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Q書
《無盡連鎖》 · 海道左近 · 1.1萬 字
□■二〇四五年一月
二〇四五年的新春對於許多人而言,想必是造就了滿滿回憶的時期吧。
對於許多人而言,是慶祝新年的時期。其中也有以椋鳥玲二爲首,爲迫在眉梢的大學考試做最後衝刺的人。
對於〈Infinite Dendrogram〉的使用者而言也是一段欣喜的時期,像是帶着大量經驗值的怪物在新年活動中的出現率上升。
不過,在新年餘韻尚存的這段時期裏,發生了不會令人欣喜……而且無可避免的活動。
那是王國與皇國兩國間引發的事件。
皇國向王國發出的宣戰佈告……〈戰爭〉的宣言。
因接連不斷的大歉收而陷入饑荒的皇國,對分道揚鑣的王國發動的軍事侵略。
王國方觀測到皇國內部已統整軍備,再過三天左右就會從前路寧古斯領地侵攻過來。這是〈DIN〉、【大賢者】,以及國內諜報機關皆確認到的高準確性情報。
對此,阿爾塔王國國王埃德爾·哲歐·阿爾塔召募起義勇兵。
召募對象沒有堤安與〈主宰〉的區別,是向憂心於目前困境的所有人發出的,與向〈主宰〉約定給付高額報酬的皇國恰恰相反。
因此〈主宰〉們的反應不甚踊躍,尤其是有遊戲派之稱的〈主宰〉。
世界派亦是,其中有許多人比起參加〈戰爭〉,更優先保衛母鎮免於受到〈戰爭〉而生的混亂,結果造成王國方只有少數〈主宰〉參戰。
更爲關鍵的是,〈超級〉……成功討伐【三極龍古洛厲亞】的〈阿爾塔王國三巨頭〉之中,沒有任何一位參加者。
◇
黃昏時刻,在夕陽西下的王都一隅,某間咖啡店的開放式露臺有隻玩偶裝坐在座位上。
穿着浣熊玩偶裝的那名人物一隻手拿着他點的紅茶,閱讀着晚報。
那份晚報並非出自王國最大的報社,也不是〈DIN〉,而是以毒辣的批評性文章聞名之處。
『…………』
那天晚報的內容,說穿了就是在痛斥〈三巨頭〉。
首先,【女教皇】扶桑月夜在〈戰爭〉即將爆發之際,要求前所未有的大規模特權作爲自己與〈月世會〉參戰的代償。
她只是看到那兩句話,覺得不像是修會寫的,於是爲了詢問修的真意而派睡鼠過來
如果你在王國的陣地裏,本人會將陣地裏的人作爲目標。
『…………』
特蕾莎確定修並非基於自己的意志不參戰,而是由於某種原因才無法參戰。
——我不會參加戰爭。
實際上的問答如以下所示:
問答的內容是這樣纔對。
他所說的『幫不上忙』者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有事要找你的不是吾輩,是特蕾莎。』
或者說……
對於此事,文章表示『隱藏着身分卻還做出這種宣告的【破壞王】是個只想引人注目的混帳』、『他害怕被人發現自己其實很弱,才躲藏起來』、『【古洛厲亞】那時也是撿了其他兩人的尾刀而已』,將【破壞王】貶得體無完膚。
『那麼我重說一次,有什麼事熊熊──?』
然而與一般〈主宰〉亦無約定報酬的王國沒有接受這樣的條件,扶桑月夜也不讓步,談判於是決裂。
下一篇文章則是關於【超鬥士】費加洛。
「……我不會。」
首先,是敵我雙方混雜交錯的狀況。這將會大幅削減『只能單打獨鬥』的費加洛的實力。再來,『堤安與〈主宰〉混雜交錯』也是惡劣至極的條件。
本人知道你爲了保護王國,一定會順從自己的冀望參加〈戰爭〉。
『吾輩在找你。』
不過若要補充的話,就是玩偶裝判斷〈月世會〉的〈主宰〉之中若有人想以個人身分參戰,〈月世會〉應該不會禁止。
修回想起用兩隻手的手指都數不完的突發事件後,嘆了一口氣。
文章提及【破壞王】送到各報社的聲明,也將該聲明記載了上去。
『你其實是出於什麼理由不能參戰?』
