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絕對貴族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2萬 字
衆人看起來就像全身浴血一般,眼中猶綻放着血光。不論是法爾休雅、普羅周,還是那些下屬。其中,唯有D洋溢一股凜然的清涼之氣。
「先把那個男人交過來。」
法爾休雅單手伸出。
「你休想。」
D橫身擋在蘇的前方。
「哦。」
「等這對兄妹湊齊之後,再進行治療。」
兩道看不見的視線,在空中激盪出隱形的火花。
法爾休雅的手下全部定住不動。兩人的殺氣,令機器人功能陷入障礙。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問你。」
普羅周伯爵舉起右手。
「什麼事?」
法爾休雅應道。
「這個男人是誰?爲什麼擁有D的面貌?」
「他是【神祖】寄放在我這裏的人。有人告訴我,當我面臨最大的危難時,便可派他上場。至於D的面貌,或許是他覺得這張臉比其他人好看吧。」
「比其他人?」
伯爵望着那名男子,皺着眉頭。
「意思是,還有其他人囉?」
「有。」
一旁傳出一陣沙啞聲。普羅周以不解的表情望着D的左手。
法爾休雅也緊握雙拳。
他說話的對象,當然是正牌的法爾休雅,但得到的卻是冷淡的回應,法爾休雅望着那名和自己長相相同的男子,眼神與普羅周伯爵相仿。
那是怒不可抑的面向,不,是狂槍。伯爵朝D刺出長槍。
「還有另外一人。D,【神祖】爲何把他託付給我,你知道原因吧?」
D豎起長劍格擋,但剛猛的衝擊力道仍舊直透雙肩。
「你還沒說清楚。」
被他這麼一說,想必D也感到頭疼,但兩人之間確實無法以毫無瓜葛一語帶過。
這次是以清楚的聲音回答。
長三公尺的槍尖,化爲沉重鋒利的劈刀。
「竟然有這種事!」
「造成此等傷勢的對手,與我的技藝相當。不僅傷及你的筋骨,甚至斷絕了你的生命之源,就算是鬼神也無計可施。」
「還有另外兩人。分別是法爾休雅與……」
普羅周不讓他有半點喘息的機會,他的長槍突刺有如排山倒海而來。
「D,這傢伙有一張和你同樣的面貌。你想想辦法吧。」
「他該得到應有的代價。」
手持長槍的普羅周,臉上表情從原本的不安轉爲驚訝。突然見那男子的臉變換成另外一人,也難怪他會有這種反應。
「我就是你。所以你得爲我療傷不可,讓我見識你的本事吧。」
「大事不妙。」
眼前站着一名身穿銀衣,從未見過的男子。
伯爵朗聲大笑。法爾休雅對另一個法爾休雅做出回天乏術的宣告。這的確是個黑色幽默,毋庸置疑。
只見長槍寒光一閃,毫不容情地刺向D的胸口,他勉強縱身閃過攻擊,卻無法採取攻勢。
「【神祖】大人。」
D隨着一部分掉落的天花板一同落地,腳下滿是粗大的裂痕。爲了避開裂痕,D踩向地板的大理石,但大理石卻應聲碎裂,使D失去平衡。
「這是阿卡西亞紀錄的碎片。」
普羅周收起長槍。那命運的瞬間,以慢動作深深刻印在蘇的眼中。
像迎風搖曳的草叢般發出譁然聲響的,是法爾休雅的手下和蘇,至於被刺穿的當事人、D,以及法爾休雅,則是不發一語。好一幕詭異的光景。
不知是誰如此喊道,蘇全身順着這句話所帶來的影響。
「無法治療。」
「我是……法爾休雅。」
普羅周以槍柄搔着鼻頭。
就像是宇宙間誕生的巨大星雲,欲吸收無數的恆星,室內開始瀰漫起一陣像是雲霧般的物質。
法爾休雅以極度痛苦的聲音問道。近乎逼問。
我指的是誰?是法爾休雅,還是……
「這麼說來……?」
普羅周問道。
面對沙啞聲的制止,伯爵完全不予理會,只見他手中長槍猛力一揮,以迅捷如電之勢朝法爾休雅呼嘯而去。
彷彿受到法爾休雅的邀約所引導,和他擁有同樣面孔的魔人,朝真正的法爾休雅走近,伸手搭在他的傷口上。
「替他治療吧。」
「該怎麼辦纔好,【神祖】大人?」
「喂,你少囉嗦好不好。」
D騰空一躍,手中長劍劃出一道青色圓弧。
「那麼,該怎麼做纔好?D能夠治癒嗎?」
「過來,爲我治療!」
不停地閃避、擋架,D的雙腳處於平衡與不穩之間,在地面上滑行,倍受折磨。一旦他找到可以站穩腳步的場所,長槍想必會一槍貫穿他的胸口。
語畢,男子正欲踏步向前時,一把長槍赫然從他背後直透胸前。
D說。
對方語氣慵懶地應道。
