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妖蛆轉生 狄·猥駬謎蝨】
《無盡連鎖》 · 海道左近 · 1.1萬 字
□■商業都市寇塔那某處
【大靈道士】張葬奇心裏有着強烈的焦躁感。
他透過殭屍,確認了愛蜜莉至今爲止的狀況。
當愛蜜莉自行逃離【凍結】時,張認爲自己一開始的焦慮不過是杞人憂天,安心下來。但後來雨果封住了她的行動,使張更爲焦慮。
再加上讓他焦慮的理由不只是這件事。
在城鎮外面待命的【純龍蠕蟲殭屍】已經出動了。
它們本來應該能到達被【凍結】的愛蜜莉身邊,進而救出她纔是。
「……辦不到嗎……」
然而,【純龍蠕蟲殭屍】在達成目的前就被發現而全滅了。即將停止運作的殭屍,其視野捕捉到了行此事者的身影。
是浮游於空中、有着蒼藍裝甲的〈魔齒輪〉。
關於這樣的結果,只能說張運氣不好。
這個地區的【純龍蠕蟲】棲息於沙漠,其潛行能力與以綠洲爲中心的寇塔那內部土壤並不契合,無法發揮其速度。張急着救出愛蜜莉,只好讓【純龍蠕蟲殭屍】於地面前進。
而【純龍蠕蟲殭屍】的身影,被前往市集的AR·I·CA發現了。
以結果而言,【蒼藍歌劇】射出的雷光炮彈輕鬆地全滅了【純龍蠕蟲殭屍】。
「那是我之前持有的【憚駭】珠子嗎……在自己手上時十分可靠,但落到敵人手裏時可真是棘手。」
即使如此,由於至少能夠延遲AR·I·CA到達愛蜜莉那裏的時間,該說【純龍蠕蟲殭屍】的全滅沒有白費嗎?
還是該說在救出愛蜜莉前就碰上AR·I·CA,到頭來還是沒有意義呢?
無論是何者,張都一下子就失去了能充當戰力的手下殭屍。
以現況來看,他能夠救出愛蜜莉的可能性極其低微。
「…………」
『好,就把這孩子扔了吧。』
「……怨念?靈魂?不,這是……什麼?」
真的是不改本色耶,師父。
「咦?呃,師父?」
彷彿『在爲無法挽回之事號泣』的波動傳遞了過來。
關於愛蜜莉的事情,我也想了很多,本來還在很掙扎地煩惱……但感覺這一切都被師父的行動一掃而空了。
是從城鎮的其中一處──張認爲不可能發生騷動的市長宅邸那方向傳遞過來的。
在我封住愛蜜莉的幾分鐘後,師父的【蒼藍歌劇】從天而降。
在最壞的情況下,隸屬〈賽菲洛特〉的【地神】將會現身,把愛蜜莉埋葬至地下數千共尺之處。
張直到剛纔都透過殭屍看着雨果的【白薔薇】,沒有被凍住是他預料之中的事。
這麼說來,我在〈睿智鐵三角〉時,好像聽過幾次那個戰隊的傳聞。
若是如此,要等到愛蜜莉登出也很困難吧。
不過我更常聽聞愛蜜莉個人的傳聞就是了。
身爲【大靈道士】的張在分類上是屬於死靈術師,但箇中原理大有不同。
一瞬之間,我想到能不能請【冥王】貝涅特那許來幫忙,但是……
張沒有聽到他們交談的聲音,不過他推測是貝涅特那許主動提議『我將這顆珠子讓給你,相對地,希望你能讓我去取得市長持有的珠子』。
兩把斧頭追隨而去,但跟不上【蒼藍歌劇】的速度,距離逐漸被拉開。
雖說如此,珠子畢竟還是黃河的國寶,作爲交涉籌碼是很有價值的。
貝涅特那許將自己持有的珠子交給了AR·I·CA。
我還沒來得及阻止,師父就抱起變成冰像的愛蜜莉飛走了。
張平時使喚的殭屍是將魔力填充於屍體之內,再貼上【符咒】作爲令身體行動的程式。
師父也辦不到的話,眼下就無計可施了。
『哦!你將她封印得很完美耶——可是爲何用盾圍住她?好像還有斧頭一直撞過去說。』
到時張就一籌莫展,不可能將她救出來了。
張猜測AR·I·CA大概是必須趕去援護與愛蜜莉戰鬥的同伴(雨果),便答應了交易。
本來疲憊不已、難以動彈的塞珂摸着我的頭安慰我。
「照你這樣說,【冥王】那邊好像得不到任何好處耶……」
『附帶一提,綽號是出自於〈DIN〉的報導。這孩子的「屍山血河(Dead Record)」比其他人的綽號來得單純呢。』
張一面思索得在狀況更加惡化之前救出愛蜜莉,一面在巷子裏奔跑,卻突然停下了腳步。讓張止步的,是他身爲【大靈道士】的感覺向自身傾訴的異樣氣息。
「既然這樣,就算要玉石俱焚也必須把她救出來。」
「…………」
把她凍住的人是我沒錯,但要把女孩子扔到流沙裏……!?
