鋼絲上，安有薄得眼睛看不見而又柔軟的刀刃。

D雙眼朝前方的巨大裂縫望去，同時說：

白色別墅的雪色陽臺上，長髮歌手配合鋼琴伴奏演唱「自你離去後的歲月」。

之後不再多說，D無言邁步。蘇茵也跟在身後。

彈射聲響起，黑線飛向樹梢間。

要來了。

蘇茵悄悄拉緊羊毛外套襟口。

D用充滿痛苦的聲音說了。並非由於傷口的痛楚。

「D……」

因爲大蟹的巨軀颳起一陣風后，跳向樹叢間。這是纏繞遠方樹上的鋼絲的功勞。

城堡僅存少許外牆，內側有如發生過劇烈地殼變動一般，面積數千坪將近正園的大洞穴，正在深不見底的深淵上大張着漆黑洞口，要到洞口另一邊的距離約莫數公里。

立即可知殘餘的牆壁與天花板只是保持着巧妙的平衡狀態而已。

在這裏的，是毫不留情的壓倒性破壞意志。

D走到洞口邊緣，外套下襬翻飛如蝶——有風，彷彿是自冥府吹湧而來。

「……穿着黑斗篷的男子。」

蘇茵以生硬話聲喃喃低語。

「是什麼人能把連貴族同類也感到畏懼的惡魔破壞得這麼徹底？什麼都不剩啊！簡直像不容許有東西留下一樣。」

「有海浪聲。」

D短短說了。

蘇茵側耳傾聽，卻什麼也聽不見。

D環顧周遭後說：

「下去看看好了。」

他是在確認有無敵人。

「怎麼下去麼？也不曉得要下去幾百公尺纔會到底呀。」

D凝神細望面前的地獄深淵後說了：

「好像沒有切削得很乾淨。」

「難道——要空手?! 」

「你在這等。」

蘇茵吞口口水，表情變得像是敢死隊。接着說：

「我要去。」

教授用一隻手揉按眼皮一邊說了。

他們全都在村外的寺廟土地上搭起了帳篷，是自明白開始的而夏日和夏日祭典的炒熱者兼篡奪人。

與祭典常見的賣藝人不同，這邊似乎只是普通的旅畫家在賺取生活費；之所以如此是因爲他隱約有學者風範的外貌在漁村相當罕見，也因爲正在使用的畫筆、畫布、顏料與過往造訪村莊的所有旅行畫架截然有異之故。

教授正要下達死亡命令，一道銀光往他背上躍來。

由於D點燃了旅行者用的發光繩。

縱使如此，正欲投出劍龍背骨的右手仍是僵住了——全部的肌肉停在空中。

在盛大喧鬧演奏與叫賣聲已然止息的路段上，留着一個奇妙人影。

莎蒙抬起右手。

「住手！」

奇怪的人們填滿了村中本在日光下幾乎有些閒散的一般道路。

「怎麼了？難道由我先出手也無妨嗎？」

身體輕輕飄起，黑暗迎頭罩下，蘇茵閉上眼睛。

「耳朵真靈。」

婦女們的手臂凌亂糾纏，展開簡短的殊死戰。

「你、你是……」

婦女們的眼神如野獸般炯炯生輝。

手一揮，一捆薄皮自袖口出現，攤了開來。

數分後，來到了毫無人跡的空地，貌似倉庫的石造小屋被孤零零地蓋在遠方，老人轉入它的後面。

蘇茵把整副身軀壓到健壯背部上。

雖然背上揹着數十公斤的重量，速度卻頗爲驚人。

莎蒙嘲笑他：

她不慌不忙地閉上眼睛，兩手結印，只伸出兩隻食指疊在一起。

教授並非對着莎蒙大喊，不是對着血肉之軀的莎蒙，他的一喝是朝向右手中攤開的薄皮畫——精細的莎矇頭像。

「這方向沒有旅店。」

「所以才聽到了你的聲音，也記得命令我去死的聲音。」

下一瞬間她全身汗毛直豎。

街頭音樂家以黑禮帽與燕尾服，口叼雪茄的裝扮演奏小提琴，讓肩上的巧言蜥蜴用像一位律師說話時的抑揚頓挫語氣講述道：「夏日夜晚中的戀情結局乃爲悲劇。慘白陰沉的貴公子，以及美貌心醉神迷的少女之血。這是由高原與風所演奏，哀悽難言的黑暗小夜曲。」正在接受下至少女上至彎腰駝背老婆婆的打賞。