「我是法爾休雅。」
「既然如此,一切都有可能。要解救法爾休雅也不是難事。」
「還有另外一人。如果是他的話……」
一股熾熱在腦中燒灼,極寒之氣令內臟凍結。思緒一片零亂,勉強要凝聚心神,卻又開始精神渙散。就只是因爲這麼一句話。
「連我也無法輕易解讀,但有人卻已巧妙窺探出它的奧祕。然而,不能看的事物,終究不該窺探。由於觸犯了禁忌,所以他的存在已從歷史中抹除。你們看,阿卡西亞紀錄會從保管庫外流,宇宙必定不再是宇宙的原樣,刻劃在時空中的歷史亦將逐漸消逝,因爲歷史是由時間所構成。」
「那就叫他出來!」
【神祖】說。
「喂。」
接着,衆人耳中傳來一句意外的話語。
法爾休雅的聲音聽來相當空洞。他以「大人」來稱呼。想必那是他必須如此尊稱的人物,同時也是昔日將他放逐至浩瀚宇宙的宿敵。
法爾休雅2號的人頭並未飛出。因爲在頭顱被切斷的剎那,他已伸手按住頭頂。普羅周也是以這個方式抵擋【葛蘭劍】的攻擊。
勉強接下那幾欲連同長槍和人頭一起斷成兩半的一劍,普羅周握着長槍插向地面。
「不過,我早知道這樣對付你只是白費力氣。既然如此,這招你看怎樣?」
法爾休雅爲法爾休雅進行治療——面對這光怪陸離的光景,卻沒人發笑,也沒人畏怯。
房內頓時一陣天搖地動,蘇發出一聲尖叫。
他們同時望向某個方向。蘇也順着他們的視線望去。
伯爵雙眼幾欲噴出火來,狠狠瞪視着D。
「你幹什麼?! 」
這個問題若是出自D、普羅周、左手,或是蘇的口中,一點也不奇怪,但偏偏問話的人竟是法爾休雅。
普羅周左右晃動着手中長槍,如此說道。眼看堪稱是法爾休雅2號的怪人滴血未流,臉上也沒半點苦痛之色,但普羅周似乎不以爲意。
普羅周伯爵臉色大變。
「你爲何這樣問?」
兩人生死攸關的動作,就此停頓。
「這並非我所能操控。想必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法爾休雅劍眉緊蹙,普羅周伯爵則是咧嘴冷笑。
普羅周提出異議,但D仍自顧自地說道:
D停下腳步。
一道銀光從他的槍尖下方彈躍而來。
「有兩個法爾休雅,兩個我。法爾休雅是我,我是法爾休雅……」
普羅周似乎頗爲欽佩,重新握好手中的長槍。
「要是又多一名【絕對貴族】,可就麻煩大了。」
謎樣般的青年,道出謎樣般的話語。蘇抬頭望向他,旋即臉頰浮現一道紅暈。
那名男子似乎不明白這句話的含意,他只是茫然佇立,微微搖着頭。
「你是誰?」
蘇腳下一陣虛浮。法爾休雅這番話在她腦中劇烈地閃爍,幾欲令她閉上雙眼。
普羅周伯爵的口吻,帶有無比虔誠的味道。
此刻,奇馬這名男子的存在,已從法爾休雅的腦中消失。不,是從所有知道他的生命體的記憶中消失。
這名男子只是靜靜佇立原地,便爲D和普羅周伯爵的生死鬥劃下休止符。
「你等一下……我現在馬上……替你治療。」
D回答道。
「噢——」
蘇猛然倒抽一口冷氣。因爲左手一提到【絕對貴族】的名字,男子那張D的面孔馬上變成法爾休雅。宛如男子體內沉睡的另一個人格驀然甦醒。
「他和我一樣無法治癒。」
普羅周單手抽出長槍,橫向掃去。
「你這傢伙……」
從地底傳來【絕對貴族】的聲音。
「大人……」
切痕轉瞬間已平復。
「什麼?」
脖子被切斷的聲音與常人無異。
「你剛纔不是自己說了嗎?我就是你。還有,雖然嘴巴上沒說,但其實你已經說了——【神祖】就是我。」
【神祖】就是我。
「代價是交出蘇和馬休。」
「原來另外一個人……就是【神祖】大人。」
「煩啊!什麼還有另外一人?什麼無法操控?到底在胡說些什麼!? D,我再也等不下去了。法爾休雅就躺在這裏。現在是大好機會。由我來取他性命。」
面對如此平凡無奇的回答,不知爲何,蘇感到背後一陣冰涼。
「這傢伙是什麼啊?」
「這下可傷腦筋了,就算把他大卸八塊也無濟於事。嗯,把他丟進油鍋,或是放火燒,總殺得了他吧。」
「你幫不上忙。」
「是。」
「法爾休雅應該也沒有辦法。你們當中,唯一有可能辦到的,就是名爲D的男子。不過,他的力量連我也無法掌握。法爾休雅,你想得到和D同樣的力量對吧?」
「……」
「D與你交手,並治癒你所帶給他的傷,但你卻只有死亡在等着你。在那時,你已經敗在D的手下。」
彷彿會將聽者的靈魂拖向黑暗地獄的聲音——這就是【神祖】的聲音?