『就是他持有的「化水變土」珠。這珠子對他來說好像不太重要,很乾脆地就交給我了。』
張確定自己沒有受到《地獄門》的阻礙後,便一口氣衝了出去。
◇◇◇
之後師父在【蒼藍歌劇】裏思考了一段時間後……
(不然就等到那個時候……不,就算「蒼穹歌姬」與「不滅」再度展開戰鬥,到時又會有更多〈主宰〉聚集過來。)
『唔!相對地,在他將市長的珠子讓給我的情況下,我就得幫他做事情。如果是色色的事情該怎麼辦呢!』
即便如此,張身爲類似死靈術師的存在,他還是感受得到靈魂。
□【裝甲操縱士】雨果·雷賽布
「以捨身之勢上陣,唯一目標是讓愛蜜莉脫困。」
她開始講起感覺不能當作沒聽到的事。
我覺得能夠預測未來──雖說範圍有限定性──的師父也沒立場說別人。
儘管如此,張依舊不打算放棄救出愛蜜莉。如果愛蜜莉就這樣一直被困住,對於〈IF〉……對於自己現在隸屬的組織會產生很大的打擊。
「在愛蜜莉……這孩子使用自殺系統登出之前,我要設法讓她維持在【凍結】的狀態。以她的計數來看,大概會被【凍結】住超過現實的整整一天……不過要擔心的是她的同伴。」
「咦?」
張雖然失去了手下的殭屍,但還留有他自身的戰力。
『在來到這裏之前,我打倒了可能與她的同伴有關的蠕蟲,但她說不定還有另外的同伴呢。』
『呀呼——!小雨你辛苦啦——!』
他也預測到即使如此,她八成還是打算在最後一併獲取貝涅特那許從市長身上取得的珠子。
師父提出的問題,讓我想起從最初【凍結】住愛蜜莉後,我就再也沒聯絡過她,便說明了現況──包含愛蜜莉的〈超級創胎〉的技能在內。
「〈IF〉……?」
『只要把她扔到裏面去,就算其他同伴去救她,城鎮裏也很安全,而且在流沙裏也很難打碎冰像,就算復活也會動彈不得好一陣子,這樣正好呢!』
自己持有「五星飢龍」與【憚駭】時都敗給了AR·I·CA,縱使不可能勝過她,不過只要封住愛蜜莉行動的護盾消失,斧頭──約納爾迪巴茲特利應該就能使愛蜜莉復活。
「……是嘆息嗎?」
(若是能發生其他騷動引開他們的注意力就好了……)
『問題在於〈IF〉的每個正式成員都是〈超級〉……要打碎這孩子的冰像解放她是輕而易舉的事。』
「一點都不正好吧!?」
「…………」
『無論如何,一直把她放在城鎮裏也不好,但打碎冰像讓她復活也很傷腦筋……』
『……無限制的自動復活,還真是個很超過的技能呢——我是可以明白啦,但原來還有如此破壞戰力平衡的〈超級創胎〉啊──』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事。張透過配置於市長宅邸的鳥殭屍的眼睛,看到了AR·I·CA與貝涅特那許進行某種交易的瞬間。
但如今這樣的感覺是身爲【大靈道士】的張從未感受過的。
(我得在那之前想個辦法…………怎麼?)