在〈戰爭〉開始的六小時前,本人會去攻擊你,或是攻擊你守護的事物。
從水晶球裏傳來年幼少女的聲音。
如果你隻身挑戰皇國,本人會將沒有你在的王都作爲目標。
『說得也是……可是,我不認爲你會因爲害怕面貌曝光,就從〈戰爭〉中抽身而退。』
文章解釋這是【破壞王】宣告爲了繼續隱匿「身分不明」的自己,而不參加〈戰爭〉。
這就是【破壞王】的聲明。
「…………!」
因爲……費加洛至今爲止,一次也沒有殺過堤安。
『不管如何,我參加〈戰爭〉的可能性都很低。但其他人如果天真地認爲我會來當幫手的話,說不定會讓損害變得更大。既然如此,我想先以難堪的理由昭告天下,只是這樣罷了。」
只是記者似乎將簡略後的句中之意解釋爲『我對雜亂無章的戰鬥沒有興趣,而且(其他人)幫不上忙』,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譴責的力道之所以比其他兩人猛烈,是由於【破壞王】不同於擔任巨大組織領袖的扶桑月
修·斯特林先生,敬啓者:
『是啊,妳也用不着向我確認,每間報社都會以《真僞判定》確認過後再刊載,所以也騙不了他們不是嗎?應該說妳只要向睡鼠確認,肯定馬上就知道了。』
『是嗎?』
如果要讓他在〈戰爭〉裏能夠發揮實力,就僅存於『製造出能讓他單獨戰鬥的環境』、『敵人全是〈主宰〉』的狀況。
信上是這麼寫的:
也就是說,在『無法單打獨鬥,而且對手還交雜着堤安的〈戰爭〉』裏,費加洛無論在實力還是心理層面上都完全無法戰鬥。
文章裏將原本的詞句簡略化,但所用詞彙並沒有偏差太多。
——我不打算因爲參加〈戰爭〉而曝光自己的長相。
在本人寫這封信的時間點,王國與皇國似乎會在五天後發生〈戰爭〉。
費加洛接受訪問時,玩偶裝也在場。
對於這些向【破壞王】發出的痛斥,玩偶裝──【破壞王】修·斯特林本人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就只是讓目光沿著文字看過去。
若是決鬥舞臺這種能死而復生的場所就另當別論,但他從未殺過堤安。
彷彿對於自己被他人批評沒有任何感覺似的。
『……大致上而言,其實也沒說錯。』
不過以知道內情的玩偶裝的角度來看,有些地方沒有補充到。
『好久不見了,修。』
面對這樣的她,這次輪到修沉默了一會……接着開口道:
關於此事,玩偶裝認定『這是十成十的事實吧』,他想着『那隻母狐狸就是會幹這種事』。實際上,扶桑月夜在【古洛厲亞】那時就是這麼做的。
「爲什麼呢!這場〈戰爭〉不就是向世間展示您的強大的良機嗎……!」
這是在日常生活中與堤安之間的相處過於真實的〈Infinite Dendrogram〉纔會有的問題。其中也有連殺傷怪物都會產生忌諱感,於是專注於生產,抑或退出遊戲的人。
『修·斯特林先生,敬啓者…………!』
『…………』
與這一句話相反……玩偶裝內側的修露出極爲嚴肅的表情。
而文章的最後則是關於【破壞王】。
『情書?誰送的?』
事實上,如果費加洛參加了,說不定連雜兵都能打敗他。
『……因爲我收到情書了。』
『唷,睡鼠,好久不見了熊熊──找我什麼事熊熊──?』
不知從何時開始,兩人的聲音已傳不到修的座位之外。
面對睡鼠,修以平常那副滑稽的口氣問道。
王國裏有少數人知道【破壞王】修的真面目,睡鼠便是其中之一。
記者會誤解也是難免的。記者大概作夢也沒想到身爲〈超級〉的決鬥王者會斷言『自己幫不上忙』吧。如果不知道他的缺點就更不用說了。
『好啦。』
夜以及身爲決鬥王者的費加洛,其實態尚不明確的緣故吧。
修轉過頭去,便看到一隻巨大的倉鼠……牠是管理AI之一的睡鼠,也是第三公主的寵物。