☆☆☆

他沒留下離開時的場面話，一把抓過身旁木箱後便死命往道路奔逃而去，被砍傷的背部不停噴灑鮮血。

什麼都看不到。

「喜歡嗎？」

D彎身。

教授的決定很迅速。

追着絡繹不絕地前來的他們，人羣移動，道路充滿歡笑與塵土。從早晨開始持續今天一整日的隊伍，是不論邊境何處皆會歡迎的熱鬧明朗風情畫。

「我要了。」

或許同時法術解開了，莎蒙搖搖頭後用怨恨眼神望向教授。

「我並沒有那種麻煩的東西。」

「不管這些了，你就不明不白地死吧。」

當他如此做的對象是以自身鮮血描繪的精確無比人物畫時，他的指示或叱吒即能咒縛身爲模特兒的血肉之軀。

而沐浴在令人毛骨森悚，憎惡與報復意念凝聚不散的惡毒視線下的老畫家，不用說自然是庫羅洛古教授，畫布上的臉孔乃是D。

蘇茵睜開了眼睛，儘管害怕不已，但也十分好奇。

只是，竟然有這種力量無法影響的人類存在——

因爲教授折起畫架，收好椅子，將它們放入先前的木箱中。

只有黑暗，還有拍打腳踝、然後退開的海浪。

「我名叫庫羅洛古教授，就把這當作死前的禮物吧。」

「我是莎蒙，那是我這邊的臺詞。」

「和你在一起沒問題的。」

由於太駭人，所以一開始村人們都皺起眉頭，但當他們一瞥到似乎是打從以前就開始在繪製的畫像後，不進變得驚愕而且恍惚出神，特別是婦女們露出了迷茫危險的神色，伸出手臂與硬幣嚷着：

恐怕她睜開了也不會相信吧，而且說不定會因爲面前的光景太超乎常理而頭暈目眩。

莎蒙的丹脣提吊成邪惡形狀。法術業已備妥。

「已經知道了是吧？」

不過他在這種地方做什麼？而莎蒙明明不認識他，爲何卻又用曉得他時的可恨敵人的視線瞪着他？——還有一點，英愛在聽到教授的耳語被下令去死後乖乖順從的她，在昨晚又是如何平安無事回到五人組中的？

莎蒙嘴角浮起會心微笑。

「旅館是在那邊嗎？」

「摔下去的話，我不會救你。」

數秒後，她接着走入建築物裏，老畫家已在等候，彼此皆從容不迫。

教授尖聲叱吒，然而程度絕不足以讓莎蒙這種身爲戰士、一路突破生死關頭存活至今的剛毅女性屈服。

庫羅洛古教授問道：

「我揹你。"

她頭髮凌亂，臉色泛白，乍看下像是隨處可見的流浪者；但她正是那五人組中的一點紅——妖女莎蒙。

繩粗約七公釐，以鎂和碳化鋁爲材料，只需要一擦便可輕易點火，而且還可在水中使用，若讓它先暴曬過日光一小時，還可發揮保溫繩的功效，是旅行者的必需品。

「哎呀！大前天到這之後馬上便一毛不剩了。這下可有住宿費跟活動資金了囉。」

法術早該生效了?!

應當比人數多出幾枚畫布全被拿走，大概是圍在它旁邊的人吧，彼此叫罵着：「賤人！」「還來！」打成一片。當她們的身影往後一個方向消失後，老畫家再度從木箱取出新畫布，貼到畫架上開始動筆，只是態度不像是爲了生活，而彷彿被一心一意鑽研創作的高傲藝術家給附身了一樣。