張向方纔使自己右腳【凍結】的範圍踏進一步,確認自己沒有被凍住。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師父以超音速幹出這樣的事。
「……這樣師父應該挺高興的吧?」
『再說我也拿到代價囉──』
他穿過巷弄之間,一路朝愛蜜莉所在的市集奔去。
『那我走囉──♪』
「代價?」
「…………」
如果是〈賽菲洛特〉成員的AR·I·CA,自然能透過議會……透過議長向公會指派大規模委託。
貼上去的【符咒】就是靈魂的代替品,所以張不像【冥王】與【大死靈】那樣會使喚靈魂。
『沒辦法,我在〈超級〉之中算是火力比較低的。而且那個斧頭看起來着重於耐久力更勝於攻擊力,若沒有十分強大的火力是打不壞的。』
(那個技能……沒有發動。是套上那個裝甲時才能發動的技能嗎?)
「師父?」
從普西芬妮說過的【冥王】貝涅特那許的事蹟來想,與靈魂、生命沒有任何關係的那顆珠子,對他而言應該沒有什麼特別的價值吧。
我一說完,就感覺到【蒼藍歌劇】中的師父稍微思索起來。
「那麼,師父你那邊……」
「……?」
『就是屢次與〈賽菲洛特〉起過沖突的罪犯戰隊。這孩子——【殺人姬】愛蜜莉是那個戰隊的成員。』
『我們戰隊的阿爾伯特也只能復活七次的說,不過這也是因爲以他的情況而言,復活算是附帶效果就是了。』
「師父,你能破壞那個〈超級創胎〉嗎?」
『哦,我只是在稍微想事情罷了,你別介意。』
『「黑暗心(Dark Core)」傑克史……去牢裏蹲了,所以就先不提。可能會借「改造人源(Error Souce)」拉·克利瑪的物量來打碎,或是讓「遺蹟殺手(Legacy Destructor)」瑞斯可連同整座城鎮都殲滅並打碎。無論是何者,身爲個人戰鬥型的我都無法阻止。』
……師父,那些彷彿刻意顯得像壞人的綽號是誰想的啊?
(「不滅」與市長的戰力差距十分明顯,想必可以輕鬆地奪走珠子。那一邊不可能會引起騷動。)
我指向現在依然在撞擊護盾的兩把斧頭。
『其實離開城鎮往西南方稍微再飛一下,那個地方有個很大的流沙。』
靈魂的嘆息。連怨念都不是的,慟哭。
『還真麻煩啊——將這孩子送過來的傢伙們八成也想不到她會被完封到這種地步吧,弄個不好,〈IF〉的正式成員或許會來救她。』
在愛蜜莉運行自殺系統得到死亡懲罰之前,叫其他〈主宰〉警戒並護衛她也是輕而易舉。其中想必會有人的技能與裝備比《布庫耶·普拉涅特(行星護盾)》更適合作爲防護之用。
『那麼,小雨你之後打算怎麼辦?』
『關於市長持有的珠子,我將爭奪的順序讓給【冥王】了。如果是他不要的珠子,好像就會讓給我。嗯,其實就算他說他要,我也會搶過來就是了。』
「啊,等一……!」
「…………乖乖。」
……是這樣嗎?
他的〈創胎〉普西芬妮又突然消失了蹤影,不在現場。
「果然是個不擇手段的傢伙,可怕、可怕。」
有人從我們的背後說話。
那道聲音,是又不知在何時現身的普西芬妮發出的。
「普西芬妮,你什麼時候……不,應該說你剛剛到哪去了?」
「唔──妾身躲起來了。」
「爲了躲愛蜜莉嗎?」
「不,硬要說的話,妾身是在躲【擊墜王】。」
躲師父?
「因爲那個女人感覺會若無其事地射殺妾身,然後說『這樣要幹掉【冥王】奪走珠子就輕鬆多啦!』這種話。」
……怎麼辦,看了師父抱着愛蜜莉飛走之後,我無法否定這番話。
「那你出現是因爲師父走掉的關係嗎?可是我想她很快就會回來了。」
「妾身知道,但妾身覺得必須給你個忠告。」
……忠告?