但法爾休雅卻發出低聲冷笑。
「我會敗北?只有將我化爲飛塵的對手存活,而我就此灰飛煙滅,那才稱得上敗北。我和他尚未分出勝負,我和D都還未斷氣。」
只見【神祖】舉起右手,似乎在空中抓住某個東西。
那是一塊雲霧。
【神祖】朝它瞄了一眼後說道:
「這裏清楚記載了你的失敗。」
「這怎麼可能。」
【絕對貴族】的自信似乎仍未因此動搖。
「我不相信。我還能用雙腳站立。」
「阿卡西亞紀錄的宣告,正代表了命運。」
【神祖】說。
「除了一種方法外,沒人能夠顛覆命運。」
法爾休雅的眼中登時綻放精光。
「哦,什麼方法?」
「他還握着拳頭。」
「只有我能辦到。不過,你也可以。法爾休雅——如果我這麼做的話……」
目睹完米蘭達悲慘的死狀,普羅周以兇狠的眼神望向馬休。
他正要說話時,雙眼忽然眯成一道細縫。
「我們就非得保護這樣的人類嗎?」
他的目光貫穿普羅周的身軀,望着D。這已不是法爾休雅先前的眼神。
「這是【神祖】的……不,是我的血之球。」
【神祖】的身體倏然被吸進法爾休雅體內。
因爲死亡光束盡數被普羅周伯爵的槍尖給反射回去。
她指的是法爾休雅。
她一面走,一面將右手伸入胸前的洋裝內。
開口詢問的,是一個沙啞的聲音。
騰空躍起的普羅周,手中高舉着一把劍身長達三公尺的長劍。想必平時都懸在長袍下。
轉眼間,長達六公尺的巨大長槍在毫未減速的情況下,被紅色球體吞沒。
她將心臟丟向法爾休雅掌中的小球,發出一道耀眼的白光後,就此消失。
【神祖】毫不遲疑地說。
「法爾休雅那傢伙竟然得到了【神祖】的力量?! 」
左手冷冷地應道。
伯爵一把握住後,雙手倒持劍柄。
普羅周望着她伸出右手,握在掌中的物體。
一道銀光在空中將箭擊落,化爲D飄至馬休面前的刀身,刀背擊向這名年輕人的頭頂。
隨着一聲震天撼地的吶喊,伯爵一劍刺穿自己的身軀。
馬休必定仍處於神志不清的狀態。他再以弩弓瞄準伯爵,射出一記快箭。
飄蕩的雲霧包圍住他的右手。
普羅周驀然轉身。他背對【絕對貴族】,朝D伸出左手。
他手中長槍躍動。同一時間,鮮紅的光束貫穿他的身體。
貫穿的劍尖,準確無比地朝法爾休雅的心臟刺去。法爾休雅似乎早已等得不耐煩,他舉起有如重力磁場般的血之球迎擊。
這是何等令人驚異的言辭,何等悽美。
沙啞聲、普羅周、法爾休雅——這三人的叫聲聽起來猶如出自同一人之口。
原本理應貫穿法爾休雅心臟的長槍,命中了球體。
不知是否已氣空力盡,只見法爾休雅的右手離開刀身,舉向空中。
他發出一聲低吼。那是一顆滿是鮮血,但仍兀自跳動不停的心臟。
他如此說道,聲中似乎充滿懷念之情。
語畢,米蘭達做出投擲的動作。
「帶馬休離開這裏。」
然而,爲了那位想取他性命的貴族,而一箭射向解救他的貴族,實在是很嚴重的變節行徑。
公爵夫人以她敏銳的感覺要查出衆人聚集在此,實在易如反掌。
「馬休?! 」
當蘇發現法爾休雅的手以及從他手中掉落的白色碎片時,【絕對貴族】的雙眼陡然圓睜,散發出金光。光芒射向空中。它連接地面與幽暗的天空,彷如一場悲壯而空虛的嘗試,默默等待地球以外的生命體傳來回應。
被附身的馬休,雙眸正訴說着大貴族在他內心所發揮的影響力。
這是錐心泣血的一句話。只見普羅周緊咬嘴脣,牙齒咬破了脣皮,鮮血溢流。
「噢?! 」
「我從地下潛入這座城內。那些防禦機構就跟騙小孩的玩具沒什麼兩樣。接着,我在其中一座地牢裏發現這個小子。每次見到他都得替他解危,真是個長不大的孩子。本想讓他自生自滅,但又有點同情他,所以就帶着他來到這裏了。順便向一名護衛要來了這把武器。你就待在那裏別動。」
從法爾休雅頭頂疾砍而下的這一劍,在他伸出左手擋架的那一剎那消失無蹤。消失於浮在他左手前方的另一顆小球中——法爾休雅的血之球。