是個連頭包裹在緋紅斗篷內的白髮髯老人，他在細金屬製的組合立式畫架前，坐着極小的摺疊椅，正在畫布上揮舞畫筆。

說完後，老人朝與莎蒙相反的方向邁開腳步，莎蒙也開始用若無其事的表情尾隨在後。

「很遺憾啊。」

站在洞穴邊緣。

「幸運的女人。不過也太不幸。啊呀、是畫太草率了吧。——不對、應該有其他原因纔是。」

特技表演人才剛在空中接連前翻、後翻，接着躍起兩公尺的身體一扭一回轉，如鳥輕巧着地，接受衆人喝彩。

然而他自己並未察覺，在與通往東邊——通往蘇茵家那方向的道路交會的第一條橫向道路的轉角，有名單獨一人、披着簡陋外套的女性，打從騷動的稍早前便一直瞪着這邊。

似是點火柴的聲音響起，光亮出現。

相對的，吹升風勢愈發增強，蘇茵雙耳也清楚聽見了波浪拍打聲。

畫中是青年的肖像，僅有臉部，並非全身像。但儘管如此，女人們仍爭先恐後地想得到這張畫，簡直像等不及他畫完，變得呼吸急促、雙眼通紅。

教授在白鬍下微微一笑。

看到炫目光芒呈現的光景，蘇茵「啊！」地驚叫一聲。

「雖然我十分不滿意，但若是覺得可以的話就拿走吧，錢就放到那個皮袋裏。」

她雖如此說了，語氣卻呆板如念臺詞。

動搖神色讓妖女的美貌一變。

在其中最爲醒目的有：從口中吐火，還吐出了水、霧、七彩花瓣，最後甚至吐出行星、月亮的人形幫浦；在安有引擎的臺車上用紅布罩起約五歲大小孩，吆喝一聲後變出劍齒虎、猿人、火龍——以及根本藏不到布里、高達兩公尺獨角獸人的魔術師。他們別說是要到哪了從一進村時便被小孩們給包圍，光前進一公尺就差不多要花十分鐘。

莎蒙的妖術能刺激增幅人類擁有的思念思緒——懷戀感，將其加以具體化，發揮融化一切意志的效果。

成捆薄皮上全部繪有青年的面容。

風撲打額頭，因爲D是頭下腳上地跳下來的！

就算隔着厚實外套，猶似鋼鐵的肌肉觸感仍傳了過來。兩腳一夾住他的腰部，自己的腰身便有股灼熱感發刺生痛。

看來似乎是以賺取資金爲目的才拋售畫作。

皮袋中隨即開始響起金屬聲，老人朝皮袋那邊彎下腰，從它旁邊取出木箱，打開彈簧式鎖頭後，拿出了一樣的畫布捆。

這些全是江湖藝人中的一部分，皆在等待之後即將來臨的北方村落夏日——短短一週的夏日。

那聲音越來越近，馬上就要撞到了——當如此想了的剎那，蘇茵的身體輕輕倒轉，就在此時雙手一鬆，雙腳浸入冷水中深及腳踝。

旅行畫家左手拿調有數十種彩色顏料的調色盤，右手拿筆，在裝於腰部移動架上的大帆布陸續畫上異國風景後，把它扔給沿路的小孩。

由於被灼熱劍刃切斬的劇痛，他發不出聲音地轉過身來同時退後數步，教授瞧見了手執血劍的美麗青年。

「給我這個。」

D默默背對她。與其說像是被蘇茵的決心打動，不如說是在顧慮留下她一個人可能會被奇怪東西攻擊。

除此之外，冰淇淋小販、刨冰小販、西瓜小販、水果小販等等恐怕與現在這村子格格不入的一行人，正以自信滿滿的表情往繪有華麗圖案的攤位湧去。

心中不知該如何是好，蘇茵不敢睜開眼睛。

頭上——腳上的洞口旋即轉小，變爲硬幣大的白色，最後消失不見。顯然是黑暗造成的。

即便是乍見下頗平滑的深淵壁面，仍有着數公釐的凹凸起伏。D白皙修長、堪稱纖纖素手的手指正緊抓那些凹洞，如一隻爬蟲般不住垂直降下壁面。

「雖不曉得你是如何得救的，但這次不會讓你再逃過了。儘管是個早死相當可惜的美人，不過我已非會對此沉迷的年紀了，你就把這想成不幸好了。——聽好了，往下面的海邊走……」

當父母親眼看到與寵愛孩子生前完全相同的身影，用牙牙學語的語調訴說着要求時，不可能會充耳不聞。即使擁有判斷這不合理的理性，在莎蒙的力量之前，思考能力也會被覆上宛如蜜糖的思念，會二話不說地答應一切。