「關於那個【殺人姬】的事,這次應該是就這樣告終了,但是……」
普西芬妮說完這句話,不知爲何以有些無奈的模樣搖了搖頭後……
「會有更爲棘手的傢伙出現哦。」
接着如此斷言。
「咦?」
比那個愛蜜莉,更爲棘手?
「普西芬妮,那到底是……」
寇塔那市長道格拉斯·柯英一個勁地在自己的宅邸中奔跑。
就在市長對於自身的未來感到悲觀,像在作惡夢般哭泣時……忽然間,某種東西溫和地晃動了市長蓋着的棉被。
「你說什麼!?」
首先是『需要一〇〇到二〇〇人的屍體』。
◆◆◆
但是,累積至此的財富、名譽、權力……都會隨着他的死亡而消逝。
那是映現於窗戶玻璃上……自己由於疾病而呈現死相的臉。
他覺得只要自己豎耳傾聽,就會聽到部下與傭人在談論市長死後該作何打算。
自己如果死了,將失去至今爲止所得的一切,也不確定死後會變得如何。
爲何他感到懷疑,卻還是拾起珠子呢?
包含自己是〈UBM〉一事。
「…………咕。」
以及在幾年前的市長選舉裏,使其背上冤罪而加以陷害的男人之妻──弗莉雅。
就在這樣的日子不斷持續的某一日。
「!?」
在死亡逼近的恐懼之下,幾乎失去理智的市長僅憑着一股不想死的念頭朝地下前進。
『我想、只要、有、你、的、協助,儀式、便可、舉行。你、可以、協助、我、嗎?』
「……這是什麼?」
於是到了隔天早上,他醒來時──得到了與先前判若兩人的健康身體。
之後,【狄·猥駬謎蝨】道出自身的事。
他一到了晚上,就會看到……被自己收編爲奴且理應已殺掉的女人面孔。
『我、修復了、你、的、身體,並且、維持、原狀。』
「我、我……還不想死……不想死啊啊……!!」
招惹過多他人怨恨者在死後會飽受折磨,是許多故事裏提過的事(同時也是基於死靈術師之觀測結果的事實)。
這樣的理由在市長得到珠子之前,便已存在。
但市長沒有理會女僕……他甚至沒察覺到自己雙腳的狀態,就這樣奔向目的地。
那是顆如同水晶般的珠子。
因老化而生的衰退與長年的享樂生活使市長患上內臟疾病,身體變得殘破不堪。他的日常生活也開始出現問題,『死亡』一詞明確地浮現於腦中。
市長感受到了許久未有的……幾十年來都未曾領略的解放感。
她沒有回答任何一個字。
他撐着疼痛的身體與顫抖的手腳拄起柺杖,走近窗戶時……
之後,他爲了向不相信他是市長的傭人們提出證明而費盡工夫,不過最後藉由《真僞判定》說出『特別的道具生效了』這個不算謊言的內容,讓傭人們接受了。
市長以商人起家,再以政治家的身分進行活動,一路爬到了卡爾迪納第二……在某種角度來看則爲第一都市的市長。
市長聽聞此言,回想起以【狄·猥駬謎蝨】的力量恢復健康之前的恐懼,便沒有作出這樣的選擇。
最後,市長決定藏匿【狄·猥駬謎蝨】珠子。
『我、的、力量、以、你們、的、語言、來說,就是、「長生不老」。』
於是市長品味了健康的一天之後,【狄·猥駬謎蝨】再度向他說起話來:
不只有弗莉雅與其丈夫的事,身爲商人,身爲政治家,他做過諸多壞事。
「不要……我不想死……不要……不要啊……」
■商業都市寇塔那·市長宅邸
珠子底下壓着一張便條紙,上面寫着『進獻。這是您所追求之物。將珠子放在枕邊,祈求健康與年輕,願望便可實現』。
「…………若舉行那個儀式的話……」
「…………」
『你、也、能「長生不老」。』
他向在卡爾迪納與王國的國境活動的〈岣茲嵋茲山賊團〉收取鉅額金錢,代價則是以舉行軍事演習的名義牽制王國軍隊,以及提供魔法道具援助山賊團。
不過她的視線朝向某個方位。