對這陣沙啞聲做出反應的人,是普羅周伯爵。
蘇放聲喊道。
「可是……有可能辦到嗎?」
普羅周的叫喊,傳出駭人的驚愕與絕望。
但他卻沒能拔出。非但如此——
但在此時,她的身體出現嚴重痙攣。從她身後傳來彈簧聲以及箭矢劃破空氣的聲音。
劍尖沾滿鮮血——只聽見啪嚓一聲破裂聲響,血之球破滅,一擊必殺的長劍不偏不倚地刺穿法爾休雅的心臟。正是那把貫穿普羅周心臟,吸取他鮮血的刀身。
蘇奔向D的身邊。在關心馬休的安危之前,她先開口詢問自己最關心的事。
「哥?! 」
一秒——兩秒——他的右手無力地垂落。
「哥,你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我都聽說了。普羅周,我們已經無法阻止法爾休雅。既然他已得到【神祖】的力量,就連D也無法對付他。因此,眼下我們務必得聯手纔行。」
正如沙啞聲所言,塗過普羅周鮮血的這把劍,逐漸鑽進相互重疊的兩人體內,令法爾休雅的努力全化爲烏有。
法爾休雅右手握拳,高高舉起。
「不過,身爲一名貴族,我會遵守自己的誓言。D,他們兩人就交給你了!」
光束反向射回。
夫人雪白的臉龐望着普羅周。臉上有一道紅線,從眉間直透下巴。她鍾愛的白色洋裝染成一片鮮紅。
他的巨大身軀往地上猛力一蹬。
D將擊昏馬休的那把長劍拋出。
語畢,她揮動着高舉的右手。
「如果沒能貫穿心臟,我就不會死。我的心臟在這裏。」
兩個身體就這樣重疊在一起。
面對持續的攻擊,普羅周伯爵以長槍畫出一道圓弧。
「還沒。」
他的目光凝聚在普羅周背後的門口。
「你的劍借我!」
蘇一臉茫然地望着手持弩弓的哥哥。
看。她一步一步朝法爾休雅走近,腳下拖出一道溫熱的血痕。
「是我將他從牢裏救出。」
「果然傷不了你。不過,我的鮮血絕不會輸給你這種人!」
米蘭達手握箭矢,走了一、兩步。她的步調極爲沉穩。她轉頭望向馬休,微微一笑。
法爾休雅妖氣逼人地說道。腹部的傷口已不再出血。
他擺出欲擲出長槍的姿勢。眼前的距離,只要將手伸長便可觸及,但他卻非得這麼做不可。
同處於室內的法爾休雅手下發射光束炮,集中的炮火悉數被伯爵的皮膚和衣服所吸收。
「在過去,【神祖】與我是勢不兩立的敵人。想必你們不知道箇中的緣由。我並非單純只是個嗜血的惡鬼。一切都是出自對【神祖】的反抗。不過,就算我這麼說,你們也不會相信吧。」
「噢?! 」
不知他是何時來到法爾休雅身邊。也有可能是法爾休雅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朝他靠近。
有兩道人影佇立。
他雙手握住刀身,想要拔出。以普羅周的胸膛厚度和兩人的距離來看,沒入法爾休雅體內的刀身長度還不到二十公分。
「他死了嗎?」
「法爾休雅,這便是我和米蘭達的力量!」
衆人的視線全部集中在【神祖】臉上。
「普羅周,再來就靠你了。」
那是極度痛苦的決心展現。因爲伯爵很清楚眼前怪異的合體將帶來什麼後果。
「那就是改寫阿卡西亞紀錄。」
「由我先來。普羅周,接着換你。」
被光束貫穿的法爾休雅手下們,轉眼間化爲離子,憑空消失。
接着,她一身鮮紅的洋裝向前倒臥,不再動彈。從失去心臟的那一刻起,她原本不死的生命便走到盡頭。
「我是……」
「哦,刀身還繼續往裏鑽呢。」
在他胸前張開手掌。掌中浮現一顆直徑不到五公分的殷紅球體。
這名美女從胯下到頭頂被一刀兩斷。
「得趁現在取他性命纔行。」
普羅週迴身而望。
「原來是米蘭達。」
米蘭達以輕蔑的目光瞄了身旁的馬休一眼。他手裏握着一把大型弩弓。
法爾休雅喉中迸發臨終前的淒厲慘叫,仰頭倒地。
「不可以……拿那種東西……丟向法爾休雅大人。」