一名年輕人走上前來。

筆是銳利的羽毛筆，畫布是某動物的薄皮。而且——而且若是說到沾在羽毛筆尖端的顏料同調色盤的話——只見老人直接將筆刺入左手腕血管，沾上流出的鮮血後便移往畫布。

她不禁緊抓着D不放，不過爲柔軟土地所支撐的雙腳沒再往前下沉。

他有時會對畫大叫大嚷好似怒吼。

這迷就要解開了。

老人悵然低語，同時將精緻線條刻畫在皮革上，動作纖細得無法從那肌肉血管浮凸、似乎十分僵硬的手臂上想像得到。

「多少錢？」

「死不足惜。」

莎蒙低罵後真要投出劍龍背骨，白銀劍刃輕輕抵到她的喉嚨上。

「你做什麼?! 」

「你纔要做什麼？」

對着吊起眼角的妖女，美貌的劍士——古連投以如冰的眼神。

「你錯過了指示時間。我出來散步一看就看到了這種狀況。你這傢伙、忘了我的命令嗎？」

「說什麼命令——」

莎蒙轉開視線扔下這句話，臉頰肌肉正在顫抖，是屈辱以及——恐懼造成的震顫。

「想反抗嗎？再告訴你一件事吧。那時、救了你這要從寺院後方懸崖跳下去的傢伙，就是我。在那之後——」

「住口！」

莎蒙揮揮手。

她手腕被有如虎頭鉗的巨力抓住，妖豔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劍龍背骨掉落腳畔土地。