市長雖以自嘲的口氣這般低語,但他還是沒有將珠子拿下牀,就這樣就寢了。
這天晚上,市長像個孩童般眼裏含淚,依舊懼怕着迫近的死亡。
市長全身罹患疾病,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他在議會的話語權,也是僅次於議長。
市長思索着對方的目的爲何,當他推測到對方是否想借由「將珠子交給身爲卡爾迪納有力人士的自己,來誘發與黃河之間的戰爭」時,身體顫抖了起來。
不想死。
在寇塔那裏,那視線的彼端是……市長宅邸。
即使明確存在着入侵者的痕跡,珠子也很怪異,但市長仍拿着珠子回到牀上,再將珠子置於枕邊。他覺得這麼做纔是對的。
他要前往的是市長宅邸的地下。那是送了許多流浪者與奴隸進去,使其變成遺體的場所,是作爲儀式之用的屍體放置處。
還有至少在六〇〇年前被【龍帝】封印於珠裏一事。
市長曾對於這些故事嗤之以鼻,但自從死期將近,他開始害怕起來。
以及『殺害這些人後,必須將屍體安置一定的時間』。
突然間,一道陌生的聲音在市長的腦裏響起。
可以說是卡爾迪納這個邦聯的副國王。
「只要舉行儀、儀式、儀肆……!」
王國的許多孩童以及想要拯救孩童的人們因此死於非命,但他只爲懷裏的金錢增加而欣喜不已。
他自從罹患疾病後,每晚都在牀上用棉被蓋住頭,咬不攏的牙齒也在恐懼之下直打顫。他之所以用棉被蓋住頭,是因爲若從棉被裏露出臉,就會看到理應看不見,以及不想看見的事物。
「噫咿……噫咿……!?」
即使在有魔法與死靈術的〈Infinite Dendrogram〉裏,這也實在是個既黑暗又妖異的邀請。然而,市長答應了邀請。【狄·猥駬謎蝨】先付出其力量,將市長的身體變得健康,佔了很大的因素。
市長懷疑地盯着珠子並關上窗戶……接着拾起了那顆珠子。
『我、是【狄·猥駬謎蝨】,被封印於、你、持有、的、珠子、裏。』
市長的模樣……無數的蛆取代被亞拉岡砍掉的雙腳、形成雙腳形狀的模樣,讓市長宅邸的女僕發瘋似地發出尖叫。
但到了面臨死亡的現下,他自私地感受到恐懼,心想自己如果死了,是否就會因那些事情受到報應……
市長第一時間本來想要呼喚傭人來關窗,但他不希望自己剛剛還在哭泣、使得雙眼腫脹的面孔被人看到,只好決定親自動手去關。
以及被某人帶出黃河,接着被送到市長的宅邸一事。
儀式雖然會損及許多人命,但只要擁有市長的財富與權力,要暗地實行也很容易,若將對象鎖定爲流浪者與奴隸就更不用說了。
她仿若在等着市長死去。
接着【狄·猥駬謎蝨】告訴市長長生不老所需的儀式手續。
「老爺,這到底是怎麼……呀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力量,並非、只能、修復、你、的、身體、而已。』
地板上……放着奇妙的東西。
「賜予我……健康的身體,以及年輕……呵呵,我對這種珠子說什麼啊……」
是從窗戶吹進來的風。
若長生不老,那種他再也不想嚐到、死亡逼近而來的恐懼以及死後的恐懼,就與自己無緣了。
「什麼……?」
而且在九泉之下,還有他基於慾望而殺死的人們帶着怨恨在等待。
本來呈現死相的面孔仿若返老還童般容光煥發,身體的疼痛與手腳的顫抖也都不存半點跡象。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些內容讓市長感到困惑,同時看向昨晚與珠子一同放在地上的紙。
到底是什麼人,將這個可以說是黃河國寶的東西讓給了他?