『……情況不同啦,就只是我老是會在很多地方撞見那傢伙罷了。』
『…………睡鼠,你幫我念一下。』
內容寫着這間報社的記者訪問費加洛有無參戰意願時,他回答『我對雜亂無章的戰鬥沒有興趣』。文章痛批【超鬥士】只參加決鬥與單人戰鬥,是個依偏好選擇戰鬥、獨善其身的戰鬥狂。
文章裏痛斥其利己主義。
不過這不僅限於費加洛,在世界派的〈主宰〉之中算是並不罕見的事。
修打趣地說着,但是特蕾莎只回以沉默。
『是的……如果你會這麼做的話,在與你相關的幾起事件裏,你就不會參與其中了吧?……傑克史的事件也是……」
『哎,就如妳所想的,我纔不是怕自己的臉曝光呢。不對,可能有一點吧,畢竟我對自己的真實面貌沒有自信熊熊──』
『……唷。』
修說完,便從道具儲存箱裏取出一封信。這封信似乎被用力揉過而變得皺皺的,不過還是能夠閱讀。
特蕾莎並不打算責備修不參加〈戰爭〉一事。
在唸出文字之前,先看了內容的睡鼠大感驚愕。
或許是旁邊的睡鼠做了什麼處置。
然而,至少這次的〈戰爭〉……第一次騎鋼戰爭並非這樣的形式。
〈月世會〉雖然是宗教團體,但其實意外地自由。其教義本來就是『在自由的世界裏,依自己靈魂的意向歌頌自由』,因此不可能予以限制。
睡鼠靈巧地用三隻腳站在地上,舉起一隻前腳接過信後開始唸了起來:
◆
「我沒有興趣。而且在敵我雙方……更重要的是在堤安與〈主宰〉混雜交錯的亂戰裏……是一定幫不上忙的。」
「費加洛先生,您會參加〈戰爭〉嗎?」
忽然間,有道聲音從修背後發出。
睡鼠說完,便從體毛中取出水晶球。那是一種通訊魔法道具。
『送到報社的信,真的是修送過去的嗎?』
因此修也難以再說笑下去,便以稍微認真的聲音繼續說道:
如果你得到死亡懲罰或登出,在你回來之前,我會依序毀滅王國的都市。
而你如果在沒有人煙的地方,我會將你本人作爲目標。
無論你在何處都無妨。
無論你在何處,本人都會依照預告而行動。
在現在這樣的時機,這樣的狀況下,想必可與你戰至最後一刻。
你也一樣,若是現在的話,你就會認真與本人戰鬥了吧?
所以本人現在,要挑戰你。
到時無論你在何處,本人都一定會去挑戰你。
可以的話,希望能以本人最爲冀望的形式實現此事。
【犯罪王】傑克史·威爾菲敬上
◆
那是與修的因緣最深的〈主宰〉。
【犯罪王】傑克史·威爾菲發出的──戰帖(情書)。
◆◆◆
■〈庫伊拉山嶽地帶〉
阿爾塔王國與卡爾迪納之間的國境──〈庫伊拉山嶽地帶〉。
這是個經常有山賊攻擊往來商人造成損害的地域。
建造在這片地域的一座山莊是這些山賊團的大本營……但現在這裏就只有兩個人。
本來佔據於此的山賊團被這兩人輕而易舉地殺光了。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就只是兩人爲了掩人耳目而移動至深山,並找到了山莊,佔據山莊的山賊對他們採取了敵對行動而在一瞬間遭到殲滅。也可以說是運氣不好。
「……你真的要那麼做嗎?傑克史。」
兩人之中的一人是身着灰色的時尚套裝與風衣,頭戴紳士帽,身高不太高的男人。
「是的。」
「你還敢說,從戰隊結成之前,你不就已經把雜務和旗下組織的管理幾乎都扔給我了嗎……呼。哎,算了,我知道了……以愛蜜莉的事情爲首,我也虧欠於你。在你不在的時候,我會整頓好戰隊的。」
「是的。」
『天曉得。不過,趕去戰場且總有什麼方法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對吧?』
無論是黑髮黑眼的容貌,還是戴着眼鏡的平凡打扮都沒有變化。
「爲何要選在這個時候?你該不會忘了我們的目的以及達成目的時的利益了吧?現在是隻有風險,但到了將來,那些風險也會消失的。」
