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戰記抄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9774 字
「你從剛纔就一直在那了?」
聽到達依納司的詢問,D只是無言前進。
他並非急忙趕來的,正如巨人所說,D從一開始便跟着馬車,因爲他早就看穿了布魯瓦的伎倆。
「哎呀,等一下!」巨人兩手向前——正確來說,是向下推伸,口中說着,「咱可不想和你動手。因爲在辦正事前咱不想多花力氣,咱也會把這女孩好好還給你的啦。」
「照談話內容來看,你們的目標是這女孩。」
「別這樣講,咱可不想還不曉得自己是什麼人的對手。」
「還不曉得?」
「嗯嗯,因爲我沒有那種背上發毛的感覺。要是現在動手的話,無辜的女孩就會被我弄得四分五裂,你能忍受這種事嗎?」
「不能。」
「喲!」達依納司豪邁地露出雪白牙齒笑了。「別這樣,看到你那種笑容可是會讓人害臊的,你這個少女殺手。好啦,趕快帶她回去看醫生吧——哎呀?! 」
望向被摔出車外的萊婭所在處之後,他睜大雙眼。
因爲雪地上只剩橢圓型的凹陷,少女身軀已經唐突消失。
甚至連D也沒有察覺。
「可不是咱喔。」達依納司連忙搖手。「這樣說來,也不會是你吧。是那傢伙的同伴嗎——不對,如果是的話我會發覺,也就是說——」
「是她自己去了某處是吧,你知道會去哪嗎?」
「這個嘛,」巨人手抵下巴開始思索。「在那女人的城堡吧。」
D往森林一吹口哨,翻身騎上奔來的改造馬。
「帶路吧。」
「那咱要怎麼去?」
「有馬車。」
「倘若沒覺醒呢?」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嗎?」達依納司問。萊婭「啊!」了一聲緊抓住D胸口。
「因爲一見鍾情啦。」
面對任誰都會忍不住報以微笑的笑容,少女僵硬的表情也瞬間軟化了。
「真是個會使喚人的混蛋,知道啦——那女孩還處在半吊子的狀態,說不定會凍死,她要是覺醒了可就不妙了。等咱一下!」
儘管好像有冰水從脊背流過,布魯瓦仍說道:「是真的。話說回來,敝人就算一直留在這應該也不會礙事吧?」
那城牆、圓頂、石柱、地基——以及足以容納整座村莊的原子爐跟電子防護罩產生裝置,都令龐大一如都市的廢墟看來彷彿至今仍有生命。
沉默降臨,就在萊婭正感到不對勁前——
「怎樣?」
一個禮拜平穩過去,完成農場修理的達依納司把經歷轉向開拓土地上。
「好像是隻要在往後一年內供他喫飯即可。」
「咱是新來的幫手,聽說你家有缺人才過來的啦。」
「不,沒有。」
或許巨人已感覺到,不知不覺飄落的雪數量發生了改變。
達依納司毫不猶豫,直接侵入一座雄偉無比的高聳建築,之後在只剩中央地基的室內,發現了趴着的萊婭。
農場西邊是長滿灌木的荒地,雙手抓着小鋤頭的巨人,一大清早起便開始墾地,到了深夜時,已變出了肥沃富饒的耕地。就連酒精中毒的萊婭父親,看到這也不禁睜大了雙眼。
萊婭下定決心後說道:「我……在那一天……做了個不可思議的夢……就是在和你碰面的那天……我下到一處不知道是在哪裏的地底,然後有奇妙的機械蓋到我身上……於是我就什麼都知道了。我……並不是真正的我……另一個我,是非常可怕的女人……是爲了和某個人戰鬥才活着的呢。」
「真美啊。」巨大戰士眯起雙眼。「明明世界這麼美麗,咱卻非得和人戰鬥不可。好奇怪啊,貴族那些傢伙,幹嘛要把咱們這種東西製造出來,只會戰鬥的存在根本就是悲劇,咱想對這世界更有貢獻一點呢。」
「隨他高興吧,這年頭怪人多。」
「我……怎麼了?」