這正是市長的原動力,也是他透過【狄·猥駬謎蝨】珠子舉行儀式的理由。
「哈、哈哈哈,這……這,到底是……!」
「什麼……?」
市長從幾十年前起,就不斷重複地做着這樣的事。
「是、是誰……躲在哪裏!」
大概是由於死期已近,他躺在牀上時,開始會看見在自己過去的人生裏受其虐殺者的幻覺。
那是因爲珠子與便條紙上存在着市長無法忽視的奇妙誘惑。
不知何時之間,市長寢室的窗戶打了開來,風就是從那裏吹進來的。
這些事前準備做好後,『獲得長生不老肉體的儀式』便準備妥當。
「長生不老……若能長生不老……」
市長認爲「將珠子還給黃河比較好吧」,但【狄·猥駬謎蝨】告知他「如果放棄珠子,便無法持續修繕身體,想必會變回滿是疾病與年老之軀吧」。
那並非幻聽,似乎是附近有人向他說話。
對於市長而言,他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他答應【狄·猥駬謎蝨】的邀請,開始爲了長生不老而行動。
◆
將珠子放在市長那裏的人,是〈IF〉的副經營人潔塔。
她認爲若是瀕臨死亡且慾望深厚的權力者,就會用盡各種方法活用珠子,而這樣的舉動將會引來許多強者。
因此,發生於寇塔那的騷動可以說一如她的計劃。
不過,騷動最後出現的東西是否在她的預料範圍之內……則是別的問題了。
◆
現在,市長到達了作爲儀式場地的地下室。
「噫咿、噫咿……到了!我逃過追殺,到達了這裏!」
地下室裏堆着他至今爲止殺死、將近二〇〇人的人類屍體。
很奇妙地,這裏明明堆滿了屍體,卻一點屍臭味也沒有。
每一具屍體都很新鮮,就連被殺死時的傷口,也被修整成乾淨整齊的洞。
市長取出藏在懷裏的【狄·猥駬謎蝨】珠子。
「來吧!快開始舉行儀式!」
『就這麼辦。』
市長命令【狄·猥駬謎蝨】後……
市長的右手──無關乎他的意志,將【狄·猥駬謎蝨】珠子摔在石地上。
「……………………啊欸?」
市長並沒有打算做這件事。
然而,仿若有人從內側操控他的身體似地……將珠子摔在地上。
前前代【龍帝】以祕術將〈UBM〉封印於珠子裏。
實在是太過令人不快的光景。
市長不由自主地理解了。
是的,它即將在此賦予新生命──化爲蛆蟲而活的永恒生命。
市長無法將目光自眼前的異常光景移開,就在這時,他感覺耳朵發癢,便用手觸摸。
『由於心肺功能停止而邁向死亡的人體,是最適合製造我的分體之物。受到致命傷的部位、逐漸死滅的腦細胞、腐敗的全身,都能依序置換成分體。』
『這麼做是比較好,那就開始吧。』
道格拉斯命令私兵殺死的奴隸與流浪者的屍體——以讓人想像不到是屍體的鮮活模樣開始行動了。
接着它自豪地,自傲地,以及像是爲了讓市長安心……
從某具屍體而生的蛆,以及大多數的蛆,直接匯聚成蛆蟲的形狀。
從屍體而生的蛆變成了新的外形……新的生命。
『你和其他血肉不同,直到剩下最後一個細胞之前,都會與我一同活下去。託你的福,我得以再度來到外面,而且還立刻做出了身體。我真的很感謝你。』
對於市長來說,最可怕的是【狄·猥駬謎蝨】發出的言語有一〇〇%的善意與感謝。它真的認爲這是爲了市長好,希望與他一同獲得永恆的生命。
「什、麼……?」
但現在它獲得解放,離開了珠子。
從身體溢出的蛆慢慢集結起來,對自己寄宿的屍體中沒有置換掉的部位──尚未死去的細胞──棄之不顧,仿若將其視爲狼吞虎嚥後的食物殘渣。
【狄·猥駬謎蝨】話一說完──安置於室內的大羣屍體就動了起來。
『所以──一同永生吧。』
「慢着,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狄·猥駬謎蝨】是打從心底認爲市長是它的朋友,想要讓他長生不老。
不久後,【狄·猥駬謎蝨】的本體──小蒼蠅靠近了那一大塊蛆。