另外,〈挪維斯特峽谷〉位於王都的西方,修也考量到分出勝負後,可以從此處火速趕往更西方的前路寧古斯領地。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你的瑪奇那沒辦法代用嗎?」
「就算你要對自己創設的戰隊……棄之不顧?」
「說得也是。啊,假如你輸了,本人將會去襲擊王國,所以請你認真地戰鬥哦。」
從修讓睡鼠與特蕾莎看了傑克史來信後的那天算起,過了三天。在可以感受到地平線的彼端發出微微光亮的時刻,修獨自一人站在〈挪維斯特峽谷〉。
「可是,修會認真與本人交戰的機會……恐怕是不多的。」
他們都隸屬於同一個戰隊──僅以〈超級〉罪犯爲構成人員的〈IF〉。
戴着紳士帽的男人……【器神】瑞斯可·黑色縞瑪瑙背靠山莊的柱子,手上喀啦喀啦地轉着類似齒輪之物,向另一人問道。
過了不久,當太陽開始緩緩升起,黎明的六點來到時……
「在控制時,我當然會使用能兼具連結器的這傢伙。但是,我的德斯(Deus)·耶克斯(Ex)·瑪奇那(Machina)就只能連結而已。若沒有連結的對象,就沒有意義。如果想要高性能演算機的功能,就需要演算機。所以我最近準備前去卡爾迪納的大規模〈遺蹟〉。這可是個大工程,我本來還想請你幫忙的……」
『…………』
「只有外皮而已。沒有能讓少數人員操作那種巨大戰艦的演算機,就算去上古文明的〈遺蹟〉裏挖,高性能的演算機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找到的。畢竟有很多變成擁有自我的〈UBM〉的案例。」
「……說得也是。」
瑞斯可聽到這樣的回答感到有些焦躁,又轉起齒輪繼續說:
不過在王國沒有任何餘力的現下,就另當別論了。
「就算你自己會背上得到死亡懲罰而被送進『監獄』的風險?」
「去吧,我們的盟主,只要你的願望存在於那裏。」
傑克史對瑞斯可的發言回以沉默,不過的他的臉依然……掛着微笑。
只要對前往戰場的王國軍隊給予重大打擊,或是襲擊後方的城鎮……便可動搖王國的防衛線,使其在〈戰爭〉中招來毀滅性的敗北。
如果傑克史的目的是讓修認真與他戰鬥,這反倒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舉動。
縱使他們待會就要互相殘殺。
「好的,本人走了。」
「好的,本人知道了。」
因爲這件事對傑克史而言,就是如此地重要。
「……他對付你時會手下留情嗎?」
被詢問的另一人──黑髮黑眼,服裝平凡的男人……【犯罪王】傑克史·威爾菲以笑臉回答「是的」。
傑克史同意瑞斯可說的話,但依然不改變自己的意志。
持續地產生關聯、持續地接觸、敵對、共同作戰至今的兩人。
即使瑞斯可表示『需要傑克史的幫忙』,但傑克史還是不爲所動。
現在是戰隊剛開始活動的重要時期。
這裏是過去〈阿爾塔王國三巨頭〉與【三極龍古洛厲亞】一決雌雄之地。
「……原來如此。」
但是,他們彼此都絲毫不認爲這是最後一面。
然而,他們一次也沒有正面衝突過。
「是的,本人當然也明白。」
修如果想將損害抑止至最低,就只能與傑克史一戰並打倒他。
「你還有餘力嗎?」
「是啊。不過,總部不是剛造好嗎?」
此言一出,瑞斯可便無法反駁了。他們結夥起來意圖達成的共同目的,到頭來也只是各自懷抱的目的的輔助手段罷了。瑞斯可也正是有想做的事情,纔會玩〈Infinite Dendrogram〉。
「想必他是盡力做到最好了。不過他與本人交手時,肯定從未將打倒本人作爲目的。」
「不好意思,可能會將經營戰隊的事情全部交給你。」
王國與皇國的開戰時間估計是在中午。