「不過我不久後就要去了。」
面對訝異的達依納司,人口販子答道:「因爲品德。」
不久,達依納司從森林裏拿了之前的木棒和包袱布巾出來,又隨即翻正馬車,揮鞭打了彷彿仍想完成使命而不停踏步的無頭馬。
「可是咱大概知道情況。」
「那是什麼樣的地方呢?」萊婭抖落傘上積雪問道。
萊婭眼中亮起了另一種光芒。
「……你想知道?」
「我沒辦法相信啊。」萊婭用極其悲傷哀切的眼神望了巨人。「村子裏有好幾個更好的工作,冬天時,像你這樣的人不論是哪裏都會想要,但你卻爲什麼來像我家這種地方?」
「——是D先生?」萊婭以手掩口,叫了聲「真噁心」。
「似乎是如此。」吸血鬼獵人也說了。
「是。」D僅如此回答。
「你有時會用很像怪老頭的聲音說話哪。敝人已經投資了六千達拉斯的龐大金額,到了合適的時機,自然有把那女孩帶往都城的權利。不過在發生那種蠢事以後,敝人也不會馬上說要把人帶走啦。」
「沒事。」
D先下馬,測了她的脈搏。
「往這。」朝着成排累累怪石一隅,達依納司將馬車駛了進去。
「粗重活兒就交給咱,一眨眼就會辦好的唷。」巨人俯視萊婭微笑道。
「就算是被貴族造出來的,不喫飯也活不成呀。」
「讓你看個好玩的事情吧。」當萊婭無意中抱怨了積雪道路的不便,達依納司如此說了。
景色陡然一變。
蒼藍光華渲染二人,無雪平原呈現出寸草不生的荒蕪模樣。
即使是買主,在先前的事件後他也無法再住在萊婭家裏,但在那之後他仍然每天露臉。每天先在院子外嘻嘻微笑,接着便在屋內享用他自個帶來的茶配着蛋糕。奇妙的是,萊婭的父親也好、萊婭本人也好,似乎都不把這個販賣人口的傢伙當成討厭的對象。
「是呀,告訴你,貴族那種東西壓根不是好玩意,不顧別人的意思,就只會把人弄成莫名其妙的怪物!怎麼不去把自己弄成妖怪看看!混帳王八蛋!」然後巨人搔搔頭,苦笑道:「你知道了吧?」
「雖然家裏的事解決了,可是我該怎麼辦纔好?布魯瓦先生也不可能會讓我一直呆在這的啊。」
在D抱起她之前,少女微微睜開雙眼。
猛地扔下傘後,萊婭朝家裏的方向跑了出去。
「是那麼糟糕的地方嗎?」
當他在陳列人頭時如此說了後——
萊婭委身於傾盆而落的大雪沉默中,雖然她想要是那美麗的年輕人就在身旁該有多好,但黑衣身影應該已經爲了巡視農場而出門。
「那也不成呀。不如說,咱就是被造成不會那樣想,那個傢伙覺醒以後也會變成這樣的啦。」
「這個嘛,要是可以,咱也希望那樣。那樣子最好,咱也不會和咱不認爲是敵人的對象交手,那女孩也是那樣比較好吧。」
「你爲什麼會知道?」
一日,萊婭撐着傘走近一邊被白雪覆蓋、一邊挖着新井的巨大身軀後,問道:「你真的是來我家工作的?」
達依納司揮動鋤頭。不知他的用勁是何等巧妙,足有一立方公尺大的土塊被利落挖起。他人已在地下三公尺的地方,鋤頭與地面同高,洞口直徑超過五公尺,與其說是井不如說是池子。
「不是,不是對你啦——是對那個小子唷。」
萊婭抬頭望向D。
這是她非自己解決不可的問題。
人口販子睜大了單邊眼鏡後的眼睛。D當然不答。
「這沒有會用上人口販子的事。」
兩人來到平原。
「咦?! 」
「這是幹嘛?有規定說男人中意男人不行嗎?再怎麼說,那種美貌,就算是都城的第一美女,大概也遠遠比不上呢。」
D朝連人帶椅翻倒在地的布魯瓦說:「別輕舉妄動,在他辦完事前讓萊婭留在農場。」
不知不覺中降雪止息,雪原明燦如鏡,一望無際。
「停戰如何?」
「可是……爲什麼他會來我家?明明就連薪水也無法付給他的說。」
D從一開始便曉得貴族與萊婭的關係全屬鬼扯。
對付妖物用的傘尖,研磨得鋒利尖銳,巨人的後腦勺近在眼前。