想到【狄·猥駬謎蝨】是爲了獲得解放而利用了他,市長絕望不已。
而是連死都不被允許的蛆蟲集合體。
——【狄·猥駬謎蝨】發自內心地道出此語。
「……?……?」
然而,那物顯然不是人類。
幾年前,某個地方也發生過珠子被打碎、使得封印於內部的〈UBM〉被釋放出來的事。因此,現在被摔在地上的珠子也一下子就破碎開來……解放了〈UBM〉。
將其視爲死亡後見到的光景,甚至遠比地獄更糟。
對於這個問題,最爲直接的答案大概就是市長的雙腳──代替雙腳長出來的蛆腳吧。
『簡單來說,就是「以身體不好的部分爲材料,製造出我的分體使身體變健康」。』
【狄·猥駬謎蝨】靜靜地朝因生理上的厭惡感而在石地上打滾的市長說道:
「……啊、啊啊……啊啊?」
但【狄·猥駬謎蝨】看起來並不介意市長的態度,它繼續說道:
大小與將近二〇〇人的屍體體積同等程度的那物,就像蛆的身上長出幾隻人類的手腳……有着人類無法正視的外形。
蛆塊接受了自己的父親,將軀體的一切讓渡出去。
『我的能力是《賦活轉生》,這技能可將生物因受傷與疾病而惡質化的血肉、骨頭與臟器置換成我的分體。』
但是,這隻蒼蠅毫無疑問就是〈古代傳說級UBM〉──【妖蛆轉生 狄·猥駬謎蝨】。
『可以的話,我是希望能再多幾天的時間透過置換來增加分體數量,但既然想將我的力量從你身上奪走的人現身了,這樣就是極限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珠子雖然是能夠驅使被封印的〈UBM〉之力的祕寶,但硬度並不高。
本來曾是許多屍體之軀體的蛆忘記了原本的形狀,集結起來組成別種外形。
『不是屍體,他們都還活着。』
它──是一隻小小的蒼蠅。
不過,這時市長注意到一件事。
『分體可提供與置換前的臟器相同的功能,也能讓血液等物在循環時良質化。再加上分體還有補充活力的力量,肉體被置換成分體的部分會變得比以前更加健康。賦活是永續的,也不會隨着時間經過劣化,所以能永遠地存活。而且就算身體的九十九%遭到損壞、燒燬,也能使用這些受傷的惡質細胞再度進行置換。哦,由於道格拉斯你之前全身都惡質化了,所以分體的置換範圍很廣,效果也因此增強,外表看起來就像是返老還童。』
不過,【狄·猥駬謎蝨】向膽怯的市長道出溫柔的話語。
講得如此淺顯易懂後,市長也終於理解了。
「嗚啊啊啊,噫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於堤安而言,面對沒有任何制約的〈UBM〉與死同義。
這般微小的存在,絕對讓人想像不到它是〈UBM〉……擁有超絕力量的怪物。
『哦,對了,得先從這裏說起纔行。修復你的身體時形成的分體在發聲能力上存在着限度,所以能夠傳達的情報有限。正好,我就在製作長生不老的軀體時順道說明吧。』
「噫、噫咿……!」
如今,以二〇〇人份的蛆構成的巨軀纔是【狄·猥駬謎蝨】的身體。
一〇〇%的善意。它的真心傳達給市長,使他安心下來。
【狄·猥駬謎蝨】發自真心地如此說道。
「————」
「你所謂的分體,是怎樣的東西?」
市長至今爲止與【狄·猥駬謎蝨】的互動之所以可以成立,是『【狄·猥駬謎蝨】被封印於珠子裏,因此得以控制』這個前提存在的緣故。
「……什麼?」
「這、這樣啊!那就在那個【冥王】到來之前完成儀式吧。」
『我們是頭一次像這樣面對面呢,道格拉斯。』
於是他明白了。【狄·猥駬謎蝨】至今爲止向他低語的聲音,並非是直接向他的心靈對話──而是分體蛆在腦殼之中對着鼓膜低語。
將人體作爲材料而置換的蛆,或許可以說是以人類的細胞產生出來的。
現在即將孕育出的,甚至不是以屍體拼湊成的不死生物(血肉魔像)。
是由於動搖,以及恐懼。
因此【妖蛆轉生 狄·猥駬謎蝨】的能力毫無虛假。