但身爲經營人的傑克史比起戰隊,卻更優先於私情。
修選擇在深山裏決鬥,傑克史也來到他所在的此處。
彼此都打從一開始就確定會變成這樣。
不過,修感覺到擬態爲如此身姿的傑克史……隱約有些心潮澎湃。
『對。』
「從特蕾莎小姐那時起,本人就只是他被牽連進的事件裏的小插曲罷了。修總是有比起打倒本人更爲優先的事。」
他等待着可以打出致命一擊,儘早分出勝負的一瞬間。
「不過……比起他人的方便更優先於自己的願望,這不就是〈IF(我們)〉嗎?」
修認爲傑克史叫他出來,就不會去做別的壞事。
如果只是單純地發動恐攻,修說不定會避開正面對決並解決事件。
◇◆◇
彷彿獨一無二的摯友般,兩人互相信任彼此。
「所以,只有現在。」
傑克史認爲修會這麼做。
「……但這是你輸掉時的情況就是了。我是不曉得『監獄』是怎麼樣的地方,但你要在這一邊世界的一年以內回到這裏。在此之前,我會先進行準備。」
修以傻眼的口氣說道,同時尋覓傑克史的破綻。
「你覺得本人能夠逃獄?」
瑞斯可苦笑着這麼說,傑克史也以微笑回應。
因爲他們各自的目的,已經漸漸偏離了對方。
「在〈戰爭〉即將發生的現在,製造出他必須打倒本人的狀況。這麼一來,他一定會爲了打倒本人而戰。」
對於瑞斯可的詢問,傑克史僅回以肯定的答案。
「不過你要去之前先留封信給潔塔,否則她之後可能會很囉唆。在最壞的情況下,還會被她錯想成是我在背後搞鬼,造成內部分裂。」
「…………」
所以修才選擇在這裏與傑克史決鬥。
而且兩人分別是經營人與副經營人。
「對於爲了說服本人還特地前來王國的瑞斯可先生是感到很抱歉,不過本人的心意已定。」
傑克史像是在回顧以前的回憶般,閉上眼睛繼續說道:
傑克史遵照他宣告的時間現身了。
然而,在開戰前打倒傑克史,且自己也還能活着前往戰場……修認爲此事比他至今爲止遇到的各種困難更加艱難。
「讓你久等了。」
於是傑克史步向修所在的王都,瑞斯可背對着傑克史,踏上回卡爾迪納的歸途。
「時間……是爲了打倒本人後,趕去參加〈戰爭〉吧?」
戰鬥使地形受到破壞,在【古洛厲亞】的《絕死結界》肆虐過後,甚至徹底失去生態系統,成了人類與怪物都不會踏足的土地。
然而在今天,傑克絲沒有絲毫破綻。
兩人在此別過後,就再也沒有見面了。
瑞斯可很快地理解並接受了傑克史的說法。
「我們的總部【堤特·古拉瑪頓】尚未完成;成員也一樣,還在拉攏【賣魂者(第五個人)】的階段,輔助成員的人數不多;和【死神】的合作亦纔剛開始。我們尚處於草創期哦。」
『……你到了就早點出來啊,時間很寶貴的。』
「那真是不好意思。不過,本人已經決定了。」
瑞斯可聽了傑克史的問題後瞥了一下手中的齒輪,接着搖了搖頭。
瑞斯可嘆了一口氣,但他還是尊重既是經營人也是朋友的傑克史的意志,答應了他那帶着風險的行爲。
「是啊,你就算會失敗──也沒有不可能對吧?」
□■阿爾塔王國·〈挪維斯特峽谷〉
表情也是一如往常地浮現微笑。
要是修隨便應付,再說一句『好,我輸了』就能讓傑克史接受的話,這場決鬥就不會發生了。
傑克史自然會讓修承擔〈戰爭〉……以及更重要的,王國遭受攻擊的風險。
「……不過,本人認爲〈戰爭〉不適合你就是了。」
傑克史臉上依舊掛着微笑,但他的聲音微微變得低沉。
「人類的行動力會隨着自己的善惡價值觀而大幅改變。如果認爲做某件事情是不好的,或多或少都會在內心踩下煞車;如果沒有任何想法,就不會踩下煞車。似乎是這樣子。」
『好像是吧。』
兩人都彷彿在說自己能聽聞人心的動向。
「而如果認爲做某件事情是正確的話……則會踩下油門。」
人類想做自己認爲正確的事情時,是不會停下來的。還有些人就算明白這類行動會對他人造成傷害或損害,但只要相信自己是正確的,就不會停下來。