夏季熱風撲打萊婭臉龐,彷彿太陽落入了庭院內,大地騰冒水蒸氣,冰柱自屋檐處融化墜落,若非D出手擋下,萊婭和布魯瓦——他也還在——搞不好會被刺傷。
北國的天空沉滯低暗,彷彿春天的到來遠如傳說,雪花好似要凍結人們心靈,白濛濛、白濛濛地不停飄降。
「是呀。」巨人回答得毫不猶豫。
「那個人……真的是來打雜的嗎?」
「真是個奇怪的戰士。」
「這個人——是誰?」
不久,當得意洋洋的達依納司自熱霧中現身之際,大地已經透過堆滿庭院的雪層露出黑黝黝的表面。這件事顯明瞭達依納司能自由調節體熱,他全身散發熱能。
萊婭反手握住依舊緊張着的傘。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你爲啥能這樣?」
她用畏懼的眼神打量周圍,「這裏……是西尼司託羅城的廢墟呀。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D說了兩個字,巨人鬆了一口氣,兩人有着微妙的默契。對靠着一介弱女子的腳力,卻比他們還早抵達這裏的奇蹟,雙方誰也沒提。
「但這樣的話,未免太——」
翌日起,萊婭家便有不同成員開始上工。
D則在這段時間抽空帶布魯瓦去了附近城鎮,對都城發出最急件的要求。
一行人聚集到門口前廊,他站在十公尺外的庭院正中央,積雪足有五十公分深。
人口販子愣愣地同意了D的宣言。
約莫又前進一公里後,一列明顯是廢墟的廣大建築物,自視野遠方逐漸逼近。
因爲在那一晚,三人回萊婭家後,達依納司把綁架萊婭的男人們的腦袋,一字排在啞口無言的人口販子面前。
「嗯嗯,好呀——雖然我想這樣跟你說,但其實咱也不太懂。總之,咱跟那女孩好像是世世代代的老對頭,咱們大概是被造出來代理貴族戰爭的。不過,我雖然一下子就知道了她所在的地方,她卻好像還沒覺醒,她的手下倒是覺醒得比較早。」
「嗯嗯。」
「滿腦子想戰鬥的話,可不是戰士,而是戰鬥狂那種傢伙喔。」達依納司放聲大笑,嚇了一跳的積雪從道旁樹羣上灑落。
「真有圖書館?」D問。
「……你……是被貴族製造出來的人……」萊婭的聲音顫抖,這也難怪。「那麼……爲什麼會在這裏?」
一面並肩而行,D一面說道:「我想知道事情經過。」
達依納司的活躍,簡直就像他有三頭六臂一樣,因爲他體內的能量容量異於人類。
握着傘的小手微微震顫。
「不用擔心他的事,」D淡淡地說。「他已經同意。」
儘管如此,她卻沒有十分害怕,因爲她沒有見過達依納司大打出手時的模樣。隔着馬車車身,兩人一上一下。
當然,這是爲了從圖書館調借關於萊婭狀況的資料。
傾斜的母宅屋頂回覆水平,幾近空空如也的柴房和儲水槽,被裝入了足以支撐三年的使用量。
「之後就算你說是謊話也來不及了。」
達依納司又一鋤土,問:「你說某個人——那是誰?」
「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是吧……既然這樣,爲什麼又會來到那女孩身邊?只要貴族沒有露出獠牙,吸血鬼獵人D就應該會漠不關心地離開纔對;可是你卻採取行動了。原來如此,果然還是在意她對吧?」
「你先休息。」
「那是貴族的大本營,不是人能住的地方哪。」
「你曾經去過都城嗎?」
她天真無邪的表情上閃過數道陰霾。萊婭衝入玄關,父親人在客廳裏。
「嗯嗯,那可是真的唷。」
在抱住父親渾厚的胸膛之後,萊婭才注意到他身上少了種味道。
「欸,幹嘛?」
「我好怕!爸爸——我好害怕!爸爸,我……是爸爸的女兒對吧?是在這出生的對吧?也有媽媽對吧?」
「那還用說——你想說什麼?」
「沒有,是這樣就好。爸爸,拜託用力抱抱我。」