「看來方纔的老頭似乎就是讓你這傢伙跳水的罪魁禍首啊。既然如此就看在他讓我們兩人結緣的份上不妨放他一馬。你這傢伙應該還有別的工作要做。」

接着，古連抱緊掙扎的女戰士，用彷彿要撕裂它一般的模樣吸吻紅脣。

☆☆☆

白熱光華描繪出的圖像，只浮顯了數公里內的光景。

蘇茵看到的東西，是拍打足畔的漆黑海潮，以及背後看似沙地的地面，還有比這一切都來得龐大的機械裝置的一部分。

完全看不見洞穴的出入口。

不過，蘇茵想着的是：是否和傳說中不一樣，麥茵史塔男爵那被詛咒的研究設施在地底苟延殘喘了下來。

在天花板縱橫交錯的管線，令人覺得像活塞驅動的發熱裝置的成列汽缸；彎彎曲曲的電線；以及雖有裂縫卻滿滿盪漾着不明液體的長串水槽。

儘管只窺見了一小部分，卻可以輕易看出研究設施那難以言喻的龐大，以及它的可怕目的。

D說了。

「什麼事呢？」

是昨晚的海中人嗎？

D在海邊停下。

時間還有兩個小時以上，但要爬出這洞穴的時間而定。蘇茵不禁突然莞爾，難道到了這節骨眼還要去在意現實世界的事情？

「做出你的是麥茵史塔還是那傢伙？」

當D手中放出的光線將其他水槽納入照明範圍時，蘇茵茫然帶愣不動。

自不人不獸生物切下的四肢或胴體。

D無言。

「麥茵史塔到底想要做什麼？繼續這些的又是誰？究竟想從這裏創造出什麼？是想製造什麼可怕的東西？」

駭人物體在光亮中浮現然後消失。

「又或者是某個人做出殺死麥茵史塔，破壞了一切的模樣；其實偷偷想地底繼續一樣的實驗……就是那個……黑斗篷的男子。……到底是誰？」

「珠子現在由我保管。」

不是麥茵史塔，而是那個無人知曉來歷的」自海而來的貴族「的住處。」待在這。「

「初次見面。容我報上名號，我是曉鬼，和你動過手的辛跟茨的同伴。原來如此，難怪連那個人也沒轍，簡直就像是活生生的死神。」

「在那裏的是蘇茵小姐嗎？特地爲我帶來了珠子。」

果然是海洋。

曉鬼穿上羊毛衫，兩手擠幹毛髮的水分。

手被拉起，光源交到手中。

蘇茵發覺他要離開此處。不知何故，瀰漫在這地底巨大黑暗中的悽慘謎團凝成黑色調，彷彿要貼附到俊秀吸血鬼獵人背上。

瞧見手掌上放的東西后，曉鬼也點點頭。

「我從昨天起單獨行動。我不像他們那麼焦躁，因爲正在故鄉沉浸於回憶裏。話說回來，那珠子能直接交給我嗎？」

「你是D吧？」

冒了出來。

「不得已了。」

「是麥茵史塔男爵貴重的私生子。我原本從這逃走了。」

波紋化爲小漣漪來到D腳邊。

「要砍我的話必須先讓我摔下去，不過我只要單腳一踢就能踢飛你的腦袋。不管怎麼想都是我有利啊。——交出珠子，這樣就饒你一命，要把那位小女孩送回地上也是可以的喲。」

「因爲是懷念的地方，所以便想遊一下泳。」

難道這就麥茵史塔的實驗結果？

「愚蠢。」

他眼睛一轉望向黑暗深處。

「好吧。我不對那位小姐出手。」

D背上響起出鞘聲。

「海是懷念的地方嗎？」

☆☆☆

若讓他穿上相稱服裝，說不定能假冒成貴族。

蘇茵對D問：「我只問你這個是做什麼用的？」但仍舊沒有答案。

慘叫聲迸現。

「昨天沒遇到叫艾伯特的人？」

沒回答蘇茵的問題，D看了泛送波浪的彼方。

生平初次感受到的恐懼，將蘇茵剛毅的心靈壓得喘不過氣。

速度令人難以置信。

「好了、你要怎麼辦？」

「問一件事。」

男子一面撫摸頭髮一面說着。

走約十步後，來到了沙地上。

「正如你所說。」

「是麥茵史塔的東西吧？」

「正是如此。」

知道這裏是海邊的認知，從蘇茵身體裏抽光了所有力氣。

「在這出生的嗎？」

「這是海底。總之是兩千公尺的下方，要說是地底也可以。」

也即是說，這男子已經活了一千年以上之久。

令蘇茵恐懼的，是它們的手部、胸部，身體的一部分，不管怎麼看都是屬於人類的這件事實。

D靜靜的說了。不是問題。甚至不算意見。

「上了年紀啊。」

典雅容貌予人——南部地區人種的印象，這印象又被細心修整過的鬍鬚進一步加強。

漆黑身影無聲遠去。

「那麼要動手了嗎？」

猛一吐氣的同時，曉鬼雙足一跳——

D沒有回答。

D伸出左手。

此時，某處——在地底海洋的方向，響起了波浪以外的聲音。

「抱歉，真是失禮了。」

看來就像佇立在透明液體中的東西，明顯是狼、熊、火龍的屍體。

D自下彈起的一劍斬空。

約十公尺的對面有水泡浮湧。

「僱主討厭這樣。」

恐懼跟憤怒將蘇茵腦海染爲一片鮮紅。

說話同時，曉鬼的一隻腳消失不見，那以只能讓人覺得是消失的速度踢往D的太陽穴。

光線沒有抵達深處。蘇茵領悟到這名年輕人能夠看見身爲人類的自己終究無法理解之事物。

曉鬼伸了個大懶腰，轉動頭部。關節啪啪作響。

雙腳自然打開的站姿以及伸在前方的雙手，酷似挑戰過D的杜瓦特，可不同的一點在於他張開了五指。

他微笑的面容大概不論何種女性都會看得着迷，但遺憾的是對手遠勝於他。

他緩緩自水中浮出。

蘇茵知道不管說什麼都沒用，死了這條心。

沒有回答。

男子表示同意，前移數步，從黑暗的地上拾起衣服。一邊穿上褲子一邊說：

是人類的頭部。

這裏不正是那傢伙的住處嗎？

特別奇怪的，是彷彿高聳入天的螺旋模型。

她的聲音顫抖。

曉鬼微笑相詢。

說不定僅有它纔是這個地底的必要之物。

「是誰把這種……麥茵史塔男爵還活着？」

難道會是——那傢伙？

她擔心是否趕上祖父的葬禮。

許多形似野獸的屍骸漂浮水槽中。

兩人依賴小小光輪走過地底實驗室。

彷彿完全沒有重量一般。

曉鬼的聲音帶上悽愴之氣。

曉鬼站在中段架勢的劍身上。

即使是他那僅需一絲星光便能如白晝般看清黑暗的雙眼，也無法瞧見海水盡頭。

光是基座的直徑便有兩百公尺。

不對——

「一切都是由海所生，所以這裏必須有海洋。」

在水泡冒出處的兩公尺前方，黑色物體浮現。

有什麼東西在水中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