「在這種時候,大部分的人都不是獨自一人。會將自己視爲多數人的其中一人,與其他多
數人爲了正確而失控。會看着周圍再度確認『我是正確的,因爲有這麼多與我志同道合的人』後,踩下油門。」
這樣的羣衆正確與其大步踐踏所經之路的步伐,是十分可怕的。
「在前路寧古斯領地互相對峙的兩軍,彼此都認爲自己是『正確』的。」
望着遙遠西方的傑克史……褪去笑容後說道:
「想要在皇國的侵略之下保衛王國的人們,相信自己是正確的。
想要於饑荒窘境裏拯救皇國的人們,也相信自己是正確的。
雙方都向周圍的人互相確認自己的正確,而走向戰爭之路。
或許也有人仰賴着『逼不得已』這種擺着好看的免罪符。」
這就是這次的〈戰爭〉,也是不限於此的戰爭本質──傑克史闡述道。
「但是,他們之中肯定沒有堅定的正確。」
「我在某個名門的嫡長子出生時被製造出來,雖然是違法行爲就是。」
『…………』
縱使複製人在技術上可行,在倫理上依然被視爲不可行。
接着他思索了一會後……
也就是活祭品。
然而,因爲對方是修……傑克史才毫不隱瞞地說了出來。
『……我記得。』
儘管如同被關在籠子裏,但還是被賦予閱讀、玩遊戲程度的自由。
傑克史依循自己的行動方針前進,不會踩油門也不會踩煞車。
『…………』
即使與世隔絕,依然學習了必要的知識與交友關係;爲了代替死去的嫡長子平穩地融入社會,被要求進行相關的準備。
傑克史認爲修是個即使不向他人確認「這麼做正確嗎?」,也能朝着自己認爲「正確」的事拔腿疾奔的堅定之人。
傑克史就是這樣的男人。
傑克史不認爲自己是正確的,且就算一再做出壞事也不會感到歉疚。
「不過,本人的眼前──有個不會動搖的人在。」
理由在於『倫理』。
『祭品?』
傑克史點頭肯定。
這個世界的地球人類,已得到了生體複製技術。
「──所以,我纔會是奴恩(本人)。」
然而傑克史表示那纔是本來的自己。
「失去守護神當靠山的村落,找了王國當新的靠山。他們曾經那麼地信仰守護神,將孩童作爲祭品,還對你破口大罵。他們將祭祀視爲『正確』,現在卻遺忘了當時的信仰與從屬關係繼續生活。他們沒有自己的正確,只是一羣阿諛強者的弱者。」
〈Infinite Dendrogram〉對他而言,是通往得以在真正意義上自由生活之世界的大門。
『傑克史……』
『……因爲你取代了他,是吧。』
「這麼說來,你還記得叫做【螺神盤】的〈UBM〉嗎?就是本人和你合作打倒的迴轉〈UBM〉。」
二〇四五年,不,比這一年還早了二〇年以上的年代,複製人技術便已確立。
「並非本人的我,現實裏的我──是移植內臟用的複製人。」
無論善惡都將之牽連進來,往無底深淵的黑暗滴落下去的水滴。
就連瑞斯可和潔塔都不知道。
正因如此,傑克史才……
傑克史像在聊天般這麼說道。
修立刻察覺了傑克史的話中之意。
不僅是複製動物,也有成功生成複製人的案例。
世上最爲空虛的犯罪之王。
源自於〈主宰〉的本質、行動,抑或是命運。
「就算不被任何人肯定,也依舊貫徹自己認爲正確的事。擁有如此堅定正確的人,是不存在的。」
關於這點,修並不知情。
在過去的生活裏,縱使要選擇,能夠選擇的道路也不屬於自己。
僅僅是犯下罪行的人型現象。
◆
「我,就只是血脈與基因的水滴。只是隨着容器改變形狀的代替品。」
而他在新手教學中看到桌上的骰子時,就決定了。
「不過我還沒提供內臟,身爲我的本尊的嫡長子就死了。聽說是因爲事故之類的意外當場死亡。」
祭品。與【犯罪王】傑克史·威爾菲不相符的詞彙。
這是一段不會出自平時的傑克史之口的……極爲帶刺的言語。『你在生氣嗎?』
不過,爲何傑克史是這樣的人呢?