儘管一頭霧水,他還是溫柔抱住女兒的身體,萊婭父親感覺彷彿回到了很久以前一樣。
過了一會,D與達依納司聯袂而來。
「沒事吧?」達依納司擔心地問。
「看來不需擔心。」D的視線落到已在長椅上發出平穩睡眠呼吸聲的萊婭。坐在一旁的萊婭父親的有力視線,守護着萊婭毫無防備的身體。
「哎呀?」達依納司抽動鼻子。「你戒酒啦?」
「是啊……看到你工作的樣子之後,總覺得自己有些丟臉,所以想重頭來過,因此首先要戒酒戒菸。」
「認真得好。我本來還以爲你會想更偷懶呢,從明天起好好加油吧。」
「不,要從今天開始,請你教我挖井的方法吧。」
達依納司縱聲大笑片刻後,說:「真是敗給你了。那就拜託你多幫忙啦,伯父。」
「交給我吧——好了,我們走。」轉向門口那邊後,萊婭父親對D說道:「真不好意思,拜託你陪她一下。比起我,你應該更能讓她安心。」
D默默退往門邊。
在太陽罕見地露臉的一天,得知訂的書籍已到的D,造訪村中郵局,邂逅了一名人物。
「我是席盧那·尼柯爾,是你所調借的書的作者。年輕的語言學者手中拿着彙整了最新研究成果的書,微笑地說道。
接着兩人回到農場,但達依納司與萊婭卻不知去了何處,已經消失蹤影。
之前萊婭的父親與D一同去了村子後,便自行去物色耕耘機。
他垂頭喪氣回去農場,決定在那等待。
當一躺到農場裏的牀上,萊婭旋即回覆意識。
「那太浪費了——我這麼說的話應該會被責備吧?」
「還沒從村裏回來。」
D出門上馬,席盧那也騎上租來的馬。
「儘管這樣有點冒失,但我在留守的時候,還是已經先參觀過住宅裏面了。另外,我也見過了現在正在寢室內休息的那位小姐。」
巨人已走了數公里的路。
「啥事都沒有啦。」回答的人是達依納司。
「在咱劈柴的時候哪。」
「說咱們妨礙人口販子帶走他買下的女孩是吧?」
「算了吧,到這地步就算知道戰鬥的理由也沒用,我只是擔心那女孩的事而已。」
「真的?……我是做了夢嗎?我在夢裏好像有和誰戰鬥過……好可怕,我還記得那時的心情。我……對能夠戰鬥、對能殺死對方,覺得十分興奮。」
「爲何她會到廢墟去?」
「不,這個——」
「真可憐啊,這麼乖的女孩子,爲什麼非得和咱戰鬥不可呢。」
「無理!」布魯瓦瞪眼叫囂,他出示右手上的紙張,「隊長先生,我先前也讓您看過了,這就是契約書。敝人擁有把那女孩帶去都城的權利,請您立刻趕跑他們。」
聽到D的話,巨人雙眼圓睜。
「沒有死啦。」達依納司自己先說了。「在緊要關頭她變了回來,卻因爲那驚嚇暈了過去,她果然還沒完全覺醒。」
「啊?」
「好高興呢。」之前萊婭如此對他說道。「這纔是真正的我喲,請把那個溫柔的農家女孩當作一場夢吧。我等了你好久呢——歡迎你來。」
「我認爲即使靠着貴族們的力量,要令在血脈中存活了數千年的戰士隨意顯現,也是難如登天。因此,在附近的某處廢墟應該會有用來完成她的場所,換句話說,就是所謂的再生設施的所在地。」
「那男人又如何?」
「莫非他們已經——請問你要去哪裏?」
「她可能繼續維持現狀嗎?」
「只要那設施還遺留着的話,就應該可行——你提過這附近有座廢墟對吧?」
「那女孩和達依納司不同,她只是普通的少女,是在這村子上由平凡的雙親所生,關於這點的證據多如牛毛。」
巨人「颼!」地靠近,語言學者被逼到牆上。
「果然如此,」D說,又接着道:「我們在尋找讓那女孩維持現狀的方法。」
關於巨人與少女的關係,在從郵局前來農場的路上便已做了情報交換。D會開門見山地說出情形,也是因爲如此。
「睡吧。」
「是咱們的事嗎?」
「沒有她已經是那樣的證據,不過——」