紅黑色的血漬從刺穿她左胸的鐵箭末梢向外暈染開來。
「改寫阿卡西亞紀錄?」
長槍激射而至。
語畢,D抽出白木針,射向法爾休雅的心臟。
就在看似刺中的瞬間,白木針反向射回,D揚起左手擋架。五根白木針從手腕穿透手肘,鮮血飛濺。
當D垂下左手時,他看見普羅周的屍體就躺在法爾休雅腳下,身上仍插着長劍,法爾休雅則是巍然矗立,仰望無盡的虛空。
沙啞聲強掩驚駭,如此說道:
「他將記載自己死亡的阿卡西亞紀錄給捏碎了。」
「沒錯。」
法爾休雅應道。聲音沒有透過嘴脣的開闔,而是直接傳入D的腦中。
「我已學會精神感應。問我是怎麼學會的是吧?這是其他天體的生物藉由比雷射更快的超光波通訊傳授予我。還不只這樣呢。看來,想透過知識和能力的交換來突顯自己存在的慾望,外星人一樣無法抗拒。」
D邁步飛奔。
【絕對貴族】正在吸收外星文明的力量。勢必得在他真正成爲【絕對存在】之前取他性命!
D在疾馳的同時,垂下右手。他以指尖取起長劍握在手中,以必殺之劍刺穿對手心臟,直沒刀鍔。
就在這一瞬間,超光波的通訊斷絕。
「噢……力量逐漸消失。莫非是【葛蘭劍】?」
法爾休雅的魔刀,貫穿了自己的主人。
「吾命休矣。」
法爾休雅腳步踉蹌。
「不,如果是以前的我,恐怕已就此喪命。D,我已從無限大光年的遠方得到不死的力量。」
【葛蘭劍】悄然無聲地朝D飛去。
D握住劍柄,化解【葛蘭劍】的攻勢後,法爾休雅緩緩睜開眼睛。
他眼中已無瞳孔,只充斥着耀眼金光。
D望着那名男子如此問道。
「別名——落魄慘狀。」
從頭頂劃破眉間,再由鼻樑中央通過嘴脣的一道紅線,已無法消失。法爾休雅每說一句話,紅線便會加粗,更令鮮血噴飛,他身上長袍也已不再金黃。
法爾休雅輕輕放下右腳。
「D,你聽好了。」
設置在【都城】地下一萬公尺處的超地震引發裝置,以光速將壓縮的大地震【資訊】傳達至北部邊境區,在其中心部位的地底——僅一百公尺深的地方,【釋放】這項資訊。
「哦,阿卡西亞紀錄告訴我,很快就會有一件有趣的事發生。沒想到你們人類也這麼不認命。」
一股灼熱的劇痛在他腦中泛開。
他點了點頭。
D感覺到背後有異樣的動靜。
搭在右肩上的重量突然消失。
「我能隨意操控阿卡西亞紀錄,與宇宙的盡頭和意念相通——D,我已超脫出生物的層次了。」
「我被放逐至宇宙時學會了許多事物。包括貴族的事、人類的事,以及他們的想法——D,其實我並不想回到地球上。」
他那綻放金光、沒有瞳孔的雙眼,正注視着蘇,一片雲霧飄向他面前。
D手中的【葛蘭劍】揚起,血珠掉落地面,平凡無奇的紅色血花飛濺。
「那又如何?」
黑衣青年一聲不哼地昂首仰身。
「你想做什麼?」
淚水即將再度從蘇的眼中淌落。
D朝前方伸出手,握住某個東西。
這時,他忽然抬頭仰天。夜空中有成千上萬個星斗。
血球迸裂。
法爾休雅公爵——【絕對貴族】的力量即將走向終點。
在法爾休雅原先的位置,站着另一名男子。臉上是【神祖】的面容。那同時也是法爾休雅的臉,看起來又像是D。
D問。
蘇朝單膝跪地,忍受痛楚的D奔去。
「噢……終於……」
白霧在這世界遊蕩。
「站在你面前的我,如今已是一種【存在】。」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你這番話可真有意思——」
一個聲音說道。
法爾休雅愕然驚呼。
「哦,不知不覺間,我連這名獵人的美貌也給疏忽了。可以了吧——D,快點吸血。只要你照我的話做,我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你可以離開這裏,繼續過獵捕貴族的生活。我已懶得搭理人類了。我將在這座城堡裏,與宇宙的大智慧展開對談,挑戰永恆。」