因爲……
他自身的思維沒有善惡之分,存在的只有社會定下的罪行。
修也認爲傑克史不同於他口中的人種。
傑克史在現實的身分就是其中一例。
傑克史舉起自己的右手……使其變爲史萊姆。
然而在這類倫理觀薄弱的國家,以及對抱持倫理觀的人們隱匿其事的世界裏,也曾經生成複製人……人們煞有其事地這般低語。
◆
「正由於本人……我既不擁有正確也不抱持錯誤,你那堅定的『正確』在我眼中才會顯得光彩炫目。」
『……這樣啊。』
不,應該說「恢復」纔對。
他們甚至沒有發現到傑克史(他自身)的存在。
「我,沒有我的人生。說到底,我出生時甚至不被當作人看……來到這個世界,得到奴恩這樣的身體後,我自己也想通了。」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吧。正是由於他沒有任何急着該做的事,纔會和其他多數人一樣,被〈Infinite Dendrogram〉中『無限的可能性』這樣的廣告文宣吸引而來到此地。
不過,與其言語相反……傑克史的口氣微微透露出了不悅。
現實中的他也有自由的時間。
不過,這絕非可以公開使用的技術。
所以,唯有決定在〈Infinite Dendrogram〉裏何去何從的骰子……是由自己來擲。
「因爲我本來是當祭品的那一方。」
〈創胎〉或多或少都是源自於〈主宰〉。
傑克史像是被問了才發覺般,將手放到自己的嘴上。
傑克史將自己變化爲男人、女人,以及傑克史的模樣,同時徐徐言道:
「是的,從被製造出來算起,已經過了二十……餘年了。」
「而這樣的我,至少是由自己擲骰子,決定自己在這個世界要成爲什麼。」
空無一物,只能當代替品的自己。
『複製人……你嗎?』
「生氣?本人嗎?」
他對修的指摘表示肯定。
再加上過往被視爲技術難題的複製體壽命與身體機能問題也已經克服了。
在抱持倫理觀的先進國家亦會將其視爲虛構創作般論及此事……但複製人是確實存在的。
「我現在的要務就是傳宗接代,畢竟我的容貌和基因都與本尊相同。我在遺傳學上的父親年事已高,無法再產下子女,而且他自己製造出複製人,卻討厭以人工授精的方式生下子孫。所以,就只能由擁有與其死去的嫡長子相同基因的我來傳宗接代。總有一天,我會從門當戶對的名門迎娶結婚對象,誕下子嗣,待其繼承家業後,就再也沒我的事了。」
「我當然不知道本尊的交友關係等事,但只要不見到人就不會有問題。現在是對外宣稱本尊由於事故的後遺症而在療養中。」
所以──他纔會被修吸引。
傑克史說完後,重新將臉轉向修,臉上浮現出的笑容不同於以往。
「祭拜【螺神盤】的村民們,在那之後很快地隸屬於王國了。現在已經完完全全變成了普通的村落。」
修既沒有看不起傑克史,也沒有把他當笨蛋,不至於對他產生這種感情。
現在除了一部分相關人士之外,其他人都認爲已死去的本尊尚存於世。
修抱持的感情……並非同情。
擁有龐大資產者在其他國家預先製造移植內臟用的複製人──偶爾會有這樣的案例。以符合其年齡的方式養育複製人,在本尊罹患某種疾病時,再把複製人叫來移植其內臟。
不過,他在這份自由之中也不曉得要做什麼。
「家族找了我作爲替代,當作嫡長子未死於事故仍活在人世。意思是不只是內臟,我甚至成了他的存在本身的備用品……或者說,他們也許打從一開始就連這點都考量到了。因爲他們明明起初就向我言明我是移植內臟用的複製人,卻讓我學習了最基本且必須的知識。」
就像是以前兩人即使遭到村民痛罵,也依然前去討伐被奉爲神明的〈UBM〉時,傑克史所展露過的笑容。