那時達依納司在柴火小屋,萊婭則在距離了一百公尺以上的雞舍裏,但雙方立刻就衝了出來。
「何時變身的?」
「經你一說,他們沒出現呢,不過可以確定還在附近晃來晃去就是了。」
「老伯在幹啥?」
渾身是血的布魯瓦衝了進來,他拼命想躲到D背後,但這名黑衣青年卻不知何時就與他正面相對。
「——就是這樣。基本上契約書是真的,你們能把那女孩交給我們嗎?」
「讓咱抱着她吧,因爲她是咱的宿敵呀,這就是所謂的禮儀吧。傷口已經塗上祕傳的傷藥了。」
「剩下兩人怎麼了?」
「據說已變身過了。」
此時,門被猛然推開。
瞧向由農場入口進來的自動馬車及車旁的騎馬者後,達依納司苦笑道:「那個混蛋。」
「真高興啊,終於能遇到咱真正的對手了,D。咱知道萊婭也感到高興,因爲她也那樣說了。」
「這也沒法子,咱會死心的啦——你這混帳!」
「我對騎馬……」才一說出口,席盧那又聳聳肩閉上嘴,因爲他想起了先前的慘敗情景。
「什麼!你不看嗎?」左手忿忿地說。
「哇?! 」布魯瓦趴到地上。席盧那也往後退去。
「真是誇張,就是因爲這樣,邊境纔可怕。」
在離廢墟兩公里處的地點,D認出了自前方走來的巨大身影。
「他們不會亂來。」
席盧那憶起三年前挖掘某座山城遺蹟時的悲劇,他記起了並列在地底大廳中的人造人戰士。那時俯瞰衆人的巖壁,有一角突然崩塌,砸死了十名作業中的科學家,同一時間他正在山腰瞭望臺和同事一起抽菸。
「媽的,滾出來!」
「嗯嗯。」席盧那立刻表示肯定。
D的左手撫上顫抖的額頭。
「外頭已經收拾完了。放心吧,他們只是暈過去而已,我會留下一個人開走馬車的。」
「可惡,明明有好戲可看的說!哎呀,你真是個無趣的男人。」
「如何?」
「放上馬吧。」
「已經知道方法了?」
「半年前我曾在移動大陸的遺蹟裏發現過古代文獻,上面記載了其他的案例。」
從隊員中,一位貌似首領的中年男子走上前。他們所有人皆手持瓦斯式來福槍,只是槍口始終朝着地面。
「巨人朝伸出手的D搖搖頭。
D不發一語開始策馬,語言學者還追不到一百公尺就放棄了,D的改造馬不管再怎麼看都是在附近市場裏隨處可見的貨色,卻用比他的馬快上近一倍的速度疾奔。
「嗯。」
D默默往住宅內走回去。
「這樣對你好嗎?會變得沒有對手耶。」
隊長表情一沉。
「從大小來看是吻合的。」
光靠穿破巖壁的大洞與殘存的高笑聲,並無法辨別先前潛藏該處之物體的真面目,只能明瞭那個神祕的能量吸納處。現在如果把屋外的巨人鑲入當時發現的那個凹槽,應該就能將那裏復原得完美無缺。
D向住家裏面抬抬下顎,「我去聽一名學者的說明,你要來嗎?」
達依納司的雙手在胸前捧着萊婭及粗大木棒,他的鎧甲裝扮如實訴說了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她求助的眼神望着D,「我是怎麼了?」毫無血色的雙脣說。
「那就沒辦法了。開始強制執行,去把那女孩帶來!」
足足有他臉三倍大的巨臉,在三十公分的距離說道:「那女孩一直到現在都沒有遇見過什麼好事,全都拜託你了。」
「既然如此,那應該錯不了。」席盧那揉揉太陽穴。
D沒問那是何等慘烈的死鬥,達依納司也沒提。
「總算見面了呢。」那時萊婭說道。
「希望他能多擔心一下那女孩的男人來了。」
少女點點頭,深吸了一大口氣——接着馬上開始發出規律的熟睡呼吸聲。
「沒差,去吧。」
「那可不成喔,咱們也有咱們的原因,和那女孩還有些事要辦。」
「初次見面,我是邊境警備隊北第八分隊隊長凱賓。由於兩天前這位布魯瓦先生提出了告訴,說你們侵犯了他的權利,似乎是——」