「你……你也要改變阿卡西亞紀錄嗎?! 」
蘇望着在濃霧中逐漸遠去的馬休。
法爾休雅橫刀擋住頭頂,D則是以一刀斬落的姿勢站立。
法爾休雅催促道。
蘇感覺到一雙強而有力的手正搭在自己肩上。
「你要去哪兒?! 」
緊接而來的是一聲銀光和金鐵交鳴的清響。
【絕對貴族】接着說道。
「你這傢伙?! 」
「D。」
在一陣猛烈咳嗽後,他口嘔鮮血。鮮血在空中化爲一顆小球,無聲地滑出,滾向蘇的方向。
「嗯——美男子的臨終死狀,值得好好觀賞。不過,這證明我尚未成爲真正的【絕對貴族】,竟然還會讓美麗的事物吸引我的目光。」
背後這名青年正以何種神情望着自己,蘇不想知道。
「你想說自己是究極進化對吧?」
儘管傳來一擊得手的觸感,但他並未就倒地。D的右手微微痙攣。一種極其怪異的手感。
「你成功了。」
蘇感覺到搭在她左肩上的那隻手傳來的溫暖。沒錯,這正是一路守護她的那名男子強壯的手掌。
【絕對貴族】仰望虛空如此吶喊道。他的眼瞳和表情皆燃燒着非比尋常的歡喜。
他說。
法爾休雅的這聲吶喊,不知是對誰而喊。
「你是唯一成功的例子。」
「沒關係的,D。」
蘇閉上眼。
「不,他失敗了。」
「不、不、不!」
「我是【神祖】所創造。【神祖】曾對我說過——你是唯一成功的例子。我原本並不知道這句話的含意。隔了五千年後,我才明白這句話的含意,以及等在命運終點的絕望,於是使我開始瘋狂地殺戮。他已不再說我是唯一成功的例子。他告訴我,他將這個頭銜給了另外一個人,我的命運亦然。得知此事後,我只能藉由不停戰鬥和殺戮,才能繼續活下去。D,只要生命會終結,貴族就稱不上【絕對】。」
「住手!普羅周伯爵和米蘭達夫人爲了保護我們全都已經喪命。我求你住手。你要我怎樣都無所謂。只要我到另一個世界去見我母親,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請你不要傷害他!」
「阿卡西亞紀錄上也有提到你的命運,你將會乖乖遵從我的指示——吸吧。」
法爾休雅的臉部驟然破裂,狂湧的鮮血灑向地面。他的雙手垂落。
D也許是毫未察覺那可步步朝蘇近逼的血球,所以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他張開嘴,有數顆紅珠溢流而出,往D的方向而去。
法爾休雅拋開長劍,雙手按住頭部側面。讓身體連在一起。
「噢——」
她轉頭望向法爾休雅,眼中噙滿淚水。
「馬休?! 」
「這麼一來,就與人類斷絕關係了。」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有這個能耐。他的目的,就是要取我的性命,我現在才明白。而他就在我體內。我一直被放逐在宇宙中,不知何時會重返地球,或許令他感到不安吧。也有可能是他擔心我會造成宇宙的威脅。之所以在五千年後讓我重返地面,D,全是因爲你的緣故。你就是那個有能耐擊斃【絕對貴族】的男人——那唯一成功的案例。」
D的長劍就橫放在化爲飛塵的普羅周胸口一帶,法爾休雅蹲身將它撿起。
蘇心想,D體內的血液想必也同樣溫熱。一股不可思議的安心感,將蘇緊緊包覆。
說完這句話,她靜靜瞪視着法爾休雅。
「是誰讓你回來的?」
雲霧驀然縱向一分爲二,法爾休雅也以同樣的形狀從頭頂到咽喉裂成兩半。
他抬起右腳。
要這名想保護她的人吸她的血,是何等殘酷冷血的行徑啊。
「D,你振作一點!」
正當這時候,某處有人伸指按下某個按鈕。
那張小臉發出一聲悲鳴,沒入掌中,同一時間,D揮起【葛蘭劍】,朝法爾休雅的頭部橫掃而去。
法爾休雅雙眼緊盯着左手。