『…………』
「……或許是呢。」
「本人第一次遇到你時就在想了,你明知她或許會毀滅世界,卻一直守護着她。毫不迷惘,不會懷疑自己的選擇,貫徹着堅定的正確。」
若是如此……或許傑克史不會有奴恩以外的形狀。
……不,他是個正墜落而去的男人。
就只是因爲那些事『被世間視爲壞事』,他纔去做的。
那些複製人是權力者與富豪罹患內臟疾病或身負重傷之際,作爲換取健康內臟之用的……零件放置處。
自己是複製人──傑克史至今爲止從未向他人表明過這個祕密。
「即使如此,他在社會上依然沒有死就是了。」
若硬是要將修的感情化爲詞彙……就是『恍然大悟』吧。爲了提供替換內臟而出生,而這件任務沒了之後,則成了爲了維持家名與留下子孫的代替品。
「因爲,這是本人的自由。」
於是命運指向了『爲惡』的道路。
與大多數的正確恰恰相反,機械式的犯罪實行者。
不過對於傑克史而言,這樣就好。
傑克史選擇了『爲惡』,讓自己活在『爲惡』之中。
任何人都會注視傑克史。
. 透過『爲惡』認識到傑克史的存在……認識他自身。
而且他也因爲『爲惡』而有所得着。
得到了行動方針,得到了與人之間的連繫,得到了同伴,得到了回憶。
還遇到了與自己是正負兩極卻又是鏡中倒影、這世上最吸引他的存在。
「修。」
『……傑克史。』
傑克史直直地注視着修……
「請你與本人,戰至最後一刻。」
緩緩地……繼續說下去:
「本人的身姿,正是我的存在方式。隨着容器改變存在方式的代替品。正是我這區區血肉之滴的本質。」
傑克史將人類外型的各處變成紅黑色的史萊姆。

「即使是這樣的我,也由於在這世界以本人之姿生活,而得以窺見一些事物。只要我能知曉我該知道的事,我覺得我還差一點點,就能掌握那些事物的本質了。」
傑克史不斷以期望的眼神看着修。
「所以,爲了能讓我能活出自我……必須要有與本人,與我這樣的存在處於正負兩極的修。」
接着,傑克史再度睜開眼睛。
他想要抓住心中所求之物。
〈Infinite Dendrogram〉不斷強調的,只屬於自己的可能性。
【破壞王】與【犯罪王】,王國最爲強大的兩人之間的互相殘殺。
這般說道,答應了互相殘殺的提議。
所以傑克史冀望着戰鬥……冀望着能展現彼此一切的互相殘殺。
於是修……
至少傑克史自身是如此相信的。
對傑克史回以笑容,開始行動。
而傑克史要獲得可能性,就必須先理解與自己如同正負兩極的修。
那或許是〈創胎〉,或許是在這個世界的體驗。
修將傑克史說的話聽進耳裏……聽進心裏後……
就這樣,在〈戰爭〉這樣的大事件背後,一場戰鬥就此勃發。
『不過呢……我話先說在前頭。』
「──別以爲區區的互相殘殺,就能理解我哦?」
「只要能理解你,說不定不只是在這個世界……連在另一邊,我也能活出自我。」
他閉上雙眼,握住雙手。
修講到一半時……脫下了玩偶裝。藉由《着衣交換》變更裝備。從強化單一功能、弔詭技能型的玩偶裝,置換爲訂製生產的純戰鬥裝備。
「爲了理解。」
並非他人的代替品,也不被任何人所左右,貫徹『自我』的修……他想要抓住這樣的存在方式。
「儘管是虛假的性命,但就讓我們互相殘殺──直到最後一刻吧。」
『……與你的這段孽緣,經過多久了呢?』
『四年嗎?還是更久?如果這是你花了這麼多時間後得出的答案,那好啊,我就接受吧。』
那是對當時的修而言最爲適合戰鬥的裝備……不再隱藏面孔,一〇〇%的戰意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