這點D也知曉,他一直能在農場周圍感應到他們的氣息。之所以連萊婭暈倒了也沒現身救助,或許是他們明瞭達依納司只會對身爲戰士的她動手之故。
不用說,那是布魯瓦。
「別看我這樣,我對騎術可是頗有自信的。」
「哎呀,太謝謝你了!欠了你天大的人情哪。大好人!天使!」
兩人的額頭到下巴都在流滴鮮血。
D進入客廳,席盧那正立在窗畔。
「救命啊!」
「我已有數,你在這等。」
「睡着得真是快哪。」
「或許萊婭還有辦法可想。」
馬車上刻着「邊境警備隊」的徽章,有個人對着如螞蟻般自車內湧現雪地上的隊員們嚷道:「就是他們!他們就是妨礙敝人的人!」
那怯生生的眼神,乃是屬於衆人熟知的平凡少女所有。
達依納司恭敬地退到一旁,露出了玄關。
D朝佩服的達依納司催促道:「出去吧。」兩人從寢室直接走到門口前廊。
露出全無擔心模樣的笑容後,他在D面前坐下。
「太好了!是他要幫忙嗎?! 」
庭園中響起怒吼及搏鬥聲,想來不會持續太久。
於是,兩人在廢墟中交手。
「可以過去那嗎?」
「所以,我認爲她的狀況,是遠在她誕生之前,雙親中的一方,乃至於雙方的家族,就已經曾被施行過某種基因改造,讓身爲戰士的意識、體力、知識、超能力——這一切潛伏在血液中,經歷數個世代之後,呼應達依納司的甦醒而醒來。情況大概就是這樣吧。」
正想開溜的布魯瓦,被伸出的大手利落抓住。
「在動手了!」語言學者緊握拳頭說道,他還很年輕。「真厲害!一次就打飛了五個人!這下警備隊全軍覆沒了。啊,那個大叔也被逮住了。」
「D啊,要怎麼處理這個人口販子?爲了這世界好,讓他的腦袋搬家吧。」
「他並沒有找地痞流氓,只是叫了警備隊而已,這點還算可取。」
「就是呀!」懸在離地三公尺處的單邊眼鏡男子揮舞手腳。「就算是敵人我也要遵守法律的!放手!還不放手?! 」
「算了,饒過你吧。不過,記住不準再給我到這來!喂,D——那邊的事就交給你了,咱對複雜的事沒轍。」
慘叫聲與怒罵聲隨着巨人離去後,D朝仍呆若木雞的語言學者問道:「要去嗎?」這大概是在問他是否要前往能拯救萊婭的設施那。
「那是當然。」席盧那伸手去取防寒大衣,卻又僵住。
他渾身上下竄過一股寒意。
他望見了D的表情。
他是否正在難過?席盧那想道,他害怕與D看向同個方向。
通往裏面房間的門打了開來,萊婭人已立在門後。
她穿着睡衣,手中握着長帚,卻並非要打掃。
「又覺醒了?」D靜靜地問。
「承蒙你照顧了呢。」
萊婭微笑,聲音面容不變如故,然而,立在那的少女,卻散發出連D亦未曾體驗過的鬼氣。
「我要拜託你一件事——請不要插手。因爲這是我們的工作啊,你的力量,就請用來幫助沉睡時的我吧。」
萊婭輕輕低垂雙眼,走向門口。
在自門口前廊俯望出去的雪白大地上,一手拿着大棒的巨人已轉向這邊。有一雙男性的腿插在不遠處的雪堆裏,正在死命掙扎。
「真是沒轍哪。」達依納司說道,萊婭只是一點了頭。
下一瞬間,萊婭躍起。
她在空中揮落長帚的身影,爲背後陽光包裹。
達依納司之所以還來得及把大棒擋在頭上,可說是基於戰士的本能。
巨人勉強擋下繼續揮擊而來的長帚,卻只見他單膝跪了下來。這便是如此凌厲的一擊。萊婭——她是西尼司託羅城的女戰士。
馬蹄聲自背後接近。
D對他看也不看,往森林出口走去,右手突然如陀螺一轉。
帶着虹色軌跡襲來的物體,被他擊飛後一分爲二落地。
萊婭高舉手中緊握的長帚,巨大手掌抓住纖腰,倏地將她拉近。
D轉向席盧那,「麻煩你聯絡村裏。」
左手的疑問,被從開始疾奔的D周圍吹過的白色勁風扯碎。是雪。
水蒸氣分爲兩個身影。一個變成全裸少女奔入森林深處;一個化爲着鎧武者往道上跳去。
視野一片火紅。
不知D是否瞧見深深砍入馬頸中央的刀刃?