市長看到從屍體裏滿溢而出的蛆,接着才注意到自己的雙腳變成了蛆,頓時說不出任何話。
相對對此,被它搭話的市長動彈不得。
『我不是說過要舉行長生不老的儀式嗎?這當然是要跟身爲我朋友的你一起舉行。與我一同永遠活下去吧。』
「屍體都……!」
但對於【狄·猥駬謎蝨】而言的生命,與人類思考的生命完全不同。
【狄·猥駬謎蝨】開口了,它的談吐流暢,之前向市長說話的聲音全然無法與之比擬。
它形容爲「還活着」的屍體們聚集於一處……一具一具地倒了下去。
【狄·猥駬謎蝨】就像覺得自己沒有說出任何怪異之事般,將話接着說下去:
從某具屍體而生的蛆,組成腳趾。
從他們身體上所有的洞中──爬出了數也數不清的白蛆。
如果在此物誕生的瞬間,玲·斯特林與雨果·雷賽布在場的話……想必會想起怨靈顯現而成的【怨靈牛馬 岣茲嵋茲】。
如果說【岣茲嵋茲】是藉由怨念讓屍體行動的不死生物,此物就是將生物細胞轉變爲蛆加以賦活,使其永續活下去的怪物。
但【狄·猥駬謎蝨】不提及此事,而是看向開始動起來的屍體。
如果那是人工物,或許還不會讓目擊者失去理智。
那些人們無視骨頭與關節,軟綿無力地趴倒下去。
【狄·猥駬謎蝨】的生命,是將人類的體細胞轉生爲蛆,使其永遠活下去。
他將手指伸入耳朵裏後──指尖上黏着一隻蛆蟲。
『希望你別那麼害怕,我並不打算加害於你。』
然而,那物是活着的。化爲一體不斷脈動。
「那、那……難道……」
這幾句話裏有幾處內容讓市長想要詳細詢問,但【狄·猥駬謎蝨】先說明起了自身的能力。
應該說兩者正好相反。
那道聲音裏,沒有任何惡意與意圖欺騙對方的意志。
從某具屍體而生的蛆,組成手指。
『那就是我的分體。』
『賦予使用者健康的生命,並更進一步賦予永恆的新生命』,這句話並沒有錯。
『希望你能放心,你不會感覺到痛的。一開始或許會困惑,但你一定也會很開心。』
『我透過分體,熟悉了你的身體。』
不過這兩者截然不同。
但市長搖着頭哭叫道:
「不對!不是、這樣的啊……!?」
就如同生者的生命不同於不死生物,多細胞生物的生命不同於單細胞生物。
自己所得到的長生不老,與自己的冀望截然不同──市長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
當自己被永遠死不了的身體吸收爲其中一部分時,靈魂又會到哪裏去呢?
說不定哪裏都不去成,就這樣永遠被關在裏面。
他爲了尋求微薄的救贖希望而注視着蛆蟲塊,但在出自於人體的蛆蟲身上,不可能看得見人類的意志。那些蛆蟲就只是不停地蠕動而已。
那同時也是市長的未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理解到此事的市長失去了理智,他大聲哭喊,意圖從地下逃往地面。他認爲與其被這種東西吸收進去,還不如接受制裁、被判死刑。
然而已經太遲了。【狄·猥駬謎蝨】操作幾乎將市長的體內全數置換的蛆,想要逃跑的市長反而走向蛆蟲塊。
他從指尖開始被蛆蟲塊吸收,逐漸分解後被拼進其中。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市長的心中充滿絕望,在不斷哭泣叫喊……並被【狄·猥駬謎蝨】吞噬。
這樣的他,最後所說的話是……
「殺了我,殺、了、我…………吧………………————」
此話作爲害怕死亡而執着於生存的老人最後的言語,實在極爲諷刺。
就這樣,將市長迎入體內而完成身體的【妖蛆轉生 狄·猥駬謎蝨】——打破狹小地下室的天花板,爲了補足比預定更早完成、導致體積尚有不足的身體(蛆),開始朝地面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