因爲這名讓小行星憑空消失、使地底巨大能量化爲虛無的貴族——已擁有任意改寫宇宙歷史的能力。
緊接着下一個瞬間,他的身體縱向裂成兩半,奔騰的血流彷彿將四周化爲鮮紅的海底,法爾休雅倒臥其中。
「但現在還稱不上完美。你的內心雖然剛強,但卻過於天真。所以……」
只見法爾休雅反轉右手,用力一揮。
這句話來自一個沙啞的聲音,他並語帶嘲諷地說道:
「你聽好。」
淚水從蘇眼中撲簌而下。猶如淚水是從眼中被硬擠出來似的。她眼中透射的光芒——是純粹的憤怒。
法爾休雅的聲音悠揚清越。白霧中綻放着金黃色光點。紀錄外漏的情形愈來愈嚴重。
他望見濃霧中有兩顆燃燒的光點。幾欲令他血液爲之凍結的鮮紅——是D的雙眸。
全身爲濃霧包圍的法爾休雅,靜靜聆聽她那發自靈魂吶喊的剛強話語。
法爾休雅說。
一兆焦耳的能量,不僅能毀滅法爾休雅的王國,甚至足以震垮整個邊境地區。
D沉聲低語道。
蘇猛力搖着頭。她無論如何也無法認同眼前這名貴族。當馬休射殺米蘭達時,她的洗腦已徑自解除。
脖子上傳來溫熱的氣息。
「好個善良的小姑娘。我的目的原本就是你們兩兄妹。好吧,我就饒D一命。不過D,你得吸這名女孩的血。如此一來,便可免於一死。」
就在這一瞬間,超地震的能量被化消得無影無蹤。
誰能取他性命?誰能與他交鋒?
「你到現在還很恨我。只要我的精神還在,你就稱不上絕對。」
「我已超越憎恨的層次。【神祖】,這麼一來,你的願望就能實現了吧。我現在……將成爲真正的【絕對貴族】……」
一道俊美的黑影從他頭頂飄落。看在法爾休雅和蘇的眼中,宛如一隻美絕的魔鳥。
「你竟然背叛我!」
D問。法爾休雅那令人驚歎的宣告、支撐這一切的詭譎氣勢,彷彿對這名青年的內心不具任何影響力。
「你這樣如何稱得上絕對?你只是擁有和自己不相稱的力量罷了——你是個怪物。因爲你根本無法正確地控制那股力量。」
「他要前往阿卡西亞紀錄的保管庫。」
男子說。
「那名年輕人的腦中,已植入了我——法爾休雅的本質。他將繼承我的遺志,強行修改紀錄。我將會再度復活,世界也許將因此而改變。」
D將蘇夾在腋下,快步飛奔。
在不斷湧出的濃霧中,可以望見前方一道朦朧的黑影。
「D,如果……我是說如果,」
蘇很認真地抬頭望着他。
「如果馬休怎樣也無法恢復原狀,而且想更改阿卡西亞紀錄的話……」
蘇說到一半突然不再言語,緊咬着嘴脣。
「我曾立下誓約,要保護你們。」
四周已被濃霧包圍,D意識到他們兩人正身處於一處遼闊無邊的祕境。
左臂感受不到重量。蘇已不具形體。因爲人類無法進入阿卡西亞紀錄的保管庫。
馬休就在前方。目測約十公尺遠。但實際距離卻是無限。
馬休舞動着雙手,彷如要把霧切碎一般。
D不發一語地跑着。
馬休朝他望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D,你沒辦法過來的。」
他趾高氣昂地說道。
「你應該知道纔對。我擁有【神祖】的一部分力量。而且法爾休雅大人也在。光靠你一人,根本無能爲力。哈哈哈,阿卡西亞紀錄我全都能解讀。法爾休雅要我讓他復活。【神祖】就更厲害了,竟然要我把這整個世界從紀錄中抹除。D,你不覺得很有趣嗎?我該聽哪一邊的話好呢……」
馬休朗聲大笑。他打從一開始便已心術不正。與【神祖】、法爾休雅皆無關。任何人都看得一清二楚,馬休之所以會接受他們,並乖乖聽命行事,全是因爲他有顆脆弱的心靈。他對蘇存有淫念,過去之所以能壓抑這股邪念,始終扮演一位好哥哥的角色,全是因爲有母親在身旁的緣故。
聲音被白光斬斷。
不過,在相當於荒野中央的岩石地帶,發現一顆有半邊爲岩石掩埋的紅色球體,以及一把長劍,兩者皆異常沉重,即使以拖車合力拖行,同樣文風不動,最後只能拍照存證,留置現場。