噴湧而出的水蒸氣開始以高速移動,顯然在那中央正展開連D亦無法預測結果的死鬥。
D調轉馬頭,冬季天空下他的外衣翻飛如畫。
馬匹的四腳只踩踏在泥土地上,毫未出現一絲停滯。
「很行嘛。」這聲音聽來似是由四面八方傳來。「還記得嗎?我是克拉姆。我認爲你會選通往座標的最短距離,纔在這埋伏的。這次可不會再像在倉庫時一樣了。」
「呆在裏面!」反手關上門,D凝視高熱的核心。
「好的。不過你呢?」
D走的地方並非道路,馬匹奔馳於森林中。
因爲水蒸氣的移動痕跡上,正騰昇烈焰。
降落於橫出枝椏的前一剎那,D往橫斬出一刀。
「高明!這就是我的本體。」
白煙撞碎柵欄衝入林中。
「嗚哇哇!」
D的身體自鞍上垂直躍起,宛若白銀世界中綻放的黑之花。在他腳下,沐浴於雪煙瀰漫中的馬匹突然四膝跪地。
熱氣撲打他臉頰。
達依納司往後跳開,聲音裏帶着痛楚,他雙手發麻。
「真是驚人,雖然我救了布魯瓦出來,但要是不早點滅火,這一帶全會變成火海。」
「轟!」地爆掃而至的熱風中含帶水汽。
在身處門口前廊的D眼中,兩人彷彿於灼熱白光中融爲一體。
左手的說話聲往下落去。
他頭頂至股間驟然浮出硃色直線,此時克拉姆裂爲兩半倒於雪地中。
握着刀的左手與兩條腿,全被筆直從中砍開落地。
萊婭似乎哀傷憂戚;達依納司淡淡一笑。
白木針灼燎空氣往雪堆表面射去。
木頭與木頭互擊,最後,大棒自巨人手中落下。
雙方皆對D匆匆一瞥。
從枝上積雪中刺出的刀刃,立時自己變了方向,握刀殺出的右手露出直到肩頭爲止的整條胳膊後,便在樹枝上動也不動。D的輕斬所造成的傷口,在那手的手腕到肩頭處顯示了這一擊的駭人力道,整條手臂都爲之皮開肉綻。
「看來他一直在監視我們哪。你早就注意到了?」
逼近他眼前的萊婭速度驚人。
或許克拉姆打算只靠頭部與胴體攻擊D。軀幹雕像②在離地一公尺的位置被白木針射中,被釘在他自己躍出處的樹幹上,木針刺穿了他喉嚨。
「只有手在攻擊還真是嚇人哪。」D的左手冷嘲熱諷。「是那時的第一個傢伙——他可不是隻有分成兩塊的本領喔,小心點。」
砸落的帚柄「碰!」地撕裂冬季,大棒隨着轟然巨響彎曲變形。
D騎上馬向森林奔去。
「之後在西尼司託羅城碰面。前面一直走下去便是。」
兩人的面容乘着冬風消失無蹤,D一拉繮繩回到路上。
自頸子處,突然冒出了一個縮小版克拉姆的臉,上面還長着兩隻手與兩隻腳,他短小的手臂中握着匕首。
「我知道了。」
他衝到水蒸氣旁喊道:「去西尼司託羅城!」
無視路過者的困擾而伸展攔阻的樹枝和樹根,連一次也沒碰到馬匹和D。
失去腦袋、四肢的胴體,看來有些孤單。
不知他控制繮繩的手法中隱藏着何等技巧,讓平凡無奇的改造馬變成了無可比擬的名駒。
D本下門口前廊,背後傳來席盧那的喊叫聲。
沒轉身,D的左手以低投姿勢往後一甩。
D着地同時,三道光束貫過他身體——看來似乎如此。
譯註②:torso,一種沒有頭部及四肢,僅有胴體的雕像。
當可從樹木間看見白色平原時,D往右一拉繮繩,從粗大樹枝上落下的積雪在他身旁揚起一陣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