他們舉目所見的,是茫茫無邊的大地與零星點綴的樹叢所構成的邊境。
「不過這麼一來,那項誓約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定是終生無法擺脫的疑惑。既是如此,我就該有這樣的覺悟,蘇瞭然於胸。
他急忙仰身向後,手抵着鼻頭。
沙啞聲聽來有些疲憊。
紅色鮮血不斷滴落。
似乎我真正的人生不該是如此。
白色的雲霧,在訝異聲和俊美身影的四周盤旋,美麗中帶有些許駭人的氣氛。
「爲什麼你砍得到?我和你之間……」
橫眉怒目的瘋狂眼神、從朱脣間露出的森森白牙——那是如假包換的吸血鬼面貌。
D耳聞馬休倒地的聲音,朝滾落他腳邊的頭顱瞥了一眼。
五年後,蘇離開她與馬休在故鄉合力經營的農場,嫁給東部邊境區一家樂器行的老闆。馬休則是迎娶了一名紅髮女孩爲妻。這女孩雖然嬌弱,但卻是個溫柔善良的城市女孩。
「我已故的母親吩咐過我,要嫁給像你這樣的人。」
「你打算對蘇怎樣?」
你放心,我過得很幸福,就像我母親所期望的那樣。
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一個月後,【都城】派出新調查隊前往法爾休雅的國度。
馬休注視手中的雲霧,表情逐漸改變。
馬休臉上露出邪惡的面相,他右手伸向胸前,從空中抓住某塊雲霧的碎片。
接着,她驀然在心中反問自己——真是這樣嗎?自從和馬休合力消滅【絕對貴族】後,有如波浪般的疑問,經常會在平靜的心湖激起漣漪。
「有了,D,我就來揭穿你的真實身分吧。」
一名身穿黑衣,俊美無疇的青年,站在白霧的彼方靜靜凝望着她。
狂笑不止的馬休,鼻尖驟然閃過一道銀光。
紀錄可以隨時隨地取得。
「像我這樣的男人,你不會嫌棄我嗎?」
「咦?」
他能解讀紀錄,能看透全宇宙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的一切——
「真是自作自受。」
從一望無垠的灰茫荒野吹來一陣風,讓隊員們個個全身打顫,再次懷疑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他們當然不可能發現,一個月前曾存在於此處的王國,已全部壓縮於這顆球體中。
當他卸下內心的重荷,將真正的自己解放開來時,他發現自己的內心並不排斥當貴族的手下。
結婚、產子、育兒、得知馬休的死訊、垂垂老去,在這段歲月裏,蘇不時夢見不可思議的夢境。
「這……這怎麼可能!」
他那冷若寒冰的眼神,蘇一點也不感到畏懼。每次見到那樣的眼神,她的內心便會像少女般欣喜若狂。而且她一定會反覆地說道——
這時,那名俊美的青年嘴角會浮現淺淺的笑意。每次做這個夢,蘇便會對自己能令他展現笑顏一事深深感到自豪。那是無比迷人的微笑。
大蘇三歲的樂器行老闆一臉靦腆地問道。
「蘇?她是誰啊?這不重要。真令我喫驚,沒想到你竟然是……嗯?蘇是嗎?講到蘇,待會兒我再好好疼惜她一番。我會更改紀錄,讓一切如我所願。其實我原本會在這裏命喪於你的劍下,但我會改變這個結果。你放心吧。等我好好和她溫存一番後,會讓她自己咬舌自盡的……」
「D,住手,你果然是神祖的……」
他以嚇得魂飛魄散的神情緊盯着D。D已來到兩公尺內的距離,但馬休卻渾然未覺。因爲目視雖僅有兩公尺,但兩人之間卻有一道無限遙遠的鴻溝。
「你砍傷我了?」
紫色的瘋狂之氣,轉爲白色的恐懼。
他的眼前燃起一道赤紅火光。是D的雙眼。
蘇微笑以對。
D說。
「我會遵守誓約。」
馬休展現出弱小的人類在得到貴族所擁有的力量和知識時,會做出的典型反應,他朗聲大笑。
「嚇?! 」